205 / 211 · 成為學院的天才工程師 201~完結

ep212

靜力學與材料力學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答案就在於——是否考慮『材料』本身。

在靜力學中,我們通常忽略材料的形變。

也就是說,無論是一根一米長的桿件被用作橋樑還是立柱,

無論是否施加軸向載荷,它最初的一米長度都恆定不變。

這就是所謂的『剛體』,或者用一個更耳熟能詳的詞——『Rigid Body』。

然而,現實世界中的材料並非都是剛體。

雖然工程學崇尚化繁為簡,在某些情況下將材料假設為剛體也無傷大雅,

但歸根結底,每種材料都有其獨特的脾氣。

比如磚塊,抗壓極強卻極不耐拉;

而對於熱衷公路自行車的玩家來說,碳纖維可是老熟人,它恰恰相反,抗拉卓越卻懼壓。

還有些材料,像鋁,承受巨大載荷時不會立刻斷裂,而是會先發生延展變形;

另一些則像玻璃或陶瓷,一旦載荷超過臨界值,絕不拖泥帶水地變形,直接當場破碎。

我們將材料的這些固有特性稱為『物質性質』,簡稱『物性』。

所以說,工學院之所以不把材料知識併入靜力學,而是專門開設一門課程來講授,

原因不言而喻:在製造萬物時,材料的物性至關重要。

不信?舉個栗子。

前世曾有過這麼一起轟動一時的事件:一群富豪乘潛水器下潛去參觀泰坦尼克號殘骸,結果全員遇難。

新聞主要都在指責策劃那次觀光項目的公司技術不過關——畢竟誰能想到,操控潛艇的控制器竟然是個遊戲手柄。但在工科生眼裡,一看那潛艇的參數,除了拍大腿罵娘也沒別的話好說。

那潛艇是用碳纖維做的。

就像剛才提到的,碳纖維抗拉不抗壓。

一旦超過了屈服載荷,它可不像鋁材那樣還能拉伸延展、勉強撐住,而是直接「啪」的一聲斷掉。

說白了,這種材料根本不適合深海那種由巨大水壓主宰的環境。

當然,潛艇沒採用耐壓更好的球形結構而是做成了圓筒形,再加上維護做得亂七八糟,這些固然也是事故原因,但依我看,從選材那一刻起,這就已經註定要完蛋。

我的導師看到這新聞時,給出了這樣的評價:

「這哪裡是潛艇,分明是口棺材。」

話說回來,我為什麼要舉這個例子,特意把材料的重要性重新提出來講呢?

「要不,把它拆了吧?」

因為在我眼裡,眼前的塞倫大橋,看著根本不像座橋,倒更像是一根巨大的管子。

「什麼?你要拆什麼?」

「哼,你就嘴上說說吧。」

聽我這麼一說,傑莉婭和艾瑞克像兩隻小狗似的,立馬湊了過來。

「我在想,要不要把塞倫大橋給拆了。」

「呃……這有點……"

「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他一聽我的回答,立刻移開視線,一溜煙跑回了座位。

看來就算是傑莉婭和艾瑞克這對活寶,也不敢隨便拆掉塞倫大橋。準確來說不是做不到,而是害怕事後引發的連鎖反應吧。

連我人脈里最自由隨性的兩位都是這種反應,其他人根本不用猜——豈止是移開視線,怕是會嚇得跳起來大呼小叫。

「唉…好想灌鋼筋混凝土啊。」

我一邊嘟囔著,目光又重新落回桌面。

這座粗糙得像《我的世界》里搭出來的橋,到底該如何是好。

「遇到什麼難題了嗎,塔莎?」

正發愁時,塞莉娜端著茶杯自然地坐到我身旁。她瞥見桌上的設計圖,又把肩膀朝我貼近了些。

「這是…塞倫大橋?」

「嗯。你覺得這座橋怎麼樣?」

「我覺得非常壯觀呢。」

「唔。這樣啊…原來如此…」

塞莉娜雖然好奇心旺盛,但終究是這個世界的居民。感覺和我果然不太一樣么…

「這次會談決定要加固這座橋。」

「塞倫大橋?加固?要怎麼做?! 」

塞莉娜突然整個人貼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微妙的熱切,看來是好奇心開關被徹底打開了。

儘管傑莉婭在後面不停埋怨讓她掉下去,她還是繼續和我交替查看設計圖。

「來得正好。」

不如趁此機會檢驗一下塞莉娜這段時間的學習成果。

「塞莉娜,在你看來,這座大橋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塞倫大橋的問題嗎?呃…」

「試著想像一下,當魔法陣失效時,塞倫大橋會怎樣崩塌?」

能夠憑直覺判斷建築物最脆弱的部分會如何最先垮塌,正是工學者的天賦所在。因為工學者最先關注的,往往就是結構最薄弱的環節。

而協助我工作近一年的塞莉娜,似乎已經初步具備了這種素質。

「應該是柱與柱之間的橋面會先坍塌。」

「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嗯…因為無法承受自身重量,從中部開始像被壓彎似的下垂…」

「回答正確。」

確實如此。

材料所受的外力主要分為四種:壓縮、拉伸、彎曲、扭曲。

其中彎曲可以看作是拉伸與壓縮同時作用的狀態——剛才說磚塊的缺點是什麼來著?抗拉強度弱。甚至連連接磚塊的石灰砂漿也經不起拉伸。

更別提塞倫大橋的寬度竟達16米。據我所知,中世紀橋樑的寬度最多也就4到6米,這已經是兩倍以上了。

靠這種湊合式的設計,絕對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

就像超人接住墜落的飛機時,飛機會以超人為界斷成兩截一樣——這種彎曲力矩會導致結構咔嚓斷裂。(當然塞倫大橋的雙端支撐結構略有不同,但原理相通)

「那解決方法有哪些呢?」

「如果問題是材料不斷被拉伸…綁起來不就好了?」

「哦?具體說說看?」

「大小相等方向相反的力會相互抵消歸零對吧?如果是拉伸力的問題,施加同等…不,施加更強的壓力就行了對嗎?」

「噢…」

標準答案。無可挑剔的完美解答。

不愧是塞莉娜。我緊緊握住她的手低語:

「塞莉娜…」

「呀?! 塔、塔莎?太近了…」

「你…終身。」

「誒?這、這是誇獎對吧?」

看來得儘快重新擬定正式的研究生合約了…才不是奴隸契約呢。

我邊想邊稍稍遠離了滿臉通紅的塞莉娜。看著她不過是被人握個手就喘不過氣的模樣,我雖覺好笑卻繼續講解:

「總之,最根本的解決方案就是你剛才說的方法。既然是拉伸力的問題,讓拉伸力消失就行。具體有兩種途徑。」

我在設計圖上做著筆記繼續說道:

「第一種很簡單,只要從外部施加比拉伸力更強的壓力就行了。」

如果磚塊散開是個問題,那不讓它們散開就行了。就像用繩子把箱子牢牢捆住防止打開一樣,安裝膛線把磚塊緊緊固定住,不讓它們隨意散開。

這就是前世被稱為外部膛線加固工法的方法。

「問題就在這兒。塞倫大橋的寬度太寬,磚塊不僅想往縱向散開,還想往橫向散開。」

「那除了橋的側面,下面也得密密麻麻地連接膛線才行啊。就像網一樣。不過那樣的話…」

「施工難度會很高,費用也會很貴吧。」

而且,把鋼筋和磚塊連接起來也是個事兒。

說到底,為了持續施加壓縮力,必須把固定做得結結實實,但磚塊容易碎的特性,可能導致固定處出現破裂或脫落。

「這裡說第二個方法。這是改變施加在橋上的力的流向。」

「改變力的流向?」

「不用在外部膛線上安裝額外的膛線,讓磚塊之間互相推擠就行了。」

這正是拱橋的基本原理。

讓橫向磚塊底部產生的張力沿著曲線流動,作用到下方磚塊的縱向壓縮力上。結果,磚塊只剩下互相推擠的壓縮力,不僅不會坍塌,反而變得更堅固。

「這種情況下,曲線的設計就很重要了。如果施加的力的方向超過了推力線,就會產生裂縫,導致坍塌。」

簡單來說…前者是硬抗壓力的結構,後者是疏導力量的結構對吧!

沒錯。現在明白結構的重要性了吧?

塞莉娜用力點頭,活像個剛認識世界的嬰兒。人小時候不就是會對路邊萬物充滿好奇,把活著本身當作探索未知的冒險嗎?

看著這個被我傾注心血培養的工程寶貝認真做筆記的樣子,我不由得露出欣慰的微笑。

正欣慰時,塞莉娜突然擡起頭,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過呢,塔莎。

嗯?怎麼了?

您明明已經知道解決方法了,為什麼之前還要那麼苦惱呢?

問得好。不過在回答之前,我也問你個問題。塞莉娜也覺得比起拆毀塞倫大橋,加固方案更好吧?

應該是加固更好吧?聖域之國本就崇尚魔法祝福文化,而且塞倫大橋本身就是學院的遺產象徵。

是啊…原來塞莉娜也這麼想。

我朗聲笑著回答。

剎那間,塞莉娜原本閃閃發亮的臉上掠過一絲陰霾。

那麼,從零開始新建,和修補別人留下的爛攤子——你覺得哪個更輕鬆?

那、那個…應該是新建更容易吧?

可我不還是得加固那座破橋嗎?磚塊尺寸亂七八糟,當初設計的承重和規格在不同資料里也各說各話,根本不可靠。更別提那座橋上還畫滿了密密麻麻、毫無用處的魔法陣。

一直緊貼著我的塞莉娜稍微拉開了點距離。

我就像吸血水蛭一樣跟上去,再次黏在她身邊。透過我們相觸的皮膚,我甚至能感覺到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工程學是數字的學問。只有掌握了準確的數據,才能開始工作。」

「塔、塔莎……」

「那麼,我現在該從何著手呢?當然是測量了?從磚塊的尺寸、重量,到大橋上使用的浮空魔法陣能承載多重,以及結合魔法陣在磚塊和砂漿之間提供了多大的粘結力。所有一切,都必須從頭到尾全部量化。」

沒錯。這就是我想把橋拆了重來的原因。

雖說有橋的設計圖和規格參數,但考慮到這個世界的環境——簡陋的測量工具加上不靠譜的數據,魔法反而更受重視——那些資料根本靠不住。

也就是說,得從頭開始,一項一項全部重新測量。

「看來……得干體力活了?」

「咿——!」

我帶著實時受驚的塞莉娜,還有那個對即將發生什麼一無所知、在摺疊床上睡得正香的諾亞,一起走到了外面。

「今晚可不會讓你們睡覺哦。」

伴隨著這樣一句浪漫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