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07

議事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方才還言語交鋒、互不相讓的大臣們，此刻因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只能一個個獃獃地瞪大了眼睛。

就連一直沉默不語的艾爾德蘭，臉上也浮現出彷彿聽錯了什麼的神情。

四周靜得可怕，好似戰場上此起彼伏的炮火聲驟然停歇。

在這片死寂之中，唯有那位粉發學生，再次一字一頓地開口說道：

「這活兒，咱不幹了。」

熟悉塔莎的人都知道，她這丫頭打骨子裡就透著一股子「不對勁」。

就連她的雙親，早在她五歲那年便察覺到了這份異於常人，更不必多言。

誠然，她並非此界原住民，而是來自 21 世紀地球，這份「異常」多少有些緣由；但歸根結底，最大的問題還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說穿了，就是脾氣臭，還死犟。

甭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沒變過。

「塔莎同學，你剛才那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

最先炸毛的是來自帝國的瓦爾特。

不愧是帝國軍元帥出身，那一瞬間從他身上迸發出的壓迫感簡直驚人。

「不幹了？這可是關乎整個大陸安危的緊要關頭，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胡話！」

「瓦爾特公爵說得對極！」

「眼下局勢萬分危急，這可不是像對待學生作業那樣，想撂挑子就能撂挑子的！」

遲來的議論聲終於炸開了鍋。

塔莎忽然想起中學語文課上聽過的一堂課——關於非語言表達與語言表達的關係（當然，當時她聽得半夢半醒）。

那堂課的大意是說，如果言行不一，會讓對話者感到困惑。可看看眼前的景象，這理論似乎並不完全適用。

會場里的眾人語氣恭敬，表情溫和，音量也控制得恰到好處，不高不低，彷彿在對塔莎循循善誘。

然而，在這副表象之下，藏著再明顯不過的意圖。

那是拒絕，更是先發制人的壓制。

這些深諳政治博弈的人，早已修鍊到一種境界：即便言行一致，也能不動聲色地給人紮上一刀。如此重要的生存技能，學校竟然從未教過。

「文科生教出來的東西也就這樣吧。」塔莎腦海里閃過這個略帶爭議的想法，隨即「啪」地一聲，輕快地舉起了手。喧鬧聲戛然而止。

「我提出這個建議，絕非一時興起。」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眾所周知，我是個無魔力者。正因如此，我對魔法或魔力知之甚少，更談不上有什麼像樣的成就。」

在旁人眼裡，這簡直是謙卑過了頭，說是胡話也不為過。

畢竟塔莎至今展現過的絕技可數都數不過來。

解析貝爾迪亞魔法陣的、重新提出魔力單位的、製造出高效法杖的，不都是眼前這位無魔力者少女嗎？

但那些不過是運氣使然罷了。

她既非物理學者也非魔法師，不去深思現象背後的原理，全靠另闢蹊徑、曲徑通幽才得來的成果。

若硬要打個比方，她走的並非名門正派，而是江湖旁門。

對這樣的她而言，最可靠也最值得依仗的武器，自然非「工學」莫屬。

一旦失去了這件武器，她……就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少女罷了。

「如果不採用我提出的解決方案，那我也無能為力了。」

這一點，塔莎比誰都清楚，所以她才直言不諱。

她說的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到」。

乍聽之下語感相似，內里的含義卻天差地別。

在塔莎看來，這群人此刻正把她當成曠世奇才，大概還以為她在耍大牌，明明是個能輕鬆解決任何難題的全能高手，卻偏要故作姿態。

然而，她可以斬釘截鐵地斷言：

「各位的期待，我無法滿足。」

「塔莎同學？且慢……！」

話未說完，她便已起身，邁著沉穩的步伐徑直走出會議室。

伴隨著「砰」的一聲巨響，大門被重重關上。

留在原地的眾人反應各異，大致分為兩類：驚愕，以及震驚。

會議室里約莫十道目光四處游移，最終像是約好了一般，齊刷刷地定格在同一處。

那正是艾爾德蘭校長的座位。

「嗯……

面對低聲沉吟的艾爾德蘭，無數道無聲的視線如利箭般射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會議還沒結束就自行離席，簡直豈有此理！

——必須立刻採取應對措施！

艾爾德蘭瞬間讀懂了這些目光背後的含義。

畢竟他出身宮廷魔法師，對政治博弈也算頗有見地。

不過，自從塔莎踢門而去的那一刻起，他要回給眾人的話便已註定。

「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為止吧。」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這完全超出了在座所有人的預料。

「所以你就中途從會議上逃出來了？」

「我才沒逃。」

「那算什麼？是那些大人物架子太大把你氣走的？」

回到實驗室的塔莎，迎面撞上了朋友們充滿好奇的目光。

當然，還少不了傑莉婭那直白得有些過分的追問。

一如往常，諾亞輕聲出言，提醒傑莉婭注意言行。

「傑莉婭，這話要是傳出去，咱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哈，我幹嘛要去看那些大人物臉色？」

「那塔莎豈不是要為難了？」

「誒……！」

直到這時，傑莉婭的尾巴才像被狠狠敲了腦門的金槍魚似的，猛地豎直僵住。

緊接著，她雙手死死捂住嘴巴。

看著這簡直把心思寫在臉上的動作，塔莎既覺得好笑，心頭又忽然掠過一絲疑雲。

「話說回來，你們怎麼都聚在這兒？」

實驗室里可不只有傑莉婭和諾亞。

艾瑞克、帕斯卡爾，還有塞莉娜也在這兒，但令人驚訝的還遠不止這些。

「各位教授，你們怎麼也在這兒？」

卡伊拉、貝爾提奧斯，還有奧斯巴爾。

甚至連威廉教官都在。

傑莉婭是個沒心沒肺又沒朋友的傢伙，說是為了在她鍾愛的沙發上睡個午覺跑來這兒還情有可原，可其他人壓根沒必要特意跑一趟實驗室。

畢竟大家都清楚，塔莎接下來幾天都得忙著主持會談。

她甚至剛告訴過諾亞和塞莉娜，近期實驗室不會有什麼活動。

見塔莎眯起雙眼，目光中滿是狐疑，眾人紛紛移開視線，嘴裡嘟嘟囔囔：

「咦？不是說她不來了嗎？」

「我聽得真真的，會談不是要開到晚上嗎？」

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每當那些嘀咕聲傳入耳中，塔莎的眼睛就眯上一分，許久都未舒展。

就在這時，塞莉娜的一句話成功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先不說那個，您怎麼這麼早就從會場回來了？」

「啊，那個嘛……」

直到這時，眾人才如釋重負地長舒了一口氣，但這口氣塔莎可沒接著。

她言簡意賅地交代了會上發生的狀況。

聽完解釋，眾人的反應大致分成了兩派。

「那幫傢伙太沒教養了。」

「簡直無禮至極。」

「那態度確實讓人不敢恭維。」

傑莉婭、艾瑞克和帕斯卡爾是這麼評價的。

「哇哦，看來你是相當大膽地出手了啊？」

「嗯，看來也是時候這麼做了。」

諾亞和塞莉娜則是這般反應。

順帶一提，在場的教授們，包括威廉在內，全都屬於後一派。

這兩撥人自然無法理解彼此的反應，但這倒不是因為兩組人之間有什麼高下之分，或者誰對誰錯。

硬要說的話，兩種反應其實都沒錯，兩組人的分歧純粹是視角不同罷了。

不過，看到傑莉婭等三人因為不懂其中緣由而一臉茫然地歪著腦袋，塔莎決定親自解釋一番。

「那幫人，還沒準備好呢。」

塔莎一邊說著，一邊將分發資料擺在了實驗室的桌上。

那是諾亞和塞莉娜協助整理、教授們親自把關修訂的成果。

「還沒準備好？」

「換句話說，就是態度先擺歪了。」

「是啊，確實挺沒教養的。」

「人嘛，偶爾也是會稍微有點沒大沒小的。」

這倒不是在宣揚什麼「實力至上主義」。

既不是說什麼「只要足夠優秀，性格有點缺陷也無妨」，也不是在講那種老掉牙的「就算性格再彆扭，至少成績得拿得出手吧」之類的道理。

真正的原因，其實在那之後。

「問題在於，他們根本就沒有想要學習的態度。」

塔莎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明明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地球，卻從未排斥過這個世界裡所謂的魔力與魔法。

她既沒有因為它們不如工學先進就將其視為陳舊垃圾，也沒有反過來對其盲目崇拜。

她只是努力試著在前世知識的框架內，去最大限度地理解它們。

試圖給魔力加上單位，便是那份努力的一部分。

這就是她面對未知事物時的態度。

總之，會議室里的那些人早就越界了。

別說抱著學習的態度了，他們壓根就沒打算正視這一切。

這就好比跑馬拉松，人家連起跑線都還沒站上去呢，跟這種人對話又有什麼意義？

「這讓我想起某位院長大人了，當初我第一次做出法杖時，他連試都沒試，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

突然被流彈擊中的奧斯巴爾館長渾身一激靈。

這倒不是塔莎故意的。

平時奧斯巴爾館長根本不在研究室，她才會順口說出來，誰知今天不知為什麼，他偏偏就在屋裡。

這也算是種不可抗力吧。

於是，塔莎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想讓那種人肯坐下來好好說話，只有一個辦法。」

諷刺的是，這情形和結論，竟與期中考試那次「替代作業」風波時如出一轍。

那時，面對固守成見、連論文都不願看的奧斯巴爾，塔莎曾揚言要親手燒掉那篇凝聚了混合型法杖精髓的論文。

而這次，面對那些被常識束縛、連正經對話都談不成的重臣們，她則是大喊著「不服就別做啊！！！！」然後衝出了會場。

說白了，這就是所謂的「下猛葯」。

「事情就是這樣。」

「原來如此……那您打算什麼時候回會議室呢？」

「回什麼回？在對方主動找上門之前，我們就在這兒按兵不動。」

「啊……遵命。」

「怎麼？出什麼事了嗎？」

「沒沒沒！比起那個，您要來杯紅茶嗎？」

看著塞莉娜慌忙起身去倒茶的身影，塔莎把身子靠向了那把硬邦邦的椅子。

沒錯，葯已經下了。

事已至此，剩下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靜待藥效發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