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06

故事要從會談當天破曉時分說起。

或許正值秋冬之交的朦朧時節，凌晨的空氣比預期更沁著寒意。但學院內部的氛圍卻截然不同，被一種奇妙的溫熱烘得有些曖昧不清。

沒錯，就是那種溫吞水般的感覺。

既不灼熱也不冰冷，莫名還透著幾分黏膩的濕氣——諸位應該都體會過這種微妙的氛圍吧？

我坐在校長室的沙發上，眺望著窗外的塞倫大橋。裝飾得富麗堂皇的馬車排成長列，彼此爭奇鬥豔彷彿在較量氣勢，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有了實感。

那是會談即將開始的真實感。

「緊張嗎，塔莎同學？」

艾爾德蘭校長遞來一杯溫熱的紅茶。

「稍後要見的人物都是各國舉足輕重的大人物。他們代表不便親自出面的君王，前來傳達國家的意志。」

「意思是這群人特別難搞是吧？」

「呵呵，確實如此。」

艾爾德蘭說著，單手輕撫鬍鬚，用慈祥的目光靜靜注視著我。

是在擔心我吧。

也是，怎麼可能不擔心呢？

一個年紀夠當孫女的姑娘，竟要與眾大臣共商國是。更何況這姑娘還是個學生，而那些大臣無不是在各自治國手握重權的顯要人物。

但說來奇怪，我內心並無太多波瀾，連半點緊張都感受不到。

「我早已習慣這種場合的緊張感，沒關係的。」

這絕非虛言。

一旦踏入研究生這個位置，每天都如同置身考場般不得安寧。除了導師交代的雜務，還有學業、個人項目和論文等等，待辦事項堆積如山。

尤其是我前世所在的實驗室有個奇特傳統——非要定期借用圖書館的演示廳，對正在進行的論文或項目進行集體評審。

觀眾席上導師身旁的座位總是座無虛席。可見其人脈之廣。

有時剛落座的是早已畢業的實驗室前輩，有時則是其他專業的教授，甚至還有在職的社會人士，形形色色的人群將演示廳擠得水泄不通。

我能在人前從容不迫地發表演講，一半算是天性使然，另一半恐怕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後天磨礪出來的。

『簡直慘不忍睹。』

教授們都不是省油的燈，一眼就能看穿底細。

這小子是不是在虛張聲勢？引用數據時是否真的理解？是不是為了掩蓋空洞的內核而拚命粉飾表面？

當教授在眾目睽睽之下用尖銳言辭將人的內心和自尊撕扯得支離破碎後，那些連反駁都做不到、只能掛著吞了蒼蠅般表情的失敗者，最終往往會堆積成山。

因此對我而言，那間演示廳不啻於戰場。稍有不慎就會血濺五步的修羅場。唯有靠言辭與氣勢才能守護自身的血腥沙場。

再說……

「別看我這樣，好歹也是身經百戰的老將了。畢竟，這兒可是我的主場。」

「說起來，塔莎同學在上次研討會上，表現不是挺從容自如的嗎。」

「那可不。所以您真不必太過擔心。」

我出言寬慰著艾爾德蘭，端起他斟好的紅茶輕啜一口。

柔和而清新的茶香在唇齒間瀰漫開來，彷彿連肺腑深處都被這股香氣填滿，心頭竟莫名生出一絲安寧。

「艾爾德蘭校長，差不多該出發了。」

「走吧，塔莎同學。在正式會談開始前，咱們先去簡單致個意。」

「好的，明白了。」

聖域之國、帝國，還有王國。

各國派遣的人員，若是拋開護衛不算，粗粗算來也有五六十人之多。

當然，這幫人里也不全是高層顯貴。

常言道，貴族大人那可是連洗澡都得有人伺候的主兒。

所謂排場大過正主，隨從、專屬廚師之類的人手層層疊加，隊伍自然就膨脹成了這般模樣。

實際上，真正有資格列席會議的，不過十人左右。

換句話說，平均每位大人身後，都跟著四個左右的「搭頭」。

「塔莎同學，雖說應該是多慮了，但您可千萬別失了禮數……」

「哎呀，怎麼可能嘛。您就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彷彿永無盡頭的馬車長龍終於停駐，片刻後，幾位看似各國代表的人物，徑直朝艾爾德蘭與我走來。

給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果然貴氣逼人。

那些僅僅身為學生的學院小輩們，與他們相比，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氣場簡直是雲泥之別。

領頭的魁梧男子向艾爾德蘭躬身致意。

「塞倫學院的艾爾德蘭校長，感謝您為我們安排會面。我是帝國特使瓦爾特·克洛伊茨。」

這位身著綉有帝國徽章外套的高個子男人，看上去五十齣頭。灰白的短須修剪整齊，眼神銳利如鷹——初見面便知絕非等閑之輩。

「我代表王國前來。雷諾·奧巴爾特。」

隨後開口的王國代表與瓦爾特截然相反：身材近乎矮小，嗓音卻低沉有力。他與米蕾特公主同為金髮，眉眼間卻透著冷峻。約莫四十五六歲的年紀？

「或許與公主殿下相識？」

「聖域之國特使阿德里埃爾。見到校長先生精神矍鑠，深感欣慰。」

最後這位聖域代表氣質與前兩者迥異。白金相間的傳統服飾下是三人中最年輕的面容，約三十七八歲。聲線溫潤，神態柔和。

靜立於艾爾德蘭身側觀察三人時，我忽然捕捉到他們跨越年齡與地域的共同點——

「眼底不見半分笑意。」

雖表面禮數周全，那笑意卻未曾抵達眼底深處。

這氣派，果然不愧是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各位百忙之中蒞臨，實在感激不盡。而這位是…」

簡單寒暄幾句後，艾爾德蘭向我伸出手。

「這位是塞倫學院的塔莎同學。她將在本次會談中扮演關鍵角色。」

三道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我身上。

瓦爾特的眼睛微微眯起。雷納德面無表情。阿德里埃爾保持著微笑，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沉默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我迎著那些視線，微微頷首致意。

「我是塔莎，請多指教。」

彷彿回應一般，眼前的大人物們也紛紛低頭行禮，各自送上了一句問候。

「塔莎同學的大名早有耳聞。以無魔力者之身考入塞倫學院，還確立了魔力計量單位，實在是了不起的成就。」

「聽說您在本次武鬥祭上的表現也相當出色。無魔力者竟能製造出那樣的裝置…實在令人驚嘆。」

「如此年輕便能參與這等場合，真是後生可畏。」

讚譽之詞如潮水般湧來。

雖說我向來對虛名不甚在意，但被人真心稱讚總歸是件愉快的事。

尤其是當這些讚美並非針對外貌，而是肯定我的研究成果時，那份喜悅便更添幾分。我想，這大概是人之常情吧。

心情稍微好轉的我正想再次低頭致謝，

腦海里卻突然炸響熟悉的呵斥聲：『塔莎，你這遲鈍的毛病真要命！』

昨夜研究室里的對話猛然浮現——那場持續近三小時的談話，核心論點可歸結為一句：

『你怎麼總把別人的客套話當真？』

『傑莉婭說得對。』

『塔莎同學需要更仔細揣摩言外之意！』

若用與她們長談三小時後植入的腦內過濾器來解讀，剛才三人的弦外之音應是：

-區區無魔力者怎配踏足此地

-沒有魔法終究造不出像樣裝置

-學生也敢貿然位列席間

……不，這濾鏡未免太毒了。

再怎麼說，這些人也不至於陰暗至此。

『塔莎同學？』

『呃…！啊，是。』

所幸眼下無需即刻定論——人心終需觀其行。我決定暫且擱置朋友們強加的過濾器。

之後我談笑自若地走向預設會場，

不料竟陷入當下窘境：

『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啊！』

『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難道不該優先解決根本問題嗎？」

「更重要的是，您必須慎重考慮排除魔法陣可能引發的後果！」

三人激烈地堅持己見，而艾爾德蘭則沉默地注視著他們。

在這個氣氛愈發緊張的地方，我悄悄退後一步觀察局勢。倒不是真的後退了，只是在心裡拉開了距離。

『大家都好熱血啊…』

過熱的氛圍就像激流，容易讓人身不由己。

眼前這些人固然是以駕馭激流為業的專家，可我對政治完全是個門外漢。沒必要赤手空拳闖進他們的主場。

『所以得保持觀察。』

閉口旁觀了一陣後，我輕易發現了一個事實。

說來諷刺，歧視在我的人生中如影隨形。

身為天生沒有半點魔力的無魔力者，幸好遇上了好父母，才免於剛出生就被丟棄街頭的命運。對此我真心感激。

但這和不曾遭受歧視是兩回事。

請別誤會。父母和村民們都真心疼愛我，這份心意絕非虛假。

只是該怎麼說呢——

『因為你是無魔力者，我來幫你吧』——這種話難道不也屬於歧視的範疇嗎？

我想說的僅此而已。這大概算是一種充滿溫情的歧視吧。

總之，以這副軀體生活至今，我悟出一個道理：歧視之後必然伴隨著拒絕。

第一次拒絕，是父親那句「未滿年齡絕不許踏足鐵匠鋪」的宣言；

第二次拒絕，是塞倫學院連論文都不屑翻閱就勃然作色，斥責「無魔力者的言論毫無價值」的傲慢。

坦白說這兩次拒絕都算不上刻骨銘心——前者源於長輩的擔憂，後者不過是對外來者的警惕與排斥。

正因如此，

「縱使魔力風暴是史無前例的異常現象，但這裡可是知識寶庫塞倫學院！必定存在其他解決方案！」

我如此評判著眼前塔莎遭遇的第三次人生拒絕：

這是源於常識慣性的拒絕。

換言之，正是他們此刻抱持的常識——那種認定既定真理絕無可能動搖的固執——

正在將工程學拒之門外。

——咚！

「……塔莎同學？你似乎有話要說？」

我猛然拍案而起。眾人的視線自然聚焦而來。

既然已洞悉癥結，此刻便是提出解決方案之時。

喚醒沉溺於固有觀念之人的方法，據我所知唯有一種：

「我們乾脆放棄這個方案吧。」

衝擊療法。

古往今來，這都是劑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