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00

帕斯卡爾扛著塔莎衝出建築，拔腿狂奔。

去哪兒？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剛才完全是聽到塔莎尖叫後的本能反應，現在不過是為了擺脫追兵。

至於追兵是誰……

「哇啊啊！跑快點，帕斯卡爾！」

正是那個眼珠翻白、來歷不明的研究生。

「塔莎！別亂動！」

「還不是你沒抱穩！再用點力啊！」

「唔…！」

帕斯卡爾只得收緊手臂，將肩上的塔莎箍得更緊。

隔著布料傳來的柔軟觸感讓他臉頰發燙——若非情況危急，他怕是要腿軟得走不動路。

……老實說，即便現在這般緊迫，如此親密接觸也快讓他招架不住。

帕斯卡爾強壓下翻湧的雜念，強行轉移話題：

「塔莎！那傢伙什麼來頭？」

「呃…弗、弗羅德學長？」

「弗羅德？就他？」

帕斯卡爾匆匆回頭瞥了一眼。

只見弗羅德正如猛獸般窮追不捨，每踏一步都地動山搖，落腳處赫然塌陷出深坑。

「這哪點像他啊?! 」

向來冷靜的帕斯卡爾也忍不住提高了嗓門。

難怪他如此失態——帕斯卡爾認識弗羅德。魔法館所屬的研究生。

在學生中間，普遍存在一種偏見，認為魔法館的學生身體肯定孱弱，但事實並非如此。畢竟魔力與身體強化密切相關。因此，與其說魔法館和劍術館是純粹武力上的差異，不如說是發展方向的不同更為準確。

然而，弗羅德是個例外。

「他之所以會找上你的研究室，不就是因為魔力稀少嗎！」

論文被駁回的根本原因，在於弗羅德那稀少的魔力，以及他那種『即便魔力稀少，也能在戰鬥魔法領域大放異彩』的信念。

這樣的他，現在居然能緊追一年級首席帕斯卡爾不放？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呃……難道是這段時間拚命鍛煉了？」

「短短時間內就能練到那種程度？誰信啊！要我說，這更像是別人偽裝或假扮的，還更可信些！」

帕斯卡爾再次回頭望去。

不知何時，弗羅德已經追得如此之近，近到連他五官的輪廓都清晰可見。

「嘖……！」

偏偏在休養期間碰上這種事。而且，如果只是自己一個人倒也罷了，現在還得擔心懷裡塔莎的安危，根本沒法全力施展速度。

最終，帕斯卡爾沒跑多遠，便選擇了停下腳步。

「塔莎，到我身後來。」

「……嗯，知道了。」

弗羅德擋在了兩人面前。

他帶著幾分炫耀的神情，大大地張開雙臂，開口說道。

「您看到了嗎？塔莎大人？」

「究竟發生了什麼？」

「和您的情況沒太大區別。是黑色黏液的力量。您感受到這瘋狂涌動的魔力了嗎？啊，您是無魔力者所以感覺不到吧。」

塔莎並不知曉，但帕斯卡爾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弗羅德體內奔涌而出的魔力絕非虛張聲勢。

「承載魔力的容器是天生的。哪有那麼容易擴充的道理？」

「我與您無話可說。比起這個，塔莎小姐，您覺得如何？很壯觀吧？」

弗羅德將視線牢牢鎖定在塔莎身上。

「意下如何？現在可有與我志同道合的念頭了？」

「志向…具體是指？」

「就如我剛才所說。這所學院對塔莎大人而言太過狹隘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懷有夢想！」

「夢想？」

「沒錯！是極其宏偉的夢想！」

他緊握的拳頭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著舉了起來。

與此相反，他的聲音卻異常平穩。

「我要改變這個世界。這個用魔力來衡量人、用魔力來決定人極限的世界！我要親手將其徹底顛覆！」

他彷彿完全無視了帕斯卡爾的存在，徑直向塔莎伸出手。

「請與我同行吧，塔莎大人！」

弗羅德笑了，那笑容彷彿確信自己絕不會被拒絕。

然而回應的話語卻將他的期待擊得粉碎。

「我拒絕。」

乾脆利落的回答。這完全出乎意料的拒絕讓弗羅德的頭微微歪向一邊。

彷彿懷疑自己聽錯了似的，他保持著歪頭的姿勢良久，才重新問道：

「…為何？」

「那是因為…」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到底因為什麼理由為什麼真心實意地為什麼如此愚蠢地為什麼？」

他的身體如同痙攣般顫抖起來。沒能握住塔莎的手，像是想要抓住別的什麼似的，瘋狂地在空中胡亂揮舞。

那怪異的樣子，即便是塔莎也不由得驚得身子一顫。

若只有她一人在此，恐怕會因這突如其來的衝擊與詭異，瞬間僵在原地吧。

但現在，有帕斯卡爾在身邊。

「我也某種程度上同意您的看法。這個世界以魔力為核心的價值判斷標準，這一點我承認。」

「既然如此！」

「但是，除此之外的一切，我都無法認同。」

塔莎怎麼可能不明白。

這個世界是何等沉溺於魔力這一存在，又因此忽視了多少深刻的思考。

若非她有著明事理的父母和村裡人的關照，在被判定為無魔力者的那一刻起，她恐怕早已流落街頭。

遭受歧視的痛苦，因與眾不同而恐懼。

然而，明知這一切的少女，對待魔力的方式卻與弗羅德截然不同。

「前輩您將魔力斷定為邪惡之物。」

與弗羅德不同，她並不憎恨魔力。即便身為無魔力者而遭受蔑視的目光，即便身處無法感知其形態與實體的立場，甚至即便因為魔力，使得她前世那般熱愛的工學在這個世界連萌芽都不被允許——對她而言，魔力也純粹只是一個必須正面直視的研究對象。

「我不能與將個人情感投射到探索中的人共事。無論發生什麼。」

她能夠以清澈無一絲渾濁的眼神如此斷言。

「不！那根本是詭辯……！胡言亂語！沒錯！美製單位。要想驅逐那可憎的單位，握住我的手不是好得多嗎？」

「那是我自行處理的問題。」

「啊！啊啊啊！您的眼光已經渾濁到無可救藥了！塞倫學院閉塞僵化！迂腐！太落伍了！連學院都是這副德行，其他那些比這更權威、為維護一個垃圾傳統而鬧翻天的國家，你以為他們會那麼容易改變單位嗎?! 」

聽到弗羅德近乎掙扎的吶喊，塔莎這才隱約明白。

最初在醫務室時，自己為何會本能地對弗羅德的提案產生抗拒。

那理由便是……

「我再具體問一次。改變魔力主導的世界。具體方法是什麼？」

「人們的精神早已腐朽殆盡。既然如此，唯有將其全部焚毀，從頭開始！」

「具體來說。怎麼做？」

「渴望力量的人很多。我們就將人們夢寐以求的力量賦予他們。這樣一來，為了對抗那股力量，又會有其他人向我們伸出手來！」

力量與力量相互咬合，恐懼與恐懼達成平衡……最終，那個僅憑魔力裁斷一切的世界便會崩塌。

抑制力的強制運用，恐怖的平衡。

正因為弗羅德所倡導的，與她前世所知的那套理論過於相似。

「發展必然伴隨副作用。」

「正是如此。所以……！」

「所以才更應該最大限度地警惕和小心才對。」

火焰的溫暖徹底改變了人類的前進方向，但另一方面，也將灼傷的恐懼烙印在了人類心中。即便如此，人類並未放棄火。同時，也未將灼傷視為理所當然。

其結果，便是更安全的使用方法、治療方法等得以發展起來。

「前輩現在要做的事，不過是四處放火，對葬身火海之人卻視若無睹。」

「為了大義，這點犧牲…」

「正是厭惡這種犧牲，我才選擇留在學院。」

塔莉婭斬釘截鐵地說完最後一句。

弗羅德不再回應，只是頹喪地垂著肩膀靜立原地。

「…前輩。聽說您直接注射了黑色黏液。」

「……」

「或許前輩正承受著副作用的反噬。考慮到黑色黏液的來源，可能是與魔王相關的副作用。總之若及時接受正規治療…」

——咚！

弗羅德發狠跺碎地面。

「你說我現在不正常？說我看起來和那些魔神教派的瘋狗一樣?! 」

——咚！咚！咚！咚！

「我清醒得很！神志清明！連你也要像吉貝利烏斯那樣嘲笑我嗎，塔莉婭！」

每次跺腳都震得鼓膜發顫。他像被搶走玩具的孩童般胡亂揮動手腳。然而無論多麼堅硬的地板牆壁，碎裂的永遠是被擊打的一方。

在他漲紅的前額與臉頰之間，瞳孔詭異地上翻。

他如同擠出最後理智般朝塔莉婭張開雙臂吶喊：

「我要做的是巨型煎蛋卷啊塔莉婭！沒空計較每個打碎的雞蛋！」

「…抱歉。」

這是絕望的懇求。

然而。

「我向來不太喜歡煎蛋卷。」

塔莉婭並非會被這種說辭打動的人。

「你這該死的無魔者臭丫頭！！！！」

「帕斯卡！」

——唰！

帕斯卡瞬間拉近距離。

同時劍刃自鞘中呼嘯而出。

——嗡！

「終於收起虛偽的客套露出本心了啊。」

劍鋒未及映出月光便已斬向弗羅德。

這一擊毫無保留。任誰都看得出此刻的弗羅德何等強大——顯然是必須全力以赴的危險對手。

然而。

——鏘！

「什…！」

襲向弗羅德肩部的劍刃被輕易阻擋。

竟是他的手掌直接擒住了利刃。

「可惡！這是什麼怪力…！」

「是把不錯的餐刀。」

咯吱。隨著他掌心發力，帕斯卡的劍發出哀鳴般碎裂。

——咔嚓！

「區區無魔者竟敢對我說教。不過，無所謂了。」

碾碎劍刃的手掌毫髮無傷。

弗羅德輕描淡寫地抖落掌中金屬碎片說道：

「等我當著你的面揍扁這個矮子，就帶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