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1

為了一睹傑莉婭與路勒克瑙的較量，人群如潮水般湧向演武場。

毫不誇張地說，此刻聚集在此的學員幾乎佔了塞倫學院的半壁江山。

「呀！路勒克瑙前輩！」

「傑莉婭！加油！」

俗話說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但這句諺語在塞倫學院卻失了準頭。兩人展現的激戰場面，簡直令人瞠目結舌。

龍人族本就是數一數二的強悍種族，更何況交手的是彼此知根知底的路勒克瑙與傑莉婭。因此比試剛一開始，便省去了試探與周旋，直接展開了狂風暴雨般的近身戰。

——轟！

——嚓啦！

每次碰撞的巨響都震撼著觀眾的耳膜。飛濺的石屑與塵土瀰漫全場，幾乎遮蔽了視線。

但在場眾人無不屏息凝神，雖然緊蹙著眉頭，嘴角卻都難掩興奮的上揚。只因劍術館這兩位天才上演的，確是一場曠世對決。

而另一個吸引全場目光的焦點……

——咔嚓！

自然是傑莉婭裝備的新型臂鎧。

「那就是傳聞中的……」

「我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

新生們激動地交頭接耳。

這反應實屬正常。畢竟他們或許見過傑莉婭佩戴臂鎧的模樣，但目睹她全力催動臂鎧作戰，恐怕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看來那臂鎧，比之前更堅固了。」

激戰暫歇，四周陷入片刻的寧靜。

路勒克瑙隨手拍掉 胳膊上沾著的塵土，低聲嘟囔道：

看來塔莎這次花了不少心思啊？

哼，誰讓咱們是死黨呢。

傑莉婭不耐煩地回了一句，順勢轉動腕部。

剎那間——

噗嗤！

伴隨著艾爾希姆特有的那股刺鼻白煙升騰而起，一枚存儲魔法陣重重砸落在地。

確實，比之前難纏多了。

路勒克瑙的評價一針見血。

新型臂鎧不僅因更換材料而大幅提升了耐久度，更經歷了無數次的改良打磨。

其中最顯著的，莫過於飛彈衝擊系統的全面升級。

得益於機體耐久的增強，加上傑莉婭自身技藝的日臻純熟，飛彈衝擊的種種限制終於被徹底打破。

如果說原型機臂鎧的飛彈衝擊還算得上是某種意義上的「必殺技」，那麼現在新型臂鎧的飛彈衝擊，充其量也就是個普通平 A 罷了。

轟！

唔……！

這就開始哼哼唧唧了？可不像你啊?!

早在原型機時期，飛彈衝擊的威力就已堪稱致命。

可如今，她不僅能隨心所欲地連續發射（雖然中間仍需短暫的重新裝填時間），甚至還能雙手齊發……

也難怪路勒克瑙會感到頭皮發麻。

噗嗤！

更讓人頭疼的是，天知道塔莎究竟做了怎樣的改造，現在連那股煙霧都能朝正前方直噴而出。

結果就是，只要稍有空隙，路勒克瑙的視野就會被那刺眼的艾爾希姆白煙徹底吞沒，長此以往，他覺得自己沒瘋簡直就是奇蹟。

「呵，居然只用了一年……！」

路勒克瑙上一次與傑莉婭正面交鋒，還是在塔莎轉學到學院的節點——即一年前。自那以後，兩人再未如此認真地切磋過。

一年。

僅僅如此短暫的時間，竟能取得這般進步嗎？那個粉發的無魔力者？

「……看來還不止如此。」

進步的並非只有塔莎一人。

「確實，身法靈巧了許多。不，遠不止如此。」

傑莉婭本是無法吸收龍炎熱量的混血種，卻始終堅持著從旁觀摩學來的、龍人族特有的戰鬥方式。若說她只會這個倒也罷了，可即便旁人建議她改用更契合自身的風格，她也一概拒絕——哪怕這副身體根本承受不住。

那是混血種的自卑與對純血種的嫉妒；

是「即便身為混血，也能像你們一樣行動，甚至比你們更強」的倔強與意氣；

更是對那份早已磨損得只剩傷痕的認可的執念。

「原來如此。你把那些全都捨棄了嗎！」

「哈！對我已經沒用了！」

噗咻——！

伴隨著充滿威脅的排氣聲，傑莉婭猛然躍起。雙臂末端噴洒著白色煙霧，那碾壓而下的氣勢堪稱壓倒性。

縱使是與身體不相容的動作與技巧，也是耗費一生所學所練之物。

「想必沒那麼容易捨棄吧。」

路勒克瑙的眼眸轉向演武場的角落。

與那些興奮觀戰的人流形成鮮明對比——一位粉紅髮絲的少女，正用著一如一年前、甚至過於冰冷的眼神望向這邊。

是這樣啊。

果然傑莉婭能夠改變是因為……

「你在看哪裡呢?! 」

轟！傑莉婭的右拳飛彈衝擊險險擦過路勒克瑙，狠狠砸入地面。

路勒克瑙劃開升騰的塵土與臂鎧煙霧的混合物，迅速與傑莉婭拉開距離。

「……確實。現在這樣好多了。」

「嗯？你說什麼？」

「只是自言自語。比起一年前，你的氣勢弱了太多，打得都沒勁了。」

「虛張聲勢。氣勢弱了的明明是你才對吧？」

鏘！傑莉婭氣勢十足地碰撞臂鎧，嗤笑道。

「給我專心點。嘛，雖說再怎麼專心也是我贏。」

「專心么。是啊，雜念留到事後才是正理。」

路勒克瑙也重新擺好架勢。

無謂的感慨到此為止。無論妹妹變成了什麼樣，此處皆是戰場。

他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提振戰意。

「這次就來試試打敗我吧……」

短暫的沉默。

「傑莉婭。」

「……嗚惡。」

傑莉婭慢了半拍才用戴著臂鎧的手捂住嘴，誇張地做了個乾嘔的表情，皺起了眉頭。

「少他媽用名字叫我，聽著就噁心。」

路勒克瑙和傑莉婭的比武演示圓滿落幕。圍觀的學生與貴賓們交口稱讚，都說這場對決配得上開幕戰的規格。

尤其是帝國與王國出身的貴賓們反應最為熱烈。畢竟武鬥祭既是證明實力的舞台，也是向各路高層展現風采的場合。

那些見著年輕才俊就走不動路的大人物們，親眼目睹如此精彩的對決，怎能不激動？個個都急不可耐地想打聽兩人畢業後的去向，那心思簡直寫在臉上。

換作普通學生，怕是早就受寵若驚地熱烈回應了……

「啊啊啊！氣死我了！」

我們的傑莉婭小姐剛結束比武回到研究室，就實時向我發起了牢騷。

甚至得寸進尺地要求膝枕服務。

平日爽朗的她如此鬧彆扭的原因不言而喻——

「嗚嗚嗚……！輸了！我認輸行了吧！」

正是因為在比武中敗北。

「哎呀～確實厲害呢，路勒克瑙前輩。沒想到他竟會利用艾爾希姆煙霧製造的視野死角打反擊。」

「…卑鄙小人。」

「反擊戰術本身不算卑鄙吧？」

「不是那個！是中途突然喊我名字的事！」

傑莉婭像是起雞皮疙瘩似的用雙手抱住胳膊。

「從那一刻開始狀態就不對了。那傢伙絕對下了什麼詛咒類的黑手。」

「前輩還會這種手段？」

「不知道！但肯定是詛咒！現在回想起來都噁心得反胃！」

她說著便一頭扎進我懷裡。

「唔…這樣好像舒服點了。」

「你當我是充電寶嗎…」

倒也不算討厭，我便由著她撒嬌。說實話，平時受她照顧頗多，這點程度連還人情都算不上。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恢複平日的表情。

而脫口而出的竟是道歉：

「那個…塔莎，對不起。」

「突然這是怎麼了？」

「你好不容易打造的臂鎧，我卻打輸了。」

「早說過當時該直接裝上霰彈槍模塊的，偏要逞強。」

「還不是怕路勒克瑙那混蛋又陰陽怪氣…唉，換作以前我才不在乎什麼麵子。」

「能考慮到面子，不正是變得遊刃有餘的證明嗎？」

「…遊刃有餘？」

我整理著她因靜電炸開的發梢繼續說道：

「人和金屬是一樣的。太過缺乏餘裕的話，容易碎裂。」

工學士在設計時最警惕的，就是材料的屈服與斷裂。

所以說，凡事都要留有餘地。金屬需要熱處理的原因之一，就是要在分子間製造容差，從而提升韌性——也就是讓它變得更耐用的程度。

我覺得人也一樣。

「當然，有好勝心本身不是壞事。那是想要變得更好的證明。可是傑莉婭，你不是一直都很努力了嗎？」

「……」

「所以稍微放鬆一點也沒關係啦。等到該拚命的時候再拚命也不遲。好了，頭髮都整理好了。」

我正要收回手。

傑莉婭卻一動不動。不，她反而微微低下頭，一言不發。

「傑莉婭？哪裡不舒服嗎？你的臉好紅……」

-撲通！

「傑莉婭？」

她沒有回答，反而輕輕地把頭埋進了我的懷裡。

她就這麼把臉埋著，小聲嘟囔著：

「那……塔莎。讓、讓我就這樣待一會兒……」

不知為什麼，我看到她的耳尖都紅了。龍人族特有的體溫比平時還要灼熱。是戰鬥後的餘韻嗎？畢竟經歷了那麼激烈的比試，光是回想起來就足以讓她有這種反應了。

我一動也沒動。既沒有什麼能做的，也覺得沒必要做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

悄悄擡起頭的傑莉婭輕輕清了清嗓子。

「咳咳。嗯……那個，塔莎。我還有一件事要道歉。」

「什麼事？」

「我把臂鎧……給弄壞了。」

傑莉婭目光所及之處，那隻被毀得慘不忍睹的臂鎧正凄涼地散落在地上。

看到那被砸到無法修復程度的臂鎧，我忍不住脫口而出：「果然是路勒克瑙乾的好事啊。」

這種破壞程度，就算給他冠上「臂鎧毀滅者」的稱號也不為過吧。

「無所謂。壞了就修唄。」

「…突然這麼問可能有點奇怪，但塔莎你不會生氣嗎？每次都這樣被弄壞。」

「要說完全不生氣那肯定是假的。」

我又不是什麼聖人君子。

「只是覺得如果是正常使用中損壞的話，倒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但如果是另一種情況——

比如用不合規格的扳手強行擰動，結果把螺栓頭擰成圓形；

或者沒固定好試片就啟動機器，讓零件飛出去砸壞了腔體內壁；

再或者連校準都沒做就把軸硬塞進去，把軸承全部磨壞——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日常生活印非要舉例的話…嗯。

就像好不容易拼好的樂高被小侄子一巴掌拍散，那時候肯定會氣得頭髮都豎起來吧？

「總之只要不越界就行。」

「那我可得小心點。聽說平時不發火的人一旦生氣更可怕。上次在盧森被迫穿舞娘服裝時，你那樣子可真嚇人。」

「那次嘛…該怎麼形容呢？算是中等憤怒？順便告訴你，我的怒氣值分小怒、中怒、大怒和暴怒四個等級。」

「那才只是中等水平?! 」

之後我們聊著各種瑣碎的話題消磨時光。

真是個寧靜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