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3

「多虧學院破例安排，塔莎的父母得以入住貴賓套房。」

塔莎心裡其實很高興。她終於能向終生為無魔力者女兒操碎心的父母，自豪地展示自己研發的防護裝備，並堂堂正正宣告他們不必再擔心了。

更何況信件風波帶來的芥蒂也已消除，現在更沒必要東躲西藏。雖然時不時飛來的嘮叨有點煩人…不過嘛，還在可愛範圍內。

但真正讓塔莎後頸發涼的違和感，卻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來。

「那個…傑莉婭？」

「…幹嘛，有事？」

塔莎小心翼翼發問後，傑莉婭故意用生硬的聲線回應。

平常這時候她早該像融化的果凍般癱在塔莎特製的專用沙發（帶尾巴專用洞）上了。可眼下居然…正襟危坐在房間角落的硬木扶手椅上，裝模作樣地「看」著書。

沒錯，是假裝在看。

順帶一提，雖然傑莉婭凶暴的性格容易讓人誤解，但她確實是二年級筆試成績精英組的優等生。會像艾瑞克那樣把書拿反的蠢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在她身上。

肯定有什麼企圖。

而正如預料那般，從倒拿的書本邊緣頻頻投來——不，根本是明目張胆的刺人視線。

「幹嘛坐那麼遠？過來舒服點待著啦。」

「我、我愛坐哪坐哪！這邊空氣好才坐這的，空氣好！」

雖然嘴上這麼說，傑莉婭的尾巴尖卻像不安的節拍器似地啪啪甩動。

塔莎憑經驗知道，每當傑莉婭這樣甩尾巴，十有八九是在說謊或心裡有鬼。

『是有什麼煩惱嗎？』

她沒再深究。不過分干涉他人私事是塔莎的一貫作風。

但與輕描淡寫帶過的塔莎不同，傑莉婭內心早已天翻地覆。因為昨天赫斯蒂媽媽傳授的戀愛秘籍正支配著她的大腦：

-傑莉婭，欲擒故縱不是選項而是必修課。要是太百依百順，我家閨女會把你當傢具的！偶爾要若即若離，讓塔莎想著『咦？沒有傑莉婭在身邊總覺得空落落的？』著急才行。

沒錯！媽媽的話就是真理！

仔細想來，自己之前實在太圍著塔莎轉了。雖然抱著贖罪的心態像口香糖似地黏在她身邊…但這樣下去是有極限的。

不能繼續這樣了。她可沒打算永遠只當個可靠的朋友A。

『關係重組計畫！現在開始要換成塔莎看我的眼色！』

「所謂的保持距離戰略。」

於是，原本總在塔莎周圍5英尺範圍內晃悠的她，如今竟保持著兩倍——整整10英尺的距離生活著！

「完美！」

或許有人會嘲笑，區區10英尺的距離能有什麼緊張感。但對傑莉婭而言，這已是忍耐的極限，也是最大的努力了。

其實若嚴格遵循赫斯蒂的建議，本該徹底脫離實驗室幾天才是正統做法…但她實在做不到。

「萬一塔莎把我忘了怎麼辦。」

理由單純又充滿少女心。

對傑莉婭來說，塔莎是她人生中第一個真正的朋友，是能接納混血種身份的特殊存在。

正因如此，她才不敢輕舉妄動。生怕自己退後一步的間隙，塔莎就會永遠遠去。

與戰場上揮舞笨重臂鎧、將魔獸碾碎的壓倒性武力截然相反的模樣。若被哥哥路勒克瑙看見，怕是要驚掉下巴。

「更何況…」

傑莉婭眯起眼睛，看向優雅端坐在沙發上的塞莉娜。

這正是她無法脫離實驗室的最大原因之一。

赫斯蒂的建議很公平。那位微笑的聖女，正以比她更陰險、更執著的方式消化著這條建議。

「啊，塔莎小姐。該吃午飯了哦。」

恰巧塞莉娜用慵懶的聲線呼喚著塔莎。與平日無異的慈祥溫柔笑容。但背後瀰漫的空氣卻微妙地帶著涼意。

「咦？已經到這時候了嗎？我今天午飯就不吃啦。早上吃太多現在還不餓。」

「不行。您早餐明明只喝了三勺湯和一片麵包對吧？可騙不過我的眼睛。」

塔莎沒注意到後頸感受到的視線比平時更黏膩，胡亂擺手敷衍著。

「真的沒事啦！等會兒隨便吃點零食就…」

「不行。規律飲食是最基本的法則哦？而且夫人也囑咐過要好好按時吃飯。」

「咳。居然搬出媽媽來…」

總覺得塞莉娜的回話比平時快了一拍。

「哎～可是吃太多會發胖的啦。」

「塔莎小姐再圓潤些也沒關係。不，應該說胖點才好。這樣我摸起來才會更…」

「嗯？你說什麼？」

「…是說會更可愛的意思啦。」

剎那間的沉默。

塞莉娜掛著戲謔的笑容轉移話題，但塔莎仍對實驗戀戀不捨地嘟囔著。

「可這個現在就想收尾嘛！就一會兒，真的就一小會兒！」

「不行。您的一小會兒肯定會拖到晚飯時間，當我不知道嗎？」

「研究黑色黏液啦！你不是也感興趣嗎？一起嘛，嗯？就十分鐘！」

「不行。來，快走吧？把手給我。」

就連好奇心旺盛的塞莉娜提到黑色黏液時，她都能如此果斷地打斷話題。

直到這時塔莎才意識到。

塞莉娜雖然依舊笑靨如花，但聲音里卻纏繞著某種違和感。

「噫…！」

「您想去哪兒呀？」

塔莎本能地嚇得半死後退一步，但塞莉娜的手早已如蛇般靈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同時塞莉娜的瞳孔閃爍著危險的光芒。作為遵循女神教誨的聖女，這原本絕不會做出的強迫性舉動。

更何況對象還是塔莎——這個沒有絲毫魔力、彷彿碰一下就會碎裂的纖細人兒。

-我家女兒有時候光靠說是聽不進去的。這種時候稍微動用武力反而更有效。或許是因為明白自己處境？雖然固執但意外地很快就會放棄抵抗呢。

但父母的許可比任何戒律都更具赦免效力。

回想起赫斯蒂留下的隱秘建議，塞莉娜毫不猶豫地將雙手突然插進塔莎雙腋夾層。手掌傳來塔莎柔軟的體溫與纖細骨骼的觸感。

「呀啊！」

塞莉娜一把將她高高舉起。

無論怎樣缺乏身體強化天賦，對付無魔力者的塔莎簡直像拈起羽毛般輕鬆。

「喂、塞莉娜！放我下來！喂！」

懸在半空的塔莎拚命掙扎。但塞莉娜紋絲不動。

反而每當感受到懷中如小獸般撲騰的肢體時，荒誕的戰慄感便順著她的脊椎竄上來。

心跳加速。髮絲倒豎後頸發涼的觸感。這是她曾品嘗過的既甜蜜又毛骨悚然的快感。

『居然這麼輕巧無力。』

掌心觸碰到的塔莎身軀，宛如剛出爐的鬆軟麵包或未乾透的陶土。

指尖稍加施力就會深陷其中的陌生柔軟。塞莉娜腦海中浮現出塔莎纖細腰背與柔嫩肌膚在自己握力下不堪扭曲的模樣。

要是就這樣再加把勁握住會怎樣呢。

忽然想看看塔莎的面容。不是平日英姿颯爽的表情，而是被困在掌心裡不知所措、瞳孔瑟瑟發抖的神情。

被困惑感與羞恥浸濕的眼角。想像著她為難地仰視自己的臉色，塞莉娜脊背竄過一陣眩暈的惡寒。

『塔莎小姐…任我擺布？』

＂要是能那麼做的話，我立刻就把這身粗糙的工作服給脫掉。然後給她穿上像春之祭時穿的那種漂亮又輕盈的衣服。

在這漂亮的手腳上纏上蕾絲，再把亂翹的頭髮好好整理一下該多好。

＂果然還是配髮色用粉紅色…不對。乾脆用黑色？

「那、那個…塞莉娜小姐？」

「不…或許舞姬服也不錯。」

「塞、塞莉娜小姐…您呼吸太急促了…？」

塔莎在塞莉娜勒緊的手臂中臉色發青，不停撲騰著。

直到這時，塞莉娜渾濁的瞳孔才重新聚焦。她悄悄咽下嘴角的口水，若無其事地將塔莎輕輕放到地上。

「哎呀，我這個人真是不中用，稍微走神了一下呢。」

「你、你剛才明明說了舞姬服什麼的…」

「是在考慮午餐菜單哦？我在想舞姬們常吃的輕食怎麼樣。來，我們快走吧？」

塞莉娜溫柔地…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推著塔莎的後背，朝實驗室門口走去時——

「喂！你們在幹什麼！」

實驗室角落裡堅守的傑莉婭終於爆發了。她將書本一扔衝過來時，面容紅彤彤地漲得通紅。

「塞莉娜你！剛才對塔莎做了什麼？幹嘛抱著孩子鬧騰！」

「哎呀，傑莉婭前輩。您還在啊？因為離得太遠，我還以為您已經走了呢。」

塞莉娜微微吊起眼角露出微笑。

那遊刃有餘的態度讓傑莉婭的尾巴唰地豎了起來。噼啪。對視的瞳孔間迸出火星。

『…這兩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了？』

目睹這一幕的塔莎被微妙的心情包圍。

原本這兩人不是冷淡到近乎尷尬的程度嗎。是從盧森同行回來後，還是因為母親的登場成了催化劑呢。看著她們像多年冤家般毫不客氣地拌嘴，總覺得莫名陌生。

「喂。請表現得像個紳士。」

「我可是聖女哦？」

「好了好了。別吵了先去吃飯吧。」

反正錯過飯點也夠倒霉的。

塔莎想著當務之急是儘快吃完午飯回實驗室，剛走出門就瞥見熟悉的輪廓。

「帕斯卡爾？」

不會錯。帕斯卡爾正在實驗室前庭附近盯著地面來回踱步。

「你在那兒幹嘛？要一起吃飯嗎…」

「……」

但帕斯卡爾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搖頭。

與平時不同，他臉上還帶著無精打采的表情。

「那小子又怎麼了。」

最終塔莎完全沒察覺到所有違和感的根本原因，只能向食堂走去。

…不知為什麼，感覺肚子比平時更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