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1

赫斯蒂是一位隨處可見、極其平凡的母親。

她為子女的安危憂心忡忡，為小小的成功就彷彿擁有了全世界般欣喜，有時還用調皮的嘮叨來表達愛意，就是這樣一位非常非常平凡的母親。

不過，這樣的她有著一個別人不知道的特長。

不，那是一種近乎天賦的直覺。

「我看你們……好像非常喜歡我們家女兒呢？」

那就是讀懂氣場流向的能力。

簡而言之，赫斯蒂的眼色堪稱一絕。

『這四個孩子看起來都不像壞人。』

雖然今天是初次見面，交談時間也不算長，但赫斯蒂本能地察覺到了。

從那些孩子的眼神和語氣，以及每當女兒的名字被提起時細微變化的表情中，她能看出塔莎受到了多麼過分的寵愛。

「當然喜歡啦！她可是我人生中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我也是。塔莎連我無理請求都毫不在意地答應過……拋開那點不談，她也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

「對我來說，塔莎小姐也是改變了我人生方向的恩人般的存在。怎麼可能不喜歡呢。」

看到他們如此真心實意地回應，看來並非錯覺。

他們都把塔莎當作珍貴的朋友。或許，甚至超越了朋友的程度。

『不過，好像還有個害羞鬼在呢。』

赫斯蒂的瞳孔轉向仍將視線固定在茶杯上的帕斯卡爾。

看似在深思什麼的面容。乍看之下只是獃獃地坐著，但赫斯蒂從那雙眼神深處捕捉到隱約流露的情感，不自覺地浮現出欣慰的笑容。

不是害羞鬼，而是對自己的情感還不太確定的感覺嗎？

『真是青澀呢～』

我們家那位當年也是這副模樣來著。

正想沉浸在與丈夫青澀往事的回憶中時，傑莉婭小心翼翼地搭話了。

「那個…所以媽媽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啊，抱歉。我也真是的，一時走神了。」

赫斯蒂放下茶杯，端正坐姿。

「字面意思啦。擔心我們家傻丫頭罷了。」

「所以是要找能守護她一輩子的人嗎？」

「一輩子什麼的，算是媽媽有點貪心的誇張說法。不過真心希望能有個可靠的人保護塔莎呢。」

或許在女兒的朋友們眼裡，她就是個初次見面就突然打聽戀愛八卦的冒失媽媽。

當然，她確實相當喜歡愛情故事這點無可否認。畢竟興趣就是給鄰里的姑娘小伙牽紅線，對別人的戀愛故事格外熱衷。

但此刻特意提起這麼沉重的話題，絕非僅僅出於那種膚淺的好奇心。

赫斯蒂的眼神嚴肅地沉靜下來。

「你們也知道吧，我家女兒是無魔力者。」

她的女兒。塔莎是無魔力者。

感受不到瑪納，也無法產生魔力的一類殘障者。在這個魔力即力量與才能的殘酷世界裡，女兒從出生起就被打上了最弱小、最微不足道存在的烙印。

「起初還以為只是魔力容器比常人小些。想著或許只是發育稍晚，這樣拚命安慰自己。但當確診為完全無魔力者時…真的，感覺天都要塌下來了。」

赫斯蒂露出苦澀的微笑。

「那時候我也是個年輕脆弱的菜鳥媽媽啊。每晚看著孩子熟睡的面容都會掉眼淚。『是我的錯。都怪我不夠好才讓她這樣出生。』不知道哭過多少回。」

就在某個被淚水浸濕枕頭的夜晚。

像往常一樣握著熟睡孩子的手抽泣時，那稚嫩的小手。

突然緊緊攥住了我的手指。

雖然很微弱…

「但強到讓人不敢相信是無魔力者的程度。至少對我來說是這種感覺。」

從那天起赫斯蒂就下定決心。

順其自然。若是天生弱小的孩子，就讓她強大地成長。沒有魔力的話，就教會她在沒有魔力的世界裡也能活下去的智慧與勇氣。

＂就算女兒怨恨生下她的父母，也不要讓她怨恨自己來到這個世界。

不要讓她對這世間的美好視而不見。＂

自從立下這個目標後，她就再沒哭過。

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塔莎。

「…原來發生過這樣的事啊。」

「哎呀。本來沒想說這麼沉重的話題的。抱歉啦，帕斯卡爾…君？」

「叫我帕斯卡爾就好。」

「嗚…嗚嗚…！塔莎小姐真是有一對好父母呢！這一定就是女神大人所說的愛與奉獻吧…！」

深受感動的塞莉娜早已淚流滿面，手帕都被浸濕了。

說起來或許是個老套的故事。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生下無魔力者的父母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含淚撫養，要麼送去修道院。

但赫斯蒂的話語中，卻帶著無法被平凡掩蓋的沉重分量。那是真心為女兒著想，為女兒奉獻一切的父母才有的分量。

「難怪從轉學第一天起就與眾不同。原來都是令堂教育的功勞啊。」

「啊，那更多是塔莎自己的天性吧？撫養過程中我就感覺到了…那孩子對我們夫婦來說，實在是個相當棘手的女兒呢。從各種意義上來說。」

赫斯蒂露出苦笑。那張臉看上去就飽經風霜。

「也是呢。」傑莉婭心想這理所當然。從第一天起就公然遭受輕視與蔑視，卻還能如此泰然自若。甚至更進一步為她打造了臂鎧。

那種心態不是後天能培養的。是天生的。當然優秀的父母多少也錘鍊過就是了。

「嘛，總之。現在明白我為什麼說那些話了吧？」

重新回歸輕鬆的氣場中，眾人默默點頭。

赫斯蒂心知肚明。他們無法永遠守護在女兒身旁。終有一天當他們化作塵土，獨留於世的孩子必須用血肉之軀直面世界的驚濤駭浪。

所以她如此殷切期盼著。

能遇見賞識女兒非凡才華、連她與生俱來的致命弱點也一併包容的可靠伴侶。早日組建安穩家庭，在他們離去後為女兒築起可安心依靠的溫暖港灣。

若真能實現，那伴侶是男是女又有什麼關係。

這就是平凡卻非凡的母親——赫斯蒂最大且唯一的夙願。

『其實考慮到塔莎的性格，本來已經放棄一半了…』

親眼見到如此出色的朋友們，自然會重燃一線希望。

「哎呀，你們怎麼了？面容看起來有點緊張呢？」

「啊哈哈…」

「沒、沒關係的。」

怎麼可能不緊張呢。

塔莎的母親絕不會輕率地說出這種話。正因她多少信任並關注著在場的每一位朋友，才會吐露這樣的心聲。

或許是因為塞倫學院的名校光環，或許是因為塔莎平時信件中流露的溫情，又或許只是身為母親的敏銳直覺。

無論理由為何，赫斯蒂此刻正是在質問他們——

你們能否守護我女兒到最後？

「我是不是給你們太大壓力了？就像剛才說的，即便不是伴侶，只要是塔莎的朋友我們都歡迎。是那種在她遇到困難時能伸出援手的真心朋友呢。」

她溫柔地笑著繼續說道：

「所以今後也要和我們塔莎好好相處哦。」

明白這句話的分量，朋友們各自以不同表情點了點頭。

但赫斯蒂並未就此打住，反而露出促狹的笑容：

「啊，反正你們離畢業還有兩年多吧？這麼長的時間裡關係會怎樣發展誰都說不準呢！我和那孩子最開始也只是鄰居朋友，回過神來才發現早就同蓋一條被子啦。」

「咦、咦咦？那、那那那是什麼！」

「想聽詳細說明嗎？邊走邊說吧。我也有點擔心那對笨蛋父女會不會又惹出什麼亂子。」

三位女性因她的炸彈發言同時漲紅了臉。

赫斯蒂像享受她們的反應般放下茶杯，偷偷戳了戳假裝發獃的帕斯卡爾。

「帕斯卡爾。」

「啊？在。」

「情感這種東西，不表達出來就不會明白。對你自己也是。對他人也是。這話不是為了塔莎，而是對你說的。」

人們常把堅強的人比作鋼鐵，其實完全不對。

人不可能成為鋼鐵。

身體不行。心靈也不行。

說完這些，赫斯蒂沒等帕斯卡爾追問就猛地起身走遠。

「快去看看吧！塔莎的工坊。一看就知道沒好好整理吧？」

「哎～偶爾啦，只是偶爾。」

「塔莎最近也很認真打掃哦！」

「我也有幫忙打掃呢！」

帕斯卡爾沉默地追隨著遠去的背影，反覆咀嚼著赫斯蒂的話。

換作平時可能左耳進右耳出，但聽過塔莎的童年往事後，似乎隱約明白了什麼。

雖然說不清具體是什麼。

但確實稍微明白了一點。

就是有這種感覺。

與赫斯蒂的茶會給所有人都留下了強烈印象。

這當然是因為她尋找伴侶的宣言。雖然中途關鍵詞從伴侶變成了朋友…但對塔莎懷有特殊好感的他，不可能不在意這件事。

大家雖然都沒表現出來，但聽完赫斯蒂那番真心話後，心裡某個角落一直痒痒的。

不知為什麼，前往實驗室的路變得異常尷尬。就在他懷疑自己能否坦然面對塔莎的面容，甚至感到一絲莫名緊張的時候——

-轟隆！

一聲巨響瞬間粉碎了所有感動與緊張。

-嗡嗡！

「哇啊啊啊！這玩意怎麼關啊，塔莎！」

「瘋了吧！喂，艾瑞克！快去攔住爸爸！把火箭重鎚搶過來！」

「艾瑞克！我要搶了！」

實驗室後院儼然成了人間地獄。

塔爾坎因承受不住火箭重鎚的推進力，像陀螺般瘋狂旋轉；塔莎遠遠躲開軌跡瑟瑟發抖；再加上追著塔爾坎跑的巨漢艾瑞克。

目睹這場鬧劇的眾人不約而同產生了同樣的念頭：

啊。

果然是親父女呢。

「哈啊…這對笨蛋父女真是夠了。」

直到赫斯蒂反覆長嘆好幾次後，陀螺般旋轉的塔爾坎才終於停下來。

這一天也差不多該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