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6

說實話我內心有點驚訝。

雖然想過有一定可能性，但真沒料到事情會分毫不差地按預期發展。

「…這就是王國式審訊的效果嗎。」

我追捕魔神教——也就是當時身份不明的那個組織的首領，主要有兩個原因。

一個是之前說過的，想查明他們如何控制異常現象。

另一個當然是為了消除潛在的後患。

想想看，在阻止他們入侵盧森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深陷這趟渾水了。就算學院內部暫時安全，但留著隨時可能反撲的敵人能有什麼好處？

所以我才在可控範圍內製定了這套高風險作戰方案，儘可能榨取情報…

「計畫順利真是太好了！」

「雖然一開始覺得太魯莽想勸阻…但能圓滿收場真是萬幸。」

陽光正好的寧靜午後。

諾亞悠閑地喝著下午茶長舒一口氣，塞莉娜則輕撫著胸口。

「但下次絕對不許再這樣了！」

塞莉娜突然放下茶杯，用比平時嚴厲的語氣說道。

「知道了知道了。」

「又、又來！這種敷衍的回答！塔莎小姐您應該更珍惜自己的身體才對，我都說過多少遍…！」

塞莉娜會這麼生氣也情有可原。

這次行動說得好聽是誘敵戰術，實際上和拿我自己當誘餌沒兩樣。讓無魔力者當誘餌？還有比這更自尋死路的說法嗎。

換作平時我也不會採取這麼魯莽的行動方式。

但是。

「哎呀，這次我可是百分百確定很安全哦？」

我可不是那種毫無根據就亂賭命的莽夫。

「審訊得到的情報都經過兩三輪交叉驗證，安全措施也反覆檢查過對吧？為防萬一還讓王室魔法師待命戒備，連這個房間都整個改造過了。」

我偷瞄了一眼自己的房間。

原本寬敞到一個人住都嫌浪費的空間，現在面積縮水了不少。因為在牆壁、傢具和地板各處都設置了雙重甚至三重的隱蔽機關。

就連睡覺時都要讓護衛近在咫尺。

「根據審訊情報持續對大主教投放誘餌，再讓他親自踏入這個本身就是陷阱的房間…還有比這更穩妥的辦法嗎？」

「這多虧了王國式審問那令人髮指的高效率。」

從被捕信徒身上摸清大主教的狂熱執念與性格後，我輕易就能預料到——只要我持續現身，他必然會採取行動。

最終那位大主教就這樣自投虎穴。

不，應該說是主動走進了工學士的實驗室。

「話說回來魔神教…」

我剛嘀咕出聲，塞莉娜就毫不掩飾地皺緊眉心。

「說實話真令人震驚，那群異端殘黨竟是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

「上次襲擊塔莎的那個傭兵萊克特，不也說是接受了魔神教委託嗎？」

聽著諾亞的話，我點了點頭。

魔神教。

坦白說初次聽聞這名字時還懷疑自己聽錯了，但隨著時間推移逐漸理解了。為何非要如此大費周章——當初還疑惑他們為何偏要攻打盧森，結果根本不存在具體理由。

不。準確來說是沒有合理理由才對。

他們只是需要一場宣告魔神教復活的華麗信號彈，而恰巧符合條件的地點正是這座盧森城罷了。

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只為利益行動。更何況那些打著大義或信念等冠冕堂皇旗號四處惹事的集團，在前世的新聞里不也早就看膩了嗎？

在狂信徒身上尋找邏輯簡直愚蠢至極。

「那些異端分子…沉寂太久讓我們放鬆了警惕，得立即聯繫聖域之國把他們連根拔起。」

平日溫和的塞莉娜攥緊茶杯發出低吼。

看著劇烈晃動的茶湯，她憤怒的程度可見一斑。畢竟是聖女，對異端的憎惡果然非同尋常。

「總之先冷靜…」

我正要開口安撫她時——

「塔莎小姐？您在嗎？」

「啊？在的。」

門外傳來女聲。

隨著小心翼翼的開門聲，面容凝重的米蕾特從門縫探出頭來。

「大主教蘇醒了。」

跟隨米蕾特抵達的，是位於盧森地下深處的特別審訊室。

潮濕的寒氣與隱約的鐵鏽味昭示著此地的性質。

嘖，說實話感覺糟透了。就算為了安全考慮，這種地方也讓人一刻都不想多待。

行進許久後停下腳步，只見鐵柵欄後有位被鎖鏈束縛、低垂著頭的老者。

凌亂的白髮，寒酸的裝束。外表看起來只是個虛弱的老人。但當他察覺到動靜擡起頭的瞬間，我本能地意識到。

這個老者絕非尋常。

深陷眼窩中閃爍的瞳孔。那裡面蠕動的不是理性，而是某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聽說他飽受狂症折磨。」

看起來確實如此。

雖然遇襲當晚太過混亂沒能看清。

「沒有法杖就用不了魔法…但還請小心。」

守衛邊警告邊將鑰匙插入鎖孔。

咔嚓。隨著笨重的聲響門扉開啟，老者的眼睛愈發詭異地閃爍起來。

…「你就是那個無魔力者丫頭？」

傳來的聲音像是嚼著鐵渣般粗礪尖銳。

我聳聳肩回應道：

「大概沒錯？畢竟無魔力者又不多見。」

「呵呵…！哈哈哈！就憑你這小鬼頭丫頭竟敢毀了我們宏偉計畫？」

大主教說著莫名大笑起來，在牢房裡回蕩的笑聲令人不適。我乾脆地打斷他：

「您不是都調查清楚才來的嗎？裝什麼突如其來。而且不是小鬼，我可是如假包換的成年人哦？」

哪有人初次見面就用平語找茬的。

我雖不在意他人評價，但被當面當小孩看待還是敬謝不敏。誰願意天生矮小啊，這明明是基因的錯。

…「防禦魔法是怎麼突破的？」

大主教幾乎要瞪裂眼眶般俯視著我。

雖然場面駭人，我倒沒被嚇到。如今的他不過是個用不了魔法的衰弱老人。當然就算老成這樣，力氣肯定比無魔力者的我大——但此刻我身旁站著王國騎士，帕斯卡爾也在後方待命。

「提問權在我這邊。」

我果斷截住話頭切入正題。

異常現象的真相。及其控制方法。只要弄清這些，魔力單位制的確立與應用就能取得飛躍發展。

然而。

…「用了蛇的黏液？」

他脫口而出的辭彙極具衝擊力。

蛇。以及黏液。

「太古時代吞噬魔法撕裂大地的偉大黑蛇！連我都不敢觸及的神聖眷屬恩惠，你這臭丫頭究竟從何得來?! 說！快說啊！」

鏘啷！鏘啷！

他每次劇烈掙扎都引得鎖鏈發出慘叫。

『偉大的黑蛇…』

在貝爾迪亞魔法陣中目睹的黑色巨龍。艾爾德蘭校長那句「它的黏液成分與傳說之蛇極為相似」的話語掠過腦海。

大主教所言莫非是那傳說的延續？

即便患有癲狂症，他終究是魔神教的首領。關於古代傳說，或許比我知道得更深。

「您說的蛇之黏液究竟是什麼？」

「少裝蒜！當我的絕對防禦魔法被你那怪異武器撕裂時，我分明感受到了！那種魔法被吞噬的恐怖體感！」

「所以，請您更準確詳細地說明…」

我向前逼近一步試圖追問。

突然大主教像發瘋般暴跳如雷。

「咔哈哈哈！愚蠢之徒！雖不知你們如何獲得那等神物，卻犯下了致命錯誤！」

「錯誤？」

「沒錯！那畜生正是魔神復甦的信號彈！你持有它就意味著那怪物已準備好現世！就憑你們這點能耐，真能解決那爬行世間的災厄嗎?! 哈哈哈！」

老實說完全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是癲狂症發作嗎？總覺得前言不搭後語。

但唯一能確定的是——

那傢伙所說的災厄，正是與貝爾迪亞魔法陣中竄出的巨龍相當、甚至更可怕的存在。

「如果是裹著黑色黏液的魔獸，我們早就解決掉了哦？」

「哈哈…！等等。你說什麼？」

用魔力炮乾脆利落地在它軀幹上開了個甜甜圈狀的洞呢。雖然不清楚屍體具體怎麼處理的，但仔細找找應該還在某處。

聽完這番話，不知為什麼大主教突然痛苦地扭動起身體。

「嗚啊啊啊！你這賤人！！！！」

「搞什麼?! 」

轉眼間他的身體詭異地扭曲起來，從指尖開始化作黑煙逐漸融化。

「是魔法嗎?! 」

隨著米蕾特的喊聲，士兵們慌忙拔出武器戒備，但大主教紋絲不動。只是邊融化邊喃喃自語：

「已經開始的…無法停止…」

他燃燒成漆黑的瞳孔死死盯著我們。

「你們的終結…即將…降臨…」

留下最後詛咒後，大主教的身體化作一捧灰燼飄落地面。

方才還喧鬧的審訊室里只剩下凝重的沉默。

「……」

在這片沉默中，我不由自主地想到：

「…至少回答完我的問題再死啊！」

以後絕對不要再和狂信徒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