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1

風息城的冒險者公會。

聖女塞莉娜走出會議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哈啊…」

若是被其他人看見，恐怕會咂舌說這有失聖女的體面吧。但此刻的她連在意旁人目光的餘裕都沒有了。

艾蘭希爾森林騷動與黑塔榮譽學生遇襲事件。

這兩起案件比想像中更加錯綜複雜地糾纏在一起。

聖域之國、帝國，還有王國。

再加上塞倫學院。

足足四大勢力牽涉其中，會議從開始就磕磕絆絆，陷入了可怕的僵局。

大人物們的政治棋盤為何總是如此複雜又令人疲憊呢。

『哪怕我能做點什麼也好啊。』

倒不是感到無力。

此刻的聖女純粹是『不管什麼都好真想做點什麼』的心情。

『雖然早知道是被帶來當花瓶的…』

塞莉娜也出席了會議。

但她全程沒能發表一句意見。複雜的協議與談判全由聖域之國派來的祭司們負責，自己只是坐在那裡保持若有若無的微笑。

說到底這就是聖域之國對聖女的期待。

用來緩和緊張氣氛、柔化聖域之國立場的美麗道具。

『換作平時或許還能再忍耐一下的。』

「不知為什麼，現在這股無聊感簡直讓人抓狂。」

塞莉娜走在通往宿舍的走廊上，偷偷擺弄著手指不讓任何人看見。

這是她無聊到極點時的老習慣。用手指擺出星星形狀，又擺出方形。玩膩了之後，這次開始揪著法袍下擺來回揉搓。

狀態比平時更糟糕的原因顯而易見。

幾天前遇到的那個粉發無魔力者。

她明明解答了自己一個好奇心，卻就這樣逃走了。

簡直就像讓人聞了半天美食香氣卻一口都不給吃，這種吊胃口的狀況。

從那天起，塞莉娜滿腦子都被『為什麼？』的提問塞滿了。甚至因為連環不斷的好奇心而夜不能寐。

「啊啊…真是的！」

塞莉娜再次偷偷揪緊了法袍下擺。

與她高貴的外表相反，這動作里滿是煩躁與焦慮。

不知這樣過了多久。當她強忍著不斷想要冒出來的嘆息抵達宿舍前時。

「禁止再往前了！」

「我有東西要交給聖女大人。」

「物品請通過我們轉交！不得擅自覲見！」

宿舍前一片嘈雜。

「發生什麼事了？」

「啊，聖女大人！其實是這傢伙一直胡攪蠻纏說要親自交給您東西…」

一名裝著機械臂的冒險者呆立不動地站在聖騎士們中間。

正是那天和塔莎在一起的男子。

「能請您讓開嗎？」

她瞬間認出了對方，腳步聲穿過聖騎士們的隊列。

與此同時，騎士們如同紅海般向兩側分開。

「您是來找我的？」

「嗯。」

刀鋒般銳利的簡短應答。

帕斯卡爾低頭行禮後，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當看到信紙角落那個熟悉名字的瞬間——

「塔莎讓我轉交…」

——唰！

帕斯卡爾話音未落，塞莉娜已閃電般從他手中奪過信件。

……

周圍陷入靜默。

帕斯卡爾和聖騎士們都露出錯愕的表情。

就連當事人塞莉娜自己也對剛才的舉動感到震驚。僅僅是看到信上的名字，身體就條件反射地行動了。

她來回看了看手中信件和目瞪口呆的聖騎士們，

「咳咳…那個…失禮了，我居然做出這種醜態…」

略帶羞赧地說道。

但帕斯卡爾只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即如常淡定地點頭：

「要傳達的都已傳達。那麼告辭。」

他將厚重的書籍夾在肘關節下方轉身離去。

那本與學院入學相關的書籍，封面早已褪色磨損，明顯被反覆翻閱過無數次。

據她所知，帕斯卡爾從小就以冒險者的身份生活了一輩子。

這個骨子裡都流淌著冒險者血液的男人，突然決定前往學院的理由是…

「果然是因為這個人吧。」

塞莉娜盯著信上的寄件人名字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向宿舍。

她在書桌前坐下，重新端詳手中信件。

不知為什麼，普通信封的重量此刻卻顯得格外不同。

『為什麼會寄給我呢？』

停留期間只見過一面，連正經對話都不曾有過。

那個無魔力者，在短暫的相遇中究竟從我身上看到了什麼？

感受著微微加速的心跳，塞莉娜開始慢慢拆納西克口。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學院發生了不少變化。

完成量產的波紋焊鋼開始作為劍術館實踐課程的武器發放，魔法館那邊也傳出了將粒子法杖引入教學的消息。

不知是否受此影響，總覺得學院各處投來的視線變得微妙起來。

「快看，她就是那個…塔莎對吧？」

「聽劍術館的人說，她打造的劍厲害得離譜。」

「魔法館那邊更誇張，有錢家族都搶著向學院定製專屬法杖，鬧得不可開交呢？」

看來親身體驗過後才真正明白它的價值。就連當初對我獲封榮譽學生不冷不熱的部分同學，現在也都在談論我的事。

口碑傳播原來這麼可怕啊。

不過，就算大家看我的眼光變了，我要做的事也不會改變。

…當然，還是多了件超麻煩的事。

「塔莎！求你看看我的戰斧！只要能讓它撐到期末考試實操考核就行！」

「我要修長槍！長槍能想想辦法嗎？材料我全包了！」

每到期末考前，劍術館志願的一年級新生們就會在走廊上拽著我的褲腿不放。

雖然也想過隨便應付了事，但不行。

以我一旦插手就非得做到完美的性格，被佔用的時間絕對會多到離譜！

「噫呀——！」

突然湧來的黑塔魔法師們追殺我的心理陰影又發作了。

多虧這個，我才能一邊發出丟人的慘叫一邊逃回實驗室。

「哈啊、哈啊…！」

關上門平復呼吸時，熟悉的聲音迎接了我。

「啊！塔莎。來得正好！」

是諾亞。

諾亞掛著溫柔的微笑快步走來。她用手帕擦拭我汗濕的額頭。

「怎麼喘得這麼厲害？有人在追你嗎？」

「嗯。其他一年級生…」

「一年級？是劍術館志願的那些孩子吧？」

諾亞噗嗤笑著問道。

「第二學期期中考試的實操考核上，艾瑞克用火箭重鎚拿了超高分數呢。和傑莉婭並列第一來著？」

「傑莉婭肯定氣炸了吧。」

「嗯。可精彩了。想聽細節嗎？」

「…免了。所以大家才這麼瘋？第一學期期末時明明都挺安分的。」

「因為快到選定專業方向的日子了嘛。」

畢竟向優等生搭話需要勇氣。

又或者不願藉助無魔力者的力量。

但在選定專業面前，這兩個理由似乎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是。專業畢竟很重要。

「諾亞是選魔法館來著？」

「嗯。雖然這段時間幫貝爾提奧斯教授研究貝爾迪亞魔法陣，成績有點下滑…」

「不是還有期末考嘛？有需要就直說。再忙也總有幫你的餘裕啦。」

諾亞定定地注視了我片刻。

突然猛地抱了上來。

太過突然，我連驚叫都卡在喉嚨里。

「天啊。連說話都這麼動人，塔莎！」

「諾、諾亞！喘…喘不過…！」

掙扎了好半天才從她的擁抱中脫身。

我踉踉蹌蹌地走向實驗室書桌。諾亞從圖書館借來的各類書籍已經分門別類整理好了。

「你要的書都借來了。」

「嗯。應該沒漏掉什麼。謝啦。」

「嘿嘿。不過這些書是要用在哪兒啊？該不會和寒假特訓課有關吧？」

我輕輕點了點頭。

這些全都是為了了解當前大陸數學發展程度的資料。

『大概的水平心裡有數了…不過還是得好好調查才行。』

這個世界的數學驚人地偏重實用主義。雖然繪製魔法陣所需的幾何學和商業用途的算術有一定發展，但作為根基的理論幾乎一片空白。

既沒有微分，也沒有積分，更不存在矩陣。

或許該說，數學的發展也是以魔法為基準導致的必然結果吧。

萬幸的是至少不需要從最基礎的四則運算開始教起。

「差不多該開始了。」

我重新拾起鋼筆。

沙沙作響。

唯有筆尖在紙條上滾動的聲響靜靜回蕩在實驗室里。

光陰似箭。

當學院里五彩斑斕的楓葉盡數凋零，凜冽的寒風席捲了整個校園。

第二學期期末考試結束後，一年級生們各自確定去向，有人哭泣有人露出微笑。

部分臨近畢業的學生沒能抵擋魔鬼般的教授們的耳語，做出了成為研究生這個無法挽回的恐怖選擇。

就在所有人都朝著各自方向前進時，唯獨環繞我的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

每天往返於實驗室與圖書館，只為備課而傾注全部心血的生活——嘛，說實話還挺有趣的。

就這樣度過了一段充實的時光，等回過神來，寒假已經悄然來臨。

我站在空蕩蕩的大禮堂講桌前，數百張面向講台的扶手椅正等待著我第一批學生的到來。

「那兩個人會來嗎？」

帕斯卡爾與塞莉娜。

我忽然想起在風息城見過的兩人面容。

帕斯卡爾本來就說過要入學所以肯定會來。至於聖女那邊…

「既然撒了誘餌，希望能順利上鉤呢。」

正這麼嘀咕時，大禮堂的門突然敞開了。

「塔莎！去吃飯啦！」

是傑莉婭。她身後跟著艾瑞克和娜塔莉亞，諾亞則望著禮堂內部不知在聊些什麼。

「已經到飯點了嗎？」

我粗略甩開雜念走下講台。

忽然瞥見門口豎著的告示牌，腳步不由得一頓。

「啊，對稱沒對齊。」

直到把歪斜的告示牌扶正，我才覺得心裡舒坦了些。

大概因為教授們最挑剔的就是幻燈片字體和字型大小，連這種瑣事都莫名在意起來。

「塔莎！什麼時候過來?! 」

「馬上！」

我朝著遠處那幾道背影追去。

空蕩蕩的禮堂門口孤零零地立著告示牌。

上面用我的筆跡這樣寫著：

<寒假特別講座>

世界法則 - 基礎數學及基礎物理學入門

講師：榮譽學生 塔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