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1

黑塔領主眯起眼睛，再次閱讀書架銘牌上的文字。

姜天空的記憶。

即便重讀幾遍，那些字跡依然沒有變化。

思念之鏡會將對象的精神具現為最契合的世界形態。雖然見過因對象不同而生成多重世界的先例，但眼前這種情況還是頭一遭。

為何姜天空——這個截然不同之人的記憶會突兀地存在於塔莎的精神中？為何塔莎的知識里會混雜著名為姜天空之人的經歷？

妄想？精神病？還是自己尚未知曉的某種存在？

雖然湧起些許好奇心，但此刻重點不在這裡。這個叫姜天空的存在正是那異質而龐雜的知識源頭——僅此一點便已足夠。

「呼……」

黑塔領主做著深呼吸，抽出了插在最前排的一本舊書。

目標始終未變。

將對象的知識完整據為己有。為此必須首先理解構成知識根基的體驗。只有先掌握那個陌生世界的常識，才能避免方才那樣的衝擊。

需要警惕的事項也很明確。

絕不能被這段經歷同化。我始終是觀察者。僅以第三者視角審視這個叫姜天空之人的生活。在堅固地保持自我意識的同時，只篩選必要的信息。

『就算無魔力者丫頭的世界再龐大……』

我也不可能被侵蝕。

至今跨越過多少試煉。

再往前一步。只要能得到這無魔力者丫頭的知識，黑塔就……我就能向著大魔法師的目標邁出一大步。

做好覺悟的他終於翻開了書頁。

-嘩啦啦！

頃刻間溢出的光之洪流將黑塔領主吞沒。

黑塔領主帶著些許眩暈睜開了眼睛。

迎接他的是人群的嘈雜聲、明媚陽光和孩子們騷動的歡笑聲。

被稱作運動場的寬闊空地上，數百名穿著陌生制服的孩子整齊列隊。

講台上，一個男人正通過名為麥克風的古怪擴音器致辭，而看似孩子父母的成年人們用叫照相機的設備記錄著這一幕。

初次目睹的光景。但奇怪的是並不覺得陌生——這大概是思念之鏡的效果吧。

很快，『小學入學典禮』這個詞自然而然浮現在腦海中。

『這具身軀…真小啊。』

黑塔領主低頭看著自己短小的手腳。

完完全全就是孩童的身體。但他並未慌亂。

『很好，神志清醒。我依然是我。』

黑塔領主再次確認自身處境。

我不過是藉助名為姜天空的孩童身體體驗他的記憶罷了。

作為黑塔領主的自我意識依然堅固地存在著。

『理所當然…但似乎用不了魔法？』

不。說到底這個世界別說魔法，連魔力這個概念都不存在。

這是個從法則層面就與原來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正當他冷靜整理著腦海中湧現的經驗與知識時——

「天空！」

背後傳來呼喚名字的溫柔聲音。

轉身望去，一對男女站在那裡。

『父母么…』

黑塔領主立即意識到：這兩人正是姜天空這孩子的雙親。

女子為兒子的入學典禮露出驕傲的燦爛笑容，男子則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用溫暖的目光俯視著孩子。

「我們家兒子…！現在可是真正的學生了！」

「老公，大家都看著呢，別哭了。」

「你才是感情太乾澀了吧？」

「是是，不愧是小說家。您家爸爸感情可真是充沛呢。」

女人雖然數落著丈夫，但望向他的眼神卻充滿愛意。

任誰看這都是對幸福夫妻。

「天兒，別管這個愛哭鬼爸爸了，等會兒和媽媽去吃好吃的吧！好不好？」

「當然要帶爸爸一起去！這可是我們兒子的入學典禮，我要買最貴的禮物！前幾天剛收到版稅呢！」

黑塔領主不受控制地屏住呼吸，胸口升騰起一股陌生而溫暖的體感。

『這就是封存在記憶里當時的情感嗎。』

那對打情罵俏的男女溫馨光景逐漸遠去。

待他再度清醒時，靜默的圖書館已將他包圍。

黑塔領主舉起自己的手，那雙稚嫩小手早已消失，重新變回布滿皺紋的熟悉手掌。

他活動著手指反覆咀嚼剛才的記憶。

『這個無魔力者丫頭身上藏著我不知道的重大秘密。』

但眼下尚有迴旋餘地。與其他記憶相比，對精神的負載還算輕微。

他毫不猶豫地抽出下一本書。

-嘩啦啦！

光芒如常消散後，黑塔領主立即掌握了狀況。

擡起頭時，堆積如山的實驗記錄和一台老舊筆記本電腦填滿了視野。

『手…比剛才大了。』

瞳孔快速掃視四周。

書桌上疊著喝完的冰美式塑料杯塔，角落彈簧外露的摺疊床挨著老式電暖爐。

沒錯，這裡是『實驗室』。

而自己正…

「天兒。」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黑塔領主條件反射般將腰背彎成九十度。

是指導教授。

對方自然地走近，用理所當然的語氣開口。

「還記得上次說的五軸加工鋁製外殼的事嗎？」

「記得。現在用的數控加工中心有個軸出了問題，就推遲到維修完…」

「這次解決了。」

教授揮手打斷道。

「我托地方上開工廠的朋友借到了設備。加工中心要用的工具一應俱全。」

「地、地方？」

「嗯。昌原那邊。刀具校準會有技術員協助，端銑刀和刀片也都備齊了。聽說還在附近汽車旅館訂了房間，雖然狹窄但將就下吧。」

「啊，好的…那時間…？」

「下下周周末。把時間空出來。」

黑塔領主心知肚明。

姜天空沒有私家車。

快速查詢工廠地址後，公共交通顯示需要約5小時。

當然。這是單程。

『這…這到底…?! 』

通過思念之鏡的餘波，黑塔領主正實時體驗著姜天空當時受到的衝擊。

而問題在於，這僅僅是開始。

「天空啊。研討會發表資料還記得吧？儘快做出來，我要給反饋。」

「好的，教授。」

「還有抽空把我房間凈水器濾芯換了。上次老幺裝反了導致逆流，你來做比較靠譜。」

「明白了，教授。」

「對了，這周末…就是明後天有空吧？實驗室公用電腦要重裝系統，你幫忙裝個Windows系統再設置下驅動程序。我找系辦公室他們沒弄。」

「…好的，我會處理。」

「下周機械零件設計的作業也幫忙批改下。用Excel整理結果，再簡單查重後匯總。」

「……」

「天空？」

「…是，教授。我會確認。」

完成一件，又來一件。

即便未完成，新任務依舊接踵而至。

「哈啊…哈啊…」

黑塔領主癱坐在圖書館地板上劇烈喘息。

他腦海中正走馬燈般閃過方才經歷的恐怖體驗。

「我剛才到底經歷了什麼？」

一切都難以理解。

為什麼要這樣壓榨學生？明明是自己能做的事卻推給學生，甚至連與學習領悟毫無關係的瑣碎雜活都要丟過來！

雖然自己對待弟子也算嚴格，但絕不至於如此喪心病狂。

既是學者又是奴隸，

身為弟子卻淪為雜役的矛盾存在。

能忍受那種生活的姜天空是怪物嗎？還是說根本就是聖人？

想到這裡，急促的呼吸終於漸漸平復。他強壓著怦怦直跳的心臟，再度望向書架。

「差點就要當場失去意識了。」

但在那痛苦的背後窺見的景象卻如此令人驚嘆。

沒有魔法也沒有魔力的世界。

那般毫無奇蹟、僅憑邏輯與數字構建的荒蕪世界，竟能運轉得如此美麗而精密。

他正忍受著劇痛，同時被這套初見的知識體系深深吸引。

但與此同時他也直覺到——雖然勉強撐住了，但極限已近在咫尺。

接下來能體驗的恐怕僅剩一次機會。若再嘗試，屆時能否保持自我都未可知。

「唔…」

時間緩緩流逝。既然是最後的體驗機會，必須慎重選擇才行。

苦思許久的他目光忽然落在書架角落的舊木箱上。

與其他書籍不同，它被單獨保管著。

他猶豫片刻後，卻像被什麼蠱惑般打開了箱子。裡面躺著一本封面漆黑泛黃的舊書。

既然特意收藏，想必是相當震撼的重要體驗吧。

「…就它了。」

下定決心的他做了個深呼吸，翻開了書頁。

-嘩啦啦！

……

「三十分鐘後可以離場。」

黑塔領主聞聲環顧四周。

大學教室。但與剛才實驗室不同，此刻姜天空體內能量充盈。

既無通宵的疲憊，也沒有被教授電話鈴聲支配的創傷應激障礙。周末加班和更換凈水器濾芯之類的雜務當然更不存在。

黑塔領主瞬間明白了。

此刻的姜天空並非研究生，而是本科生。

墜入地獄之前。那個還對世界可能性充滿信心的、精力充沛的姜天空。

「現在開始考試。」

隨著助教話音落下，姜天空立刻端詳起試卷。

《應用熱力學》

課程名稱是應用熱力學。

令人驚訝的是，姜天空看到第一道題就毫不猶豫地寫下相關公式。隨後熟練地敲擊工程計算器得出答案，立刻轉向下一題。

下一題也是。再下一題也暢通無阻。

對黑塔領主而言這是相當新奇的體驗。沒有魔法也沒有魔力，僅憑邏輯與數字的力量解析世界法則並推導出正確答案的過程。

他不自覺沉浸在那份知性的狂喜與陶醉中，發出由衷的感嘆。

當這樣解完最後一道題時。

「好了，現在請交卷吧。」

姜天空懷著滿足的心情整理試卷。

完美無缺。

所有題目都解答完畢並完成了驗算。對A+成績的確信充盈著他的胸膛。那份成就感讓黑塔領主都不由自主地聳了聳肩。

然而就在提交試卷前。

他的身體突然僵直。

『什麼？好像…有問題…』

沿著脊樑流竄的詭異違和感。

遲來的，姜天空的情緒原封不動傳達到了黑塔領主那裡。

困惑感。不信任。以及逐漸升騰的恐懼。

這份情緒的源頭正是試卷第一頁的小字標註。

<※請注意單位。>

工科考試中如同『紅燈危險請勿穿越』般極其老套的警告語。

但察覺到異樣的姜天空發瘋般翻動試卷重新確認題目。

Q1. 換熱器每小時從熱油向水傳遞150,000 BTU熱量…

Q2. 200°F的飽和蒸汽進入渦輪機並等熵膨脹至1 psia…

Q3. 換熱器以120,000 kcal/h的速率向水傳遞…

千卡、華氏度、磅每平方英寸絕對壓力、英熱單位…

他的目光瘋狂掃視著從第1頁到第5頁所有題目的單位。

問題各處就像吐司麵包夾層里的葡萄乾般，巧妙隱藏著英制單位。

第一題也是。第二題也是。

接下來的也是。再接下來的也是。

「為什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為什麼擅自把美製單位換算成國際單位制來解題？為什麼做題時參照實驗台數據，卻對單位制毫無違和感？

所有工程學科都這樣，但熱力學尤其對單位制敏感。換作平時，這種胡亂混用的題目馬上就能發現不對勁。為什麼？

被詛咒了。絕對是被詛咒了。

姜天空的心臟瞬間停跳。

黑塔領主的心臟也停跳了。

因為這位教授以「期中期末但凡掛科一次就毫不留情給F」聞名，是系裡最惡名昭彰的魔鬼教授。

那麼把單位和計算全搞錯的自己呢？

F預定。補修預定。

意識到這個恐怖未來的瞬間，黑塔領主發出了慘叫。

「啊啊啊啊啊！我居然犯這種低級錯誤——！」

他從書本上彈起來摔倒在地，甚至忘了要爬起來，只顧著哀嚎。

「期中和作業明明都用的國際單位制！為什麼只有期末考要混用國際單位制和美製單位啊！連蒸汽參數表都特意精心調整到小數點後相似！為什麼！為什麼！憑什麼！直接統一用國際單位制不就好了嗎，這個該死的教授混蛋啊啊啊！」

彷彿回應他的咆哮，巨大圖書館的書架開始集體震顫。

這是鏡中世界逐漸失控的警告。

但過度沉浸的他根本無暇顧及，只是不斷傾瀉著哀嚎與詛咒。

「我的學分！還我獎學金啊，你這個狗崽子啊啊啊！」

數百本書籍從書架上自行抽出，同時開始翻頁。

難以負荷的知識與經驗被強行塞進腦海，在肆意混雜的漩渦中，他依然持續哭喊著。

在逐漸淹沒視野的光之洪流里。

無止境地。只是無止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