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4

其實自從初次抵達風息城後，我就沒再遇見過聖域之國的人。

既沒理由去他們駐紮的風息城外圍區域，最關鍵的是雙方本就沒有碰面的必要。

在他們眼裡，我不過是阻礙他們進行凈化儀式的絆腳石罷了。

更何況還有褻瀆聖地的罪名。

不過關於聖域之國的消息，倒是能從帕斯卡爾或威廉那兒聽說。據說他們雖然頑固地堅持凈化儀式，但因烏爾夫里克的強烈反對而暫時陷入了僵局。

「喂。你們在這兒搞什麼鬼？」

正想著這些時，烏爾夫里克已經噔噔地朝森林入口走去。

那張臉皺成一團，顯然怒不可遏。

幾名察覺到動靜的聖域之國聖騎士上前阻攔，他卻毫不在意地對著他們低吼。

「滾開。我可沒閑工夫和你們這些嘍啰吵架。」

被他的氣勢所懾，聖騎士們一時躊躇不前。就在這間隙，身著白色法袍的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

並非先前在會客室見過的那位老婦人。

法袍肩膀處用金線綉著繁複華麗的紋樣。雖辨不清具體是何種符文，但任誰都看得出他的地位遠高於當時那位老婦。

「有何貴幹，公會會長。」

「…像您這樣的大人物為何親自來這種地方？」

烏爾夫里克的聲音中混雜著困惑感。

我用肩膀輕輕撞了下帕斯卡爾，他隨即解釋道：

「是聖光會的大主教。」

「大主教？」

「我也不太清楚細節，據說地位僅次於聖女。」

看烏爾夫里克慌張的樣子，帕斯卡爾說的應該是真的。

那麼，為何這等大人物會親自蒞臨風息城呢。

理由不難推測。

「如您所見，我們正以女神之名準備凈化這片森林的汙穢。」

遇到烏爾夫里克的強烈反對後，他們索性搬出地位更高的人物來強行施壓。雖然簡單卻很有效的方法。

心知肚明的烏爾夫里克正要提出抗議，我插話打斷了他。

畢竟我有些一直想問聖域之國的事情。

「初次見面，大主教閣下。」

「塞倫學院的榮譽學員制服…這麼說來你就是？」

「是的，我是本次負責艾蘭希爾森林調查委託的塔莎。」

我這樣自我介紹後微微低頭。

還好記得穿上榮譽學員制服，省去了長篇大論的自我介紹時間。

「其實我有幾個疑問，可以請教您嗎？」

「當然可以，請問是什麼問題呢？」

「聖域之國說要舉行凈化儀式，具體是怎麼操作呢？」

「很簡單。用大規模魔法將疑似污染源的部分徹底抹除。」

聽起來很輕鬆，但看他身後列隊的數十名祭司，所需魔力恐怕相當驚人。

與其說是魔法，倒更像動用大量人力的土木工程。

「這樣真能解決問題嗎？」

「當然。聖域之國最近就是用這方法解決了類似異常現象。」

不分析現象成因，直接用魔法掩蓋問題的處理方式。

某種意義上，倒是和這個世界的運轉法則如出一轍。

但這種方法實在令人不安。

「眼下或許能這樣解決問題。可下次呢？」

假如這種現象在印度大陸各處同時爆發怎麼辦？

或者無法調度這麼多魔法師的時候又該如何？

「我理解您的顧慮。但說不定這次異常只是暫時的？您是否把情況想得太極端了？」

他壓低聲音繼續道：

「而且…希望您能考慮現實層面的問題。」

「您指的現實問題是？」

「艾蘭希爾森林是帝國與王國的重要貿易通道，其中也有大量聖域之國的商品。每多一天不能使用商路，三國都會蒙受損失。」

說到底只是立場不同。

王國想查明根本原因，防範可能發生的更大災難；

聖域之國則認為當務之急是減少眼前損失。

雙方都有道理。

「況且我們已經取得帝國許可。剛完成凈化準備，正要去向公會說明情況。」

看來支持止損策略的不止聖域之國。

既然連帝國都同意了，王國的意見恐怕僅供參考，他們根本沒打算改變計畫。

「哈啊…」

腦袋裡像有人在敲戰鼓。

該死。所以我最討厭政治。

政治沒有標準答案，和用數據推導結果的工程學截然不同。這裡只有大義名分、實際利益與錯綜複雜的利害關係。

我明明是來做研究的，怎麼就被卷進政治漩渦里了。

操。

學院簡直是天堂。

媽的！

這時大主教銳利的目光突然刺向後方。

片刻後，之前在會客室見過的老婦人像被拖拽般出現在他面前。正是那個在會客室對我破口大罵的老太婆。

「大、大主教大人…」

「跪下。」

老婦人臉色煞白地跪倒在地。

大主教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呵斥道：

「聽說你對這孩子無禮相待。女神的慈悲豈是能用魔力有無來衡量的！」

「對、對不起！」

「你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難道忘了所有生靈在祂的慈愛下皆平等嗎！竟敢違背女神旨意傷害一個靈魂！」

他一聲怒喝，老婦人跪伏在地將額頭緊貼地面。

在她身旁，大主教也向我深深鞠躬。

「我等自詡追隨女神意志，卻對學院貴客犯下大錯。懇請您以寬厚之心，原諒這隻迷途羔羊。」

雖然態度恭敬，但我心知肚明。

這不過是場WWE表演，是瓶跑氣兒的過期汽水。

說到底，對壓根不在乎的事接受道歉，根本毫無觸動。

「啊，好的。」

我只留下這兩個字便轉身離去。

現在只想趕快脫離這個場合讓頭腦冷靜下來。

返回馬車的路上。

三人間的氣場與來時截然不同。

我始終沉默不語，帕斯卡爾察言觀色，烏爾夫里克則欲言又止。

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我終於停下腳步。

「有什麼想說的嗎？」

「……真的很抱歉。」

烏爾夫里克一反常態地撓著頭，艱難地開口。

「我沒弄清狀況就草率地把委託推給你。王國方面確實更想專註調查…但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

「結果讓你夾在中間難做人。平白讓你白跑一趟，浪費你寶貴時間。」

始終挺直如松的腰背彎成了九十度。

我凝視片刻，終是嘆了口氣。

「把頭擡起來吧，公會會長。」

「可是…」

「沒關係，請擡起頭。」

要說他全無過錯未免牽強。

若早知道艾蘭希爾森林的問題如此盤根錯節，就算艾爾德蘭親自拜託，我也不會接下這委託。

政治漩渦里摻和不出好結果——即便死後轉生成了女性，這個想法也從未改變。

「說到底他沒給我準確情報，嚴格來說是因為那三個國家的上層溝通得亂七八糟。」

「三重委託算什麼啊。三重委託。」

公會會長說到底也是個受害者。

「聖域之國那邊就算了，沒想到連帝國都會放棄調查。黑塔那群混蛋，該不會連委託都放棄了吧？」

「哈啊…還能怎麼辦呢。事已至此。」

老實說，貿易路線也不能一直封鎖下去。

更何況現在研究階段根本沒法給出明確結論。

而且看人眼色搞研究可不是我們的作風。

『不過好歹獲得了幾個關於魔力波動的假設，倒也不算全無收穫。』

要是發生在像艾蘭希爾森林那樣重要的貿易路線上，或許還能悠閑地研究一番。

在那之前就先收集魔力波動的相關情報，等待機會吧。

正這麼想著邁開腳步時，帕斯卡爾突然問道：

「那接下來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委託都黃了，回學院唄。」

對我的回答，帕斯卡爾沉默不語。

只是他那新裝的鋼鐵手臂咔噠作響地重複著握拳又張開的動作。不知為何，那凄涼的姿態莫名吸引了我的視線。

我停下腳步，深深地嘆了口氣。

「既然開始了，總得有個了結。」

「了結？」

「我是說你的機械臂。在完成之前，先湊合著用吧。」

帕斯卡爾的機械臂突然劇烈地咔噠作響起來。

簡直像傑莉婭的尾巴一樣。真是有趣。

「真的？」

「當然。作為你機械臂的父親，我得負起責任。」

「…不是母親嗎？」

「母親也好父親也罷。」

我噗嗤一笑，原本凝重的氣場終於緩和了些。

烏爾夫里克這才恢複精神，發出洪亮的笑聲，恢複了往日的活力。

「哇哈哈哈！這下麻煩的委託也結束了，你們就多留幾天放鬆下吧！風息城有很多不錯的酒館，我請客！」

難說。想到上次他推薦的那鍋燉菜，這次實在不敢抱太大期望。

懷著這樣的想法，我登上了馬車。

遠處，身著白色法袍的人們正忙碌地來回穿梭。

「委託結束了…大概吧。」

他們急著進行的凈化儀式也好，由此引發的問題也罷。都不過是國家間需要解決的政治問題。已經與我無關了。

就這樣，我回到了風息城。

剩下的就交給聖域之國處理吧。他們可是誇下海口的。

我這樣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