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9

我入住的旅館比預期中好太多了。

不，豈止是好——簡直稱得上富麗堂皇。

說實話，本以為公會只會提供那種普普通通的房間。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就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普通房間。

沒想到居然是自帶大型浴場的豪華套房，完全不輸貴族宅邸的客房。

雖然比不上現代五星級酒店，但以這個世界的技術水平來說，明顯屬於超規格待遇。設施水準幾乎和學院的宿舍樓不相上下。

「……我配得上這種規格嗎？」

就算頂著學院榮譽學員的頭銜，公會也不太可能給這種破格待遇。

多半是魯切爾恩在背後使了力。畢竟赤隼商團在風息城也設有分部。

正為這意外之喜感嘆時，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轉眼已是清晨。

隨便洗漱完開始更衣。

褲子還是鐵匠用的工作褲，但上衣特意穿了榮譽學員制服。這是魯切爾恩的建議，說是亮明身份能減少不必要的摩擦。

提案本身很合理，我當場就採納了……但忽略了一個問題。

「這也太勒了吧。」

難道是久違穿制服的關係？感覺比記憶里更緊繃了。

好不容易把胸前的紐扣全繫上，胸前的布料彷彿在發出哀鳴。

和平常穿的寬鬆服飾相比，簡直悶得喘不過氣。

「唉，有什麼辦法呢。」

在風息城停留期間總得適應才行。

我這樣自我安慰著打開房門，看到走廊角落裡站著一個人影。

「您醒了嗎，塔莎小姐。」

是帕斯卡爾。

他和昨天一模一樣地迎接我。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我交替看向門旁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和帕斯卡爾的臉，立刻明白了這種違和感的來源。

「你該不會整晚都待在這裡吧？」

「是的。」

「…真的？」

「嗯。」

「你的房間呢？不是分配在對面嗎？」

「這邊更能確保護衛工作。」

他理所當然般平靜地回答。

也就是說，我在房間里舒舒服服睡覺的時候，這個男人就在走廊地板上鋪條毯子睡的？

放著好好的房間不睡？而且就在我房門外？

…這也太讓人壓力山大了。

「再怎麼說這也…」

「請您不必擔心。」

帕斯卡爾帶著些許自豪的語氣說道。

「拜平時的習慣所賜，我睡得很淺。對任何細微聲響都會立即反應。只要我在，就沒人能進入塔莎小姐的房間。」

「沒有。您不覺得不方便嗎？」

「比起野營，蜻蜓的棲息地要舒適得多。」

聽到這生硬的回答，我立刻明白了。

說什麼都沒用。和這種類型的人講道理只會讓雙方都疲憊。

我沒再說話，徑直走向走廊，帕斯卡爾如影隨形地跟了上來。

目的地是冒險者公會。威廉應該已經先到了吧。

我離開住所，邁著小碎步向公會走去。帕斯卡爾保持著三步的距離，隨著我略微加快的腳步亦步亦趨。

「……」

沒有交談，只有規律的腳步聲劃破清晨的空氣。

說來奇怪，從住所到公會的距離其實相當遠。就這樣沉浸在思緒中也不錯，但在那之前，有件從昨天起就想解決的事。

「喂，帕斯卡爾。」

「是，請吩咐。」

「聽說你昨天說自己十七歲？」

「是的。確實如此。」

「我也十七歲。」

他眼中浮現出疑惑。

我回頭瞥了一眼，咧嘴一笑。

「所以，咱們用平語說話吧。怎麼樣？」

「啊？」

帕斯卡爾瞪大了眼睛。

這是我見過他最人性化、最生動的反應了。

用平語說話有那麼讓人驚訝嗎。

「你想啊，同齡人整天用那麼生硬的敬語說話多奇怪。我也不舒服。咱們輕鬆點，嗯？」

「但我是負責保護塔莎小姐的護衛…」

「用平語又不影響你當護衛。」

說實話，壓力山大。

他似乎是想要完美完成公會會長交代的護衛任務，但老實說有點過頭了。而且人家這麼認真，我也不好直接叫他別這麼較真。

既然如此，至少得改改那死板的說話方式，緩解下這種壓迫感。

猶豫良久，他終於用很小的聲音回答：

「明白了…不。明白了。」

「很好！這不是做得挺棒嘛。」

我滿意地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瞬間，我感覺他的肩膀像石頭一樣僵硬。

看來這傢伙要適應還得花不少時間。

公會的簡報比預期要簡單。

清晨組建調查隊，探索艾蘭希爾森林內部。

就這樣。反正第一次調查也不可能弄清全部情況，作戰的基本框架就是從森林外圍開始逐步向內推進。

當然，更詳細的安排留到現場再說。

我立刻和威廉、帕斯卡爾一起登上了前往森林的馬車。

艾蘭希爾森林距離風息城並不遠。

在顛簸的馬車裡望著窗外逐漸染上綠色的風景時，車夫的聲音突然傳來：

「到啦！從這兒開始得步行了！」

抵達目的地的我們陸續下了馬車。

眼前展開的是一片完全由綠色構成的巨大森林。

艾蘭希爾森林的入口。

作為連接帝國與王國的主要商道，入口周圍有著被行人車馬踏平的寬闊道路，路邊還殘留著老舊的指路標和供馬車休憩的空地痕迹。

加上和煦的晨光灑落，構成了一派祥和的景象。

若不是事先聽說艾蘭希爾森林的異常現象，大概會以為這只是條美麗的散步道吧。

我依然盯著森林方向詢問兩人：

「有什麼感覺嗎？」

威廉握著劍柄謹慎地回答：

「暫時還說不準。至少沒感受到和當時類似的氣息。」

接著帕斯卡爾警戒著四周開口：

「森林入口本來就和平時沒兩樣…沒兩樣。」

「『沒兩樣』是敬語。」

「…沒差。」

被指正後慢半拍改口的帕斯卡爾。

威廉聽到我們的對話露出疑惑的表情，但還沒等他開口詢問，空地上就炸響洪亮的聲音。

「好了！全體注意！」

烏爾夫里克一聲令下，冒險者們瞬間聚集到他站立的岩石周圍。

昨夜在公會大廳里看到的醉醺醺邋遢模樣已蕩然無存。

銳利的眼神與精良的裝備。看到這些，終於明白他們為何被稱為這一帶最出色的老手。

「都給老子聽好了！這次任務最優先事項是保護這小丫頭的安全！要是她少了一根頭髮…！」

他話還沒說完，幾個冒險者就嬉皮笑臉地插嘴：

「哎呀，獨臂帕斯卡爾都寸步不離跟著呢，會長也太操心啦。」

「就是！再說塞倫學院的教官大哥不也在場嘛？哪輪得到我們出手啊！」

「吵死了。但確實不能大意！所有人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在喧鬧的氣場中，烏爾夫里克再次清了清嗓子，原本吵得耳朵疼的嘈雜聲瞬間安靜下來。

不愧是公會會長。

冒險者們也紛紛露出嚴肅神情。

「本次任務目的是調查而非討伐。具體內容是…」

「接下來的部分由我來說明吧。」

烏爾夫里克一邊說著「哦！這樣幫我的話我倒是很感謝！」，一邊輕巧地把我舉起來放到了他站著的岩石上。那動作輕盈得就像在拎一隻貓。

其實沒必要這樣的。不過這樣倒是能一眼看清所有人的面容，反而更方便了。

我稍微環視了一下冒險者們，然後開始說明：

「首先儘可能往森林最深處前進。然後要安裝這個。」

我從腰包里掏出幾塊薄鐵板展示給大家。

鐵板上正運作著強化魔法陣，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是強化魔法陣？為什麼要用這個？」

「因為必須弄清楚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首先需要重新確認現象。

雖然艾蘭希爾森林的異常現象與巨龍的咆哮很相似，但必須再次驗證這兩者是否真的相同。或者只是相似，實際上是完全不同的現象。

當然有親身經歷過巨龍咆哮的威廉在，但交叉驗證的手段越多越好。

如果艾蘭希爾森林的異常現象真的和巨龍咆哮是同樣的原理，那麼就像演武場附近的建築一樣，鐵板上的強化魔法陣壽命肯定也會出現異常。

「用這個能找到魔力波動什麼的嗎？」

「嗯…不完全是。」

我們確實從巨龍的咆哮中建立了魔力場-魔力波動的假設。

「但這終究只是假設，尚未達到可檢測或觀測的程度。」

「現在要做的，不過是重新確認現象間的同一性罷了。」

…雖然這樣解釋著，冒險者們面容上仍飄浮著問號。站在最前列的烏爾夫里克也不例外。

「搞不太懂啊。總之把那玩意兒裝到森林深處就行了吧？」

「是的，可以這麼理解。」

最初我還考慮過獨自留在森林外圍，但聽烏爾夫里克說調查隊成員都相當可靠，便改變了主意。

更何況我連巨龍的咆哮都能安然承受。

某種意義上，我自己也是驗證同一性的工具。

「簡單得很。別磨蹭了，直接出發吧。」

烏爾夫里克取出頭盔戴上，將巨大戰斧扛在肩膀。

「各自檢查裝備！現在開始艾蘭希爾森林調查！盡量避免與魔獸交戰，身體出現異常立即報告！」

眾人完成準備並沒花多少時間。

終於烏爾夫里克率先邁開步伐。冒險者們按照預先排好的隊列，陸續向艾蘭希爾森林深處進發。

我肩扛著為防萬一帶來的火槍，跟在他們後方。

背後三步之遙處，能清晰感受到帕斯卡爾跟隨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