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9

電路。

通過控制電子流動來實現特定功能的系統。

電源、負載以及連接它們的導線，這三者構成了電路最基本的要素。

當然現代電子電路遠比這複雜得多。從電阻、電容器、電感器等無源元件，到二極體、晶體管等有源元件。無數零件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形成有機的系統。

塔莎此刻正將魔法陣與這樣的電路重疊觀察著。

『當然還不到確信的地步。』

聯想到電路只是近乎直覺的猜測。

存在輸入與輸出的系統。兼具波動性與粒子性的能量流動。以及過載這一明確的臨界點——

所有這些碎片都奇妙地吻合了電路這一圖景。

但終究只是假設。就像最初看到法杖發熱時捕捉到魔力線索那樣，要將這份懷疑轉化為確信還需要更多信息。

「看來你想到什麼了。」

聽到貝爾提奧斯的提問，塔莎從沉思中回過神來。

「嗯，大概吧。不過以我的知識，不確定能否套用到這個魔法陣上。」

「哦…能說來聽聽嗎？」

「現在恐怕還不到能貿然說出口的程度。等我稍作整理後再向您彙報吧。」

塔莎的視線轉向提問紙。

「比起這個，我想先聽聽教授的解答。」

這份果斷讓貝爾提奧斯露出微妙的表情。

他最初見到塔莎時只覺得她莽撞，沒想到竟還有如此謹慎的一面。

他將提問紙推到一旁，指向繪有貝爾迪亞魔法陣的捲軸。

「好吧。在那之前先說明這個魔法陣——貝爾迪亞魔法陣是貝爾迪亞家族世代相傳的秘寶。雖然他們獨立進行著魔法陣的解析與研究，但遺憾的是從未成功啟動過。」

最終認定單憑家族之力無法破解的貝爾迪亞家族，決定向世人公開魔法陣的存在。

包含印度大陸各地著名魔法師在內的無數人都曾挑戰過這個巨大的謎題，但最終全都舉手投降了。塞倫學院也不例外。

聽到這番話的塔莎皺起眉頭問道：

「研究了這麼久都從未成功過嗎？」

其實研究停滯不前的情況在前世也並不罕見。

光是本科水平的畢業論文或畢業設計就要花至少3個月到1年不等，更高級別的就更不用說了。

但此刻浮現在塔莎腦海中的可不是這種程度的問題。

那是無數天才挑戰過卻始終未解的難題。

就像證明納維-斯托克斯方程通解的存在性，或是黎曼猜想那樣的——其證明本身就能顛覆整個時代學術範式的『世紀難題』。

如果貝爾迪亞魔法陣是這種級別的問題…

「或許證明它根本無法啟動本身就是答案。」

塔莎在腦海中補充了這個可能性。

等到塔莎思考完畢，貝爾提奧斯對她使了個眼色。

他眼神里的意思是「可以繼續了嗎？」，她點頭回應。

「總之。貝爾迪亞魔法陣無法成功啟動的原因，在於它在古代魔法陣中也是出了名的挑剔。」

「古代魔法陣…和普通魔法陣不一樣嗎？」

就在塔莎豎起耳朵準備聆聽後續說明時——

咚咚。

「教授！抱歉打擾了，請立刻來考場一趟！」

實驗室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一名助教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貝爾提奧斯的眉心明顯皺了起來。

「現在正在談重要的事。發生什麼了？」

「那、那個…魔法實操考核中出了狀況。詳細情況還是請您親自去看比較快！」

看到助教急迫的樣子，貝爾提奧斯咂了下舌站起身來。

「要很久嗎？」

「恐怕是的。抱歉，我們改天再繼續談吧。」

貝爾提奧斯只留下這句話就匆匆離開了實驗室。

獨自留下的塔莎咂了咂舌。

「嗯…總不能幹等著吧。」

她拿起貝爾提奧斯書桌上的提問單走出了實驗室。

時機真是糟糕透頂。雖然作為學院教授，他確實需要兼顧研究和教務工作…但這也太。

正鬱悶地想著要不要先去圖書館，剛拐過走廊轉角就看見熟悉的紅髮身影迎面走來。

「喂。土包子，你在這兒幹嘛？」

是凱拉。她一看到塔莎，本就哭喪著的臉更陰沉了。

與平時不同，此刻她明顯渾身不自在。總是泛著微光的紅瞳顯得黯淡無神，光澤柔順的長髮也變得乾枯毛躁。

「凱拉教授。您看起來比平時疲憊呢？身體不舒服嗎？」

「你覺得這是拜誰所賜？嗯？」

凱拉噔噔逼近，仰頭瞪著塔莎彷彿下一秒就要揪住她衣領。

但凌厲的視線卻意外落在塔莎鎖骨下方——由於身高差距，這角度偏差讓嬌小的凱拉正好平視那個位置。

咳咳。她尷尬地清了清嗓後退幾步，突然注意到塔莎手中的紙條。

「等等。那是貝爾迪亞魔法陣？」

「咦？您認識這個？」

「當然。在原生魔法陣里也是以兇險著稱的玩意。」

「原生魔法陣？」

「沒錯。我們現在使用的、可解析的古代魔法陣叫解析魔法陣。而這種無法解析保持原始形態的，就叫原生魔法陣。話說…」

凱拉來回掃視著塔莎和紙條。

「為什麼會在你手裡？」

話音剛落她突然意識到什麼，雙手啪地捂住嘴。

糟了，越描越黑。此刻俯視著她的塔莎眼神異常閃亮，簡直像發現獵物的猛獸。

「說起來凱拉教授被任命為榮譽學員時提交的報告…是古代火焰魔法陣解析來著？」

凱拉拚命搖頭喊道：

「啊，不行！我現在很累啊！你們組弄壞的魔像修理工作把日程全打亂了知道有多辛苦嗎？連覺都沒法好好睡現在好不容易想打個盹！」

「哎～別說得這麼見外嘛。我們關係就這麼生分嗎？」

塔莎不知何時已繞到凱拉背後，揉捏著她緊繃的肩膀獻殷勤。

突然縮短的距離與耳畔的私語讓凱拉的耳尖不自覺地染上緋紅。

「你、你算哪根蔥敢隨便說我們什麼關係！」

「這個嘛…榮譽學員學妹？」

塔莎厚著臉皮回答，腰肢輕輕一晃。隨著動作，隨意系在腰際的榮譽學員制服飄動，金線刺繡閃閃發亮。

看著這厚顏無恥的模樣，凱拉的面容扭曲得像吃了黃連。

「人家只是想作為繼承學院光輝傳統的學妹，向偉大的學姐請教而已。該不會要無情拒絕小學妹的求知熱情吧？」

「這、這個…！」

凱拉一時語塞。

作為榮譽學員理應成為後輩楷模的責任感，加上眼前那雙（假裝）純真閃亮的瞳孔，實在不忍心拒絕這份熱忱。

「…就一小時。真的只給一小時！」

最終凱拉扯著自己頭髮宣告投降。

塔莎歡呼著「不愧是咱們教授！」把她架起來，凱拉就這樣自己親手打開了實驗室大門。

伴隨著「打盹算是泡湯了」的自言自語。

踏進實驗室的塔莎立刻掏出準備好的提問單。

「來，快點開始吧。」

「到底有什麼好問的？」

凱拉煩躁地接過紙條。

還沒讀幾行，她的眉心就兇惡地皺成一團。

「喂。這不都是魔法陣基礎嗎！而且幾乎全篇都是！」

「沒辦法啊，我可是門外漢。」

塔莎淡定的回答讓凱拉深深嘆了口氣。

「哈啊…真是頭疼。」

這該從哪兒開始解釋才好。要是一一說明的話，恐怕熬通宵都不夠。

更何況就算塔莎理解力再強，她畢竟是個無魔力者。如果用教普通學生的方式講解，最糟的情況下她可能完全聽不懂。

「嘖。沒辦法了。」

沉思片刻的凱拉似乎下定決心，猛地拉開實驗室一側牆壁上的巨大窗帘。

「凱拉教授？這是…」

「直接看比較快。」

窗帘後顯露出的是一面佔據整面牆的巨大黑板。

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無法辨認的文字、符號和複雜圖案，宛如星圖般排列。黑板一角醒目的標語吸引了目光：

<已解析符號>

下方整齊羅列著構成魔法陣的各種要素及其作用。

漩渦狀符文旁標註著「可減少魔法陣所需魔力」。

閃電狀線條旁寫著「能延長魔法陣持續時間」。

除此之外還密密麻麻記載著各式符文與功能。

「哦…！」

塔莎雙眼發亮。即使凱拉什麼都沒解釋，她的視線已牢牢鎖定黑板。

簡直像踏進了前世的電子元件商店。

因為原本沒抱什麼期待，此刻的震撼感反而翻倍。當然是好的那種。

『這種程度應該夠用了吧？』

既然每個元件的功能都已定義，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如何組合排列這些要素以達到最佳效率。

說白了就是個系統設計問題。

然而。

「咦？」

感嘆瞬間轉為困惑。

當她讀到黑板剩餘部分時，滿腔期待頓時支離破碎。

注意事項1.漩渦符文對存儲魔法陣等部分魔法陣無效。

注意事項2.閃電狀線條若要應用於冷卻魔法陣等特定魔法陣，需以核心為基準左右翻轉後再繪製。

注意事項 2-1. 若不遵守注意事項2，魔法陣將無法啟動。

注意事項 2-2. 與漩渦符文並用時，部分魔法陣反而會增大魔力消耗量。魔法本身可正常發動。

注意事項 2-3. 若不遵守注意事項2且與漩渦符文並用，部分魔法陣會以比原版更少的魔力引發暴走。

……

「……這都什麼鬼。」

在電路領域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電阻無論接在什麼電路里都是電阻，晶體管永遠執行既定功能。這是物理法則，也是工程學的大前提。

但眼前這玩意算怎麼回事？

功能隨魔法陣種類改變，繪製方向決定是否運作，甚至和其他部件拼接時還會引發原因不明的錯誤。

「這根本稱不上法則……」

塔莎腦海中浮現出前世程序員們最厭惡的那個詞。

「義大利麵條式代碼？」

沒有注釋也沒有設計圖，經數百名開發者數十年縫縫補補堆砌而成。連創造者都不明白其運作原理的怪物程序。

眼前的魔法陣正是如此。這不是邏輯設計的產物，而是經驗、直覺與無數偶然交織形成的魔法版遺留系統。

塔莎盯著黑板喃喃自語：

「到底要榨乾多少人才能在這麼個系統里提煉出那種程度的數據……」

「你轉學來學院第一天我就說過吧？魔法也是會進化的。這正是魔法師們用汗水與努力堆砌的成果。」

凱拉用事不關己的語氣補充道：

「順便一提，這裡記載的之外，還有作用尚未解析的要素呢。」

塔莎著魔般低頭凝視手中貝爾迪亞魔法陣的設計圖。

上面布滿了黑板上沒有的陌生符號與符文。

難道這些要素全都是在連最基礎原理都未明了的狀態下？

「現在明白了吧？為什麼貝爾迪亞魔法陣會以兇險著稱。」

就在那一刻，塔莎明白了。她所面對的並非單純的技術難題。

這裡並非法則失效的領域。恰恰相反，是過多的法則、數萬條例外條款與潛規則相互撕咬形成的修羅場，是混沌本身。

她畢生信奉的優美而嚴謹的工程學武器，在這個空間里完全失效了。

面對這團巨大的義大利面，試圖解析內部結構毫無意義。若是一根根追溯下去，只會永遠迷失方向。

「雖然沒指望魔法陣會完全像電路一樣……」

分析魔力時也是如此。

以前世知識為基礎進行分析，但避免過於偏頗——這本是她面對這個世界的基本態度。但這次…未免太過分了。

靜靜凝視貝爾迪亞魔法陣的她，最終不得不承認：

今天。這是她入學學院以來，第一次碰壁。

……

房間內持續著沉默。

凱拉望著塔莎無力凝視黑板的背影。

「也難怪。」

在凱拉眼中，塔莎是個天才。但即便是天才，也有能做到和做不到的事。

自從來到學院後——

不，在入學前就一路飛馳在成功快車道上的她，眼前的失敗想必痛徹心扉。就像曾經的凱拉自己，以及其他教授們那樣。

「至少該安慰她一下吧。」

遇到這種情況誰都會想哭。凱拉也不例外。所以她很清楚。

這種時候身邊有沒有人幫忙擦眼淚，看似微不足道，實則天差地別。

為安慰後輩的首次失敗，凱拉邁出腳步。

然而當她剛從口袋掏出手帕時，突然感到某種違和感。

「哈啊…為什麼從來就沒有輕鬆的路可走呢。」

塔莎沒有哭。甚至看不出絲毫沮喪。

「這麼說魔法陣不是迴路，而是某種代碼嗎？」

她靜靜站在原地，繼續分析著眼前的現象。

只是盲目地。

執著地。

「這種情況下魔法陣的圖案是一種機械語…不，應該說是魔法語吧。除此之外對眼前現象的其他觀點還有什麼？最大的特點是什麼？魔法陣內部。那裡就是混亂本身。混亂…卡奧斯…混沌理論？不，不對。混沌理論最大的特點在於不可重現性。魔法陣能夠重現這點我已經親眼確認過好幾次了。從這點來說和紊流或者天氣預報情況不同。」

凱拉完全聽不懂這個無魔力者少女在說什麼。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不過…思路倒是不錯。要不要試試這個方向。」

她正在朝正確答案拚命掙扎著這件事。

而且還面帶笑容。像發現新玩具的孩子般開心。

看到這一幕的凱拉後頸竄過一陣戰慄。

「凱拉教授？」

「啊？啊啊，怎麼了？」

「借我張紙。」

塔莎直接坐到黑板前，開始在紙上瘋狂書寫著什麼。

凱拉望著她彷彿靈魂出竅般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開口：

「塔莎…你該不會…找到答案了？」

「不好說呢。我也沒法確定。」

現在立刻從那魔法陣中找出各自對應的含義或規律性是不可能的。就算給再多時間說實話也沒把握。

因為塔莎並非天才。

但是。

「反正諾亞的目的不是詳細分析貝爾迪亞魔法陣而是無暴走啟動對吧？」

她並非平凡的庸才。

她現在正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前世眾多天才與大師們堆砌而成的…名為知識的巨人肩上。

「那個的話…總歸有辦法解決吧。」

「…這也能做到？怎麼做？」

「比預期簡單哦。」

嗒。嗒。

塔莎輕敲紙張露出微笑。

紙上寫著凱拉從未見過的符號。

西格瑪(Σ)與積分(∫)。二者所指為一。

「麻煩事都去他媽的。全部統合起來看看唄。」

那聲音里充滿莫名的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