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8

一道晨光從窗縫鑽進來，毫不留情地刺在塔莎的眼皮上。

「唔嗯…」

她勉強撐起昏沉的腦袋從書桌上擡起頭，嘴角流出的口水早已乾涸，將幾張紙條黏在桌面上。

她只記得在實驗室和艾瑞克談話的事，之後怎麼都想不起來了。桌上散落著幾張胡亂塗鴉的紙條。

雖說一時興起偷偷溜出宿舍樓很勇敢，但研究完全沒進展。看樣子是根本集中不了精神，本想趴著休息會兒，結果直接睡到了早上。

「醒啦？」

聽到聲音的塔莎猛地轉頭，傑莉婭正叉著手臂滿臉不悅地俯視著她——旁邊還站著諾亞。

「啊…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話說你昨天不是答應要默默躺著休息嗎？」

面對傑莉婭的質問，塔莎眨了眨眼。

她花了幾秒理解現狀，隨即理直氣壯地回答：

「我遵守承諾了啊。」

「啥？」

「昨天明明說的是『今天』會老實休息。而現在已經是嶄新的一天了對吧？所以我說承諾已經履行完畢。」

這番厚顏無恥的辯解讓傑莉婭眉心直跳。

她身後蓬鬆的尾巴煩躁地啪啪拍打地面。

「…你倒是很會狡辯。」

「塔莎。別太勉強自己了，臉色看起來很糟糕哦。」

諾亞掏出手帕，輕輕擦拭塔莎的額頭。

直到這時塔莎才意識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現在回想起來雖然記不太清，但總覺得夢境似乎很兇險。

雖是初夏，清晨的空氣仍帶著涼意，塔莎下意識拽了拽上衣。看到她這副模樣，兩人露出了略顯擔憂的表情。

「哇…渾身都是汗啊?! 」

「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沒事沒事。比起這個，你們倆不是都要去參加期末考試嗎？不會遲到吧？」

塔莎自然地轉移話題，伸了個懶腰。

看著她使勁伸展身體、悠閑得沒心沒肺的模樣，兩人這才稍顯安心地答道：

「不用擔心啦。反正魔法館就在前面。」

「傑莉婭說得對，現在出發完全來得及。」

「是嗎？那就好。祝你們考試順利。」

塔莎輕快地揮手道別。

那張臉上寫滿了悠閑。畢竟塔莎早就通知過，除了地下迷宮測試外，她不會參加任何期末考試。

火箭重鎚既然由艾瑞克使用，應該不需要特別關注；更重要的是，魔法實踐課程對她這個無魔力者毫無意義。

接下來該做什麼呢。果然還是該專註研究魔法陣吧。

塔莎正想著這些時，突然要離開實驗室的諾亞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拍了拍手。

「啊！差點忘了。塔莎，貝爾提奧斯教授在找你。」

「貝爾提奧斯教授？」

「嗯。教授說今天有空的時候去一趟實驗室。」

塔莎揉著還沒完全清醒的腦袋，努力回憶著諾亞曾提到過的一位教授信息。

貝爾提奧斯·克萊登。

諾亞作為研究生所屬實驗室的負責教授。專業應該是…古代魔法研究與解析。據說目前正與貝爾迪亞家族合作，進行貝爾迪亞魔法陣的解析與啟動研究。

塔莎看到書桌上擺放的貝爾迪亞魔法陣，立刻做出了決定。

「讓我有空去一趟…是吧。」

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都有不變的真理。

當投身新項目時，首先要做的就是拜訪該領域的專家。

就算抱著相關書籍鑽研一百天，往往也比不上在該領域埋頭苦幹之人的一句建議。

「現在就去見吧。」

塔莎慌忙掏出紙條寫下提問清單。其實都是早就好奇的問題，所以沒花多少時間。

寫完問題清單後，她草草整理完實驗室就出門了。

目標當然是貝爾提奧斯教授的房間。

咚咚。

輕輕敲門後，裡面傳來低沉平靜的聲音。

「進來。」

推門而入的塔莎最先感受到的，是與預期不同的整潔感。

所有物品都井然有序地各歸其位。牆面書架上厚重的書籍像士兵般整齊排列，書桌上除了最基礎的文具外空無一物。

整個房間瀰漫著整潔而冰冷的氣息。

但比這更令人驚訝的是教授的外貌。

原以為研究古代魔法的地方會有像奧斯巴爾館長那樣閱歷深厚的老學者。

眼前的教授卻比預期年輕得多。雖然夾雜著些許花白頭髮，但那五官輪廓看起來才剛步入中年。

然而與年輕外表截然不同的是，他散發的氣場絕非輕浮之輩。遠處閃動的瞳孔如刀鋒般銳利深邃，彷彿能洞穿內心。

即便靜坐也散發著沉甸甸的壓迫感。

換作普通學生恐怕早就畏縮了——

「能見到您十分榮幸，貝爾提奧斯教授。」

但塔莎不是普通學生。她反而大膽地噔噔走到教授書桌前，從懷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條。

「我是塔莎。這是受諾亞委託後緊急整理的問題清單。」

這突然之間直奔主題的冒失舉動讓貝爾提奧斯眉毛微微抽動。

『比傳聞中還要莽撞啊。』

教授的目光移向塔莎腰際懸掛的榮譽學員制服。那制服彷彿在訴說對權威與榮譽的不屑，純白底色早已被煙熏和污漬覆蓋。

他腦海中浮現出塔莎之前提交的替代作業內容。

「是因為這種性格才讓她身為無魔力者卻擁有如此洞察力嗎？還是說正相反，因為擁有洞察力才變成這種性格？」

貝爾提奧斯從短暫的思緒中抽離，仔細審視著她提交的問題清單。

「我來確認一下。」

逐行掃視清單的貝爾提奧斯。

他很快從這份清單中感受到強烈的違和感。

『全是基礎性問題呢。』

比起關於貝爾迪亞魔法陣的提問，更多是諸如『什麼是魔法陣』這類基礎問題。

魔法陣的形態。繪製魔法陣時線條的走向。魔法陣的觸發條件。魔法師們如何改良魔法陣等等。

這些本該是塞倫學院一年級生課程中早就學過的基礎內容，甚至屬於複習量綱的範疇。

該不會是拿錯問卷了吧？貝爾提奧斯教授不禁產生這種念頭，但仍決定先讀完再說。

而隨著閱讀深入，最初的印象開始產生細微裂痕。

「……這到底是」

教授的瞳孔重新聚焦到清單開頭部分。快速重讀。但無論重複多少次，裂痕不僅沒有彌合，反而逐漸擴大。

『寫這些問題的人顯然對魔法陣知之甚少。』

字裡行間透露出知識淺薄與經驗匱乏。但與此同時，紙條上的每個提問都精準貫穿了魔法陣最核心的本質。

「對魔法陣一竅不通的菜鳥，提問本該雜亂無序才對。摻雜著不必要的好奇心或偏離方向的提問才是常態。但這些提問截然不同。」

宛如初生嬰兒詢問世界本質般的荒誕違和感。

『不。遠不止那種程度。』

貝爾提奧斯教授小心翼翼放下問卷。

他的眼神比先前複雜銳利了許多。

「這真是你親自寫的？」

「嗯。有問題嗎？」

「…說實話。你其實早就精通魔法陣了吧？」

不。並非如此。貝爾提奧斯暗自搖頭。這些提問明顯出自對魔法陣無知者之手。但同時卻精準刺中了要害。

正是這種矛盾間隙成為了違和感的源頭。

短暫整理思緒後，貝爾提奧斯教授終於察覺真相開口道：

「從你的問卷中我感受到強烈的既視感。」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你並非在學習魔法陣，而是在將已知的『某物』與魔法陣進行比對。就像拿著標準答案的人，在驗證這份答案是否適用於當前題目。」

他的視線如利箭般貫穿塔莎的瞳孔。

「我說錯了嗎？」

「嘛。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那麼替代作業也是用這種方式？」

塔莎淡定地點點頭。

這份從容讓貝爾提奧斯不自覺露出苦笑。笑聲里摻雜著幾分虛無。

「…果然如傳聞所言是個天才。」

「天才什麼的…我倒不這麼認為。」

這謙遜有些過頭了。雖然很多人會先預設結論再展開研究，但眼前這位少女給人的感覺卻微妙地不同。

貝爾提奧斯正想開口時，塔莎搶先說道：

「我只是…比常人看得稍遠些罷了。」

若說我望得更遠，那是因為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牛頓前世留下的這句名言，塔莎從未忘記過片刻。

她所做的並非從無到有的創造，不過是站在前世眾多天才積累的知識巨人肩頭，俯瞰這個世界而已。

若沒有那些知識會怎樣？能懷疑魔力的波動性或粒子性嗎？能設計出臂鎧或火箭重鎚嗎？

恐怕都不能。

所以她並非天才。

只是幸運地繼承了異世界知識的應用者。

「…原來如此。」

貝爾提奧斯從這問答中讀出的已非謙遜，而是她獨有的人生信條。

他不再稱她為天才，轉而將眼前這位奇特的少女視為平等的研究者。

「很好。在正式解答前，讓我們再確認下目標。」

貝爾提奧斯在書桌上攤開畫有貝爾迪亞魔法陣的紙條。

「聽諾亞說，你有辦法往魔法陣注入大量魔力？」

「嗯。算是之前提交的替代作業改良版吧，應該花不了太久。」

與當初製作法杖時的情況截然不同。

如今的她已是榮譽學生。

能夠獲得塞倫學院的支持。

再加上沒有緊迫的期限，她有自信能充分利用時間和資源，製作出比以往更加精密的成品。

「很好。這樣看來第一階段條件算是通過了。」

「第一階段條件？」

「所有魔力陣都存在臨界點。一旦超過這個臨界點，魔法陣就會暴走。」

塔莎這才真正理解了本次項目的目標。

第二階段條件：不能引發暴走。

「也就是說要在不引發暴走的情況下啟動魔法陣。是這個意思吧？」

言下之意就是不能魯莽地灌注過量魔力。

必須控制在魔法陣能夠承受的程度。

咚。咚。一直輕叩書桌的塔莎忽然低聲呢喃：

「果然…很相似啊。」

注入魔力就能發動魔法。但過量灌注就會引發負載。

魔法陣本身雖是複雜圖案，但說到底那些圖案也不過是無數線條的延伸與連接。

「…來驗證一下吧。」

塔莎眼中閃爍著懷疑與確信交織的光芒。即便如此該做的事不會改變。她決定將魔法陣這種陌生現象，套入自己熟悉的認知框架。

很快恢複冷靜的她，用瞳孔直視著眼前的貝爾迪亞魔法陣。

在她腦海中，那些錯綜複雜的線條已不再是神秘圖案。

不過是需要分析的…普通電路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