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1

娜塔莉亞一臉獃滯地來回看著啃噬蠕蟲的屍體和塔莎。

塔莎若無其事地擺弄著扛在肩膀上的金屬長管。

她的大腦正拚命運轉，試圖理解眼前發生的難以置信的場景。

「剛才那是塔莎小姐做的？」

「不是說過嘛，我好歹也有件武器防身。」

其實在進入地下迷宮前，塔莎曾簡單介紹過那根奇怪的法杖…不，應該叫火銃。

說是連無魔力者也能使用的武器。

光聽描述時完全想像不出實際威力。所以大家才把塔莎當成需要保護的非戰鬥人員。

『沒想到破壞力居然這麼誇張…』

娜塔莉亞小心翼翼地檢查啃噬蠕蟲的屍體。

蠕蟲的腦袋像是從內部炸開般粉碎。與刀劍造成的貫穿傷截然不同，留下的是更為粗暴的破壞痕迹。

當然啃噬蠕蟲本身不算多厲害的魔獸。

既沒有堅硬的外殼，雖然牙齒鋒利但只要不被咬中要害就不致命。

對熟練的冒險者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但若問無魔力者能否獨自對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任誰都難以相信，擊倒這隻蠕蟲的竟會是個無魔力者。

『說到底，這世上真的存在無魔力者能單獨對抗的魔獸嗎？』

「這是將不可能化為可能的武器。」

就在娜塔莉亞內心動搖的瞬間，塔莎彷彿看透了她心思般，不等提問就主動開口：

「原理很簡單。和穿甲樁是同樣的構造。」

「穿甲樁…就是那個臂鎧上的裝置？」

「嗯。利用壓力實現瞬時能量釋放——這才是核心。」

娜塔莉亞臉上仍帶著困惑的表情。

正當塔莎準備進一步解釋原理時——

「娜塔莉亞。塔莎小姐。閑聊到此為止。」

艾瑞克用低沉而緊繃的聲音打斷了她。

不知何時他已重新握緊火箭重鎚，雙眼銳利地凝視著剛才湧出哥布林群的黑暗通道。

那裡正有更多綠色魔獸蠕動著逼近。

這次不只有哥布林。在它們之間，還夾雜著緩緩扭動的巨型幼蟲——啃噬蠕蟲的身影。

它們極其緩慢卻頑固地，

一邊觀察這邊動向，一邊謹慎地縮短距離。

「哇啊…又來了？」

「在地下迷宮是常有的事。」

娜塔莉亞抽出細劍的同時甩開雜念。

「比起這個，塔莎小姐。」

她的瞳孔因緊張而收縮。

敵人數量明顯比剛才更多。

雖然只是哥布林和啃噬蠕蟲…若只有她和艾瑞克兩人的話，數量再多倒也無所謂…

「要保護無魔力者的話就另當別論了。說是保護對象，實際上跟碰一下就會倒的累贅沒兩樣。」

但剛才目睹的火槍威力。

如果那不是單純的僥倖呢？

「那把火槍…具體性能如何？能連射嗎？」

-砰！

塔莎用肩扛的火槍再次射擊，彷彿在回答這個問題。

毫無意外地響起震耳欲聾的轟隆聲。

最前排哥布林的腦袋像西瓜般炸開，血肉殘片四處飛濺。

「至少夠保護我這條命吧。」

「…明白了。」

娜塔莉亞沒再追問。她壓低膝蓋擺出突擊姿勢，彷彿下一秒就會衝出去。

塔莎也配合著解開腰包，裡面整齊排列著預先裝填好的紙質彈匣。

「注意別擋到射擊線。」

艾瑞克和娜塔莉亞同時點頭。

戰鬥再次打響。

娜塔莉亞與艾瑞克比先前更加狂野地肆虐戰場。

如同掙脫沉重鐐銬的猛獸。

他們不是砍倒湧來的哥布林和啃噬蠕蟲，而是近乎碾碎般橫掃而過。

「哇啊…」

塔莎望著這壓倒性的場景，不自覺地發出感嘆。

這就是魔力持有者的戰鬥方式嗎？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強到這種程度。能進入塞倫學院本身就意味著是前途無量的潛力新星。

但即便知道這點，親眼目睹時仍會痛切感受到天賦的差距。

「無魔力者」這堵牆究竟有多高多堅硬。

但自古以來，牆越高就越有攀登的價值。

-咔嚓！

人類為了跨越那堵牆，製造工具並磨練技術。

以工學為名的技術。

-砰！

隨著又一聲尖銳的開火聲，撲向娜塔莉亞的啃噬蠕蟲整個身軀飛向虛空。塔莎感受到連日抽空練習射擊的成果，立刻準備下一輪攻擊。

『若是普通的前裝式火槍，光重新裝填就得花上20秒吧…』

其實塔莎打造的這把槍並非普通火槍。

準確說是半火槍。

雖然光滑無膛線的槍管內部與舊式火槍相似，但裝彈方式卻截然不同。

『手動槍機。』

塔莎以嫻熟手法將槍機拉柄向上扳起後拉。

隨著咔嚓一聲短促堅硬的金屬碰撞聲，槍膛應聲而開。她盡量壓低姿勢，從腰際腰包取出下一發子彈。

紙質彈匣。

用紙條包裹艾爾希姆與點火火藥粉末後，前端牢牢嵌進圓形鉛彈製成的筒形子彈。

算是現代金屬彈殼子彈的祖先…

簡而言之就是彈殼用紙做的子彈。

-咔嚓！

將紙包-艾爾希姆彈匣深深插入槍膛後，她再次推動槍機拉柄向前並牢牢鎖閉。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因此重新裝填時間比傳統火槍快得無法比擬。

雖然仍需逐發裝填無法連射…但至少擺脫了三十秒才能打一發的絕望境地。

-砰！

半是火槍半是栓動式步槍。

當這把可能被某些人嘲笑為不倫不類的荒誕槍支發出轟隆聲時，毫無意外地又有一隻哥布林的軀幹爆裂開來。

當然無論怎樣改良的火槍，一次能擊殺的敵人也不過區區一隻。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敵群，火力終究是壓倒性地不足。

但幸運的是這邊有人肉盾牌——不，是可靠的前線。

而且足足有兩名。

-吱呀！

-鐺！

信賴著前線隊友的塔莎只需專註命中率即可。

戰鬥持續了相當長時間。

艾瑞克時而利用火箭重鎚的後坐力橫掃哥布林，出現破綻時便以短劍迅捷應對。娜塔莉亞則用凌厲劍術完美填補他的死角。

而兩人遺漏的空檔或遠處威脅，則由塔莎間歇爆發的火槍精準清除。

三人的配合如同精密的機械般越發默契。

魔獸屍體在他們腳邊越堆越高。

而且是以驚人的速度。

完美隱匿氣息的凱拉從遠處觀察著第十二組的戰鬥。

她正是本次迷宮改造工作中提出最多意見的成員之一。目睹眼前難以置信的景象，這位女性如此評價道：

「…真是離譜，認真的。」

既然迷宮探索本身就是場測試，每個區域自然都存在某種標準答案——或者說出題者的意圖。

比如說現在第十二組正在戰鬥的區域，原本是考驗魔法師廣域攻擊能力的重要關卡。由於魔法抗性較低的哥布林和啃噬蠕蟲都集中在狹窄通道里，設計意圖是讓前線爭取時間，後方魔法師合理運用魔法清場……

「那組人是不是在用蠻力硬推啊？」

「呵呵，這也在設計預期之內哦。」

「艾爾德蘭校長?! 」

凱拉猛地跳了起來。不知何時靠近的艾爾德蘭正站在她身旁，像看戲劇般實時觀看著第十二組的戰鬥。

「即便沒有魔法師的火力，只要能憑個人武力突破也是可以的。這不也是您的用意嗎？」

「嗯，算是測試應變能力吧。畢竟答案不止一種。」

凱拉有些不甘心地承認。

艾爾德蘭說得沒錯。雖然地下迷宮每個區域都暗藏考題意圖，但只要能通過，不必拘泥於既定條件。

實戰本就是這樣。

「但是……」

凱拉的目光移向懸浮在虛空中的第十二組名單：

艾瑞克·科爾。筆試成績一塌糊塗，但實操考核在精英組裡也算名列前茅。

納塔莉婭·帕爾特。筆試和實操雙優的潛力新生。

「就算有這種實力派……帶著無魔力者用蠻力突破整座迷宮也太……」

「不可能。唯獨這點我可以斷言。」

但變數在於塔莎並非普通的無魔力者。

凱拉的目光自然落在塔莎手持的火槍上。

沒錯。塔莎正用那武器在小隊里部分承擔著魔法師的作用——從遠程攻擊擔當的角度來說。

「又造出離譜的東西了呢。」

凱拉小聲嘀咕。

「話說回來怎麼回事？明明連實踐課程都沒上過，怎麼戰鬥時一點都不緊張？」

「呵呵呵。塔莎小姐總有奇怪的地方嘛。大概這就是延續吧。」

艾爾德蘭回應著凱拉的自言自語。

他觀察著眼前的情況，突然斂去笑意低聲道：

「比起那個…現在這個才叫人頭疼啊。」

艾爾德蘭自認為經歷過不少風浪。

但那位粉發無魔力者少女塔莎的造物，總是遠遠超出他的預期。老實說，就連老練如他也無法預料她製造的武器會引發怎樣的波瀾。

連無魔力者都能使用的遠程武器。若將其改造適配魔力持有者會怎樣？會朝什麼方向發展？

更何況還有正在研發的法杖問題。

她即將完成的新法杖與那支火槍。兩者間的平衡能否協調？還是說會急劇偏向某一方，摧毀現有秩序建立新秩序？

「……不。原有的秩序之一早就被破壞了吧。」

艾爾德蘭想起塔莎的替代作業後變得亂七八糟的魔法館，露出自嘲的微笑。

經過一番糾結後，他終於長嘆一聲從思緒中抽離。

「這件事先慢慢考慮吧……」

不知不覺間第十二組已結束戰鬥。

他們完成簡單整備後，腳步聲正朝著地下迷宮深處前進。

以塔莎展示的武器威力與另外兩人的實力來看，後續所有區域應該都能用這種方式突破。

但是。

「最後區域很困難。不，應該說根本不可能。」

凱拉雙手叉腰斷言道。

地下迷宮的最終區域。唯有那裡傾注了出題者滿滿的惡意——或者說意圖。堪稱防止滿分的設計，最終BOSS般的殺手級難題。

「沒有魔法師絕對無法通過。」

不。嚴格來說是可以通過的。但僅僅通過的話絕對拿不到高分。

然而看著如此斷言的凱拉，艾爾德蘭心中暗想：

『絕對無法通過……是嗎』

至少對塔莎說這種話恐怕沒用。

無論是臂鎧演示時，還是法杖製作時。

她不是總把別人口中絕不可能的事，做得輕描淡寫嗎。

「說不定這次也……」

不知不覺間，艾爾德蘭的視線牢牢鎖定在艾瑞克背上。

準確地說——

是綁在他背後那柄塔莎打造的謎之巨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