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2

塔莎踉踉蹌蹌地從講台上走下來。

明明今早化妝時已經遮掉了所有黑眼圈，面容卻依然憔悴。雖然實際只過了短短三十分鐘，卻感覺像老了十歲。

凱拉從窗帘後走過來，像是等候多時般拍了拍塔莎的肩膀。

「當上榮譽學生的感覺如何？」

凱拉是塞倫學院的畢業生。現在在塞倫學院就讀的學生們，對她而言既是學生也是疼愛的學妹。

更何況塔莎還是繼承她位置的榮譽學生，所以多少有些親近感。

與最初在故鄉相遇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

塔莎用瞪眼代替了對凱拉的回答。

任誰都能看出她現在心情糟透了。

說什麼要保持榮譽學生的禮節，被拉著到處跑也就算了。

但連續三天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連僅剩的時間都因為活動綵排泡湯了。軍隊好歹還會給個人整頓時間呢！

「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倒無所謂…不過你確定不聽完就走？」

「我想趕緊換掉這身衣服。」

塔莎揪著制服下擺甩了甩，凱拉嘆了口氣點點頭。

反正塔莎的環節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只有艾爾德蘭無聊的閉幕致辭。

獲得許可的瞬間，塔莎立刻衝出會場。外面傑莉婭正叉著手臂等她。

「喲，都搞定了？」

「嗯，說可以走了。」

傑莉婭緊貼著行走的塔莎身側。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今天格外陌生的塔莎的髮型與衣著上。

和塔莎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這位室友突如其來的變化，實在是新奇又有趣的風景。

「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

誰能想到這就是那個塔莎呢。恐怕擦肩而過時連她自己都認不出來吧。

當然室友傑莉婭是知道的。即便以女性眼光來看，塔莎的五官輪廓和身材都相當出色。

只是那身古怪的工作服和平日里怪咖般的打扮，把這張臉的優勢全給糟蹋了。再加上塔莎本人對打扮這件事極度缺乏興趣。

傑莉婭也算是對化妝漂亮衣服之類不太感冒的類型，但塔莎怎麼說呢…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平時體溫偏高動不動就汗如雨下，卻還能一臉正經地說出『洗澡要盡量拖延才能省水又划算』這種話，可見一斑。

「趁這機會一直保持這樣如何？」

「要我穿這個出門不如直接退學算了。」

「為什麼？明明很適合你啊。太浪費了。」

向來不輕易夸人的傑莉婭，這句話倒是發自真心。

「適合個鬼。勒得我快窒息了。」

塔莎低聲咆哮著。

不知道是哪個混蛋設計的，尺寸絕對有問題。胸部勒得太緊肋骨都要被壓斷，袖子又長得離譜都快蓋到手背。

仔細一看裙擺似乎也有些短。總之就是全方位的災難。

我要是引擎零件的話，現在早因為尺寸誤差炸成煙花了。

都怪這該死的美製單位。雖然衣服尺寸量錯和單位制有個屁關係。說不定是製作過程中混進了白痴。

反正都是美製單位的錯。美 制單位去死吧。

塔莎咬牙切齒地一顆顆解開制服上衣的紐扣。

「一顆。兩顆。」

終於解開大部分紐扣後，上衣前襟豁然敞開，這才總算能喘過氣來。

一直板著臉的塔莎面容稍霽，而傑莉婭的眉心卻與此相反地微微蹙起。

「…還是把紐扣繫上比較好。」

現在塔莎的模樣，就連同為女性的自己看來也有點…該怎麼說。不太妥當。

直白地說就是有傷風化。

傑莉婭加快腳步，略微擋在塔莎前方。彷彿要遮住她似的。

當事人明明完全不在意他人目光，但放任不管的話反而會讓傑莉婭更加在意。

「比起這個，現在要去哪兒？宿舍樓？」

「當然是實驗室。聽說已經全部建好了，之前被凱拉教授拽著到處跑都沒能參觀。」

塔莎的腳步聲變得輕快起來，活像奔向新玩具的孩子。

傑莉婭刻意領先她半步，阻擋著可能投來的視線。

她們抵達處矗立著從未見過的建築。

潔白簡約的外牆毫無冗餘裝飾，直指蒼穹的煙囪巍然聳立。

雖是單層結構卻配有高效分散承重的拱形窗。

傑莉婭覺得未免太簡樸，塔莎卻滿意至極。

簡約即極致。

該複雜處複雜，其餘皆從簡。

這正是設計的基本鐵則。

「哈，這才叫建築嘛。」

塔莎啪地拍了下額頭推開門。內部雖略顯空曠，但很快就會被塔莎心儀的物件填滿。

最里側擺著鐵匠鋪規格的巨錘與風箱，甚至配備了相當規模的壁爐。這下不必再長途跋涉去鐵匠鋪了。

塔莎在實驗室正中央昂然佇立，深深吸了口氣。

「呼——哈——」

充滿實驗室氣味的空氣灌滿肺部！

「這些工具真夠沉的。」

塔莎輕輕敲打著鐵砧和巨錘之類的工具進行檢查。

隨後跟來的傑莉婭也好奇地環顧實驗室內部。

「咦？還有壁爐啊？」

「當然啦。沒壁爐怎麼打造東西。」

「這倒也是…不過…」

傑莉婭偷偷瞄著對方臉色繼續說道：

「這是你第一次在實驗室里打造東西吧？」

其實自從和路勒克瑙那場對戰後，傑莉婭就一直沒法使用臂鎧。因為那副臂鎧早已破得像抹布一樣無法修復了。

雖然塔莎答應過要改良重製臂鎧…但中間實在忙得不可開交。

看著塔莎熬夜趕替代作業的樣子，傑莉婭實在沒臉問「到底什麼時候才幫我做臂鎧」這種話。

現在也是一樣。

諾亞可是直接參与了塔莎的研究工作。而我呢？

…不就是個只會坐享其成的飯桶嗎。

「為什麼這麼問？」

「啊？沒、沒什麼…就隨口問問…」

傑莉婭慌張地含糊其辭。

塔莎倒是爽快地回答：

「當然先做你的臂鎧啊。不是約好的嘛。」

「真的沒問題嗎？和製作法杖同時進行？」

「應該沒太大影響吧？」

臂鎧畢竟已經做過一次了。

上次因為是初次製作，不得不反覆試錯做各種體力活…但現在不同。再做臂鎧的話肯定比上次省時多了。

何況混合型法杖又沒有明確截止期限。還沒緊急到必須立刻完成的地步。倒不如說教授們現在巴不得成果出得再慢點吧？光現在做好的兩根法杖就夠他們頭疼的了。

「而且現在不是停課了嗎？時間多到溢出來，正好可以悠閑地做。」

「真、真的可以嗎？」

傑莉婭努力壓抑著興奮到發抖的聲音。

然而與她努力的樣子相反，那條蓬鬆的尾巴根本藏不住情感，正歡快地咚咚敲擊著地板。這是龍人族在極度興奮時無意識會做出的舉動之一。

「…傑莉婭。地板要裂開了。」

被塔莎指出後，傑莉婭這才猛地驚醒，用雙手緊緊抱住尾巴。即便如此，在她懷裡撲騰的尾巴活像被漁夫抓住的魚兒，莫名有些滑稽。

好不容易讓尾巴安靜下來的傑莉婭再次問道：

「那、那個…真的沒問題嗎？該不會又在勉強自己吧？」

「都說了沒問題。我遊刃有餘著呢。其實還在考慮其他幾個項目。」

「其他項目？」

「嗯。我也想試試看。實踐課程。」

傑莉婭歪了歪頭。

在塞倫學院，實踐課程主要包含兩種含義。

一種是離開教室的書桌，在訓練場或實驗室親身體驗的教學；而另一種…則是直面學院外的實際危險，諸如魔獸狩獵或迷宮探索之類的實戰訓練。

眼下說的顯然是後者。

「上次說的話…是認真的？」

傑莉婭會驚訝也不無道理。

畢竟這可是無魔力者親口說要與魔獸戰鬥。

「…還是放棄比較好吧？」

誠然塔莎非常了不起，她的構思與成就早已遠超無魔力者的範疇。

但那些與實戰是兩碼事。讓無魔力者對抗魔獸，簡直就像把剛出生的嬰兒丟到餓了整整一周的野狗面前。

「沒關係的。」

可面對這樣理所當然的擔憂，塔莎依舊如往常般從容應答。

「我正打算製作連無魔力者也能使用的武器。」

她想要驗證。

前世研發的武器究竟能在這個世界發揮多大作用。

傑莉婭看著塔莎那狡黠的笑容，只能無力地苦笑。

她很清楚——一旦塔莎露出那種表情，就沒人能阻止她了。

塔莎獨自來到了煉金館的材料室。傑莉婭下午有課，沒能同行。

沒人能阻攔她。雖然上衣大敞著顯得有點邋遢，但學院里沒人不認識她身上制服的含義。

在工作人員恭敬的引導下，材料室一如既往地纖塵不染。

沿牆排列著無數抽屜與玻璃瓶。

裡面裝滿了形形色色的礦石、藥草，甚至還有不明魔獸的殘骸。

至少這方面很合她心意。雖說測量工具亂七八糟的，但鍊金術師對材料保存狀態倒是格外講究。

塔莎從門邊取下厚厚一疊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材料名稱和存放位置，算是某種索引。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紙條和從圖書館借來的圖鑑並排攤開。

「好嘞……開始找吧。」

她的瞳孔在紙條與圖鑑間快速來回掃動。

先確認紙條上陌生的材料名，再查閱圖鑑中的特性。

直接詢問教授或工作人員當然最方便。但每次都這樣未免太麻煩。何況這個過程本身也很有趣。

雖然眼睛有點發酸，但無傷大雅。

她現在迫切尋找的只有一樣東西。

火藥。確切地說，是黑色火藥。

但直到翻完所有紙條，也沒找到性能與前世的火藥相同的材料。

「雖然有些點燃會爆炸的植物……」

遠遠不夠。

很多人都誤會了，黑色火藥的核心並非單純的爆炸，而在於爆炸前後的化學反應。

黑色火藥最重要的特性。

其破壞力的根源是被稱為硝石的硝酸鉀。

硝酸鉀在燃燒過程中會釋放大量氧氣。這些氧氣與混合其中的木炭、硫磺劇烈反應，瞬間產生大量高溫氣體。

這些氣體產生的巨大壓力。

正是這股壓力，才是推動子彈、粉碎岩石的真正力量源泉。

無論怎樣，就算存在遇熱會爆炸的植物，若不能提供氧氣或產生大量氣體也是白搭。充其量也就是煙花級別的爆竹罷了。

更何況那些會噴氣與否的特性圖鑑上也沒記載，還得我親自一一確認，真是麻煩。

「嗯…」

現在要我做黑色火藥的話，多少也能搞出來。比如拜託學院幫忙單獨採購硝石和硫磺什麼的。

問題是這個過程可能會有點煩人。

憑我貧乏的歷史知識，記得中世紀時黑色火藥就已存在。大陸似乎最早將其大量用作火炮材料，稍晚些才開始使用。

但這個世界真的會一樣嗎？

如果不同的話，還得先解釋清楚硝石和硫磺是什麼。而且要是市面上沒流通這兩種材料，說不定得雇礦工親自去挖。

另外我也知道直接製造硝石的方法。

好像是什麼收集糞尿後撒上木炭粉發酵提純之類的…老實說只是道聽途說，記不太清了。

真要實施起來估計得花不少時間吧。

最終塔莎迅速得出結論：

「唔。白嫖計畫失敗。」

本來還想著萬一有現成火藥或硝石就能直接拿來用的。沒戲了，徹底沒戲。

她的目光落在材料室角落的架子上。

架子上標註著「艾爾希姆」的名字。

『不過有艾爾希姆就太棒了！』

這種礦石能吸收熱量從固態轉化為氣態。塔莎曾利用這個特性來吸收傑莉婭的熱量。

但這次她關注的不是吸熱特性。

「用這個來試試幾個實驗吧。」

總之關鍵在於壓力。

從固態升華成氣態的艾爾希姆。其產生的壓力破壞力早已通過臂鎧的飛彈衝擊得到驗證。

雖然需要對艾爾希姆進行一些優化處理…但至少造出火槍級別的武器應該沒問題吧。

正當她這麼想著準備把艾爾希姆一掃而空時——

嘎吱！

材料室的門被推開，一名男生走了進來。

結實的體格和略顯棕色的皮膚。

他一發現塔莎就立刻開口：

「…是塔莎對吧？」

見塔莎點頭，男生繼續說道：

「我是埃里克·科爾。雖然分班不同，但和你一樣是一年級生。突然造訪是有事相求。」

埃里克·科爾？

塔莎皺起眉頭。這名字似乎在哪聽過。

「嗯…啊！」

她突然想起科爾這個姓氏。

學院的鐵匠鋪。

那裡有位鐵匠大叔就姓科爾。

『說起來好像提過有個和我同齡的兒子？』

但為什麼來找我？突然的請求又是什麼？

正想著，埃里克接下來的舉動讓塔莎大吃一驚。

他突然之間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還沒等問出口，埃里克就把頭磕在地上，震得材料室嗡嗡作響：

「請也給我打造武器吧！」

「…哈？」

塔莎瞬間石化。

…這請求未免也太突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