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7

奧斯巴爾猛地打了個寒顫。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以及塔莎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視線，都讓他感到渾身不自在。

他一生都以鍊金術師兼魔法師的身份自居。事實上年輕時，在同輩魔法師中他的才能確實出類拔萃。

他從偉大的導師那裡——或許可以追溯到導師的導師——以傳統方式學習並理解了瑪納 與魔力。

瑪納與魔力。

讓世界得以存在並維繫的基本力量。

導師總是一成不變地說：能比常人更敏銳感知並操控這股力量的魔法師，才是更接近世界真理的所謂天選之人。

奧斯巴爾從未對這些話產生過絲毫懷疑。

「嗯…」

但現在呢？

眼前這個無魔力者少女塔莎，她提出的魔力分析與假設越是聆聽，奧斯巴爾體內就越是翻湧著荒誕的體感。

最初只是不快，如今卻截然不同。

這是恐懼。

數十年間堅固地建立起的知識與信念，魔法師的驕傲。

這一切或許即將在此刻——在一個區區無魔力者的陌生理論面前——無力地坍塌。

這對學者兼魔法師的他而言實在難以忍受。

「我、我沒事。」

因此奧斯巴爾拒絕了塔莎的邀請。

但這些緣由塔莎根本懶得理會。

「別想開溜。來。」

「呃…我、我真的…」

「我無所謂啦，但您再磨蹭的話，後面那群人可要發飆了哦？」

奧斯巴爾偷瞄向塔莎身後。以凱拉為首的教授們正舉著手，朝他和塔莎投來灼人的視線。

＂奧斯巴爾館長的脊背竄過一陣惡寒。就在幾分鐘前，這些人不還是和自己志同道合的同伴嗎？僅僅因為使用了一次法杖，就能變成那副模樣？難不成法杖上被施加了催眠魔法？

『我、我也會變成那樣嗎？』

不安感悄然浮現。但另一方面，好奇心也隨之湧起。究竟要達到何等程度，才會讓他們產生如此劇烈的反應。

奧斯巴爾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接過了塔莎遞來的法杖。

「好的。那麼先從法杖的簡要說明開始…雖然該這麼說，但老實說我沒什麼自信呢。」

塔莎尷尬地露出微笑。教授們以為她在開玩笑，但這並非玩笑話。

她確實發現了魔力的波動性。並以此為基礎製作出了這根法杖。

但要用語言解釋清楚並不容易。說到底這根法杖也並非在完美測量與控制下誕生的產物，而是經歷了無數次試錯——換言之，是反覆體力活後的成果。

「各位教授應該也能感受到，魔法師釋放的初始魔力…該怎麼說呢，就像是多種震顫混雜在一起的波束。而在我看來，魔法師通過神智集中進行的精鍊，正是提高每一道波動頻率的行為。」

這種操作究竟如何實現？就連塔莎也無法完全闡明。畢竟光是人體能釋放出所謂魔力這點就足夠匪夷所思了。

又不是什麼皮卡丘。

況且要讓魔力在虛空中保持直線釋放極為困難。若非如此，哪還需要什麼魔法，早就像皮卡丘那樣直接從指尖biubiubiu發射魔力殺人了。

「這根法杖的核心在於其中空結構。表面看起來只是普通管狀物，但內部設計略有不同。管壁內側塗覆了多層經過特殊處理的史萊姆黏液，每一層都極薄且均勻，最後固化成型。」

「史萊姆黏液…確實是魔力反射性極佳的材料呢。」

塔莎點頭表示贊同。＂

「簡而言之，法杖就是為魔力波動精心打造的遊樂場。」

比起實心結構，這種中空設計更便於控制魔力波動。

「說白了，這支法杖的核心功能就是輔助魔法師完成魔力精鍊過程。」

看到教授們困惑的表情，塔莎泄氣似地露出微笑。

她完全理解。與單純引導魔力子流動的二號法杖相比，一號法杖的基礎概念確實晦澀難懂。說實話連她自己都懷疑是否解釋清楚了。

把腦內想法轉化成語言竟如此困難。

但實際使用後他們自然會明白。

「先來施法試試吧，奧斯巴爾館長。用高階魔法。」

「高階魔法么…」

奧斯巴爾微微頷首。

他閉目凝神，眉心卻突然擰緊。

「唔…？」

法杖內的魔力亂流帶來令人不適的體感——魔力像無頭蒼蠅般四處衝撞。

明明和往常一樣引導著魔力流動，為何會出現這種狀況？奧斯巴爾額頭早已布滿冷汗。

「剛開始找不到感覺很正常。」

塔莎解釋道。

說到底，一號法杖本就是為諾亞量身設計的。準確來說是以她最舒適的魔力輸出頻率為基準。原因很簡單：技術力不足。

每位魔法師釋放的魔力波動相位各不相同。若貿然塗抹黏液塗層，反而可能引發反效果。

因此只能固定輸入參數進行針對性優化。

倘若能通過精密儀器測量魔力，

倘若具備更精細的加工環境——

法杖的形態本應截然不同。

「這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共振，而是通過篩選特定魔力，只增幅所需魔力的方式。」

「唉…無論是時間還是環境，眼下這都是最佳方案了。」

至少塔莎是這麼認為的。

「請不要像平時那樣思考，試著想像讓自己去配合法杖。」

「…讓我配合法杖？」

「是的。肯定存在與法杖完美契合的魔力性質。」

奧斯巴爾緊閉的雙眼又加重了幾分力道，全神貫注地集中精神。

就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海中掙扎一般，他不斷變換著魔力性質，尋找塔莎所說的完美契合點。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

在歷經艱苦的嘗試後。

「…找到了。」

奧斯巴爾館長猛然睜開雙眼。

轟隆隆！

霎時間烈焰在他周身翻騰。那火焰狂暴地衝上天空，化作了方才諾亞展示過的璀璨火鳥形態。

「噢噢噢！」

「發動成功了！」

教授們發出驚嘆。

而奧斯巴爾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並非因為火鳥的熱度，而是由於精鍊過程消耗了過多專註力。

尋找與法杖完全契合的性質絕非易事。

但是…

當找到那個特定性質後，真正發動高階魔法時的感覺與先前截然不同。

「就像是…把平時更沉重的石頭輕而易舉舉起來似的…」

這個比喻恰當嗎？初次體驗的感覺讓他自己都感到困惑。

但他清楚地意識到一點。

這是為諾亞量身打造的法杖。如果存在專為自己定製的法杖會怎樣呢。

「…呵。」

奧斯巴爾凝視著塔莎。

此刻，他眼中已再無猶疑。

前往醫務室的艾爾德蘭長舒一口氣。

發生魔力暴走的學生狀況比預期要好很多。雖然可能會留下些許後遺症，但只需靜養幾天就能完全恢複。

只有一件事。威廉教官的話始終縈繞在心頭。

「這名學生因魔力暴走…連續發射了冰槍。」

「冰槍？那不是中階魔法嗎？」

艾爾德蘭立即趕往魔法館訓練場。

他需要親眼確認威廉所說是否屬實。

但當他跨過訓練場入口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大腦瞬間宕機。

「所以魔力流動到底是什麼感覺？你說用法杖是因為難以將魔力釋放到虛空中？中空管結構內部明明是空的，為什麼釋放反而更輕鬆？」

「這個…確實比較輕鬆，但比起一號法杖，二號法杖的流動感似乎更順暢…」

「啊煩死了！剛才不是畫給你看了嗎！到底是顆粒彈射的感覺還是波浪起伏的感覺？就只要告訴我這個啊！」

「你以為魔力感知是能用一句話概括的東西嗎！就那個！這樣！就是…突然！呃！」

彼此無法理解的憋悶場景。其中一位教授焦躁地對著虛空手舞足蹈。

但即便如此，意見交流確實在進行著。

「……」

艾爾德蘭眨巴著圓睜的雙眼思考。

為什麼塔莎學生會在這裡？不。先不說這個，教授們為何是這種狀態？

最重要的是那眼神和熱情，乍看就非同尋常。雖然塞倫學院的教授們都很有進取心…但這簡直像是回到了初學魔法時的學生時代。

「這…是什麼怪異的光景？」

最先發現困惑的他的，是凱拉。

「啊，艾爾德蘭校長。您來了。」

「凱拉教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艾爾德蘭難掩困惑地問道。

「訓練場怎麼變成這樣了？教授們為什麼聚在那裡？還有塔莎小姐為何也在場？一年級生連發中階魔法是真的嗎？」

面對連珠炮般的提問，凱拉苦笑著簡短回應：

「請冷靜。我會從頭開始詳細說明。」

凱拉將一切和盤托出。

一年級生連發中階魔法是不爭的事實。

原因很可能是塔莎製作的那根尚未完成的法杖。

而就在剛才，教授們還在親自試用那根法杖，分析其原理與可能性。

信息洪流突然襲來，艾爾德蘭困惑地按住額頭：

「也就是說…是塔莎同學製作的法杖導致了這場騷動？」

「是的。準確說是使用了未完成品的緣故。」

「你確定這就是真正原因？」

「我確定。其他教授們也這麼認為。」

凱拉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不僅是她。遠處被教授們團團圍住的塔莎身邊，那群人簡直像在圖書館發現新書的純真孩童。

倒也不是壞事。

學術探索與熱情永遠值得鼓勵。

不過…

「但諸位現在這副模樣是鬧哪樣？」

艾爾德蘭低聲沉吟。

這群人被新發現沖昏頭腦，反而忽略了最重要的事實——

那個荒謬至極，甚至可能危及性命的真相。

「咳咳！嗯哼！」

艾爾德蘭緩緩走向遠處仍被教授們包圍、正熱情講解的塔莎。

這時教授們才後知後覺注意到校長，慌忙行禮。

沒想到他們竟專註到如此地步。

艾爾德蘭在心底長嘆一聲，表面卻維持著溫和的微笑。

「塔莎同學，還有協助她的諾亞同學。這一個月真是辛苦你們了。」

聽到這番話，塔莎和諾亞同時低下頭。

「評估結果今天就會出來。兩位都取得了卓越成果，不必太過擔心。」

「卓越成果…是，謝謝您。」

塔莎的尾音有些飄忽。

卓越成果。這話沒錯。但仍有不盡如人意之處。

前世里決定光是粒子還是波的關鍵因素在於觀測。但魔力是否也遵循這個規律尚不可知。雖然確認了粒子性與波動性共存，但要進一步深究幾乎不可能。

除此之外，魔力本身仍有許多未解之謎。魔力子更接近光子還是電子？亦或是兼具二者特性、用現代物理學無法解釋的第三種存在？

製作法杖的過程與打造臂鎧並無本質區別。

當初製作臂鎧時，也是在不懂存儲魔法陣原理的情況下直接利用現象。

這次亦是如此。

最大限度利用了諾亞施法時的體感與可見現象。過程中能分析原理就分析，無法解析就果斷跳過。最終產物就是這根法杖。

當然，驗證魔力的波動性與粒子性並非徒勞。至少藉此確定了最初的設計方向。

「你看起來心有不甘…有什麼問題嗎？」

「不。只是稍微走神了。」

「好吧。先去會客室稍作等待。我稍後再傳喚你們。」

塔莎和諾亞在教職員引導下離開訓練場。

艾爾德蘭這才用僵硬的表情環視留在原地的教授們。

他臉上再無笑意。眼中明顯翻湧著怒意。向來溫和的他竟憤怒至此，其他教授頓時噤若寒蟬。

「諸位。你們是不是太興奮了，以至於忽略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事實？」

他冰冷的聲音讓教授們躁動的氣場瞬間凝固。

「校、校長。非常抱歉。」

「關於魔力暴走事件，我們會儘快查明真相…」

「現在問題不在這裡。」

艾爾德蘭用掌心撫過被冰槍貫穿的牆壁。魔力暴走留下的慘烈痕迹。但他的雙眼彷彿在凝視著痕迹之外的某種存在。

「冰槍術是中階魔法。原本不是一年級生能這樣連發的法術。」

「確實如此。但如果使用塔莎同學製作的法杖…」

凱拉說到一半突然噤聲。

其他教授們也如出一轍。他們的面容上同時蒙上了陰影。

「等等…」

「難、難道說…」

他們同時想起了被新知識沖昏頭腦而忽略的事實。

『為什麼我們沒早點想到？』

使用塔莎的法杖會大幅降低魔法操作難度。魔法師最頭疼的魔力精鍊環節——也就是提升魔力純度的工序會變得異常輕鬆。

這絕非偶然或奇蹟產物，而是通過分析與設計實現的成果。

如果這種法杖能夠量產並普及的話…

「看來各位終於察覺到了。」

不僅能比從前更輕鬆地發動冰槍術，就連原本想都不敢想的火鳥術也能施展。

即便使用者是…新生菜鳥一年級生。

「這種程度還能稱之為中階魔法、高階魔法嗎？」

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想到某個可能性，頓時冷汗涔涔。

緊接著艾爾德蘭校長的宣告將這個猜測變成了現實。

「看來需要緊急召開會議。立刻馬上。」

從此刻起，現有魔法體系已然崩塌。

而且是被區區一名無魔力者親手摧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