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5

當米蕾特公主跨過會客室門檻時，白髮老者以慈祥的微笑迎接了她。

「衷心歡迎您來到塞倫學院，米蕾特公主殿下。」

艾爾德蘭·海洛斯——這座擁有悠久歷史的塞倫學院現任校長。米蕾特優雅地輕提裙擺向他行禮。

「久違了，老師。近來可還安好？」

「呵呵，老朽這把年紀還被稱作老師，實在惶恐。公主殿下倒是比上次見面時更加美麗動人了。」

「您現在的面容比在王宮時更顯光彩呢。果然還是做適合自己性情的事最讓人愉悅吧？」

艾爾德蘭校長曾是卡利亞王國的宮廷魔法師。年幼時沉迷魔法的米蕾特總愛纏著他展示奇妙魔法。對她而言，艾爾德蘭既是尊敬的導師，又像親切的祖父。

在融洽的氣場中，茶盞往來交錯。話題自然流轉到今日即將召開的定期研討會上。

「這次研討會真令人期待呢。聽說要發表去年發現的古代魔法陣解析成果，還有新魔法理論發表會？」

「公主殿下對魔法的熱情依舊如此高漲。但願這次研討會能充分滿足您的期待。」

兩人就這樣暢談許久。因立場各異且事務繁忙，像這樣促膝長談實屬難得。

呼嚕——。優雅啜飲紅茶的米蕾特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道。

「不過校長老師，您有沒有聽說過關於這次研討會的…一些奇怪的傳聞？」

「奇怪的傳聞？」

艾爾德蘭溫和地反問道。

「據說會有一位無魔力者學生作為發表者，而且還是壓軸出場呢？」

米蕾特的聲音里並沒有針對無魔力者的惡意，純粹是出於好奇。

艾爾德蘭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即呵呵笑著點了點頭。

「消息傳得真快啊。沒錯，確有其事。其實前不久威廉首席劍術教官帶來了一位非常有趣的學生。」

「那位威廉教官？」

米蕾特瞪大了眼睛。

威廉·克勞。學院畢業生，最年輕的首席劍術教官。

以與劍術實力相稱的剛正不阿性格聞名。就算其中摻雜了些許誇張成分，他也絕不是會因私情或不正當理由而特別優待他人的人。

這樣的威廉居然親自推薦無魔力者轉學？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我一開始也很疑惑。」

艾爾德蘭放下茶杯繼續說道。

「但那位叫塔莎的學生，雖然完全沒有魔力，看待事物的眼光和思考方式卻…該怎麼說呢。非常獨特。尤其是她運用鋼鐵的技術，甚至顛覆了傳統認知。」

艾爾德蘭回憶著不久前威廉來找他的情景。

從塔莎故鄉歸來的威廉難掩興奮，徑直推開校長室的門。他揮舞著手中的波浪紋長劍，激動地描述著自己親眼見證的景象，簡直說得唾沫橫飛。

艾爾德蘭校長看到那副景象時受到了不小的衝擊。連在首席劍術教官授勛儀式上都像石像一樣冷靜的威廉，居然會激動到這種地步？

正因為和威廉共事過相當長的時間，這份衝擊感更是加倍。至少據他所知，威廉如此外露高漲情感還是頭一遭。

「威廉教官說過，塔莎小姐體內沉眠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人才能。是不同於魔法或劍術的另一類天賦。」

「所以您才同意她轉學的對吧。」

看著點頭贊同的艾爾德蘭，米蕾特的好奇心膨脹到難以抑制的程度。

不同於魔法與劍術的才能究竟會是什麼？

當然世上才能千奇百怪。有繪畫天賦能成為名畫家，有寫作才能可化身大文豪。

就連那些高傲的貴族們，也會為了和以精湛舞技與歌喉聞名的歌姬說句話而砸下重金。

但那些才能與威廉教官所見的才能，總覺得哪裡有著本質不同。

米蕾特怎麼也抓不住確切頭緒。就像缺了最後一塊的拼圖般令人焦躁。最終直到研討會臨近開始，她都沒能找到答案。

「哎呀，差不多該動身了。已經在大禮堂備好位置啦。」

「咦？好、好的！超期待的！」

米蕾特跟著艾爾德蘭校長走出會客室。

她的胸口正因為好奇而怦怦直跳——那個連威廉教官都為之興奮的無魔力者轉校生，究竟會展現出何等驚人的才能呢？

大禮堂擁擠得幾乎找不到空位。＂

第一排坐著米蕾特王女、艾爾德蘭校長以及魯切爾恩等貴賓。後面密密麻麻地坐滿了學院教授團隊、研究員和學生們。

觀眾席一角的傑莉婭和路勒克瑙兄妹也隔開坐著，目不轉睛地盯著舞台。

學生們看到前排貴賓席後，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那不是米蕾特第四王女殿下嗎？旁邊是赤隼商團的魯切爾恩吧？」

「哇…巴斯廷工坊的人也來了。」

「那位不就是去年以魔法館首席畢業的塞維·隆德爾學長嗎？」

隨便一個都是響噹噹的大人物齊聚一堂，場面簡直令人嘆為觀止。聽著嘈雜的議論聲，傑莉婭翹著腿咂了咂舌。現在對她來說誰來了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不久後，穿透學生騷動的聲音通過擴音魔法陣響徹大禮堂。

「現在開始塞倫學院定期研討會。」

隨著主持人的宣告，研討會正式開始。

不愧是大陸名校塞倫學院，每個發表內容都精彩絕倫。

最新魔法理論動向、新型煉金合成法、古代遺迹出土的古代遺物分析，甚至還有新型魔獸的生態報告。每當一個發表結束，觀眾席就會爆發出熱烈掌聲和驚嘆。

貴賓席的反應更為激烈。商人們兩眼放光地尋找著能帶來商機的創意，工坊人士則用眼神較勁著誰能先挖走可用之才。

就這樣一個個發表陸續結束。

終於，迎來了最後的環節。

「最後一位發表者是特別轉校生塔莎小姐。」

特別轉校生。聽到這個詞的瞬間，大禮堂內立刻充滿了嘈雜的議論聲。

「這也難怪。區區無魔力者竟能擔任研討會的壓軸環節，對他們而言簡直是無法理解的事。」

更何況貴賓席中有不少人連塔莎的存在都不知道，更別提關於無魔力者的傳聞了，騷動程度甚至遠超在校生。

「所以說…現在是無魔力者要發表？」

「老夫參加過這麼多場研討會…這種情況倒還是頭一遭。」

騷動中，粉發少女從講台邊緣現身。她穿著自己習以為常、但對旁人而言略顯陌生的工作服，邁著腳步聲走向講台中央。

混雜著期待與質疑的視線如雨點般砸來。

你憑什麼站在這裡？你能展示什麼？

塔莎對視線中露骨的提問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前世在教授們面前發表項目時的記憶突然浮現，莫名讓她心裡某個角落輕鬆起來。

「各位好，我是本次特別轉學生塔莎。」

嗡——！話音剛落，講台中央的魔法陣突然熄滅。主持人這才意識到失誤，慌忙衝過來重新注入魔力。

她的聲音通過重新啟動的擴音魔法陣響徹整個禮堂：

「如各位所見，我確實是連啟動魔法陣都做不到的無魔力者。」

塔莎坦率的自白讓禮堂內頓時一片嘩然。

真是吵死了，塔莎在內心評價道。心情當然也好不到哪去。

但她刻意沒有表現出來。原因很簡單——

要讓那些聒噪的傢伙閉嘴，靠吼叫或打感情牌是行不通的。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塔莎再清楚不過，要消除不信任，唯有依靠事實的證明。

——唰啦——！

當塔莎從劍鞘中抽出帶來的長劍時，清冽的金屬顫音通過擴音魔法陣響徹整個禮堂。

與此同時，原本嘈雜的禮堂瞬間鴉雀無聲。

彷彿被這聲響斬斷了所有雜音。

塔莎的聲音穿透凝滯的密閉空間：

「這是無魔力者打造的劍。」

眾人的視線立刻聚焦在劍上。多數旁聽者露出「那是什麼東西？」的表情，但包括魯切爾恩在內的部分商人和劍士卻一眼就認出了這把劍。

波紋焊鋼。

沒有刻印魔法陣，卻比附魔劍更加堅硬，帶著美麗波浪紋的劍刃。

「喂，那該不會是我知道的那把劍吧？」

「雖然聽說是在窮鄉僻壤的鐵匠鋪打造的，但居然是無魔力者的作品…！」

即使是認識波紋焊鋼的人，也不可能知道製作者正是塔莎本人。

表面上登記的製作人一直是父親。畢竟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她都討厭在人前炫耀。

但此刻正是展現真我的時機。

塔莎敏銳捕捉到了禮堂氛圍的瞬間變化。

「為不了解的各位說明一下，這把劍沒有魔法陣。但正如幾位所知，它比普通鋼鐵劍更堅硬耐用。想知道秘訣嗎？」

隱藏的魔法？特殊材料？

面對眾人的猜測，塔莎輕輕搖了搖頭。

＂關鍵在於理解與控制。要理解鋼鐵這種材料在受熱時的變化規律，並精確控制其變化過程。

用更通俗的話來說吧——可以把它想像成烹飪。＂

烹飪？為什麼突然扯到烹飪？

塔莎對著露出困惑表情的人們繼續說道：

＂就算是同樣的肉塊，隨便丟進火里烤和精確控制溫度時間烤制，結果也截然不同。

同樣的食材，煎、蒸、煮或是生吃，風味都會改變。

烹飪的終極目標，就是如何將食材的風味發揮到極致，完成我想要的味道。＂

塔莎將長劍收回劍鞘。

騷動早已平息。方才還心不在焉的人們，此刻就像被磁石吸引般全神貫注盯著眼前的女子。

＂鋼鐵也是同樣的道理。

我只是像廚師一樣，尋找將給定材料的特性最大化的方法並加以運用。

這把劍不過是其中一件成品罷了。＂

塔莎的目光轉向魔法師聚集的方向。

＂當然，各位魔法師大人可能會感到不快。

區區無魔力者打造的劍，居然比刻著魔法陣的劍更堅硬——想必會讓諸位憤憤不平吧？

不過，不妨換個角度想想看？＂

鏘——塔莎將劍鋒指向魔法師們。

「由諸位來為這把劍銘刻魔法陣如何？」

魔法師們的眉毛饒有興趣地揚了起來。

在原本就堅硬無比的劍上施加強化魔法陣。

其結果根本無需驗證。

必將誕生更加堅硬的劍。

比迄今為止任何作品都要堅硬的劍。

那必定會是僅靠魔法絕對無法鍛造出的、既堅硬又柔韌的利器。＂

「將魔法無法突破的極限與工學相結合——這才是…我所追求的魔導工學概念。」

塔莎說完便閉上了嘴。台下沒有響起掌聲。

但這並非意味著對塔莎的輕視或蔑視。

魔法師。鍊金術師。劍士。商人。

在場的每個人都因各自不同的反應而無暇鼓掌。

有人仍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塔莎。

也有人像是受到衝擊般呆望著虛空。

還有人似乎獲得了重大靈感，正匆忙記錄著什麼。

混雜著各種情緒與反應的大禮堂內一片混亂。

「那個…魔導工學究竟是什麼？」

打破沉默的正是第四王女——米蕾特·卡利亞。

她略顯尷尬地舉手向塔莎提問：

「僅僅是在您打造的劍上刻魔法陣？這樣的解釋實在難以令人信服。」

「很棒的提問。」

塔莎像是等待已久般從腰包取出某物，重重砸在講台上。

這是眾人熟知的物品——尤其對冒險者和劍士等近戰職業而言更是熟悉無比。

臂鎧。

但其造型與普通臂鎧截然不同：長度足以覆蓋成年女性半條手臂，最引人注目的是前腕部位裝著看似毫無用處的鐵塊。

在眾人困惑的目光中，唯有塔莎勾起嘴角回答米蕾特：

「這就是『魔導工學究竟是什麼』的最佳答案。」

那麼——現在是第二幕開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