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4

「把手伸出來。我要量尺寸。」

儘管塔莎打著手勢，傑莉婭卻遲遲沒有伸出手臂。

路勒克瑙與她之間的對話。通宵研究的痕迹在成堆的羊皮紙和蠟燭上清晰可見。再加上塔莎那彷彿被疲憊腌透的面容。

傑莉婭知道她並非單純出於同情才幫助自己。那些僅憑自我滿足就幫助他人的人，通常不會做到這種地步。但即便如此…

「不願意就算了。」

見傑莉婭猶豫不決，塔莎猛地轉身從腰包里掏出某樣東西——居然是她自己的校服！

「你…！從哪拿的！」

「當然是你衣櫃啊。多虧有人炸開了通風孔，鎖扣全都鬆開了呢？」

「你、你要拿它幹什麼？」

傑莉婭的臉漲得通紅。但塔莎歪著頭，似乎完全無法理解她為何如此扭捏：

「不是說了要量尺寸嗎？」

「尺…寸？」

「本人不配合的話就只能這樣了。雖然精確度會下降。話說校服除了這麼用還能幹嘛？」

聽到這理所當然的語氣，傑莉婭氣得發抖卻無言以對。塔莎手中確實拿著裁縫用的長繩。

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還給我。校服。」

「嗯？」

「我讓你量手臂，把校服還我！」

「哦？真的？」

當傑莉婭不情不願地伸出手臂時，塔莎搓著雙手湊近的模樣，活像遇見解剖對象的瘋狂科學家，嚇得傑莉婭不由自主緊閉雙眼。

『可惡。要是沒旁觀者就直接動手了！』

她在心裡咒罵著那些停下錘擊進入看戲模式的鐵匠們。

塔莎仔細按壓著傑莉婭手臂各處測量尺寸。她使用的繩子沒有刻度，因為不信任市面上通用的英尺或英寸尺。

「啊，還沒好嗎？」

「再等等。快結束了。」

塔莎反覆核對尺寸，似乎不允許絲毫誤差。

趁此機會她也滿足了對手臂構造的好奇心。遠看時未曾察覺，龍人族的皮膚比起人類要堅硬粗糙許多。溫度更是高得驚人。

『連殘留的鱗片都布滿裂痕。有些甚至完全碎裂了。』

她強忍著沒問出那些想問的問題：碎裂的鱗片能否再生，脫落鱗片的生長周期，若是新鱗能否偶爾剝取以供更精確研究等等。

傑莉婭的表情已經寫滿了「我受夠了」。

「行吧。結束了。現在順便想提取些溫度變化和魔力消耗量的數據…」

「我？為什麼？」

傑莉婭一把扯下搭在塔莎肩膀上的校服，不耐煩地說道。

「我知道你不是出於多餘的同情心來幫我。但你要是覺得我會因此對你肝腦塗地，那就大錯特錯了。」

「因為我是無魔力者？」

「嗯。」

無魔力者。這個詞在這個世界就是廢物的同義詞。體力活當然幹不了，感受不到瑪那連魔法都別想碰。

就算想采個藥草，沒有護衛跟著連森林深處都不敢進。

這種廢物還能有什麼作為？

「無魔力者造的東西，根本不可信。」

「……」

「聽說你造了把挺硬的劍？那又怎樣？該不會以為造把硬劍和解決我的問題是同一回事吧？」

傑莉婭咄咄逼人地說道。話說到這份上總該明白了吧。

別再做蠢事浪費彼此時間了。

然而。

「你會這麼想也很正常。」

塔莎依舊從容不迫地回答。一如既往。

「換作是我，突然有個陌生人死乞白賴要加入項目，反應肯定和你一樣。畢竟對對方一無所知嘛。」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所以親眼確認下唄。看完再判斷也不遲啊？」

「哈。這什麼啊。塞倫學院…定期研討會…？」

紙上寫著即將召開的塞倫學院定期研討會信息。當傑莉婭看到演講者名單時，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最後一位的名字赫然寫著：

「塔莎？」

揉了揉眼睛再看，名字依然沒變。據傑莉婭所知，研討會演講可是只有取得傑出成就的學生或教官才能獲得的榮譽。無魔力者？還是壓軸出場？

難以置信的狀況讓她徹底懵了。

「我會在會上介紹完成的臂鎧。」

塔莎卻依舊雲淡風輕。完全看不出肩負重任的緊張或興奮。

「看完再決定吧。信我，還是不信。」

「…在那之前能完工嗎？」

「當然。剛才說的數據只是為了優化。光現在的設計就能保證基礎性能了。」

塔莎的聲音里聽不出半點虛張聲勢，反而充滿了篤定。

「剩下的也就是熬幾個通宵而已？」

看著塔莎紋絲不亂的瞳孔，傑莉婭咂了下舌，煩躁地抓亂自己的頭髮。

「…行吧。我這就去親眼見識見識，你到底能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東西。」

丟下這句話，傑莉婭猛地轉身衝出鐵匠鋪。塔莎既沒挽留也沒道別，只是摩挲著口袋裡破碎的鱗片，在腦海中再次審閱即將製作的臂鎧設計圖。

…等傑莉婭想起漢斯教官聲淚俱下的囑託時，人已經站在學院宿舍樓里了。

就這樣日升月落，晨昏交替。

終於迎來了研討會當天的黎明。

塞倫學院主樓從破曉時分就忙得不可開交。

「那邊！擴音魔法陣最後檢查！」

「B區扶手椅有裂痕的趕緊換掉！」

「會客室的茶點和飲料都確認過了嗎？」

塞倫學院定期研討會——這是向各界展示學院研究成果的重要場合。

在校師生自不必說，更有大批外界要人雲集於此：尋求投資的商團、物色人才的工坊、回訪母校的畢業生，乃至對魔法劍術興趣濃厚的貴族們。

面對這群吹毛求疵的熱人，籌備組簡直如臨大敵。而今年尤其兵荒馬亂——

「公主殿下已經抵達塞倫大橋前了！」

作為特里斯坦大陸東部霸主卡利亞王國的掌上明珠，第四王女米蕾特·卡利亞的出席讓今年研討會規格截然不同。

「我去通知院長準備迎接，其餘人再徹底檢查一遍會客室！要滴水不漏！」

「是！明白！」

與宛如戰場的主樓形成鮮明對比…

塞倫大橋前卻是一片寧靜祥和。

雖說警戒比平日森嚴，但這座以力學穩定性換取美學價值的大橋本就是與自然交融的勝景——當然，這個秘密全世界恐怕只有塔莎知曉。

即便是卡利亞王國的第四王女米蕾特也不例外。

「哇——！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塞倫大橋嗎！簡直像畫一樣！」

「公、公主殿下，探頭出去太危險了！」

原本只要看到象徵王家的獅紋徽記就無需接受盤查，但這裡可是塞倫學院的正門。在塞倫學院境內，包括王國在內的各國法律都不適用。

所以米蕾特公主非但沒對盤查感到不快，反倒興沖沖跳下馬車東張西望。

「快看！天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壯觀的大型魔法陣！」

米蕾特完全被橋下蕩漾的浮空魔法陣奪走了注意力。此時她身後傳來溫潤的男聲：

「公主殿下，您雀躍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太過喧鬧會有失體統。」

金髮瘦削的身材，穿著考究服飾的男子。正是米蕾特熟識的面孔。

印度大陸最大商團——赤隼商團的年輕團長。

「魯切爾恩，久違了。」

魯切爾恩單膝跪地輕吻公主的手背。

「看到殿下依舊如此美麗健康，真是令人欣慰。」

「聽說您最近忙於商團事務，此番前來是…？」

米蕾特突然恍然大悟般拍手道：

「啊！魯切爾恩也對魔法感興趣對吧！」

「呵呵。雖然確實鍾愛魔法，但今日是為別的事物而來。」

「別的事物？」

米蕾特歪著頭露出困惑神情。

來塞倫學院不看魔法還能看什麼？她臉上寫滿這樣的疑問。

「是的。最近聽聞些關於某把魔劍的有趣傳聞…特來求證。」

「哎呀，劍啊！劍也不錯呢。畢竟塞倫學院的劍術課程也很有名。」

魯切爾恩含笑點頭，目光轉向排隊接受盤查的其他馬車。那些車廂上繪製著知名工坊紋章、頂尖魔法師徽記、以及耳熟能詳的貴族家紋。

「今年的研討會參加陣容異常華麗呢。」

他淡然評價道。

畢竟連身為赤隼商團領袖的自己都親自前來，眼前甚至還有卡利亞王國第四王女的身影。

「該不會都是沖著那把劍…不，應該不至於。」

會關注市面流通武器的頂多是冒險者或商人，撐死了再加些魔法師？貴族自有專屬鍛造師可以忽略，而從剛才對話來看第四王女顯然興緻缺缺。

粗略估算後，魯切爾恩輕撫下巴喃喃道：

「這次研討會…倒值得期待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