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19 · 廢墟巡遊 從現在開始,自行負責! 2

第四章《山野鐵工廠》

【透花】

透花做了一個夢。

那是一個不用去廢墟、不用害怕詛咒,過得十分平和的假日的故事。

那是在《今谷村落》的拍攝結束後,透花的『獎勵企劃』當天發生的事。

透花把真冬叫到家裡,從上午開始就在自己的房間里一起待著。

雖然因為把真冬叫出來自己卻呼呼大睡,被真冬大發雷霆了一番。

那之後兩人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在房間里悠閑地打發時間。

快到十二點時,透花、真冬和穗乃花三人出了家門。

她們在鴻巢家門前,等著其他人到來。

真冬仰望著個子高高的穗乃花。

「穗乃花小姐。美櫻小姐最終還是不來嗎?」

「嗯。她說『饒了我吧』。美櫻她也很忙嘛。」

「也是啦……。而且,這次的內容也確實有點……」

「真可惜啊。明明是難得的機會。」

透花難得地情緒高漲。

在真冬和穗乃花都提不起勁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興緻勃勃。

今天的透花和真冬一樣,穿著白襯衫搭配工裝褲。是和真冬的情侶裝。真冬雖然哀嘆著「明明是一樣的衣服,為什麼和透花穿起來效果完全不同~」,但透花覺得真冬那樣也很可愛。

穗乃花穿著薄針織衫搭配深藍色背帶裙。是沉穩的大學生風格的打扮。

去廢墟時她們都盡量穿方便活動的衣服,但平時穗乃花更多會穿這種成熟又可愛的服裝。

離約定的十二點還有五分鐘的時候,一個少女出現了。

「你們好~」

特意摘下帽子低頭行禮的女孩,是有村古都。

她穿著黑色背心,外面披著一件格子襯衫,鬆鬆垮垮地露出肩膀。脖子上戴著金色項鏈。下面是牛仔短褲,露出了大腿。長發一如既往地飄逸著,發梢長及腰際。

古都的眼神很銳利。因為五官端正,更顯得有氣勢。再加上這身讓人難以接近的打扮,總覺得她看起來像個不良少女。

古都重新戴好帽子,有些不自在地問道。

「是你們叫我來的啦,但我來真的好嗎?我還沒參加過拍攝呢,居然從『獎勵企劃』開始……」

『獎勵企劃』是穗乃花提出的【廢墟巡遊】的活動之一。

因為大家在廢墟探訪時總是擔驚受怕,所以每次拍攝結束後,都會有一名成員獲得獎勵。

用頻道的收益來實現成員想做的事、想要的東西。

比如真冬的『獎勵企劃』,就是大家一起去看了聲優的演唱會。

只是,古都剛加入不久,還沒有參加過拍攝。

明明如此,卻來參加這個『獎勵企劃』真的好嗎?她會有這樣的疑問也很正常。

可是。

真冬和穗乃花湊近她,用力點頭。

「古都,謝謝你來。我非常開心。我們一起加油吧」

「古都已經是我們的同伴了。我們是同甘共苦的夥伴,所以不用在意這種事。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哦、哦哦……?那個,只是吃飯對吧……?」

古都被兩人的熱情壓倒了。

就在這時,一個拖拖拉拉的身影出現了。

「早啊。啊,已經到齊了啊」

「姬奈,你遲到了」

「啊——抱歉抱歉。好像有人出事了,電車停駛了」

古川姬奈一邊嘿嘿笑著一邊走了過來。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漂亮,身上散發著閃閃發光的氣場。她只是讓長發隨風飄揚地走著,就顯得格外有模有樣。真冬在她旁邊,用「啊,姬奈果然非常可愛啊」的眼神看著她。

她今天穿著寬鬆的長T恤和短褲。纖細的雙腿裸露在外,白皙的肌膚顯得格外性感。明明是相當休閑的打扮,卻非常可愛。即使穿著寬鬆的T恤,胸部的隆起也依然明顯。

而且,看著服裝的人不只透花。

姬奈目不轉睛地打量著透花她們的打扮,毫不客氣地指著她們。

「什麼?你們姊妹穿情侶裝嗎?炫耀感情好也太露骨了吧?」

姬奈調侃的語氣讓透花不悅地說道:

「有什麼關係,我們感情本來就很好。」

「我又沒說不好。很適合你們,很好啊。」

姬奈意外地坦率稱讚,讓透花措手不及,一時說不出話來。

姬奈靠近真冬,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臉靠得特別近。

「嗯~……這樣的話,戴眼鏡會比較好吧?雖然眼鏡的鏡框最好換一下。戴白色報童帽或許也不錯。」

姬奈一邊輕拍真冬的三股辮,一邊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然後直接用手指抬起真冬的下巴。

真冬驚訝地轉動眼珠,開口道:

「什、什麼?姬奈。」

「哎呀~我只是在想,你好好打扮的話明明會很可愛。」

姬奈抬起真冬的下巴,說些像是在搭訕的話。

雖然看起來不像在捉弄人,但真冬顯然很慌張。

看不下去的透花,從旁把姬奈的手放了下來。

她眯起眼瞪著姬奈,姬奈則嘿嘿傻笑地說「哦~好可怕」。

才剛這麼想,她又立刻轉向透花。

見她緊貼著自己靠近,透花也困惑地說「等、等等,幹嘛?」。

「別管那麼多。」

姬奈確認過透花的吊帶褲後,解開一邊的肩帶。

解開的肩帶似乎收在背後,但兩人幾乎像是抱在一起。

姬奈雖然內在是那副德性,外表卻是個非常可愛的少女。被這樣的她緊貼著,透花尷尬地別開視線。

「嗯,不錯嘛。」

姬奈拍了拍她的肩膀。

透花的吊帶褲,有一邊的肩帶鬆脫了。

明明只是這樣,看起來卻比剛剛更可愛。

「哇,好可愛。透花這樣比較好呢。」

「的確,感覺不一樣了。」

穗乃花和古都發出佩服的聲音,真冬也接著說「真的耶,好可愛」。

透花自己也這麼想,卻露出微妙的表情。

她直接看向姬奈,對方則露出挑釁般的表情。

「謝謝您讓我打扮得這麼可愛,這句話呢?」

「……是姬奈你擅自弄的吧,我又沒拜託你。」

透花別過臉,直接走向車子。

但她還是忍不住照了照鏡子。

……這邊的確比較可愛,雖然很不甘心。

接著,五人坐上車,朝著目的地出發。

穗乃花開車開了幾十分鐘。

車子最後開進停車場,五人站在那間店的前面。

那裡是位於立川的西餐廳。

是間西式風格,一看就是西餐廳的店。生意似乎很興隆,裡面坐滿了女性客人。剛剛也有兩個年輕女孩被吸進店裡。

還不知道任何內情的姬奈和古都,佩服地仰頭看著餐廳。

「哦~這裡就是透花『獎勵企劃』想去的店?我還以為會端出什麼噁心的東西,感覺還不錯嘛。」

「很時髦呢。我懂透花想來的理由了。」

「對吧,也期待一下餐點吧。」

透花對兩人說完,意氣風發地走進店裡。

她對店員說「我是預約的鴻巢」,店員便露出「啊……」的表情,立刻帶她們到裡面的座位。

店內符合假日中午的氣氛,熱鬧又擁擠,每個人都笑容滿面地用餐。

另一方面,穗乃花和真冬的表情卻很陰暗。

見狀,古都一臉不可思議。

被帶到六人座後,姬奈立刻拿起菜單。

但透花卻阻止了她。

「姬奈,我已經決定好要吃什麼了。是特製意麵,大家都要吃這個。」

「啊?什麼,你沒辦法選嗎?我想吃焗烤。你們自己吃那個特製的不就好了嗎?」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姬奈。這裡就請你冷靜一下……」

穗乃花和真冬連忙出來打圓場,姬奈雖然一臉不滿,但還是把菜單放下了。

服務員過來點飲料,說了句「馬上為您準備特製料理」就離開了。

然後,等了一會兒。

伴隨著店內一陣騷動,服務員端著一個盤子走了過來。

周圍的客人都看呆了。

不只是坐在這桌的透花,其他所有人都驚呆了。

不久,一個感覺沉甸甸的盤子被放在了真冬她們面前。

「讓各位久等了。這是五公斤大份肉醬意麵。」

——盤子里,是一座如山般高聳的肉醬意麵。

裝在一個大到讓人不禁疑惑這到底是用來裝什麼的容器里,意麵堆得高高的。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賣相不錯。

如果忽略它的巨大尺寸的話。

五公斤。整整五公斤。你們見過五公斤的意麵嗎?

那已經很難被稱為食物了,看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藝術品。如果有人說那是裝飾品,恐怕也會有人相信。

但是,這些全部都可以吃——而且必須吃完。

在被嚇得魂飛魄散的五人面前,服務員恭敬地補充說明。

「這是挑戰菜單,如果分食的話挑戰就不成立了。不過,還請盡量不要剩下。」

這句提醒,大概也是為了防止有人抱著玩玩的心態點單吧。

因為,五公斤。

五個女生,要挑戰五公斤的意麵。

面對在眼前主張壓倒性存在感的面山,真冬她們感到戰慄。

可是透花的眼睛卻閃閃發光。

「好厲害……是真貨……跟影片里看到的一樣……好感動……」

如同真冬看到聲優會心跳加速,透花也對這堆得高高的肉醬意麵心動不已。

「好厲害。」「那種東西吃得完嗎?」「就那麼幾個人,會不會太勉強?」店內的客人們全都關注著這邊,議論紛紛。

真冬和穗乃花的臉頰都在抽搐,還不清楚狀況的古都和姬奈則發出困惑的聲音。

「……咦,要吃這個嗎?就我們五個人?不可能吧?有五公斤耶?」

「我不懂耶,為什麼這是透花的『獎勵企劃』?透花明明很瘦,其實很會吃嗎?」

「果然很瘦。」透花身旁的姬奈摸了摸透花的肚子,邊說邊繼續摸,透花便表示「這樣很癢」,讓姬奈的手放下。

真冬回答了這個疑問。

「之前我也跟姬奈說過,透花的『獎勵企劃』就是去自己一個人不敢去的店……之前是臟臟拉麵店,這次就是大分量店……」

「在影片里看到後,我就一直想去。能看到真貨,好感動。」

透花拿起手機,啪嚓啪嚓地拍起照片。

「也是啦,一個女孩子來大分量的店,或許沒辦法滿足……」古都退避三舍。

知道透花這種興趣的穗乃花,深深嘆了口氣。

「有五公斤,所以每個人要吃一公斤才能吃完……加油吧……」

「可以不要用笨蛋的算數嗎?一個人一公斤,我絕對吃不完。我既吃不了那麼多,也不想吃。」

「我應該也吃不下一公斤。」

「透花你必須吃吧!?說想來的人可是透花你耶!?」

透花若無其事地宣告自己無法成為戰力,真冬氣呼呼地罵道。

接著,古都疲憊地看著穗乃花。

「這就是叫我來的理由嗎……?因為人數多比較好……而不是想增進感情之類的……」

「嗯~?嗯,呵呵呵。」

見穗乃花笑著敷衍,古都撇了撇嘴。

面對冒著熱氣的意麵,古都說了句「總之,先分一分吧」,拿起面夾。她以意外熟練的動作,把意麵夾到盤子上。

穗乃花用手遮住嘴,發出佩服的聲音。

「哇~古都,謝謝你~……裝盤裝得很漂亮呢~……你平常就有在做嗎?真了不起,不愧是姊姊……」

穗乃花的誇獎,讓平常什麼都沒做的妹妹有些尷尬。

古都似乎也沒想到會被誇成這樣,紅著臉說:「啊啊,沒有啦,沒你說的那麼厲害……」

但實際上,古都裝盤的意麵的確很漂亮。

分到小盤子里的意麵,尺寸非常普通,看起來很好吃。

姬奈似乎也想著同樣的事,立刻拿起叉子。

這時,古都指著她。

「姬奈,你沒說『我開動了』吧?要好好合掌。」

「啊?好麻煩。什麼啊,你是老媽嗎?因為裝盤被誇獎,就得意忘形了?」

「老媽也無所謂,總之要好好說『我開動了』。還有,別用手肘撐著。」

古都沒有回應姬奈的挑釁,頑固地繼續提醒她。

「唉——唉——啰嗦——」姬奈嘴上這麼說,但大概是嫌麻煩,還是合掌了。

「很好,姬奈真了不起。」

「啰嗦,別誇我,煩死了。」

真冬她們也一起合掌,說了句「我開動了」。

大家立刻把意麵送入口中,然後露出笑容。啊,好吃,真美味,這個是用什麼提味的啊~……?感想此起彼落,手也停不下來。

盛裝的意麵一下子就被吃光,大家都忙著再添。

意麵比想像中更順利地減少。

說不定意外地吃得完……透花才剛這麼想,沒過多久——

途中就發生了明顯的異常。

「……………………………………」

儘管所有人都再添了好幾次,放在中央的意麵山卻沒怎麼減少。

不,豈止如此,根本沒變少?

坐鎮在那裡的意麵山,依舊主張著自己的存在感。

真冬露出明顯已經飽了的表情,呻吟般地說:

「剛剛……吃了多少啊……?兩公斤?」

「就算吃了兩公斤,也還不到一半呢~……雖然希望有吃到三公斤……但完全看不出減少了多少……」

真冬和穗乃花一臉陰沉地盯著意麵。

真冬和穗乃花似乎都已經迎來極限。她們吃了六百?七百?雖然不清楚具體數字,但已經超越了普通女生的食量。

可是眼前的意麵山依舊很有精神。

再加上——

鏘的一聲,響起金屬聲。

「我已經飽了。」

透花宣布放棄。

真冬立刻站了起來。

「你才不是飽了!是透花你說想吃的吧!?我先說,透花你根本沒吃多少耶!?明明是最該努力的人!」

「可是我食量很小。」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你自己也明白吧!?明明如此,卻還說想吃,就應該好好負起責任!」

「可是這是我的『獎勵企劃』。」

「嗯嗯嗯嗯嗯嗯嗯,真讓人火大……!」

真冬像是忍無可忍般,手指不斷動來動去。

她像是要發泄這股怨氣般,把意麵分到透花的盤子上,咚的一聲放了上去。

儘管透花露出「咦~……」的表情,真冬卻哼了一聲,把臉別向一旁。

這時,默默吃著面的古都提醒「真冬,這樣很沒規矩,坐下」,真冬急忙坐回位子上。然後,她看到古都的表情,嚇了一跳。

「……古都,你沒事吧?臉色很差耶……」

「因為硬塞進去了……可是,也不能把食物剩下來吧……姬奈和透花都那個樣子,必須有人來擦屁股才行……我會吃的……」

「「古都……」」

默默動著叉子的模樣,以及這句發言,令真冬和穗乃花十分感動。

「這麼正經的孩子,居然願意加入【廢墟巡遊】……」穗乃花甚至感動得快哭出來了。

另一方面,不正經的孩子則是一臉事不關己地滑著手機。

「姬奈,你不吃了嗎?你根本沒吃吧。」

「啊——不用了,我不是很想吃麩質。」

「啊,是減肥或美容之類的嗎?真辛苦,我從來沒在意過這方面的事,加油吧。」

「啊?你在挑釁我嗎?說我拚命?因為跟自己無關,所以就一副從容的樣子?」

「是啊。」

「我要殺了你。」

透花一挑釁,姬奈就撲上去,但沒有人阻止她們吵吵鬧鬧。

三人一臉陰沉地不斷動著叉子。

這似乎也迎來了極限,真冬捂住嘴,姬奈則一副覺得好笑的樣子,用手指著她。

「啊啊,真冬去廁所吐出來不就好了嗎?你很擅長吐的。然後重複吃吐的動作,就能吃完了吧。」

「真的糟透了!姬奈,你太差勁了!你把體貼放在哪裡了!?」

儘管對糟糕透頂的建議發出怒吼,姬奈卻也沒打算幫忙。

結果,三人幾乎是靠自己努力把盤子清空的。

真冬、古都和穗乃花三人抱著肚子走出店外,搖搖晃晃地重複說著好難受、好想吐。

這時,古都搭上真冬的肩膀。

「真冬,我們很努力了呢,撐過去了。真冬很努力了,我都看在眼裡。」

「嗯……古都也很了不起……突然被叫來這種地方,真的很謝謝你願意過來,古都。」

兩人看著彼此,呵呵呵地笑了。

真冬一開始也對古都相當畏懼,現在卻已經完全對她敞開心扉了。

當透花看著她們互相扶持著走路的模樣,姬奈探頭看向她的臉。

「你的青梅竹馬在跟別的女人卿卿我我耶。是不是因為透花不可靠,所以被換掉了?被拋棄好可憐哦。」

「……」

「好痛!你是故意踩我的吧!不要默默地使用暴力啊!」

兩人又吵吵鬧鬧地坐上車。

但坐在駕駛座的穗乃花,即使發動引擎也沒有立刻開車。

「啊啊~……不行,好難受~……讓我休息一下……」

「我懂~……穗乃花,慢慢來就好……」

真冬摸著肚子,關心穗乃花。古都也渾身無力。

在汽車音響播放著愛心塔歌曲的期間,大家只是坐著休息。

真是和平又安穩的時光。

當透花坐在真冬旁邊聊天時,她開始昏昏欲睡。

雖然吃得比其他三人少,但透花也比平常吃得多。

血糖值飆升,讓她差點睡著。

在半夢半醒間,她聽見真冬的聲音。

「啊,透花睡著了~」

真冬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傻眼,又像是覺得有趣。

「咦~?啊,真的耶。」不知為何,穗乃花也發出高興的聲音。

而且真冬似乎還探頭看了她的臉。

「真拿透花沒辦法……」

她的聲音沒有嘴上說得那麼帶刺。

不僅如此,那還是種溫柔到不行的聲音,能讓人感受到她打從心底覺得透花很惹人憐愛。

真冬呵呵笑著。

「讓她睡到家吧?」真冬對穗乃花說。

「到家後,我會叫醒她的——」接著說出的這句話,也非常平靜。

透花,起床了,透花。

透花!

身體被人搖晃,透花逐漸從睡夢中被拉起。

「嗯嗯……還不用……」

「不是還不用!你得起床了。」

好了,快起來!

棉被被用力扯掉,透花皺著眉睜開眼。

眼前是拿著棉被的真冬。

可是,天花板跟平常不一樣。

透花混亂地想著『這裡是哪?』,真冬輕輕微笑。

「透花,你醒啦?早安。」

「早安……」

這幅奇妙的光景刺激了腦袋,讓她清醒過來。

透花搖搖晃晃地起身。

在有些距離的地方,穗乃花笑著說:「啊,透花醒了。今天比平常好叫呢。」

透花揉著眼睛,疑惑地歪頭。

她睡在棉被上,而棉被底下是榻榻米,旁邊還並排著好幾床棉被。

總共六人份。

這是間相當寬敞的和室,房間角落擺著桌子,上頭有茶壺、點心和導覽手冊,電視上正播放著新聞。

總覺得這裡像是旅館……正當透花這麼想,真冬苦笑著說:

「透花,你睡迷糊了嗎?這裡是旅館哦。你不記得我們早上抵達了嗎?」

聽到這句話,透花才終於『啊啊』地清醒過來。

——昨晚很慘。

車子出狀況,於是下了高速公路,接著車子完全停止。為了求助,她們踏入了神秘的神社,在那裡遇見了奇怪的神主……

……之後的記憶就很模糊,等透花回過神來,人已經在車上了。

看來過了一晚後,車子就正常地動了。

在刺眼的朝陽下眯起眼,透花設法讓穗乃花她們開車,抵達預約的旅館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

由於原本就預定要住兩晚,所以就算早上抵達,旅館還是讓她們入住。

設法換好衣服、洗好澡後,所有人直接倒頭就睡,也不知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看看時鐘,早就過了中午。

透花看向真冬,她穿著旅館的浴衣,上頭還披著外褂。只是平常綁的麻花辮已經解開,頭髮睡得亂七八糟。

「真冬,你頭髮好亂。」

「我才不想被透花這麼說。而且你的浴衣都敞開了。」

被真冬苦笑著指出這點,透花整理好凌亂的浴衣。

她摸摸頭髮,從觸感就能知道頭髮亂翹得很厲害。

「你明明睡得最沉,結果在這裡也睡到最後,真悠哉。」

傻眼的人,是盤腿坐在棉被上的姬奈。白皙的雙腿完全露了出來,看來她是不披外褂的類型。

由於沒化妝,她的臉看起來比平常稚嫩,更重要的是看起來很想睡。平常總是梳得很漂亮的頭髮,現在也隨便扎了起來。

在她身旁的,是頭髮也亂糟糟的古都。

「你明明在車上也睡得很沉吧,明明穗乃花小姐她們還在開車。」

「就算我醒著,穗乃花她們也不會比較輕鬆啊,睡著不是比較好嗎?」

「要睡是沒關係,但你這麼乾脆,感覺好寂寞~……」

垂下肩膀的人是穗乃花。她也穿著浴衣,沒化妝,頭髮亂糟糟的。

所有人都一臉想睡的樣子,一看就知道才剛起床。

可是,美櫻不在這裡。

當透花正想開口時,拉門被打開了。

「我回來了。啊,大家都起來了。」

站在那裡的是提著便利店袋子的美櫻,只有她換上了便服。

美櫻把袋子放到桌上後,穗乃花雙手合十。

「美櫻,對不起,讓你去買吃的。」

「不會,我昨天睡得挺久的……身體狀況也恢複了。」

美櫻用手指搔著臉頰,尷尬地別開目光。

姬奈毫不客氣地穿過兩人之間。

「啊~肚子好餓。美櫻,你買了多少飯糰回來?」

「是美櫻『小姐』,姬奈。飯糰不是在那邊嗎?除了姬奈要求的以外,我都是隨便買的……是說,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但吃便利店的飯可以嗎?」

「要說真心話的話,我是想去吃好吃的東西啦。可是,現在開始護膚、化妝……在這期間就會餓死。畢竟從昨天開始就什麼都沒吃。」

姬奈急忙撕開飯糰的膠帶,大口吃了起來。

「我有同感。」穗乃花說著,從袋子里拿出飯糰。

透花還沒體驗過,但準備起來似乎很花時間的姬奈她們,想必很辛苦吧。

這時透花也感到肚子餓了,同樣拿了飯糰。是金槍魚蛋黃醬口味。

真冬似乎已經拿好飯糰,向美櫻道謝後開始吃了起來。

「真冬,你吃的是什麼?」

「辣明太子。」

「給我吃一口。」

「明太子飯糰還有一個哦?」

「一口就好。」

透花這麼一說,真冬就用狐疑的表情看著她。

然後,戰戰兢兢地把飯糰遞出去。

透花豪邁地咬了一口後,真冬露出厭惡的表情。

「真是的!透花你老是這樣!一口咬太大塊了!我真的很討厭透花的這一點!」

聽著她的抱怨,透花覺得嘴裡的飯糰真是美味。

在這之後,所有人都頂著一頭亂髮,默默地吃著飯糰和麵包。

等大家都填飽肚子後,穗乃花開口道:

「那麼,大家差不多該準備了。目的地離這裡有點遠,要早點出發——這或許會是最後一次,大家加油吧。」

在穗乃花的號令下,每個人都點了點頭。

終於要抵達《平開大人》影片的拍攝地了。

真冬說著「加油吧」,拉了拉透花的手臂,透花也用力點頭。

目的地在旅館所在地區越過一座山的地方。

由於周圍沒有適合的住宿設施,她們便在離目的地有段距離的地方留宿。

說是這麼說,目的地周邊並不是非常鄉下的地方,而是個普通的小鎮。

透花她們這麼一說,姬奈就一臉不悅地表示「不,超級鄉下的。我一輩子都不想住」,但八王子只要稍微離開市區,也是差不多的。

這個小鎮雖然被山環繞,卻有著平凡的住宅區。住宅林立,偶爾會看到像是突然想起的飲食店和超市。

遠處似乎也有大型購物中心。

新潟縣的這個小鎮,就是個隨處可見的地方。

穗乃花的車似乎沒走太寬的道路,緩緩地行駛在單側單線的道路上。

而隨著車子前進,民宅的數量也逐漸減少。

取而代之的是公司、倉庫、工廠等設施映入眼帘。寬敞的用地內停著卡車,公司里停著同款的公司車。

雖然抵達小鎮時是傍晚,但因為周圍沒什麼光,所以有些昏暗。

或許是因為假日,這裡沒什麼人。

明明建築物很多,卻感覺不到人的氣息,總覺得有些詭異。

但這應該是透花的心理問題吧。

因為她有實際感受到,自己正在接近《平開大人》的影片拍攝地點。

「…………」

明明還沒看到目的地,車內卻已經充滿了緊張感。

明明是個至今從未見過的普通場所。

誰都沒有開口,美櫻默默地握著方向盤。

真冬喜歡的『皇冠☆之星』的曲子,顯得格外突兀。

是害怕了嗎?真冬輕輕握住透花的手。透花沒有看向她,而是把手疊了上去。

感覺快要顫抖了。

但同時,心中也有一絲興奮。

說不定,這會是【廢墟巡遊】的最後一次。或許能從詛咒中解放。光是這麼想,勇氣就涌了上來。

然後,當太陽完全西沉的時候。

景色已經完全變了。

不知不覺間,建築物的數量驟減。雖然抵達了一個開闊的場所,但周圍不是農田,而是被棄置的土地。再來就只有零星幾棟像是工廠或公司的建築物,零散地出現在視野中。

明明離剛才的住宅區並沒有多遠。

車子在十字路口轉彎,開始爬上坡道後,景色又變了。

高大的樹木阻擋了視野,像是要覆蓋道路般伸展枝葉。現在雖然是晚上,但白天行駛在這條路上,感覺也會被遮住陽光。這裡就像是在森林中硬是辟出一條路的地方。

當然,這裡沒有路燈,暗得可怕。

這時,終於看見了目的地。

那間工廠建在小鎮的外圍。就像是在被樹木侵蝕的世界中,拚命辟出一塊空間,擅自住下來一樣。勉強鋪設的道路也只到途中,要進入工廠用地,必須行駛在碎石路上。

在搖晃的車內,姬奈用鼻子哼笑。

「是個很適合殺人的地方呢。不管怎麼哭喊,都不會有人注意到。」

沒有人回應她輕率的發言。

因為她的關係,讓透花意識到這裡是殺人事件的現場。

被殘忍殺害的女初中生,宮下乃繪琉。

難怪找不到犯人。在這種杳無人煙的地方,想必不會有目擊者,也沒有監視器之類的東西。

不久後,車子在工廠前停下。

和以前在電腦上看到的圖片相同的景色,出現在眼前。

兩層樓建築,三角形的波形石板屋頂。牆壁也是波形石板,但劣化得很嚴重。

乍看之下像是鄉下的倉庫,但規模很大。因為有窗戶,所以判斷是兩層樓建築,但窗戶的位置相當高。或許不是兩層樓建築,只是天花板很高。

緊緊關閉的鐵卷門,寬度足以讓卡車交錯而過。而且建築物本身也有深度。難怪刊登在網站上的圖片無法容納全貌。建築物一直延伸到相當遠的地方。

因為周圍完全沒有經過整理,雜草叢生。除了砂石路以外,幾乎都被草叢包圍。可以感受到這裡已經被棄置了多久。

即使如此,運作的時候應該有很多人在工作吧。

簡直就是廢墟。

被遺忘的巨大廢棄工廠。

這樣一看,就只是個巨大的空箱子。

可是在杳無人煙的大自然中,那融入黑暗中的聳立模樣,已經超越了詭異,甚至讓人覺得不祥。就算不知道它的來歷,也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移開目光。

正因為巨大,光是存在就給人壓迫感。

而這樣的東西,就展現在透花她們眼前。

穗乃花凝視建築物一陣子後,轉頭看向后座。

「那來準備吧。因為要拍攝,大家去換衣服吧。」

聽到這句話,真冬出聲說:

「啊啊,對哦,得拍攝才行……畢竟還不知道這裡是不是《平開大人》影片的地點……」

「嗯,就算猜中了,也不曉得詛咒會不會馬上解除,先拍下來最好。」

《平開大人》的詛咒,會在播放次數不夠時發出警告。

要是無視警告,總有一天會死。

目前雖然沒有警告,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開始。因為沒有證據證明詛咒會解除,還是先拍影片比較好。

透花和真冬互相點頭,跟平常一樣穿上黑色水手服。

下車後,她們同樣在脖子上畫出傷痕。

準備結束後,她們再次仰望廢棄工廠。

六人並排在一起。

透花拍了拍其中一人——姬奈的肩膀。

「怎麼樣,姬奈?你對這裡有印象嗎?是影片里看到的地方嗎?」

問完後,透花吃了一驚。

因為姬奈流了好多汗。

雖然天氣的確很符合夏天,但現在明明還算涼爽。

她仰望著工廠,沒有像平常那樣開玩笑,而是沉重地回答:

「影片里只拍到廢墟內部,從外面看不出來。」

「不過——」姬奈接著說。

她像是在逞強般揚起嘴角。

「——但這下就確定了。空氣不一樣,這裡就是真的吧。」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這是即使知道,也沒有人說出口的事。

透花從剛剛開始也感受到空氣的沉重及混濁。

彷彿夜空壓在自己身上的重壓覆蓋全身。

寒氣不斷襲來,古都的臉色蒼白。真冬也已經握緊塑料袋。

從剛剛開始就感覺到影子蠢蠢欲動的可怕感。

接下來就要進入這裡面了。

光是想像一下,眼睛深處就隱隱作痛,但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只是。

姬奈突然喃喃自語。

「那個,是我們的粉絲嗎?在朝我們揮手呢。」

聽到她這副獃獃的語氣,透花困惑地「誒?」了一聲。

姬奈張著嘴,正盯著工廠的窗戶看。

透花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窗戶,那裡確實有人影。

不止一個。

有好多個人影。

黑色的剪影浮現出來,正從窗戶裡面窺視著她們。

然後慢慢地、慢慢地,所有人都在朝她們揮手。

理所當然地——這種地方不可能有那麼多人。

雖然希望是自己看錯了,但那些人揮手的動作卻沒有停下來。

「啊——那、那是什麼……?」

透花小聲說道,但穗乃花她們都僵在原地,沒有回答。

只有姬奈一個人,還在獃獃地張著嘴。

「所以說,是我們的粉絲嘛。來,我們也得揮手回應才行。」

姬奈用空洞的眼神,朝著人影揮手回應。

口水從她的嘴角滴落下來。

和身份不明、來路不明的人影進行交流。

美櫻用生硬的語氣說了句「這樣不好」,透花立刻抬手敲了一下姬奈的頭。

於是,姬奈原本渙散的眼神漸漸恢複了焦點。

等她的眼神染上怒意,立刻就朝透花抱怨起來。

「哈?幹嘛?為什麼打我?」

「…………」

雖然看著一臉不爽的姬奈似乎已經恢複了正常,但透花實在不想再解釋一遍剛才發生的事。

因為當透花偷偷再往窗戶那邊看時,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排漆黑的玻璃窗。

真希望那只是看錯了。

結果,姬奈只是一個勁地鬧著脾氣,誰也沒有向她說明剛才的情況。

「……大家真的要小心啊。」

美櫻雖然開口提醒,但她自己的臉色也難看得很。

把美櫻留在車旁,剩下的五人開始準備拍攝。

穗乃花的相機對準了並排站著的透花等人,拍攝終於開始了。

「——大家好。我們是【廢墟巡遊】。」

配合透花的問候,其他四人各自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傷痕標記。

那是用紅色畫在脖子上的、四道像傷痕一樣的線條。

指著這個標記,是【廢墟巡遊】的固定慣例。

這個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經典開場白,說不定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真希望如此。

對著穗乃花的相機,透花說出了剛背好的台詞。

「今天我們來到了位於新舄縣的一家廢棄工廠。據說這裡以前曾發生過一起女中學生被殺害的事件。兇手至今仍未被抓獲。據土地所有者說,這裡已經廢棄很久了,裡面的情況無人知曉。現在我們就要——進去一探究竟。」

透花沒有說出最重要的一點——這裡很可能就是《平開大人》影片的拍攝地。

畢竟不確定的信息,說出來也沒用。

但即便如此,透花還是難掩心中的激動。

她們正在接近一直追尋的《平開大人》,其他受害者應該也在尋找的線索。

或者說——

如果不是抱著這樣的信念,或許根本沒有勇氣踏入這個地方。

因為這座漆黑巨大的廢棄工廠——以及從中瀰漫出來的詭異氣息,自然而然地讓人雙腿發軟。

光是站在它面前,就彷彿要被吞噬一般。

儘管如此,除了美櫻之外的五人還是走進了工廠。

越靠近入口,越能感受到它的巨大。就連緊閉的捲簾門都散發著壓迫感,不過她們不需要打開這扇捲簾門。

穗乃花保管著鑰匙,她們可以從旁邊的便門進去。

透花接過穗乃花遞來的鑰匙,插進鋁合金門的鎖孔里。

咔嚓一聲,傳來了鎖被打開的觸感,透花握住了門把手。

就在那一瞬間——一隻蒼白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

透花立刻鬆開手,愕然地盯著門把手。

但那裡只有一扇再普通不過的門。根本沒有什麼抓住她的手。

心臟砰砰狂跳,她下意識地揉搓著剛才被抓住的部位。

「……透花?怎麼了?沒事吧?」

「……沒事,沒什麼。」

真冬出聲詢問,但她沒有提及剛剛看到的東西。

是錯覺,一定是錯覺。

伸向門把的手在顫抖,但她還是牢牢地握住。

門伴隨著些許的抵抗打開了。

嘰嘰——入口發出令人厭惡的聲音,敞開了。

裡面不用說,當然是漆黑一片,空間無邊無際,什麼都看不見。

要是沒有手電筒,連走路都有困難。

「……好臭。」

古都捂住鼻子,所有人都默默同意。

打開門的瞬間,異臭刺激了鼻子,是某種東西腐爛的味道。裡面明明很寬敞,卻充滿了臭味,光是這樣就讓人感到噁心。

所有人進入裡面後,靠著各自的手電筒,多少能掌握空間。

雖然從外觀就能知道,但裡面異常地寬敞。儘管聽說這裡是鐵工廠,但裡面完全沒有留下任何類似的東西。只有粗糙的柱子立著,看不到任何東西。這裡似乎只有外箱,讓人不禁聯想到體育館。

空蕩蕩的。

寬敞到這種地步,手電筒的光實在讓人很不安。由於光線照不到,自然會照亮腳邊。

從建築物的形狀來看,似乎還有其他房間。可是,憑這個光量無法確認。

這時,穗乃花戰戰兢兢地把手電筒往上照。

「……這裡沒有二樓呢。」

由於她茫然地這麼說,所有人都抬頭往上看。

雖然建築物上方有窗戶,但沒有踏腳處。

因為實在夠不著,所以要用什麼特殊方法才能打開窗戶嗎?還是說,那扇窗戶並沒有設計成可以開關的?

不管怎樣,不可能有大批人聚集在那扇窗戶前揮手。

「什麼啊?為什麼要特地講那種話?」

「…………」

姬奈一臉疑惑,看來她不記得剛才的事了。

另外四人沒有回應,只是沉默不語。

……喀……喀……空虛的腳步聲被吸入空中。因為這裡很寬敞,腳步聲聽起來格外響亮。正因為不知道有什麼,走路的速度也自然而然地放慢。

透花走著走著,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

「……我來過這裡。」

透花用茫然的聲音低語,穗乃花則擔心地「咦?」了一聲,看向她。

因為剛才姬奈才出過事,她似乎在懷疑透花是否精神正常。透花慌忙解釋。

「抱歉,我說錯了。應該說……我有看過這裡。我因為《平開大人》的關係,常常做噩夢……地點總是像這樣的地方。很像。我在這裡——被殺過好幾次。」

作為《平開大人》的警告,透花常常做噩夢,被噩夢纏身。

她一定會夢見在黑暗的廢墟中,被人勒住脖子殺死的夢。

正因為是看過好幾次的光景,才會深深烙印在腦海中。

因為——

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

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

她被殺了。

因為只是夢裡的光景,所以沒有作為情報傳達出去。

像這樣踏進來後,她直覺地認為就是這裡。

接著她看向姬奈。

「姬奈,你覺得呢?雖然已經看過裡面了,但你不覺得就是這裡嗎?」

姬奈臉色蒼白,直冒冷汗。

儘管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她還是斷斷續續地回答。

「……大概,是吧。因為不是影片里拍到的地方,所以不能說是絕對……但應該就是這裡……」

看來姬奈的意見跟透花一樣。表情扭曲,是因為恐懼吧。

現在也是,聽到一點聲響身體就會搖晃,厭惡地抿緊嘴唇。

透花其實也差不多。從剛才起就惡寒不止,真想直接蹲下來。

聽到兩人的對話,古都仰望天花板。

「這裡果然是……《平開大人》影片的拍攝場所嗎……說得也是……這氣氛很不正常……該怎麼說……啊啊,可惡……好可怕……」

古都也臉色發青,拚命地組織語言。

她顫抖著身體,眼角已經積滿淚水。

之所以把後面的話吞回去,是不想因為說出口而再次認識到嗎?

可是真冬卻按著嘴,忍不住說出口。

「有種……很討厭的感覺……像是屍體就在旁邊……」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充斥在周遭的,是死亡的氣息。彷彿跟好幾具屍體塞在同一個房間里,讓人忍不住想轉開目光的氛圍。現場充滿了這種感覺。

彷彿犯了禁忌般,光是待在這裡,就讓人非常坐立難安。

儘管很想立刻轉身離開,大家還是拚命地撐著繼續前進。

接著,腳步聲隨著奇妙的觸感消失了。

透花感覺好像踩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於是用手電筒往下照。

在那一瞬間,她非常後悔。

「這是什麼……狗……?貓……?」

透花把腳移開後,眯起眼看著那裡的屍體,把攝像頭轉開。

是某種野獸。被獸毛覆蓋的身體,橫躺在地板上。

體型跟小型犬差不多,看起來像是狗、貓或狐狸。

腹部被狠狠咬爛,骨頭和肉都露了出來。蒼蠅聚集在傷口上,湧出蛆蟲,散發出非常難聞的臭味。

為何看不出是什麼野獸?很簡單。

因為沒有頭。

野獸的無頭屍體,就躺在地板上。

踩到它的忌諱感和各種厭惡感,讓透花的胃部一陣緊縮。

異臭的原因就是這個嗎……?

「嗚噗……!」

旁邊的真冬在看到它的瞬間,捂住嘴。她打開一直握在手裡的塑料袋,當場劇烈地嘔吐起來。

這也沒辦法……連透花都因為臭味和厭惡感而想吐。

真冬持續嘔吐,透花則輕撫她的背。

真冬當場跪下,不斷嘔吐。

她發出顫抖的『啊……啊……』聲,開始流淚。

真冬抱著頭,邊哭邊訴說。

「頭……好痛……頭好痛……透花……好痛、好痛、好痛……救救我……救救我,好痛、好痛——————……」

「真冬,沒事的,沒事的。」

面對邊啜泣邊訴說疼痛的真冬,透花感到困惑。

至今為止,她看過好幾個人在廢墟中感到頭痛。透花自己也有過這種經驗。

可是,她還是第一次看到癥狀這麼嚴重的。

真冬流著淚,不斷重複說著好痛、好痛。

她的表情讓透花感到不安,透花一邊支撐真冬的身體,一邊鼓勵她。

就在她拚命地安撫真冬時,聽到尖銳的怒吼聲。

「吵死了!別吵!別吵啊!」

透花驚訝地回過頭,發現姬奈正在尖叫。

然而,那似乎不是對真冬說的。

她的眼睛看著其他地方。

「別過來!我說別過來啊!喂……啊啊、不要、不要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姬奈睜大雙眼,仰天抓著脖子。

她的指甲很長,用力抓著脖子,因此浮現血痕。

姬奈翻著白眼,以彷彿要弄壞喉嚨的氣勢尖叫。

在真冬啜泣時,姬奈拚命地拒絕著某人。

「姬、姬奈,喂,住手啊!會受傷的,笨蛋!」

呆住的古都慌張地從後方抓住姬奈的雙手。

是古都的力氣比較大嗎?姬奈被抓住後,只是不斷搖頭,長發也跟著晃動。

古都不斷大喊「住手啊……!」,姬奈卻邊哭邊掙扎。

穗乃花因為事出突然,嚇得動彈不得。

透花立刻衝到她身邊。

她擋在隨時會危害到古都的姬奈面前。

用雙手夾住姬奈的臉,固定她的臉,然後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

「姬奈,冷靜點。」

姬奈依舊邊哭邊掙扎,可是在跟透花對上眼後,就慢慢安分下來了。

她大口喘氣,胸口上下起伏,用蚊子叫似的聲音回答「透花……?」

看到她的眼睛,就知道她恢複正常了。

看到她這樣,穗乃花鬆了一口氣。

「啊、啊啊,太好了……姬奈,你沒事吧……?」

「我……怎麼了……?好痛……這是什麼……」

姬奈似乎已經回過神,可是一看到脖子上的血,就啞口無言。

血不斷滴落,弄髒了制服。

雖然立刻用手帕做了應急處理,她的表情卻很不好。

她茫然地像在說夢話般,低喃著「有個怪人……跟我說了什麼……我……」

真冬似乎也勉強冷靜下來了,卻渾身無力。

按住失控的姬奈的古都,擦了擦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太不正常了……什麼跟什麼啊……」

剛剛的古都很可靠,現在眼裡卻閃過強烈的恐懼。

進入建築物內明明還不到幾分鐘,卻變成這副模樣。

是因為這裡飄蕩著強烈的死亡氣息嗎?

透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恨不得立刻折返。

但她覺得,這反而證明了這裡正是《平開大人》影片的拍攝地點。

光是觀看影片就會引人走向死亡,如同惡魔的詛咒。

如果詛咒的發生場所就是這裡,那這糟糕的狀況也說得通了。

「走吧。」

正因為如此,透花她們才必須前進。

透花帶著這份決心開口,眾人各自點了點頭。

眾人謹慎地邁開腳步,在黑暗中前進。

然後,跟一個女人擦肩而過。

那個女人擦肩而過得太過自然,透花一時甚至沒有察覺異樣。

透花猛然回頭,映入眼帘的卻是古都不安的臉。

「怎……怎麼了,透花……」

「……沒什麼。」

剛剛是不是跟一個女人擦肩而過了?

就算這麼說,也只會讓她不安。實際上,古都現在也怕得不得了。

一定是錯覺,是錯覺吧。

透花一邊舉著攝像機往前走,卻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

這裡只是一座廢棄工廠。一個被徹底遺棄、空有外殼的建築。

真正異常的,是那頭野獸的屍體——以及這裡的空氣吧。

光是走在這裡,精神就彷彿在被一點點侵蝕。

而且,透花的肩膀上還搭著一隻手。

她明明能感覺到肩膀上的重量,卻一直選擇無視。

明明一直在無視。

不久,耳邊開始傳來聲音。

「剛才的鴻巢同學,好帥啊。不愧是原學生會長。真有領導者的風範呢。」

那低聲細語的聲音,是透花熟悉的聲音。

她轉頭看去,那裡站著一個女孩。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高個子女孩,制服外面套著運動衫。

關根同學。

曾經的【廢墟巡遊】成員,正把手搭在透花的肩膀上。

她把手繞到透花的肩上,用怨恨的眼神看著透花。

「我也好想被人救啊。吶,為什麼你當時無視我?我都死了啊。吶。我死了哦。這難道不是鴻巢同學的錯嗎?我明明還有那麼多想做的事。明明想活下去。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我明明不想死的!為什麼不救我!你也去死啊!死了來謝罪啊!」

「我不知道!不是我的錯!你別這麼說,我也很為難啊!」

透花一邊尖叫,一邊用力甩開她。

她喘著粗氣,狠狠地瞪著對方。

關根正帶著一張能樂面具般的表情俯視著她。

那雙眼睛深信自己的死全是透花的錯,充滿了譴責。

透花受不了她的視線,反覆反駁著「我不知道!不是我的錯!」——但是——

「透花!透花!」

肩膀突然被人抓住,透花猛地回過神來。

眼前不知何時站著穗乃花。

而且,古都正從背後抱住透花,把她牢牢鎖住。

透花這才發現自己正在流淚,呼吸也變得很淺,對眼前的狀況感到困惑時——

「透花。你、你沒事吧?冷靜下來了嗎?」

古都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透花想起了剛才姬奈的樣子,一邊感受著肺部的疼痛,一邊回答。

「我也……變得不正常了嗎?」

聽到這句話,穗乃花鬆了一口氣。

但她立刻又緊張地回答。

「嗯……你一直在喊『不是我的錯』。我還以為你要撐不住了……」

「………………」

看來自己剛才相當精神錯亂。和其他人一樣。

透花說了句「謝謝,我沒事了」,古都才小心翼翼地鬆開了手。

喉嚨和胸口都很痛。

透花一邊揉著疼痛的部位,一邊反覆做著深呼吸。

緩緩吐出一大口氣後,她慢慢開口。

「……這裡果然不對勁。不能待太久。再待下去,感覺會出大事……」

正因為自己剛才輕易地就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自我,這句話才格外有說服力。

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只要待在這裡,就會被明確地影響。

現在看起來還正常的古都和穗乃花,下一秒會變成什麼樣誰也不知道。

說不定在被什麼東西牽住手的瞬間,就會立刻失去理智。

而且,如果就那樣一直迷失自我的話——

透花想起了關根的樣子,身體猛地一顫。

看到她這個樣子,真冬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道。

「……快點結束,回去吧?」

透花對著疲憊不堪的真冬,含糊地點了點頭。

很遺憾,她們還沒有確認這裡就是《平開大人》的拍攝現場。

現在只能繼續前進。

因為剛才沒注意踩到了動物屍體,大家一邊用手電筒小心地照著腳下一邊前進。

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走了一會兒,眼前再次出現了異物。

因為周圍一片漆黑,那東西真的就像突然出現一樣,嚇得透花差點跳起來。

而且那東西本身,也極其令人作嘔。

那裡有一隻老鼠的屍體。和剛才的屍體一樣,沒有頭。但僅憑身體也能看出是老鼠。

而且不止一隻。

有好多隻。

屍體零星散落在地上,全都爬滿了蛆蟲和蒼蠅。

「嗚噗……我受夠了……」

真冬臉色蒼白地乾嘔。

雖然仔細觀察這些屍體也很痛苦,但還是無法不提及。

姬奈臉色蒼白地低語:

「……這些老鼠也是變得很奇怪,才變成這樣的嗎?」

透花和姬奈都變得很奇怪,要是這個現象也適用於動物身上的話——

有沒有可能是因為自殘行為,或是變得凶暴,才變成這樣的屍體?

沒有頭的屍體數量,真的會因此增加到這麼多嗎?雖然這終究只是想像……

但沒有人有明確的答案。

就在眾人沉默之際,她們注意到了。

是腳步聲。

聽到像是人類腳步聲的聲音,透花等人立刻把手電筒照過去。

根據記載了這裡情報的網站,這裡似乎有流浪漢居住。

如果是正常人倒還好,但也有不是那樣的可能性。

在這種狀況下,就算對方失去理智也不奇怪。

定居在此的流浪漢、來試膽的年輕男性、躲藏起來的半流氓。

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在廢墟里遇到會很危險的存在。

正因為如此,透花她們立刻警戒起來,想要看清對方的真面目。

結果,她們沒能如願——

手電筒的光立刻捕捉到人影。

那似乎是個男性。

只是——他的容貌明顯很異常。

鼻子以上纏著一圈圈的繃帶,從縫隙間可以看到充血的眼睛。能看見的肌膚是青色的,非常骯髒。嘴唇腫脹到足以遮住鼻子,已經不知道還能不能發揮嘴巴的功能。上半身赤裸,到處都長著巨大的肉瘤,簡直像是被藤壺寄生一樣。一部分還流著血,紅色的血在青色的皮膚上發出油亮的光芒。

幾乎閉上的嘴唇,發出嘰、嘰的叫聲。

然後,他的手上握著鐵棍。

——那個生物是什麼?

是人嗎?曾經是人嗎?

還是說,是跟人相差甚遠的怪物?

像是在『今谷村落』遭遇的、身份不明的怪物?

即使目睹了那個異形,也實在不覺得這是現實。

正因為如此,所有人都只是獃獃地看著那個人。

腦袋跟身體都動不了,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在動的,只有那個怪物。

那東西發出嘰、嘰的叫聲,接著朝她們跑來。

即使如此,在場的所有人還是動彈不得。

面對來路不明的怪物,身體完全僵住了。

咿——慘叫被壓碎,只有身體的顫抖越來越劇烈。

「快、快逃!」

穗乃花的尖叫讓透花回過神來,身體的僵硬也解除了。

透花咽了口唾沫,然後和真冬一起,轉身拚命地跑了起來。

一旦開始逃跑,焦躁感立刻就席捲全身。

被這種感覺催促著,透花拚命地移動著雙腿。

「那是什麼、那是什麼、那是什麼啊——!」

透花一邊陷入恐慌,一邊帶著哭腔喃喃自語。

如果不發出點聲音,她覺得自己就要徹底崩潰了。

恐懼和危機感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顫抖的雙腿根本使不上力氣。

回頭一看,其他人似乎都朝不同的方向逃散了。手電筒的光芒正在遠去。

然後,透花意識到了一件事。

「透、透花!那個東西、朝這邊來了!」

真冬哭叫著。

正如她所說,那個東西在停下腳步之後,又開始追她們了。

這個事實讓透花差點停止呼吸,但她還是拚命地挪動著腳步。

如果被那個東西追上的話……

光是想像一下,惡寒和恐懼就竄過脊背。

她們倆以前都是田徑部的。全力奔跑的話應該能甩掉對方。

但是,在廢墟里不知道地上會有什麼東西。再加上恐懼奪走了雙腿的力量。

她們一邊用手電筒照著腳下,一邊盯著晃動的光芒,拚命地逃跑。

這期間,那個男人的腳步聲一直在逼近,連透花都差點當場蹲下來。

那個男人完全不顧腳下。筆直地、愚蠢地衝過來。

面對純粹的暴力,透花眼中也滲出淚水。

「小、透花,快點、快點!」

即使如此,她們還是逃掉了,因為真冬儘管哭得稀里嘩啦,還是跟透花一起跑。

兩人在黑暗中奔跑,摸索著有沒有辦法出去。可是,她們幾乎看不見周遭。

而且在奔跑的期間,她們撞上了牆壁。

是死路嗎——透花一瞬間感到絕望,卻找到了門。

她撲向門把,立刻進入裡面。

狹窄的走廊往深處延伸,兩側可以看見幾個房間,但數量並不多。

剛剛的地方是作業場,從這裡開始就是事務所了吧。

儘管依舊昏暗,但因為狹窄,所以光線也容易照進來。

由於這裡似乎沒辦法出去,她們便衝進附近的房間。

這裡似乎是更衣室,整齊排列的儲物櫃,像是要包圍她們似地配置著。跟作業場不同,這裡似乎還留有東西。

但這裡就是盡頭了。

透花忍不住回頭,那傢伙的氣息並未消失,想必很快就會抵達這個房間。

現在回去,也一定會撞見它。

「怎、怎麼辦、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透花原地踱步,拚命地動腦思考。

這樣下去,會被那傢伙抓住。

因為被逼到死路,接下來只能躲起來了。

……可是,光是躲起來就能撐過去嗎?

明明連那是什麼都不知道?

「……!」

儘管被危機感折磨,透花仍拚命思考。

在『今谷村落』時是怎麼做的?

面對那個怪異,什麼樣的應對方式有效?

透花和姬奈並沒有想出什麼特別的對策。

只是躲起來。

被逼到那間倉庫時,也是屏息不動。

阻止想回應那傢伙呼喚的姬奈,別開目光,總之就是四處逃竄。

在那期間,脫離了危機。

如果那個怪物跟『今谷村落』的很相似。

只要繼續逃跑、躲起來,或許它就會消失在某處。

會這樣想,是自己太樂觀了嗎?

當她還在猶豫,那傢伙的腳步聲就傳來了。

「!小、透花!躲在裡面吧,把、把燈關掉!」

「嗯、嗯。」

真冬打開附近的儲物櫃,鑽了進去。雖然狹窄,但兩人似乎都進得去。

已經沒有餘裕了。

不管怎麼樣,被抓住的話就完了。只能看開點,躲起來……

關掉手電筒的光躲起來,就能混入黑暗中。

這招有沒有效——只能祈禱了。

透花關掉手電筒的電源,周遭立刻變得一片漆黑。

光的殘影烙印在眼中,她不斷眨眼。

突然陷入黑暗,讓視野模糊不清,但她還是進了儲物櫃。

「……啊。」

這時透花注意到某件事,猶豫起來。

她忍不住確認儲物櫃外。

可是,聽到真冬帶著哭腔喊出「透花」,她咬緊嘴唇。那傢伙已經逼近了。透花放棄掙扎,關上儲物櫃的門。

在狹窄的儲物櫃內,她和真冬抱在一起,屏住呼吸。

因為透花她們停止動作,周遭只剩下那傢伙的腳步聲。

儲物櫃有通風口,從裡面也能窺見外面的情況。

工廠內幾乎是一片漆黑,但這間置物間有窗戶,似乎有光透進來。

等眼睛習慣後,微弱的月光映照出房間的輪廓。

從腳步聲可以得知,那傢伙進到房間里了。

它慢慢地、慢慢地在這間房內巡視。

咚……咚……咚……

呼吸聲和腳步聲靠近,讓人差點發出慘叫。

要是被發現,會怎麼樣呢?

用不著想像,身體就開始顫抖。這樣下去會發出聲音。

明明這樣會被發現。

要是被發現……

透花咬緊嘴唇,用力抱緊真冬,勉強忍住。

快點、快點走開。

透花緊閉雙眼祈禱,但她的願望並未實現。

遠處傳來「喀鏘」的無情聲響,透花睜大雙眼。

那傢伙打開了儲物櫃的門。

喀鏘、喀鏘,它似乎正一個接一個地打開。

一個、又一個,儲物櫃內的東西逐漸暴露在外。

透花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絕望的心情。

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那傢伙轉眼間就打開了隔壁的儲物櫃。

透花眼中溢出淚水,用力抱緊真冬的身體。她只能把臉埋在真冬的頭上,閉上雙眼。

只是——

那傢伙打開隔壁的儲物櫃後,緩緩地關上,然後就這麼停止動作。

透花拚命閉緊嘴唇,使力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即使如此,耳朵還是能聽見外面的動靜。

那傢伙沒有動,聽不見聲音。

是放棄了?

難道那東西判斷她們不在儲物櫃里?

拜託,就這樣離開吧。不要發現她們,就這樣走掉。

那傢伙停止動作好一陣子——然後緩緩地離開了。

咚……咚……腳步聲漸漸遠去。

啊。

太好了……

就在古都渾身力氣快要被抽乾的時候——

聲音響了起來。

【古都】

啊——古都粗重地喘著氣。

回頭一看,遠處有光芒四散開來。

她停下腳步確認了一下,那個怪物似乎沒有追上來。

雖然暫時鬆了一口氣,但取而代之的是,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而且還和其他人走散了。

「可惡……。那傢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

古都一邊擦汗,一邊罵道。

那個怪物突然出現在眼前,因為穗乃花的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四散逃開了。

當時大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動彈不得,古都覺得穗乃花的判斷是正確的。

至少現在,古都已經暫時脫離了危險。

但正因為如此,她的思緒反而被那個存在的詭異之處佔據了。

那到底是什麼啊。

回想起那傢伙的樣子,古都的冷汗瞬間變得冰涼。

在《安住庄》,她們親眼目睹了穗乃花和真冬消失的現象;在那座神社,她們誤入了詭異的空間,還面對了看起來不像人類的神官。

但是,那個怪物帶來的恐懼,和古都之前經歷過的恐怖完全不同。

她能感受到那傢伙強烈的加害意圖。

如果被抓住——會發生什麼事,簡直不難想像。

「……!」

想到這裡,古都打了個寒顫。

在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古都孤零零地站著。

雖然和那個怪物接觸很可怕,但這裡的空氣也同樣不能忽視。

剛才只顧著逃跑,沒來得及細想,但這裡可是《平開大人》的影片拍攝地,姬奈和透花都是一眨眼就失去了理智。

獨自一人待在這種地方。

如果現在精神錯亂了怎麼辦。

如果再遇到那個怪物怎麼辦。

無論哪一種,都是致命的。

光是想像一下,古都就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古都抱著胳膊,立刻朝著另一束光追了過去。

「有人嗎……有人嗎——!回答我啊——!」

古都一邊哭一邊呼喊著其他人。如果不這麼做,她覺得自己就要瘋了。

現在必須立刻和某個人會合。

幸運的是,她能看到手電筒的光。在這片漆黑的空間里,遠處的光很容易就能發現。

能知道同伴的位置,是多麼讓人安心的一件事啊。

儘管如此,因為不知道地上會有什麼東西,古都還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然後……

好不容易追上了第一束光——但情況卻不對勁。

有一隻手電筒孤零零地掉在地上。古都正想著是誰掉在這裡的時候,發現旁邊蹲著一個女孩。

是透花嗎?古都想著,但身形卻不太對。

那個女孩背對著她。及腰的長髮覆蓋著後背。個子不算太高,手臂和腿都像孩子一樣纖細。

上身穿著白色襯衫,下身是百褶裙。

看到這個眼熟的身影,古都的大腦一片混亂。

她茫然地叫出了那個女孩的名字。

「小夜……?」

她的妹妹有村小夜,正蹲坐在眼前。

小夜緩緩地回過頭,露出了臉。

不可能看錯。那張和自己極為相似、只是眼神稍微銳利一點的稚嫩臉龐。

毫無疑問,就是她的妹妹小夜。

「姊姊……」

小夜抽抽搭搭地哭著,抬頭看著古都。

為什麼小夜會在這裡?是跟過來的嗎?怎麼跟過來的?難道是藏在車裡了?

古都雖然腦子裡一片混亂,但還是想要靠近她。

但是。

「救我——」

就在小夜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她的身體被猛地向後拽去。

小夜被拽倒在地,臉上的淚痕留在了地板上。

「!? 小、小夜!」

古都尖叫著沖了過去。

因為——那個怪物就站在小夜身邊。

他的臉上纏滿繃帶,從繃帶縫隙間露出充滿瘋狂氣息的眼睛。身上到處都是奇怪的肉瘤,看起來非常詭異。右手拿著鐵棍,散發出殺意。

左手則抓著小夜的腳。

小夜被那個怪物拉住腳,倒在地上。

她淚流不止,臉貼在地上看著古都。

「姐,救我,救我——」

她哭著懇求,怪物則高高舉起鐵棍。

古都發現他看著小夜的頭,頓時臉色蒼白。

「住、住手,住手,你想幹嘛!」

古都大叫,立刻沖向小夜。

腦袋一片空白。

小夜離古都站的地方有一段距離,不管怎麼想,怪物揮下鐵棍的速度都比較快。

可是,如果他揮下鐵棍。

小夜會——

光是想到這裡,古都就陷入半瘋狂狀態。

她不想相信,這種蠢事不可能發生。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住手,住手——古都發出人生中最響亮的叫聲,拚命衝過去。

然而,或許是焦躁和恐懼使然,古都狠狠摔了一跤。

她立刻抬起頭,發現小夜的臉就在眼前。

「姐——!」

小夜大叫的同時,鐵棍揮了下來。

隨著「鏗」的一聲尖銳聲響,小夜嬌小的身體彈了起來。

鐵棍準確命中頭部,小夜的臉破裂開來。

鮮紅的血花從她身上噴出,頭像西瓜一樣裂開。

許多血和原本是頭的東西飛濺到她四周。

古都看見了這幅景象。

她看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古都口中發出分不清是慘叫、痛哭還是尖叫的聲音。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因為,小夜的頭裂開了,小夜、小夜她……

古都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在地上爬到她身邊。

小夜睜著眼睛,一動也不動。

她的頭裂開的程度令人驚訝,裡面的東西看得一清二楚。

缺損的腦漿散落在四周。

小夜的腦漿飛濺到四周。

「小夜、小夜,啊啊,回來,回來,回來回來回來回來回來回來回來回來回來回來。」

古都撿起腦漿碎片,放回小夜的頭顱里。撿起腦漿碎片,放回小夜的頭顱里。

第一次摸到腦漿的觸感明明很噁心,但因為那是小夜的一部分,所以她根本顧不了那麼多。

總之,總之,要放回頭顱里。

然而,小夜一動也不動。

她睜著眼睛,變成不會說話的人偶。

小夜已經……

古都抱著自己的頭,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夜。小夜。小夜。小夜。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奇怪,這樣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她一邊尖叫,一邊揮舞手腳。眼淚奪眶而出,不斷重複說著「太奇怪了」。

她大喊著「這不是真的,是假的」。

她蹲在地上,敲打著堅硬的地板。掙扎著,趴在地上。

就在她這麼做時,感覺到那傢伙的氣息。

抬頭一看,殺死小夜的怪物站在她身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和那傢伙四目相接,不知為何笑了出來。

她捧腹大笑,身體向後仰,眼睛睜得老大。

她用和笑容相去甚遠的表情,張大嘴巴發出笑聲。

她笑到讓人覺得如果放著不管,她可能會笑到腦血管爆裂。

不過,這樣就好。

這樣也無所謂。

她沒有憤怒,什麼情緒都沒有。總之,她只希望一切結束。

這都是假的,不可能是現實,是夢境或幻覺。

只要醒來,就會和小夜待在同一個家裡。

因為,小夜不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正因如此,即使怪物伸出手,她也能夠接受。

不知何時,那傢伙手上沒有鐵棍,雙手朝她伸了過來。

那雙手勒住古都的脖子,用力掐緊。

手指比想像中還要細,但脖子被勒住,當然無法呼吸。

好痛苦。

明明是在夢中,卻真的很難受。

甚至讓她覺得可能會死。

不過,這樣就好。

如果死在這裡,一切一定會結束,能夠回去,能夠回到平常的日子。

脖子持續被勒緊,她委身於自己即將消失的感覺——

「姬奈!你在做什麼!」

突然傳來穗乃花的聲音。

她睜開眼睛,發現姬奈騎在自己身上。

姬奈拚命勒住古都的脖子。

古都不僅無法呼吸,眼前的景象也讓她感到驚慌失措。

姬奈?那個怪物呢?小夜呢?

姬奈為什麼掐著古都的脖子?

姬奈不斷重複說著「去死、去死、去死!」,用力掐住古都的脖子。

古都陷入混亂,穗乃花用力推開姬奈。

姬奈的身體倒在地上,古都終於能夠呼吸。

古都一邊咳嗽,一邊看向兩人。

穗乃花氣喘吁吁,姬奈和古都一樣瞪大雙眼。

「……古都?為什麼……我因為那個怪物……咦……?」

姬奈雖然感到困惑,但沒有剛才那種瘋狂的眼神。

她沒有要攻擊古都的意思,整個人呆若木雞。

穗乃花見狀,鬆了一口氣說:「啊,太好了……」

「我跟大家走散了,正想趕快跟你們會合……結果看到姬奈掐住古都的脖子……古都沒有抵抗,我還以為真的沒救了……」

穗乃花當場癱坐在地。

古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起剛才掐住自己的力道,不禁打了個寒顫。

差點就丟了性命。

姬奈差點就殺了人。

兩人面面相覷,都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

但古都剛才確實接受了死亡。

因為小夜死去的世界太奇怪了,她以為自己能脫離這個世界。

古都環顧四周,當然沒有小夜的屍體,也沒有那個怪物。

小夜不可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不過,姬奈剛才掐住自己脖子的力道是貨真價實的。

原因可能在於充斥在空氣中的某種東西。

是這種空氣讓人變得如此兇殘嗎?

甚至會奪走他人的性命。

「……穗乃花,這裡真的很不妙。雖然我們在那間神社也看到了很多幻覺……但這裡的攻擊性太強了……」

古都渾身無力,垂著頭向穗乃花傾訴。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幻覺。

那間神社的一切都是幻覺。

美櫻和姬奈喝了茶(?)後遭遇慘事,但古都她們的身體並沒有受到影響。不僅如此,還讓古都重新審視自己的想法。

但這裡跟那間神社完全不同。

會誘導人去死。

古都這麼一說,穗乃花就臉色蒼白地點點頭。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總之先跟透花會合吧,不能讓透花一個人。要是她現在精神錯亂……你們兩個都走得了?」

穗乃花擔心地原地踱步,古都同意後站起身。

只是她也有些想法。

「說不定一個人還比較安全……」

身為剛剛差點被姬奈殺死的人,她也不禁這麼想。

至少不會對他人下手。

但穗乃花一臉緊張地搖頭。

「不行,姬奈和透花剛剛都自己傷害了自己。要是她們在獨處時變成那樣,誰也阻止不了。」

「啊……也對……那得快點跟她們會合……」

被這麼一說,古都想起脖子滿是鮮血的姬奈,以及不斷對著虛空吼叫的透花。

要是她們獨自精神錯亂,有可能會持續不斷地自殘。

當她們在討論時,癱坐在地的姬奈用狐疑的目光看著她們。

「……怎樣都好啦。那就不必擔心那個怪物了。既然沒往我們這邊來,就表示它不是在追透花吧。」

或許是因為直到剛剛都還很慌亂,姬奈的語氣很粗魯。

本來這是會讓人驚慌失措的場面,但因為有過在神社的經驗,穗乃花和古都都設法冷靜下來。

「我剛剛把姬奈看成了那個怪物,看到了這樣的幻覺。剛剛大家看到的,會不會也是類似的狀況……」

那個怪物並非實際存在,而是被這裡的空氣影響,看到的幻覺。

古都心想,會不會跟在神社遇到的神主一樣呢?

有過相同經驗的穗乃花也點點頭。

「我也覺得是這樣……雖然不能拖拖拉拉……總之先跟透花聯絡——」

穗乃花取出手機操作,似乎是想打電話給透花。

儘管這裡依然很可怕,但已經脫離了剛剛那種生命危機。

比起這個,要是在這裡被不安淹沒,又被其他幻覺支配,那可就不好笑了。

該警戒的不是那個怪物,而是會創造出那個怪物的精神狀態。

充斥此處的死亡空氣。

所以古都一邊深呼吸,一邊撿起手電筒——

「………………」

在撿起鐵棍的地方,她們又發現了一具屍體。

是一隻沒有頭的、像狐狸又像狗或貓的生物。

和之前看到的一樣,腹部被整個挖空,肉和骨頭從裡面翻了出來。

看到這幅景象——古都停下了腳步。

她小心翼翼地用腳碰了碰,傳來一陣令人不快的觸感。

這不是幻覺。

這是真實存在的、真正的動物屍體。

古都還沒理清楚頭緒,就向姬奈問道。

「喂——你覺得這裡的動物,為什麼會以這種方式死去?」

「誰知道呢。可能是同類相食,也可能是發狂後的結果。連人類都會變得不正常,動物發生變異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

就像姬奈剛才差點殺了古都一樣,動物們也變得狂暴,互相啃食、殘殺。

直到剛才為止,古都也一直是這麼想的。

但是——如果真是那樣,這些死狀也太一致了。

頭被切掉,腹部被挖空,像是被撕咬過的動物屍體。

無論是老鼠還是其他生物,死狀都一模一樣。

這真的——是動物之間爭鬥的結果嗎?

正當古都陷入沉思時,遠處突然傳來哐當一聲尖銳的巨響。

三人同時朝那個方向看去。

但是,那邊只有一片黑暗。

「啊。」

穗乃花叫了一聲,盯著自己的手機。

「沒信號了……」

聽到她茫然的聲音,再加上剛才的巨響,古都感到一陣不安。

她再次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古都一邊窺探著那邊的動靜,一邊靜靜地開口。

「喂……那邊……不就是透花逃跑的方向嗎?」

因為當時大家都在慌亂中四散逃跑,所以沒有確鑿的證據。

但古都記得,透花當時確實是朝那個方向跑的。

但是,卻看不到手電筒的光。

到處都看不到。

明明應該有透花的手電筒光,但這片空間里卻再也找不到其他光源了。

古都看著另外兩人,緩緩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一個念頭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如果……那個怪物既不是幻覺也不是什麼怪異……而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呢?雖然不知道他是在吃這裡的動物還是在虐待它們……但如果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乾的呢?」

古都確實看到了那個怪物的幻覺。

所以她一直以為那是像神官那樣的存在,並沒有感到迫在眉睫的危險。

但是,如果不是那樣,如果那個怪物是真實存在的。

而且,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的話。

如果他現在就在透花身邊的話——

聽到古都的提問,穗乃花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為這個推論,比斷定那個怪物是幻覺要合理得多。

也就是說。

「透花有危險——」

【透花】

透花和真冬正躲在儲物櫃里,屏住呼吸。

她們從那個怪物身邊逃開後,就一起躲進了前面的儲物櫃里。

剛才旁邊的儲物櫃被打開時,她嚇得心臟都快停止了,但好歹躲過了一劫。

那個東西似乎放棄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透花剛鬆了一口氣——

「……!? 」

嗡嗡、嗡嗡,一陣震動聲突然響了起來。

是手機的來電。

透花的手機雖然調了靜音模式,但這個地方太安靜了。震動聲居然大得驚人。

怎麼會、偏偏在這種時候有電話進來……!

「……!」

立刻,那個腳步聲又回來了。

而且轉眼間,就找到了聲音的來源。

那個男人站在震動的手機前,舉起了鐵棍。

透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她動彈不得,只能緊緊抱著真冬的身體,注視著他的動作。

一邊緊緊抱著真冬發抖的身體。

然後,鐵棍毫不留情地揮下。

鐵棍敲擊後,手機完全沉默了。

「………………」

透花拚命壓抑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那東西揮下鐵棍的地方——是離這個儲物櫃有些距離的位置。

透花在躲進儲物櫃時,有注意到手機掉了,卻沒辦法回去撿。

她放棄地躲進儲物櫃,而這個選擇似乎是正確的。

要是手機還拿在手上,就會被發現了。

太好了……

透花鬆了口氣,調整呼吸,然後注意到那道視線。

這個儲物櫃前,站著一個不是那個男人的人。

是個綁馬尾、身材高䠷、身穿運動服的女孩子。

關根目不轉睛地盯著透花躲藏的儲物櫃。

這裡太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透花知道她揚起了嘴角。

透花的臉色瞬間發白。

住手。

住手住手住手,拜託,住手!

明明想大叫,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用眼神懇求。

她愉悅地搖了搖頭,然後——

咚一聲。

敲了這個儲物櫃後,如海市蜃樓般消失了。

那個男人對這道聲音有所反應,立刻走了過來。

他在儲物櫃前停下腳步,隔著通風口,兩人四目相對。

繃帶底下的充血雙眼,正瞪著透花。

喀鏘一聲,門被打開了。

出現在眼前的,是縮起身子躲藏的透花和真冬。

看到兩人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的狀況,那傢伙笑了。明明從那厚厚的嘴唇看不出表情,卻還是能感受到他在笑。

接下來的發展,很快。

鐵棍匡啷一聲掉到地上,那傢伙用雙手抓住透花的脖子,直接把她從儲物櫃里拖出來。

真冬「透花!」的慘叫聲空虛地響起。

抓住脖子的力道強得可怕,完全無法甩開。不僅如此,還完全無法呼吸。喉嚨發出像是被壓扁的聲音。

那傢伙抓著透花,把她壓到儲物柜上。儘管背部感受到一陣衝擊,脖子卻痛得更厲害。好痛苦。儘管抓住那傢伙的手臂,卻什麼都做不到。

這時,透花終於注意到了。

這個男人——不是什麼怪異,而是活生生的人類。

失去理智的男人,想要透花的命。

即使相對之下注意到這個事實——也什麼都做不到。

只能發出「啊、嘎」的擠壓聲,無法呼吸。

儘管如此,抓住脖子的力道卻越來越強。

透花的脖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血液衝上腦袋,眼前開始閃爍。口水弄髒那傢伙的手,嘴裡只能發出「啊啊啊」這種不成聲的聲音。

她拚命抵抗,不斷毆打那傢伙的手,用指甲抓他,拼了命地抵抗。

可是那傢伙卻像是連抵抗都樂在其中般,逐漸增強力道。

好痛苦,意識逐漸變得空白。

在夢中,她好幾次、好幾次被人勒住脖子,每次都被死亡的恐懼支配,伴隨著絕望驚醒。

可是,現在是現實。

這樣下去真的會死,會死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放開她!放開透花!不要、不要啊啊啊啊!」

真冬半陷入瘋狂地毆打男人。

但或許是因為她力氣太小,對方完全不為所動,只是一心看著透花。

在這期間,透花的意識也逐漸模糊。

雙腳離開地面,被抬起來,導致脖子被勒得更緊。

雙腳無力地晃動,使不上力的手也失去了目標。

啊。

不行了。

會死。

騙人的吧,居然在這種地方,以這種形式,甚至不是被詛咒。

會死嗎——

「透花、透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她,誰來救救她!」

真冬哭喊著。

希望至少真冬能逃走。不要哭,現在馬上逃走。

因為透花不想讓真冬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最後,透花發出一聲「啊」。

她的身體失去力氣,雙手無力地垂下。

意識就這樣被霧氣包圍——

「透花!」

與真冬不同的少女聲音響徹整個房間。

透花反射性地轉頭,看到手電筒的光。

少女從那道光的深處,衝過黑暗。

她高高跳起,朝那傢伙用力伸出膝蓋。

她的膝蓋順勢直直擊中那傢伙的下巴。

飛膝踢。

使出這招的少女——古都和那傢伙一起滾倒在地。

她抬起頭,流著淚大吼:

「啊啊,可惡!混賬!成功了,我做到了!成功了,混賬!」

古都顫抖著發出吶喊,看向透花。

儘管她的臉被淚水弄得一塌糊塗,眼中卻充滿力量。

「透花!你沒事吧!」

「謝、謝謝你,古都……」

透花只能發出沙啞的聲音。

她不斷咳嗽,拚命地呼吸。

得救的實感很薄弱,因為缺氧,腦袋還很朦朧。

喉嚨劇烈疼痛,痛到令人厭煩。

不過,還活著。

古都一瞬間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但馬上又渾身顫抖。

那個男人倒在附近。明明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他卻緩緩地打算起身。

古都牽起透花的手,立刻跑了起來。

「好了,要逃咯!快點!」

「嗯、嗯。」

透花被古都牽著手,就這樣跑了起來。真冬追在兩人身後,流著淚說:「太好了,太好了……嗚。」

透花按著脖子,對真冬說:

「古都……那是活人……不是幽靈,也不是怪物……」

「我知道啦。所以,我才會來救你。因為很危險,所以我一個人——」

看來她也確實掌握了狀況。

透花和古都一起衝出更衣室,再次回到作業場。

然後,她們在稍遠的地方看見兩道光。

是姬奈和穗乃花。

穗乃花一臉不安地看著這邊,但看到透花的臉後,她就鬆了口氣。

匯合後,穗乃花立刻跑到透花身邊。

「太好了,透花……你沒事……」

「雖然不知道算不算沒事……比起這個,那傢伙還——」

透花話還沒說完,就聽到後方傳來腳步聲,她們一起轉過身。

看來那傢伙已經能動了,他拿著重新撿起的鐵棍走來。

他看向這邊,透花她們因恐懼而身體僵硬。

最先出聲的是姬奈。

「總之,應該要逃吧。要是被那傢伙抓住,真的會被殺的。」

姬奈唾棄地說完,率先跑了起來。

對實際差點被殺的人來說,她的話絕對不算誇張。

面對純粹的暴力,只能逃跑。

透花她們面面相覷,立刻追在姬奈身後。

然後,那個男人也理所當然地追著透花她們。

聽到腳步聲,透花她們差點顫抖起來,這時古都開口:

「快逃到外面吧,之後再談。」

「等等,古都,還沒找到《平開大人》的拍攝地點——」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現在!我們的性命有危險啊!」

古都邊跑邊叫。

透花回頭一看,那傢伙正一心一意地朝這邊過來。

穗乃花和真冬也說「透花,現在先放棄吧」、「對啊……要是又被抓住……」,表情變得陰沉。

的確,現在確保安全或許才是最優先的。

只是——

就算決定逃跑,五人的速度也沒有提升。

是因為恐懼,還是視野不佳……不,一定是兩者皆是。

在恐懼中顫抖著雙腿,注意著腳下,在黑暗中奔跑,根本跑不快。

可是那傢伙卻毫不在意地跑來。

這時,姬奈顫抖著嘴唇說:

「那傢伙,好快……」

正如姬奈所說,那傢伙的奔跑速度越來越快。

那東西與她們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腳步聲也越來越響。

真冬快要哭出來,透花也顫抖著,但她們還是拚命地跑。

然而——

「啊……!」

或許是腳絆到了,姬奈當場跌倒。

四人一起停下腳步回頭,臉色發青。

因為那傢伙已經逼近到旁邊了。

來不及了。

要是現在,鐵棍朝姬奈揮下——

姬奈也因恐懼而表情扭曲,慌張地轉過頭——

「啊……?」

姬奈發出怪叫,僵在原地。

其他四人也困惑地停下動作。

因為那傢伙完全停了下來。

剛才還那麼執拗地追著她們的男人,此刻卻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彷彿對她們徹底失去了興趣,又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邊界線擋住了一樣,他再也沒有前進一步。

只是死死地盯著透花她們,一動不動。

就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界線擋在那裡,他絕對不肯越雷池一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古都一邊扶起姬奈,一邊盯著那個男人。他紋絲不動。

眾人一邊警惕地盯著他,一邊慢慢地向後退。

姬奈似乎在剛才的摔倒中弄傷了手臂,一邊揉著一邊嘟囔。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啊……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我、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

面對姬奈的疑問,真冬搖了搖頭。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總之她們暫時安全了吧。

難道那個男人有什麼理由,不能再往前一步嗎?

「……?」

透花感到一陣不祥的預感,回頭用手電筒照向地面。

然後,她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地面上,有一些黑紅色的小污漬。

像是一點點滴落下來的,零零散散地分布著。

這些污漬像路標一樣,一直延伸向工廠深處。

透花又瞥了一眼那個男人,然後蹲下身,用手電筒照著那些污漬。

「這是……血跡嗎?」

透花之前見過好幾次同樣的東西。這毫無疑問是血跡。

問題是,這是誰的血。

聽到透花的低語,其他四人也一起確認起來,真冬小心翼翼地開口。

「……會不會是剛才那些動物的血?周圍不是也有血跡飛濺嗎……」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但是,如果那些動物屍體都是那傢伙弄的,而他又不肯靠近這裡……那這些血,就是別的什麼東西留下的。」

隨著透花的話,眾人的視線都投向了那個男人。

他依舊紋絲不動,只是盯著她們,不肯邁出一步。

彷彿在害怕著什麼。

透花抬起頭,凝視著那點點延伸向深處的血跡。

「這前面,有什麼東西。」

聽到透花的話,四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個『什麼東西』——

會不會就是透花她們一直追尋的東西。

「我們走吧。」

透花對四人說了一聲,然後沿著血跡向前走去。

但是,她的腳步立刻就停了下來。

因為一陣劇烈的惡寒竄過了全身。

身體本能地拒絕靠近那裡,雙腳不肯再往前移動半步。

「……這裡,不對勁吧。」

古都抱著胳膊嘟囔道。

除了血跡之外,這裡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明明是同一個相連的空間,按理說環境應該不會有太大變化。

但是,這裡卻瀰漫著一股壓倒性的厭惡感。

不祥的氣息拂過透花的臉頰。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舔舐她的腳踝,一陣噁心感湧上心頭。頭像要裂開一樣地疼,刺激著眼睛深處。胃裡的東西也翻湧上來。真冬臉色鐵青,捂著肚子和嘴,渾身發抖。

看來前面是盡頭了。從那裡往右拐,還有另一個空間。

血跡一直延伸到那裡。

正因為看不見,從那邊溢出的氣息才更加恐怖。朦朧的氣息彷彿被視覺化了,陰影正在向她們招手。讓人忍不住想像,只要一碰到那個東西,觸碰的部位就會立刻腐爛脫落。這裡就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不想靠近。不想過去。

異常強烈的排斥感,正在一點點摧毀她們的身體狀態。

「好噁心……」

姬奈臉色難看地啐了一口。

透花也有同感。她全身都在冒冷汗。

真冬已經忍到了極限,開始嘔吐起來。如果是平時,透花肯定會幫她拍拍背,但現在她自己也只要一動就會吐出來。

但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這前面的東西,一定就是透花她們一直追尋的答案。

靠著期待感振奮精神,透花才終於邁出了腳步。

真冬等人慌忙跟在後面,眾人一起轉過了拐角。

那裡是一個狹長的空間。

雖然寬得能容下幾個人並排,但作為工作空間來說還是太窄了。以前大概是堆放材料之類的地方吧。看起來不算太深,手電筒的光能照到盡頭的牆壁。

跟其他地方一樣,沒有留下任何像是工作用的東西。

只是——那裡留下了異樣的光景。

首先,是橫倒在地的木製椅子。

血跡一直延伸到那張椅子,椅面和椅背都沾滿了血。地板上也留有一攤血跡,出血量遠非先前所能相比。

血跡的主人,怎麼樣了呢?

椅子附近的血跡說明了一切。

地板上清晰地留下了一大片漆黑的人形污跡。

污跡擴散得太開,已經看不出那人原本的身形。

唯一能看出的,是那具屍體曾被棄置了多久。

人形早已潰散,從屍體滲出的液體侵蝕著地面。

宮下乃繪琉的屍體,據說在被發現之前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

「————————」

五人默默地注視著那個現場。

透花緩緩地看向姬奈的臉。

因為她所持有的《平開大人》的影片記憶是最新的,可以信賴。

這裡,是《平開大人》的影片拍攝場所嗎?

雖然透花用視線詢問,但她已經抱持著確信的想法。

像是在回應她一般,姬奈看向透花的臉。

臉色差得令人驚訝。

汗水不停地溢出,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儘管如此,姬奈還是露出從容的笑容。即使頭髮貼在臉上,因為汗水而變得亂七八糟,看起來卻異常地漂亮。

姬奈張開雙手,發出諷刺的聲音。

「最差勁的聖地巡禮,達成了。不會錯的。這裡就是《平開大人》的拍攝場所。和我的記憶完全一樣。」

「——是嗎?這裡就是……」

透花發出不帶感情的聲音。

明明是自己一直尋找的地方,卻沒有找到的喜悅。也沒有感動。

明明確信就是這裡,卻沒有實感。

只是,覺得「大概就是這裡吧」。

這個場所的可怕氣氛在訴說著。沒有懷疑的餘地。

而且,這裡也是透花很熟悉的場所。

「——我也知道這裡。因為夢見過好幾次。」

剛才也說過的,夢見過的場所。

透花好幾次在這個地方被殺。被掐住脖子,對這個世界絕望。

像這樣踏進這裡,就能斷言就是這裡。

那個少女——宮下乃繪琉就是在這裡被殺的。

從大量的血跡來看,她應該被折磨得很慘吧。

在被所有人遺忘的,這個漆黑的廢棄工廠里。

被犯人施暴,流著血被帶到這,被迫坐在椅子上。

最後遭到勒殺,一切就此結束。

犯人逃亡。屍體被放置在這裡。

考慮到她所處的環境,就算她的遺憾化為詛咒也不奇怪。

想必正是這份怨念,造就了《平開大人》的影片。

「真冬,你怎麼想?」

透花也詢問身旁的真冬。

她用快哭出來的表情,緩緩點頭。

「——沒錯,就是這裡。這裡就是《平開大人》的影片的場所……」

真冬似乎再也忍不住了,摘下眼鏡,眼淚撲簌簌地流下。

她緊咬著嘴唇,發出嗚咽聲。

終於。

噩夢的終結近在眼前。

之後的發展,就像流水一樣。

首先,穗乃花叫了警察。她說自己被可疑人物襲擊,現在對方就在附近,警察們立刻出動了。

美櫻和幾名警察一起闖了進來,他們雖然對這個狀況啞口無言,但還是把那個男人押上了警車。

本以為他會反抗,沒想到他卻意外地沒有抵抗。

雖然花了一些時間,但透花她們還是平安獲救了。

工廠周圍停著閃爍著紅色燈光的警車,也有好幾名警察,看到他們的身影,透花她們鬆了一口氣。因為這裡離住宅區很遠,所以沒有出現看熱鬧的人,但氣氛卻很嚴肅。

之後,警察似乎在調查工廠內部。

那個男人似乎被懷疑有吸毒,所以警方正在搜查內部。

然後,穗乃花她們也被問了「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我們是來拍YouTube的影片。也已經取得了土地所有者的許可」

穗乃花以毅然的態度回答,還用手機給警察看了郵件的往來。

他們確認過後,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我們這邊也聯繫上所有者了。你們真的有取得那個人的許可嗎?」

警察再次確認,讓穗乃花困惑不已:為什麼要懷疑她們?

美櫻不高興地回嘴。

「我們確實取得了許可。我們的頻道不會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拍攝」

美櫻大概是覺得警察在懷疑她們非法入侵吧。

她對警察「你們真的取得許可了嗎?」的侮辱感到憤怒。

但實際上似乎並非如此。警察輕輕搖頭。

「不是這個意思。這座廢墟很久以前就有那類人盤踞。這裡原本是毒販的聚集地,後來吸毒者也跟著聚了過來。」

「吸毒者……」

真冬一臉不安地看向警車。但很快就把視線移開了。

吸毒者。

眾人這才明白,警察為什麼懷疑那個男人吸食了毒品。

而他們認為那個男人的身體之所以會變形,也是因為藥物。

但是,藥物會讓身體變成那樣嗎?

「……那個人會變成那樣,真的是因為藥物嗎?」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原因嗎?」

警察以詫異的表情回應透花的提問。

透花沒有再說什麼,但其他人似乎也想著同樣的事。

一開始,那裡或許只是不法分子的藏身處。

可是,他之所以會變成那副模樣——會不會正是因為那個地方?

《平開大人》的詛咒。

正因為實際踏入過,才能明白那個空間的異常。

要是持續待在那種地方,作為人類就會變得奇怪。

實際上,那個男人也避開了事件現場。

那會不會是因為害怕呢?

但是,就算說出這種話,也只會被嘲笑而已。

確認透花什麼都沒說之後,警察撓了撓頭。

「然後……我向土地所有者確認過了——」

警察先說了句開場白,然後欲言又止。

儘管表現出猶豫,他還是繼續說下去。

「土地所有者對一切都心知肚明。知道那裡已經成了吸毒者的窩點,也知道那裡很危險。他之所以放任不管,是因為不想扯上關係。可即便如此,他仍允許你們進入。也就是說——他明知你們可能會和那個男人接觸,卻還是給了許可。」

「——咦?」

聽到這句話,穗乃花和美櫻都啞口無言。

透花也和其他人面面相覷。真冬用顫抖的手指握住了透花的手。

透花剛才差點被那個男人殺死。

要是古都沒有出手相救,她肯定已經喪命了。

其他孩子也有可能遭遇同樣的下場。

失去理性的人類盤踞在杳無人煙的廢墟。

如果——只有女孩子前往那裡,會有什麼後果?

這種事明明心知肚明。

明知如此——卻什麼都沒說就下達了許可嗎?

「……哎,怎麼說呢。以後還是別拍什麼危險的影片比較好吧。」

警察對呆若木雞的穗乃花投以憐憫的聲音。

穗乃花猛然回神,咽了口口水。

然後,她緩緩地回答:

「是的。我想以後應該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