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3 · 同為敗犬,絕對對對對對要幸福啊! 1

第八話 即便都是半吊子

那是一個彷彿盛夏早至、熱得令人神志不清的日子。

升入二年級後的第一次正式大賽,半決賽中。我好不容易一路殺到了這裡,在球場上第一次與他正面交鋒。

芝木宗一。這個名字,在同時代的網球選手中,想必無人不知。

他的父親是曾奪得過世界大賽冠軍的芝木創。作為其兒子,從小握著球拍長大的運動員二代,他無論什麼比賽都能全戰全勝。他通曉才能及其綻放所需的一切努力方法,就像個網球改造人一樣的男人。

明明只是個中學生,卻已接近一米七的龐大身軀,隔著球網俯視過來的他,散發出讓人懷疑是否同齡的壓迫感,以及滿溢全身的自信。

(加戀沒來看比賽或許是對的。)

雖然我姑且邀請過加戀來觀戰,她卻說太熱了拒絕了我。

雖然挺受打擊的……但比賽開始前,我就有這種忍不住想發牢騷的絕望感。天熱,今天已經打了好幾場比賽累得要命,而且大概贏不了吧。

……然而,這種自暴自棄的認命,在看到他的先發制人ACE發球的瞬間煙消雲散。

「好厲害啊……」

從漂亮姿勢中抽出的強力發球,發獃的我根本接不到,卻讓我猛然驚醒。

我大概是贏不了他的吧。同歲、同一地區。今後不管再怎麼繼續打網球,他大概只會用一騎絕塵的速度不斷拉開差距,而我連一瞬也無法觸及他的背影。

這麼想著的同時,我卻很想全力一戰。「就算知道會輸,也不該成為不盡全力的理由」……這是我老姐常對我說的話。

這句詛咒般的話語,是姊姊拿我當她自學的神秘武術陪練時,連讓我放棄都不允許的話。

然而,在摯愛的網球面前,我第一次覺得這句話變得如此讓人理解。

(反正會輸。但努力試試吧,為了我能一直深愛著這個網球。)

不想折損這份誠懇——當時身為初中二年級的我,也許只是在逞帥罷了。

但至少,絕對不要留下遺憾——。

我怎麼可能預料得到,那會成為我最後一場比賽。

「哈、哈、哈、哈……!!」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時間。至少,還沒到六局一勝的比賽完賽的程度。

但卻像是永恆一樣漫長的時間。

酷熱奪走了我的思考,也奪走了體力——但我仍然死死地咬著球不放。

「嘖……!」

偶爾,芝木同學焦急的臉龐會映入眼帘。

「一局,綿貫同學。2-4!」

「做到了……!」

在自己的發球局裡又扳回了一局。

我也因為炎熱而流失了大量體力,但對手也一樣。芝木同學的節奏顯然逐漸在失去光彩。

大意、焦慮……大概是因為我的頑強出乎他意料,他開始顯現出煩躁的態度。

但要從這裡再贏四局,比他從我手裡再贏兩局更困難吧。

「加油啊——天羽——!別在氣勢上輸了——!!」

我還能聽見姊姊為我加油的聲音。

是啊,我一開始根本沒想到能拿到兩局。

只要不氣餒的話,說不定就……!

「混賬!!」

芝木同學發出了發球。很銳利,但今天接了好幾次後,我已經摸清他的得意路線了。

他不喜歡頻繁變換打法。每一擊雖然強勁,但那正是我唯一的可趁之機。他出球似乎純粹靠著本能來還擊。只要拚命思考就能讀出路線,努力一番就能跟上。

「唔……!? 」

跟開始相比雖然遲鈍了些,但他的發球依然沉重。

時間把控稍微失誤了。手臂受到強烈的衝擊,無力而軟綿綿的球總算飛過了網。

「切!!」

芝木同學衝到網前,準備處理那個淺球。

(別後退、別後退、別後退啊!)

壓上來的他相當有壓迫感,但為了應對截擊,我鼓舞著自己也往前沖。

身體各處都在疼痛,呼吸也痛苦不堪。

儘管如此,比賽還在繼續……!

「該死……!」

不經意間,我與芝木同學對上了眼。

他的眼中竟莫名閃過一絲動搖,彷彿在看一隻從未見過的生物……但只是一瞬間,他立刻咬緊牙關流露出恨意。

他揚起了球拍。

(不是截擊……嚓!? )

切換成抽擊後,芝木同學揮起了球拍。

他的雙眼扭曲著怒火,緊緊瞪視著我——。

緊接著,頭部傳來強烈的疼痛和衝擊,視野一瞬間變得雪白。

某人的慘叫,還有大概姊姊呼喊我的聲音。

天空反轉,意識逐漸遠去……就在那個瞬間。

我感覺看到了芝木同學那扭曲的笑容。

彷彿……在說「活該」似的,充滿惡意的笑容。

…………醒來時,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據陪伴我的姊姊說,似乎是芝木同學的球拍脫手飛出,直接砸中了我的額頭。

好像流了不少血,因此不得不住院幾天接受檢查。

我第一次看到姊姊的臉哭得一塌糊塗。儘管是那麼嚴重的事態,但因為失去意識,對我而言卻彷彿是很遙遠的事情。

比賽最終以芝木同學危險行為被判失格告終。

姊姊盡情地抱怨道:「當時就應該好好罵他幾句。」我想姊姊要是平時也許會直接衝上去揍他一頓,但她擔心我,顧不得那麼做了。

姊姊雖然羞怯地這麼說,但我卻很開心。甚至覺得昏迷過去都有點可惜。

……我想這件事中,這是唯一算得上好事的地方。

爸爸、媽媽、姊姊、姊姊的朋友、我的朋友們、社團夥伴……很多人來探望我,所以我一點也不寂寞。

精密檢查的結果,包括腦在內的身體都沒有異常,大約一周我就出院了。

……但是,還是有異常。

「你沒事吧,綿貫!!」

出院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回歸社團活動,站在球場上時,顧問老師快步朝我跑來。

於是我才發現,站在球場上的我,在劇烈顫抖中,把球拍掉落在了地上。

被球拍砸中腦袋的恐懼,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腦海里。

僅僅站在球場上,那一天的暑熱就會復甦。越是靠近球網,腦內就越像被緊緊勒住般傳來陣痛,眼皮底下浮現出那帶著惡意的笑容。

我的腦中刻下了深深的創傷……我不清楚他是否有此意圖……但,就像遭受詛咒一般,我失去了網球。

……至今,我依然怕他。

當我知道那個芝木宗一也升入了這所高中的時候,我強烈後悔自己來到了這所高中。

那場比賽之後,他做了什麼,我幾乎一無所知。只是隱約聽說一段時間內他沒出現在正式比賽中。

因為他既沒有來探望我,而身邊的人也為了顧慮我的感受,刻意迴避著有關他——或者說,有關網球周邊的一切話題了。

只是,知道他在繼續打網球,我稍微鬆了口氣。如果他因為和我那件事而失去了網球……想必,我會被他恨得死死的吧。

同一所高中,同一年級。老實說,我無時無刻不擔心何時何地會撞見。光是站在網球場上就會顫抖。如果真的碰了面……光是想像,就能把我吞沒在可怕的恐懼中。

所以那一天,當我目睹她和加戀發生關係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就算死了也無所謂。活下去的理由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網球被奪走,從懵懂記事時起就一直喜歡的青梅竹馬也被奪走……這簡直就像,綿貫天羽的人生,生來就是為了給芝木宗一當墊腳石一樣。

被人把這樣的現實硬生生擺在眼前,究竟要我,怎麼才能想得開要繼續活著呢。

………………可是啊,有一個人,救贖了這樣的我。

──走吧。

是她,攥緊了我癱軟在地的手,拽著我奔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她,陪我一起對著大海,喊出所有的痛楚。

──我和你……試著來一場模擬戀愛如何?

──所以,約好了。我也絕不會主動放開你的手。只要你不離開我……這份契約,時效永遠。

──雖然我看起來這樣,我可是一心一意的類型哦?

是她,支撐並守護了我的心。

──那是因為……我的目的並不是在法庭上獲勝,而是要徹底抹消這段婚約關係

──雖然說出來可能會讓你更加不安,但是,你絕對不是什麼都沒有的人,這一點我可以肯定——絕對沒錯。

是她,讓這樣的我,也感到了活著的價值。

──現在的我,看不到比和綿貫同學在一起更幸福的未來了哦。

是她,只是讓我想陪伴在她身邊。

是她,真宮幸歌,陪在了我身邊。

「呃、喂,你這傢伙,突然插進來幹什麼啊!? 」

「這話該我說才對。你那麼粗暴地抓住女孩子的肩膀,這可不正常。快向她道歉。」

感受著胸口劇烈跳動的心跳,我拚命地編織著話語。

當真宮同學發消息說有急事的時候,我就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當我走出教學樓,偶然看到往網球場方向走的真宮同學時,我確信那不安並非錯覺。

恐懼是存在的。猶豫……也說沒有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不能坐視不管——當我看到她被芝木抓住肩膀的那一刻,我在思考之前就先衝到了兩人之間。

「切……!!」

(嗚……)

他的目光穿透了我,帶著當時相同的尖銳。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無盡的恐懼湧上,身體幾欲顫抖,淚水幾乎奪眶而出,腿腳僵住,好像要嚇得癱軟下去。

對芝木宗一的恐懼不會突然消失,天上不會掉餡餅。

但是,我拚命地咬緊牙關,絕不讓他察覺到我的恐懼。

我的身後有真宮同學。

芝木和我的體格差距太大了。簡直就像大人和孩子。我的背影看上去一定很瘦小、不可靠吧。

即便如此,我也是因為想保護她而來到這裡的。

為了不讓她感到不安,我拚命地虛張聲勢。渾身使盡全力,屏住呼吸,只是認真地瞪著芝木。

「這跟你沒關係吧……我不知道你是誰……!」

「有沒有關係,那本身就是無關的事。你剛才是想對她動手吧。」

「咕……!我、我才沒有!」

「不……你會動手的。你就是那種人。」

為了掩藏恐懼,我故意用平時絕對不會用的攻擊性言語來刺激他。

俗話說是攻擊就是最好的防禦。主動迎上前去,相信很少有人會覺得碰撞上來的傢伙正感到害怕……大概吧。

更重要的是,只要他的注意力轉向我,真宮同學就能更安全一些。

害怕的感覺沒有變。即便在此刻,也絲毫未變。但是,讓恐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還不如讓我來挨頓揍要好得多。

「綿貫同學……」

她像耳語般細微的聲音,透著擔憂,念著我的名字。就好像尋求依靠一般,躲開芝木,緊緊攥住了我的制服衣擺。

我沒法回頭看她……但能感覺到她的存在就在身邊。僅僅如此,就足夠壓制住我的恐懼了。

「啊……你到底想怎樣……!!」

芝木拚命甩開我的手臂,掙脫我的手,向後倒退了幾步。

看著他那個動作,我感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肯定不記得我了。不管是撞到他網球拍的事,還是撞破他和加戀在一起的一幕……大概對他來說,我是不值得記住的存在吧。

這倒也沒什麼奇怪的。他永遠是奪走我一切的那一方。就算我深深地記住了他,他也實在沒理由反過來記住我。

只是……我還以為他是更自信自負的男人。我覺得他那麼蠻橫、任意妄為……遇上比自己還弱小的傢伙挑釁,他居然不是因為自尊心作祟而揮拳相向,反而還後退了,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切」

可實際上,他只是咂了下舌。

一邊撫摸著我剛才抓住的手腕,一邊用像是害怕的眼神看著我。

(……怎麼回事?)

我把真宮同學護在身後,對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僵持局面,只覺得困惑不已。

然而即便如此,我們就這樣互相瞪視著、互相瞪視著……最後率先移開視線的,還是他。

「切,煩死了,你算什麼玩意兒啊……」

丟下這句話後,他竟然很乾脆地轉過身,然後揚長而去。

這出乎意料的草草收場,讓我整個人還獃獃地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能不把事情鬧大自然是再好不過。即使真的發展成了扭打互毆,我也百分之百毫無勝算。

我算是運氣不錯。明明我之前一直被那個人奪走一切……但至少這次,我成功保護了真宮同學。

「呼~得救了……」

因為繃緊的神經乍然放鬆下來,我這才得以用雙手撐住膝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心臟卻還在狂跳個不止,根本一點平穩的跡象都沒有,我是打從心底不想和他再對峙第二次了,但……不知為何,我的心情好像稍微輕鬆了那麼一點——。

「綿貫同學……」

「啊,真宮同學。抱歉,突然插進來——啊!? 」

突然,真宮同學從正面抱住了我!?

並不是那種打招呼的輕輕擁抱。而是用力收緊雙臂,將身體緊貼過來……的那種擁抱!

「真宮同學!? 」

「對不起,綿貫君……對不起……」

真宮同學用彷彿快要哭出來的聲音道歉,讓我更加混亂。

不過,我明白她自己也相當難受。

「你沒受傷吧?」

「嗯……我沒事。比起這個,你呢?因為你,你和宗一……」

「我?」

是在在意芝木的事……被他搶走了加戀的事吧。

但她在意的肯定不是這個,而是比這更早的事情——。

「啊,你果然知道啊。」

「……嗯。我那天也看到了。」

真宮同學輕輕點了點頭。

從之前的互動中我已經隱約察覺到了,但果然真宮同學知道那天我和芝木之間發生的事。

想想她和芝木的關係,她會看到那場比賽一點也不奇怪。

但是這也意味著,就連我與芝木對峙時內心恐懼到顫抖的事,真宮同學一開始就發現了吧……。

「啊哈哈,真不帥氣啊。」

本想保護她,反而讓她擔心了。

意識到自己是在白費力氣,我覺得有些丟臉,但真宮同學搖了搖頭否認了。

「不……很帥氣哦。比我這輩子遇到過的任何人都要帥。」

「是、是嗎?不過我覺得你太過獎了……」

「言語遠遠不夠,說再多也不足以表達呢」

她的手臂緊緊抱住,力量灌注其中。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願意相信……不如說,隨著恐懼的消退,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緊張感在這情境中涌了上來。

話雖如此,要把仍然緊緊抱著我的她推開也不忍心。

「但、不過還好。在事情鬧大之前能趕到這裡。」

「喂,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我明明沒跟你說過啊。」

「偶然看到真宮同學往這個方向走來了。你說過有事要處理,所以想著會不會打擾到你……但又覺得你要去的方向不太對勁,就很擔心。」

而且她不像會毫無理由地爽約,這點更讓我在意。

「……是嗎。結果真如你猜的那樣,我擔心的事發生了呢。」

她鬆開手臂,從我身邊離開。

她臉上透著一絲懊悔。

「我果然在心底小看了他……不如說,我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看清宗一這個人。始終錯身而過,連想起他的事情都覺得厭惡,只顧著考慮自己……如果你沒有趕來……」

真宮同學一點一點地,對我說起在我來之前和芝木發生的事。

被他叫出來,連句道歉沒有,就被說了些任性的話……我不但說了過頭話,還觸動了他的逆鱗。

「我真的不行呢。視野狹窄,明明早就懂得自己並不算多優秀,卻還是……」

雖然是單方面的意見,而且我也自覺帶有偏愛成分,但我幾乎不覺得真宮同學有什麼錯。

只是,光是正確並不能讓一切順利。人與人之間認為正確的事物和價值觀截然不同——這點我在加戀那件事上已經深有體會。

在此基礎上……我想真宮同學一定是直截了當地戳中了芝木的痛處,而芝木也因為多少覺得自己有錯,才因此惱羞成怒、較起勁來吧。

(作為第三者,稍微拉開距離去看反而更清楚……嗎)

可一旦輪到自己頭上,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

對我來說,她是救世主、是英雄、是讓我無論承蒙多少恩情也報答不完的恩人——就連真宮同學也不例外。

所以……光靠我一人不行,光靠真宮同學一人也不行。

「真宮同學,有我在哦」

「誒……?」

「真宮同學說過,你會幫我指出缺點對吧?說會矯正我。那絕對是我一個人無法察覺的視角啊……所以,只要想到真宮同學會在旁看著,我就會感到無比安心。雖然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做到同樣的事……」

我從真宮同學那裡得到的實在太多。可是,我也有能為真宮同學做的事。

就像她為了保護我而率先擋在加戀面前那樣;就像我為了保護她而擋在芝木面前那樣。

「我也想幫真宮同學彌補不擅長和不安之處。雖然我也完全不行,但就現在這一刻,請允許我稍微拉下臉說大話吧!」

我故意誇大其詞、比平時耍更多帥、硬是演出自信來——然後朗聲宣告道。

「就算我們倆都是半吊子,但只要互相扶持,就能一起成為獨當一面的人!」

「……!」

真宮同學睜大了眼睛。雖然有點難為情……但這裡我絕不能退縮,得繼續前進。

人是會成長的。我們倆都只是高一……還在成長中。

一個人走的話,一定會迷路。會迷失自我。會遭遇無法抵抗的不講理,犯下什麼錯誤,變得害怕前進……甚至有時會想,自己死掉也無所謂。

但只要我們兩個人在一起,或許就不會變成那樣了。

就算其中一方迷失了方向,只要另一方伸出手,或許就能脫離困境。就像連繫生命的繩索一樣,互相扶持、守護彼此。

如果自己能有這樣的想法,或許就能引導著人成長起來。

「所以,請讓我也像真宮同學幫助我那樣,來幫助你吧。」

即使現在還不夠可靠,我也要努力變成一個更值得依靠的人。

我要成為在她迷惘時,能牽著她的手,帶她向前走的人。

只要一直這樣想著,一定——。

「我們倆都被各自的伴侶拋棄……或許可以說是輸了吧。但是,正因為輸了,所以我們才絕不能放棄去獲得幸福。雖然我們是同病相憐的敗犬,但即便如此,我們也一定……」

我的這些話里也摻雜著自己的願望。並沒有有說服力的根據,自己也沒自信。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非說不可。

「就算是敗犬也好……也正因為我們是同病相憐的敗犬,我們才絕——對……一定要幸福起來!!」

我緊握住她的手,發自內心地吶喊著。

即便沒有任何依據,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只要真宮同學在身邊,我就覺得沒關係,因為她讓我無數次的這麼相信著。

「綿貫同學」

真宮同學喊著我的名字,又用雙手回握了我。

「這種時候,不是說兩個人加在一起就是一個人嗎?」

她露出了一副無可奈何又帶著害羞的笑容。

看到她這樣,我也不禁嘴角上揚。

「兩半吊子加起來算一個人,那豈不是永遠都是半吊子了?」

「才不會呢。我……如果和你在一起,就算兩個人才算一整個人也沒關係。」

從寄遮掩害羞的笑容露出微微一笑,帶著一點點抬頭的眼神悄悄看向我,卻不知為何帶著點挑釁。

那正是真宮同學特有的逞強表情。

「謝謝你,綿貫同學……不,天羽。」

這和上次她半開玩笑說要試著叫叫看時不一樣。

不算是對戀人該有的甜膩,也不算是對朋友該有的隨性,其中帶著幾分過於認真的真摯。

她懷著一份唯獨給予我的信賴,用名字呼喚了我。

這讓我很高興,心裡痒痒的……還差點流下淚來。

「嗯,幸歌。」

我用力忍住淚水,一邊握著她的手,一邊深深地點頭。

就這樣,雖然這是很突然的事,但我算是稍微幫上了幸歌,也稍微克服了自己過去的傷痕。

重疊緊握的雙手能感受到她的體溫,正當我開始體會到那麼點成就感的時候──。

「……哎?天君?」

另一個絕不容忽視的傷口,也傳來了痛楚。

當知道再也無法繼續打網球時的那種失落感,至今我仍難以忘懷。

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到初二夏天前退役……大約四年的積累,一瞬間化為烏有。

長久堅持的東西,堅持得越久,就會產生眷戀與執著。

四年——這對我這個只活了十五年的人來說是一段極其漫長的時間。

可是,如果失去了比那更漫長、幾乎籠罩了整整十五年的積攢那……

這種事,我從未想過。也一直刻意不去想。

即使被她背叛、好意被踐踏……她對我而言曾是重要的人,被她拯救的那些時光並非虛假。

「咦?天君?」

「加——」

差點不由自主地叫出名字,又用力咽了下去。

從懂事起,我就一直那樣叫她。就像理所當然、如呼吸一般。

可如今,我第一次像是忘了該怎麼呼吸。

「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對我那副樣子毫無察覺,也不在意,歪了歪頭。

「……我倒想問你呢。」

「是宗一君叫我來的。他說在這裡,讓我過來。」

「原來如此……」

幸歌小聲嘟囔了一句。

大概芝木跟幸歌的事辦完後,直接就跟加戀約好了見面吧。對幸歌而言,這當然沒趣。

「天君,你是不是見過宗一君了?我明明跟他說過要聯繫,他卻一直沒回我。」

「…………」

幸歌雖然沒說什麼,但氣氛似乎更加冰冷了。

果然,加戀並不知道我和芝木之間發生的事。

只是,出軌的事情暫且不提,關於中學時期的比賽,我也負有責任——我總以她沒來看比賽為借口,一直迴避著這個話題本身。

向自己喜歡的女孩子訴說自己的失敗與無能,根本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一直這樣糊弄過去,卻還奢望她能明白什麼,這怎麼可能呢。

「話說回來,那邊那位,還在纏著天君你啊?」

她的視線轉向了幸歌。我下意識想護住她,但她卻搶先一步,走上前來。

「我不是『那邊那位』,我叫真宮幸歌。請多指教,鷲崎加戀同學。」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這明顯是一點都不想「請多指教」的招呼方式。明明剛才還有些消沉的幸歌,現在卻已經完全精神起來了——不,不對吧。

她跟我一樣。幸歌是為了我,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也強撐著表現得很堅強。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話說回來,你到底是他什麼人啊?」

「我是……」

她閉上眼睛幾秒……然後帶著強烈的意志,睜開了眼。

「我是天羽的戀人哦。」

「……哈?」

幸歌就那樣,毫不含糊地宣告了。

與上次和加戀對峙時不同,從這絲毫不帶半點含混的言辭中彷彿察覺到了什麼,加戀明顯動搖了。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這段時間,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 不、不是這樣的吧,天君?」

「……不,沒弄錯。我在和她——和幸歌交往。」

雖然說実際上這只是個開頭帶有「模擬」二字的關係……但也並非是完全的空口說謊。

幸歌明確地說我是她的戀人,這讓我很高興。

雖然我們並沒有成為真正的情侶。真正的戀人是什麼,我也不清楚。

但是,對我來說她是特別的……對她來說我也很特別,我是這麼覺得。

我可以挺起胸膛,站在幸歌的身邊。

「騙人,天君……那肯定是那個女人在撒謊……」

「是真的啊。我……不對,是鷲崎同學。」

「哎!? 」

我叫了加戀的姓——意識到她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存在後,叫她……叫鷲崎同學的名似乎有些不合適,於是我第一次用姓氏呼喚了她。

因為我們從交往之前、從懂事以來就一直以名字相稱……要說不感到寂寞,那是騙人。

可是,實際說出口後,卻又覺得這樣很自然。自然得讓我切實感受到,我和她內心的距離已經如此疏遠了。

從我喜歡上她的那一刻起,那段距離就逐漸拉大了。現在,我清晰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那裡恐怕連曾經能稱之為「只是青梅竹馬」的那份羈絆,也……蕩然無存了。

「喂,鷲崎同學」

「什!你、你幹嘛啊……現在,我可是在跟天君——」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我見過你和天羽在一起……在那之前,我們還見過一次面吧?」

「哈、哈?你這種人,我才不知道……」

看到擋在我面前的幸歌的臉,鷲崎同學的語氣一點點低了下去。不知為何,她的臉色也似乎有些發青。

「你終於想起來了對吧?那天,我闖進了你們親密卿卿我我的教室,然後狠狠打了宗一一個耳光。難道沒從他那裡聽說嗎?為什麼他會挨打……為什麼他不得不挨打。還有,我到底是什麼人。」

「那、那種事……我當時也沒空管那些……」

鷲崎同學把目光轉向了我。彷彿在說被我看到了和芝木的行為讓她感到動搖……不,也許事實真是如此。

她對我這個當時的男友,多少還是有幾分愧疚之情……。

(……不過,就算有那點愧疚,也改變不了什麼吧)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幸歌和芝木的關係。從對幸歌提問的反應來看,很明顯鷲崎同學對此毫不知情。

幸歌看到這一幕,立刻乘勝追擊。

「事先說清楚,我並非無緣無故扇他耳光哦?當然,也不是搞什麼跟蹤狂,或是自作多情地以為只有自己最適合他。只是……要說的話,大概是父母擅自定下的未婚夫妻關係吧。」

「誒……未、未婚妻……?」

彷彿不明白那話語中的含義一般,鷲崎同學只是茫然地逐字重複著。

但隨著理解的加深,動搖逐漸傳遍她的全身——顫抖、神情、面色,無不顯露無遺。

目前幸歌的話沒有任何證據,但鷲崎同學似乎已經理解了……或許女人之間,不用明說也能傳達出彼此的真心吧。

以至於我不由自主地這樣想,兩人之間流動的空氣沉重而尖銳,轉眼間我只剩下孤身一人被拋在原地。

「當然,就算你懷疑我也不會介意的。不如直接去問他本人如何?如果被他用『才不是那樣』給否認了的話……呼呼,到時候還請你務必直接來找我抗議呢。」

幸歌露出無畏的笑容。

原來如此,她希望取消與芝木的婚約。如果芝木否定事實,繼續和鷲崎同學交往,那對於取消婚約的落實應該會有利。

幸歌向前邁出一步,與鷲崎同學正面相迎——正是為了這個目的。

「婚約什麼的,那種事……那種事,宗一君從沒和我說過……」

「那當然,他自然不會主動提起就是了。說出來對他也沒什麼好處吧。再說,他本來就覺得和我訂婚什麼的很討厭。」

面對因動搖而顫抖、雙眼失去焦點的鷲崎同學,幸歌乾脆利落地回應道。

「像你這種外表好看、胸部又大……看起來有點不諳世事的女孩子,才更合他的口味吧」

就算是事實,這也是對誰都沒有好處的情報。

明明有婚約者卻和其他女孩子交往、發生關係。在犯下這份禁忌的當下,無論怎麼辯解都沒用了。

這件事被騙的鷲崎同學也是……雖說對我來說心情有些複雜。

「……唔」

鷲崎同學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著。是因為自己被騙了而無法原諒嗎。

果然也是,她對我的所作所為沒有一點罪惡感吧……但她並非對這種事完全遲鈍,這點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總之,未婚夫被搶這類事,對我來說無關緊要。我也沒打算公然指責你,讓你變成世人的笑柄。從情況來看你也是被騙的受害者,就算想繼續跟那男人交往,我也不打算阻止。請便吧……不過,他遲早要付出相應的代價就是了」

話里隱約夾雜著些溫柔。幸歌對鷲崎同學確實沒有私人的怨恨吧。

幸歌雖然以前並非希望解除婚約,但從某種意義來說,也多虧了鷲崎同學才能讓芝木的本性暴露出來。

而此刻,幸歌特意揭穿芝木真面目的理由,一定是——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可憐你啊。看著你一無所知還跟他交往。」

果然如此。雖然有些不諳世故,但這就是她不論自己處境如何,都無法對別人困境坐視不管的溫柔。

或許其中包含著幾分算計。但如果要朝對她有利的方向行動的話,恐怕還是什麼都不告訴鷲崎同學、放任這段關係繼續發展來得更好吧。

「那、那為什麼……」

鷲崎同學的氣勢已經消失殆盡,看起來連站著都很勉強。儘管如此,她仍在意的卻是——。

「為什麼,是天君……?」

「……誒?」

竟然在說我。我感到有些意外,以至於一直作為旁觀者沉默不語的我,也忍不住出了聲。

「因為,和天君在一起,是對我的——」

「挑釁……我可不會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來選擇交往對象」

「……!」

尖銳的話帶著今天最冰冷的怒意,瞬間緊繃了空氣,鷲崎同學和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契機確實是因為,我們兩人偶然目擊了你和那個男人的情事。我們都被伴侶背叛,像像條敗犬互相舔舐傷口……那是開始。但是呢,我現在和他——天羽想要一直在一起,是因為我從心底深處,把他當作一個特別的男性來對待。」

「幸歌……」

「他看起來確實有些靠不住的地方,但我知道他有著堅定的內心。他溫柔的笑容、讓我內心平和的聲音、勤奮的一面、各種冒失的地方、偶爾說出惹毛人的話語時的樣子……呵呵,就連現在因為在意我的一句話而在腦海里開自我反省會的可愛之處,全都,喜歡。」

幸歌像在歌唱般溫柔地述說著關於我的種種。

她的臉朝向鷲崎那邊,我看不到她的表情。然而,那些話語卻像是全部說給我聽的般……胸中莫名一陣發熱。

「更重要的是,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比任何時候都更能做自己。這裡就是我的歸宿……就連一直不太喜歡的自己,也開始能喜歡上了,讓我感受到幸福。想要更多地了解他……想要更多地通過他來喜歡上自己。我由衷地這麼想」

幸歌的每一句話都彷彿傾注著情感,聽得我胸口滾燙,快要哭出來了。

那番話……即使你我理解的角度不同,也確實撼動了站在我面前的、唯一能看見幸歌表情的鷲崎同學的內心。

「我對你也心存感激。因為你的行為,讓我遇見了原本不應有交集的他。所以……只要你不做什麼多餘的事,我也承諾,不會對你怎麼樣。」

幸歌說完這話,便轉身背對著鷲崎同學。

而當她終於轉過來時,映入我眼帘的臉龐──是帶著比我想像中還脆弱的、自嘲般的笑容。

那張表情彷彿藏著「這樣做真的對嗎?有沒有多管閑事?」的不安,我微笑著回以「幸歌沒做錯」,然後代她向前一步,站到鷲崎同學面前。

「鷲崎同學。」

「啊……天君……」

「…………呃……」

想說的話,必須說清楚的事情,一定有好多好多。

說她那張疲憊不堪、彷彿在尋求幫助的面容絲毫沒動搖我的心,那絕對是在說謊。

可是……我能為她做的,恐怕已經一件也不剩了。

我曾喜歡過她。也想讓她喜歡我,覺得我不可或缺,所以用我自己的方式傾盡全力付出過。只不過,到頭來那方法卻是錯的,而所有錯誤最後都加倍反彈回到我身上。

是該宣洩憤怒呢,還是該表達歉意呢。哪樣都似乎正確,又哪樣都似乎是錯的。

她與我的人生已徹底分道揚鑣……所以說。

「請你,一定要幸福。」

只留下這一句話,我笑了。

倒不是說非要她和芝木在一起。不和他在一起也沒關係。我個人反倒覺得你還是跟他一刀兩斷更好。

只是,我對她絕對沒有任何一絲……希望鷺崎加戀遭遇不幸的念頭。我只希望她能理所當然地,如同普通人一般,走過幸福的人生。

那個人生里不會有我,大概也不會為我所知。儘管如此,我還是只有這麼一個心愿。

這樣在心中悄悄祈禱,便是我認為自己對她唯一被允許做的事了。

「我還以為你會哭出來呢。明明都準備好手帕了。」

「……我才不會哭呢。」

走出教學樓,並排走了一會兒之後——聽到幸歌終於說出口的話語,我回以苦笑。

老實說,我的確感到痛得想哭。可是,我流不出眼淚。

「白擔心一場了。」

幸歌開玩笑似地這麼說著,一邊把不知何時拿在手裡的手帕收進了包里。

「你沒說出口呢。關於你和那個男人之間發生過的事。」

「啊啊……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和她——鷲崎同學沒有關係。」

現在的芝木是怎樣的人,幸歌已經告訴我了。那就足夠了。

「再說了,要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話,那回憶實在太過窩囊、太過苦澀了。」

我並非克服了對芝木的恐懼。光是炎熱的日子臨近,就會讓我舊傷複發。那一天,那一連串的事件,已經無法改變。再也無法痊癒、無法得到救贖——。

「才沒有那回事。」

「……咦?」

幸歌的一句話把我的思緒吹飛了。

「一點也不窩囊。我……在那場比賽里,看到拚死戰鬥的你,真的很感動。」

「感、感動?」

「嗯。」

明明已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幸歌卻彷彿是剛剛才目睹了那一幕般,帶著炙熱的情感用力點頭。

「大概,在比賽開始之前,幾乎所有人都沒懷疑過宗一會勝利。誰都沒有留意到你……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應該是吧。無論是體格還是戰績,我都根本無法和他相提並論。」

「大概在比賽開始前,幾乎沒人懷疑宗一會勝出。更沒有人在意你……當然,也包括我。」

「大概吧。無論是體格還是實績,我都蠻寒磣的,比不過他啊。」

「可是……當比賽開始後,這種認知就被顛覆了。看著你拚命追逐每一個球的身影,我被深深打動了。那種笨拙、拚命、不顧一切、全力以赴的樣子……那股熱情,連只是在旁觀看的我,都從中獲得了勇氣。任何一場比賽,哪怕是一分,不去拼搶就永遠不會開始。雖然嘴上說說是很容易,但那份姿態卻迫使我明白,那絕不是什麼輕鬆就能做到的事情。」

「那種了不起的想法,我當時可沒想那麼多。」

「正是沒多想才好啊。那種堪稱忘我投入的氣勢,震撼了整個會場——連作為對手的宗一也被震懾住了。雖然這最終……導致了那樣的結果。我不是想替他辯護,但他也確實不是故意要做出那種事情的。從賽後他的樣子來看,這一點再明顯不過了。」

那倒是……嗯,現在時間過了這麼久,我也能理解了。儘管如今的他不提,但那天隔著球網對峙的枩木宗一這位網球選手,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他直到比賽前都全情投入的真誠。

「然而儘管他慌亂異常,卻還是重複著醜陋的借口。那時的我,雖然想好好支持他作為他的未婚妻,卻也一直避免正面衝突。心底都滲著『反正都要結婚』這種妥協,覺得那樣也沒辦法……但是,看到你做命追趕球的身影,我就覺得那樣果然不行。」

「這麼說的話,你從那時候起跟澤木之間就……?」

「嗯。對他來說刺耳的話,我也開始更不加顧慮地說出來了。如果放棄面對,我一定會後悔。畢竟,不撿起每一個球,就無法開始嘛。」

感覺,有點難為情呢。

總覺得被美化解讀了不少……不過,看比賽時感受到什麼是個人的自由。既然幸歌那麼想,我完全沒有理由否定。

「多虧了你,我才有了覺醒的契機。所以從那天起,你一直是我的恩人——英雄。」

「英、英雄!? 」

這種誇張的說法,讓我普通地吃了一驚。

「呵呵。上同一所高中時我真的很驚訝。不過,並沒有想去搭話。既沒契機,也沒立場。」

幸歌這樣自嘲地笑了笑。她作為傷害了我的芝木的未婚妻,當然也有自己的感觸吧。

明明不需要那樣——不,能這麼想,是因為現在了。

如果像現在這樣遇見幸歌之前,就先知道了芝木的未婚妻『真宮同學』,我大概不會對她敞開心扉吧。

正因為是在受傷、被背叛、成為敗犬的那個時候相遇,正因為將彼此羞恥、遜斃了又狼狽不堪的部分毫無保留地展露給了對方,我才與『幸歌』相遇了。

我們並非連繫於所謂命運的堅強之物。只是稍微扣錯了一顆紐扣,就連朋友都算不上,僅此而已的緣分罷了。

不過,正因為如此,我才真心覺得與幸歌的相遇、至今的時光,並非理所當然,所以想要珍惜,想要守護。

「呵呵」

「……?你怎麼了,突然笑出來」

「沒有,我忽然想起來了。你感謝那傢伙的事。對我來說芝木果然是個討厭的傢伙……不過,讓我遇見了你,這一點還是可以感謝一下的吧」

「啊……」

一聲遲鈍的附和。她不會以為我在打趣她吧?

「……感覺有點像是騙你似的,所以我要直說」

「咦?說什麼?」

「你,覺得我是出於善意、或是好心,才告訴鷲崎同學那些話的吧?那時候你的表情,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啊,被看穿了啊……不愧是幸歌。

確實,我確實是覺得她很溫柔……。

「我可不是那麼慈悲心腸的女人哦。倒不是說完全沒有憐憫……但,最大的理由,是因為你。」

「我?」

「你在叫她的姓氏時的那張臉……你大概是想藏住心事吧,但看起來總覺得有點寂寥。所以我覺得……她也該好好認識到自己失去的東西有多沉重。」

幸歌稍稍撅起嘴唇,別過視線,手指撥弄著髮絲,姿態簡直害羞到了極點。

然而,我也好不到哪去——一方面我以為藏住的感情被徹底看穿了,另一方面則是意識到她是如此在意我,甚至自己居然沒察覺這一點。

啊,這個人真是何其溫柔呢。

「我、我可把話說在前頭哦!」

幸歌臉頰泛紅,朝我伸出一根食指。

「就算她因此發現你的存在多麼重要,想要跟你復合,我也絕對不會再放開你了知道嗎!? 我一定會堅決抗爭到底的!!」

「是、是的……」

總覺得她這番話不光是針對鷲崎同學,連我也一起給警告了,害我忍不住挺直了背脊。明明這全是多餘的擔憂。

而且,幸歌她絕對忘記了自己名義上還有個婚約者這回事吧。

冷靜想想,幸歌透過鷲崎同學朝芝木說出的那些嚴厲話語,雖然某種程度是在針對目標,但幾乎像回力鏢一樣砸回到她自己身上——

「哈哈哈!」

「所、所以你為什麼要笑啊!? 我又不是在開玩笑!? 」

「我知道。所以才覺得有趣……或者說……」

看著她失去平日里的冷靜,臉頰通紅地抗議的模樣,我果然還是忍不住鬆弛了臉頰。

不想放開你的是我這邊才對。你這麼令人操心,我根本無法放手不管。

要是看到幸歌這個樣子,恐怕一百人里就有百人會回頭看她。很快就會變成受歡迎的人,然後她會對那種情況手忙腳亂……那種模樣輕易就能想像出來。

所以,我得好好在你身邊守護才行——當然,是在不至於太過分的前提下。

「咕努努……!警告!扣分!黃牌警告!」

「咦!? 對、對不起!」

這下、我是不是一下子就做得太過分了!?

「而且,剛才你又輕易地越線了……說敗犬必須幸福,那簡直像是在說我和天羽,那個,真的──」

她不像往常那樣含糊不清、支支吾吾地說話,我不由得歪了歪頭。

「呃,我聽不太清──」

「哎呀!作為懲罰,今天由天羽請客啦!」

「誒,啊……!好,好的。我明白了,幸歌。」

今天一度被取消的放學後約會。理所當然地恢複,這讓我很高興……儘管我挨罵了,還是忍不住滿臉笑容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