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0 · 轉生卡車 1

第一章 不靠譜傳說與轉生

如果人生能夠重來的話,最近我始終在思考這個可能性,即便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仍會忍不住去想。

現在是下午五點多,街上各色人群來來往往,不論男女老少,人們都在生活中奔波不停。

我與這些人不同,我是個失敗者。

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有朋友,沒有戀愛,當然,人生的意義也沒有。

就連父母都失去信心,不再對我說三道四。

這樣的人生真是輕鬆……

眯著眼睛瞥了一眼天上的太陽,

未免太刺眼了吧,真噁心……

更令人噁心的是,我拿著取件碼對著快遞單號一件一件地翻找,卻沒有找到我的快遞。

只能去找站點的工作人員去查一下,只能求別人幫一下我。

「不好意思…………」

「嗯?怎麼,查快遞嗎?」

我點點頭,把手機拿給她看,

「你這個快遞太大了,貨架放不下,所以是放在那邊的。」

在她的指引下,我順利地拿到了我的東西,一把看起來和家裡蹲格格不入的吉他。

剛才的對話簡直就是災難,早知道睡醒了該洗把臉再出門,也不該穿著拖鞋的,多少也該漱個口。

剛才那個人應該覺得我很噁心吧,她也真是不容易,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拜託你趕緊把我忘了吧。

像是要驅走我內心的疲憊一般,耳機里的下一首放起了一首歡快的日語歌,這是某個可愛偶像的主打歌。

就是為了這首歌,我才買了這把吉他。

我知道我不可能永遠都能這樣無憂無慮地躲在出租屋裡,所以在家裡蹲生活結束之前,我想做一些一直以來都想去嘗試的事。

比如像這樣買上一把木吉他,彈唱自己喜歡的歌,也許只是一次簡單的心血來潮,也許依舊只是三分鐘熱度,但我還是很想試試。

我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走出快遞站,被迎面衝來的快遞小哥撞了個正著。

儘管我覺得沒什麼,但他還是一個勁地跟我道歉,期間電話響個不停,他就打著電話又往裡頭衝進去了。

如果成功的人生是有穩定的工作,穩定的收入,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天,如果這就是所謂的生活,那簡直是無聊透頂。

我寧願繼續做個失敗者。

所以就算人生能夠重來,我大概還是會變成這個樣子。

在提上兩桶泡麵後,我騎上電瓶車,朝著出租屋一路狂飆。

——為人謙遜、做事誠實。

「謙信」,

唯一屬於我的,是父親為我取的這個名字,從小到大,他總是在我耳邊講各種大道理,拜他所賜,我其實很討厭這個名字。

我順順利利地長大成人,然後在工廠打了半年螺絲後,我就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被工作和生活輕易打敗的我,在那之後總是下午三四點才醒,因為只要傍晚六七點鐘再吃晚飯,就能保持一晚上不餓,一直玩到第二天早上,然後再從天亮睡到天黑。

一天只需要吃一頓就夠了,這樣省錢又省事,還能把生活成本最大程度地壓下來,延長錢包的續航。

除了起床時很痛苦以外,還總是睡不醒,經常心跳加速,經常餓得頭暈眼花。

網上說我現在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是猝死的前兆,要是再這麼繼續下去,哪天真就一口氣沒上得來也說不定。

但是誰在乎這種事?生活還得繼續不是么?

打遊戲,看小說,看動畫,看直播,追劇,刷短視頻,逛論壇,水群聊,指點江山……

總之能打發時間的事我都在干。

誰都知道這是無意義的事情,不過用來消磨時間是再合適不過,只要動動大拇指劃一划,一天兩天甚至一兩個月的時間都能如梭而過。

如果有人指責我說這樣的人生沒有意義,那我肯定會笑著說有意義的人生都存在於幻想中。

如今的世界太過無聊,現在的社會太過枯燥,每天都去上學或是上班的日子,和每天玩手機玩電腦的日子到底有什麼區別?

啊,不行,這不是我該考慮的問題。

現在該考慮走哪一條路能最快到家,到家後又應該用哪個口味的泡麵填飽轆轆飢腸。

輕快的偶像歌曲結束了,自動切換到了下一曲,結果耳機裡面卻不合時宜地唱到,

「昔日描繪的地圖已破舊不堪,世界卻仍是一如往日的模樣,我又再一次地,把所有錯誤歸咎於他人。」

搞什麼……區區一首歌居然還教育起人來了…

我明明一直以來都是規規矩矩地過好每一天,堅持著謙遜和誠實,結果到了現在卻成了個一事無成的家裡蹲。

怎麼想都不是我的錯吧,明明世界觀都不一樣,別來隨便指責我。

說到底這個世界本就是個無聊的牢籠,除了變成工作的齒輪和我這樣的Loser以外,根本就不可能有其他可能性。

我討厭這個世界,討厭這個社會,討厭現在的生活,討厭現在的一切。

要是我也能轉生到劍與魔法的異世界,我肯定……

「你真的這麼想嗎?」

咦……

在一個十字路口的紅燈前,耳機里的歌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莫名其妙的聲音。

我拿出手機,發現並沒有接通任何電話,手機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歌曲也沒有被暫停,進度條仍在往前走。

只是我的耳機里有個陌生人正在對我說話,

「我在問你呢,你真的覺得異世界更好嗎?」

好巧不巧,我的身體在這時又出了問題,冷汗打濕了我的衣裳,心臟加速,喘不上氣,渾身上下的關節都發疼,頭暈腦脹,光是不讓自己倒下去就已拼盡全力。

唯獨意識還算清醒,但我已經搞不清狀況了,明明剛才還好好的。

「哎呀,你怎麼快死了呀?! 」

嗯……?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呢?

我想如此反駁她,卻發現我的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音。

「唉……沒時間扯那麼多了,我問你是不是覺得異世界更好,你快點頭啊,快點頭呀!!」

突然的命令讓我的下巴幾乎碰到胸口,我拚命地點頭後,

耳機里的聲音一陣雀躍,

「太棒啦!沒想到一上來就同意了,事不宜遲,轉生儀式Start!!」

轉生?似乎是聽到個很危險的詞。

但是恍惚的我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悲傷。

就在下一秒,某個龐然大物從路口對面,無視紅燈疾馳駛來,剎車的尖銳嗡鳴伴隨著輪間的火花,巨大的卡車車頭好像是瞬間閃爍似的,一瞬間出現在我的面前。

啊……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異世界之門,Open!!」

隨著耳機里響起這聲宣告,引擎的轟鳴無視了我的一切雜念,將這條生命引向死亡。

尚謙信的時間就這樣永遠定格在了二十四歲,結束在一輛卡車之下。

…………

…………

「啊!!!!!!!」我大叫著。

醒來後,卻發現自己處在一個陌生的空間,頭頂是滿天星空,地上鋪滿了紅色的花海,眼前是一個身穿白色長袍的女孩。

不知為何,她身上有一股神聖聖潔的氣質,簡直就像……

「女神…」

聽見我如此嘀咕,那女孩嘴角上揚得很厲害,

「哎呀,真是上道,不愧是我一眼相中的人才。」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能解釋一下嗎?我記得我應該被卡車撞死了,我也記得你說過什麼異世界之類的話?」

這裡的空間廣闊無垠,血紅的花海一直延伸到我看不見的地平線盡頭,這個地方很乾凈,我也沒看到工作人員或是攝像頭的存在,所以這應該不是什麼整人的綜藝企劃。

「要真把事情從頭到尾解釋清楚的話,會講很久很久……」

她低頭沉思一會兒後,清了清嗓子,

「簡單來說,我是這個世界的女神,我的世界要完蛋了,我正在想辦法拯救世界,包括召喚你。」

「嚯……」

我仔細打量了她一遍,她沒有躲避,反而是直視我的眼睛,搞得我怪不好意思。

「你不是在騙我吧?」

「女神從不說假話,世界的危機已經迫在眉睫,事不宜遲,我馬上把你丟下去,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騙你了。」

啊…

在她準備抬手的一瞬間,我的腳下突然多出一圈又一圈魔法陣,這些魔法陣把我層層包裹起來,化作一束光直達天際。

我試著從中脫離,卻發現被困在了魔法陣裡面完全動彈不得,這似乎並不在女神的計畫之內。

「居然敢幹涉我的神域,膽子不小嘛!」

皺著眉頭的女神靠近後摸了摸這些魔法陣,聞了聞後得出結論,

「結果是召喚魔法嗎,來自一千年以後嗎……居然從我的手裡搶人,明明現在的世界也是刻不容緩的說。」

她像是想通了一般,無奈地笑了笑,隨後跟我揮著手道別,

「看來是我搞錯了,並不是我把你叫來的,而是這個魔法陣的另一頭吧,所以我才無法干涉,看來你只是途經我的世界而已。」

魔法陣的光亮愈發強烈,一股浮力將我拉起,把我往天上送去。

「我覺得這也是某種緣分,我記得在你的世界好像有個傳統,女神總是會為勇者送上外掛,剛好現在手裡有個拿得出手的東西,就把那個送給你吧。」

我覺得這個女神似乎對我的世界有什麼奇怪的誤會,但是算了,能拿到外掛能力完全是好事一樁。

「希望這份力量能稍微給你點勇氣,能在下輩子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祝你一路順風,來自未來的勇者。」

雖然有點沒聽懂她在說什麼,但我已經明白了,我只是路過這裡而已,即便如此,她依舊為我送上祝福,真是個好人,我的男兒淚都要滴下來了。

「謝……」

我剛想向她道謝,她就「哇!」的一聲打斷了我,女神朝著漸行漸遠的我喊道,

「對了!!我忘了說了!那個力量是………」

光芒完全籠罩了我,女神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我這時才反應過來。

「是啊!最關鍵的東西沒告訴我啊,那個力量是什麼你倒是先給我說明白啊!」

那個女神給了我某種外掛能力,但是那個力量是什麼,怎麼觸發,有什麼作用,什麼都沒告訴我…

那不等於沒有嗎?

「開什麼玩笑,我還不知道那個女神給了我什麼力量,此事至關重大,快放我下去!只要再給我一分鐘,不…半分鐘就好了!」

我拍打著魔法陣,但是魔法陣絲毫沒有放我出去的跡象。

「狀態欄Open?! 能力查看?! 能力一覽?! 個人詳情查看?! 」

不服輸的我尋找有沒有狀態欄之類的東西,搞什麼啊,難不成這裡不是系統系,而是真實系的異世界嗎?

「這還玩個毛啊……」

在魔法陣的籠罩下,我匆忙地前往下一個世界,由於召喚時間實在太過漫長,所信我就直接睡了過去。

在不知道是夢境還是現實的空間中,是幻想還是虛無的時間中,我聽見了這樣一首歌謠。

「循環往複滴季節中……寶藏就在其中……是那重要滴回憶碎片……像拼圖一樣喲……」

聽見熟悉而又陌生的曲調後,我終於從睡夢中蘇醒,

「這裡是……」

「白雪把街道……溫柔滴堆滿……把那相冊滴空白……全部……填滿吧……」

一個非常稚嫩且可愛的女孩聲音突然傳進我的耳朵,她依舊唱著歌,打斷了我的思緒。

「為啥是白色相簿啊……?」

先不提那有點奇怪的口音,以及五音不全的腔調,這口可愛的嗓音已經勝過一切了。

如果要評級的話,可以評到精通魔法的三無蘿莉名門大小姐的Level,外加允許附帶雙鑽頭髮型的頂級。

這個聲音就有這般惹人憐愛,這個聲音確實讓人感受不到感情起伏。

嗯…

教科書級的三無。

話說回來,這就是召喚我的世界嗎?

視野逐漸清晰,映入眼帘的只有周圍數不清的參天大樹,遮住了天空,只有零稀的光線從枝葉的縫隙中勉強滲透進來。

一上來就在森林裡著實有點讓人不舒服了,如果可以我希望出生點是在正兒八經的新手村。

話說回來我的Master在哪兒,莫非就是那個跑調的三無?

雖說不是我主推的屬性,但如果是個美少女的話,也不是不能接受。

「怪獸哥兒…怪獸哥兒…」

似乎是發現了我已醒來,這個可愛至極的聲音停止了歌唱,我左看右看,卻找不到她的身影。

「怪獸哥兒…」

這該不會是在叫我吧,這個視角是不是有點高?

我什麼時候伸手就能掏到樹上的鳥窩了……

嗙嗙!

嗙嗙!

隨著一陣奇怪的拍打聲,我的身體突然來了不妙的感覺。

「誒……怪獸哥兒……您滴眼睛咋跟用戶須知一樣滴……純擺設么……低頭看看喏…」

我盡量拉低視線,卻只看到了一隻毛茸茸的可愛動物,它的耳朵很尖且細長,總體看上去是一隻長得有點像松鼠的灰色肥貓。

只有從脖子到肚子的絨毛是白色的,背脊上有棕黑白三種顏色的斑點,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蓬鬆毛絨大尾巴。

雖然確實長得很可愛,可以說是直擊我的好球區,只可惜直擊的是萌寵區。

等等…這是什麼……

我的眼睛看到了些絕不能忽視的東西……

隨著視線的持續拉低,到達極限,我看到了一塊莫名其妙的玻璃,再往下還能看到一對車燈。

那隻可愛的動物,正在用爪子不停拍打著車燈,而那不斷感受到的觸感讓我產生了不該有的懷疑。

「請問…你這是在拍我嗎……?」

這毛茸茸的怪東西停止了拍打,奇怪的觸感再沒傳來,在這一刻,我感覺到某種東西崩壞了。

似乎是在回應我愈發著急的心情,那對大燈莫名其妙自動開啟了雙閃,機艙里的風扇也開始呼呼猛轉。

它被燈光和震動嚇了一跳,往後彈射一下子和我的距離拉開老遠,警戒地看著我。

「怪獸哥兒……不好意思嘞……俺……俺只是跟您打招呼……沒想打疼您喏…」

老實說,現在最疼的,一個是我的頭,一個是我的心。

因為左右漂移的視線瞧見兩邊的後視鏡後,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

我,尚謙信,本應慘死在卡車車底的家裡蹲,本該作為勇者被召喚至異世界之人…

好像變成了一輛卡車。

到底是哪裡搞錯了…?

我試著冷靜下來,繼續與那個奇怪生物交談,要問的事情堆成了一座山,然而這個三無大舌頭根本無法正常溝通。

「你是說這裡是一個叫卡什麼什麼西亞的國家……然後這裡是一個古什麼什麼的大森林?」

「咦…怪獸哥兒…您耳朵也不好使么……俺講了四五遍喏…這兒是卡瓦萊西亞滴邊上……古梅莫里歐海愛魯夫大森林滴最裡邊…」

完蛋了…光是聽懂個地名幾乎就耗盡了我的腦細胞……

不僅被召喚至這個奇怪的世界,四周還連個活人都沒有,只有一個會說人話的奇怪肥貓。

這貨的口音實在是太怪了,它講十句話,我最多能捋清一兩句。

儘管是我先問的,但是它說話又難懂又直接,像個劇情npc一樣,一上來就把一大串冗長的世界觀介紹直接砸到我臉上。

在「嗯」「啊」「原來如此」「哦~」的一聲聲敷衍中,

我終於搞明白了,這裡是某個名字繞口的國家邊境,然後這裡是某個名字特長的森林裡面。

其餘一概不知,

因為它嘴巴里冒出來的95%都是我聽不懂的廢話。

不行…想打退堂鼓了……

這種毛球完全比不上我的女神,能不能把我放回去?我覺得那個女神挺適合我的。

但是那些都還算能夠接受,所以暫時無視也無妨,因為現在有個更嚴重的問題必須要弄明白。

為何我變成了一輛卡車……

一個被卡車撞死的倒霉蛋變成了一輛卡車,搞什麼黑色幽默,這可一點都不好笑啊。

感覺不到手腳,觸覺僅限於別人摸我,感覺不到舌頭,但是能夠正常說話,找不到耳朵在哪兒,聽力卻與往常無異,視力則是變得莫名其妙的寬廣和清晰。

通過兩邊的後視鏡看見身後的巨大貨廂時,我的心再一次徹底死掉了。

「莫擱一邊裝深沉喏……俺跟您講正事呢……倒是吱個聲嘞……」

我不記得我有故意把這個嘰嘰喳喳講個不停的肥貓晾在一邊,只是我那高速運轉的腦子這會兒才冷靜下來而已。

嗯…

我的腦袋裡現在裝著的還是腦漿嗎,該不會是一塊電腦板吧。

一旦產生這種懷疑,不僅雙閃和風扇再一次啟動,就連雨刮噴水都自動噴出。

嗯……很涼快,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冷靜下來,再仔細想想,不能放棄思考,這裡沒有其他人,所以能大概確定這毛球就是我的召喚者。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

給它跪下求它給我送回去嗎……?

總之還是先搞清楚它到底是啥吧。

「其實我一開始就想問了,你到底是誰啊?」

「啊西……」

「啊西?」

「啊西八………」

它突然來這麼一句話著實把我整愣住了,大約沉默了四五秒我才反應過來。

「你會的語言有點多啊,我覺得再多一門也無妨,要不要我來教你普通話?」

「那種事情不重要嘞………!」

「你稍微考慮一下每一句都聽得很累的我好不好?」

「不中嘞……!點都不中嘞………!俺說話就這個樣兒……現在最重要滴……是您居然連俺滴名字都曉不得……天曉得俺講嘞多少遍喏……您那腦袋兩邊那大兩片是幹啥使哩…」

我很想告訴它那叫後視鏡,但我現在不能斷定那不是我的耳朵,無視吧。

看來它並非毫無感情,甚至情感豐富帶點易怒,只是它的感情波動不會影響表情和語氣。

如果在聽不懂它在講什麼的情況下,緩和的語速、平靜的聲線加上不會改變的表情,一定會讓人誤判這是個三無屬性嚴重的角色。

啊……

真是何等強大的表情管理能力,簡直就是一位永遠不會笑場的老藝術家,只可惜不是個美少女。

「如果你講了很多遍我還是沒記住,那一定是你那口音有問題,你是哪兒的戶口?」

「俺是本地人……」

它皺了一下眉頭,昂起下巴,

「俺這是精靈話……高級著嘞…沒見識滴人才聽不懂……」

「口音的事就先放在一邊吧,我是尚謙信,你呢?」

聽見我的請求,它挺直身板,用聽不出喜憂的聲音介紹著自己。

「俺……俺滴名字是梅莫里梅安特·儂里厄里米歐胡曼佛艾爾·索德安謝歐德·霍普歐阿西達……」

「嗯?梅什麼特……?」

為什麼報個名字跟念經一樣,看這貨認真的樣子也不像是在耍我。

「梅莫里梅安特………儂里厄里米歐胡曼佛艾爾·索德安謝歐德·霍普歐阿西達……」

似乎是有點自覺,它又重複了一遍,

「重複一遍意義何在?這麼長一串鬼才記得住啊。」

「瞧您一副記不住滴呆樣……唉…叫俺梅莫里就中……俺就叫您信哥兒……」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哪怕開局連個美少女神官都沒有,也不能給這麼個奇怪生物吧,雖然它的確很可愛,雖然有著理想中的完美三無聲線,

但是為什麼從它嘴巴里冒出來的,卻是土到手上多出個黃色藍邊洋瓷碗也不違和的地方方言。

外加一個跟它完全匹配不上的又臭又長的念經名字。

「難以置信……簡直就是矛盾本身…」

儘管我一直都有自覺,自己只是個各方面都很普通的平常人,可我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被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給嫌棄。

「咋啦……信哥兒您在嘀嘀咕咕些啥嘞……」

「我在想我能回去不。」

「嗯……?回哪兒去……」

根據多年以來,在各種小說、動畫及漫畫中積累的異世界轉生經驗做出合理判斷。

我本來應該作為女神的勇者,帶著外掛能力前往異世界享受王道向開掛人生,而不是被這麼個東西給截胡。

「我想回到我該去的地方。」

轉生後的尚謙信應該在女神的世界裡過著被清純聖女、冷酷女騎士、元氣獸耳娘、溫柔女僕、美少女祭司包圍的美好生活。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這種要素過多卻不是美少女的怪東西召喚,還變成了一輛卡車。

梅莫里歪著頭,

「信哥兒該去滴…滴……地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是中了什麼天罰嗎……?

不不不……我應該得到了外掛能力,也就是女神的祝福才對。怎麼會被天罰呢?

我想試著分析一下自己為什麼會變成一輛卡車,一邊隨口應付著梅莫里,

「是啊,我本來不該來到這裡的,我有個必須得回去的地方,我本不該是這種模樣。」

我到底是被什麼東西影響了?

最可疑的就是召喚魔法和女神祝福,在變成卡車前,我只接觸過這兩個東西,但是單純的召喚魔法應該不具備這種功能。

那麼哪一邊的嫌疑更大……?

現在想來那個女神也很可疑,有點隨性過頭了,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威嚴感,為什麼我會在一開始覺得她是神呢。

而且說到底,一切的起因就是那女神一邊喊著「異世界之門open」之類的鬼話,一邊操縱著卡車把我撞死。

「嗯………該回去滴……滴地方…該回去滴滴滴方……?去滴滴……地方…噢……是想回去了嘛是不……」

「那肯定想回去啊,我該待在那個世界才對,而不是在這兒跟你瞎扯淡。」

梅莫里耳朵耷拉著,眼神飄忽地跟了句,

「是滴嘞……信哥兒本來不該來俺們這兒嘞……」

所以八成是那女神有問題吧,明明我在她那兒的時候都是好好的,怎麼一接受她的祝福就變成了這樣了。

媽的,偏偏這個時候又沒辦法跟她當面對峙。

如果她給的不是祝福,而是詛咒就說得通了,居然算計我嗎,真是個噁心的女神。

難道我要就這麼當一輩子卡車?

莫名其妙,我絕不接受,我瞥了一眼梅莫里,

「既然是你把我召喚過來,那你能不能給我送回去啊?這地方我連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它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應該是中滴………俺覺著應該是有法子給信哥兒送回去嘞……」

「我怎麼覺得你心裡沒底呢?如果你真的有招能不能現在就把我送回去?」

「不中嘞哥……」

「為啥啊?你不是說你有活兒嗎?」

「因為這樣那樣這樣那樣………所以俺就這般那般…………能不能請信哥兒您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

結果是經典系展開,

這個叫梅莫里的奇妙生物有求於我,必須等我完成難搞的個人支線任務後,它才會考慮把我送回去。

這傢伙在各種意義上都好像個NPC,但是我本人並不討厭這種展開,就當做回去找女神之前的餘興,聽聽它的請求吧。

我叫停了準備再講一遍世界觀的梅莫里,

「你話說得越多我越聽不懂,所以我們換個方式吧,接下來我問你答,OK?」

梅莫里點點頭,

「你可以送我回去,但是前提是我得實現你的願望。」

「對嘞……」

果然是經典系王道型展開,來吧,接下來是拯救同伴或是打倒魔王都不在話下。

有一句名台詞我一直都想試試,

「你的願望,我謙信大人確實收到了。」

「咦……真滴么……太好嘞信哥兒……您心怪好喏……那好事不宜遲……信哥兒趕緊把俺殺掉吧………」

「嗯?你在說什麼東西?那是什麼意思?」

如此奇怪的請求使我一下子宕了機,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

「啥意思……字面意思撒……俺叫信哥兒趕緊把俺做喏……」

「殺了你?你有沒有搞錯?」

梅莫里搖搖頭,並且眼神里全是解脫感,似乎這的確是它的真實願望。

「殺了你誰把我送回去啊?」

「信哥兒是俺用精靈魔法召喚來嘞………只要俺一死……魔法就會失效……應該……大概…信哥兒應該就能回去嘞……」

「怎麼聽都感覺你心裡沒底啊,有沒有更加穩定的方法送我回去?」

「木有………十有八九這就是唯一滴法兒…如果信哥兒想回去……就只能把俺幹掉……」

「為了去那個世界而殺人嗎…我覺得我應該沒那麼人渣才對……我倒想問問你,你為什麼這麼想死呢?」

「因為俺是精靈……」

「真的假的?你說你是精靈?」

「俺覺得這世上應該沒得假精靈喏………」

「不……你到底哪裡像精靈了?除了有個尖耳朵,金髮碧眼長弓白袍你一個都沒有,你好意思說自己是精靈?」

「信哥兒……那些都是刻板印象喏……」

「行吧,我們就假設你是精靈,那跟你想自殺有什麼關係?」

「為啥要用假設喏……俺是真……」

「差不多得了,趕緊給我繼續往下說。」

被我打斷的梅莫里接著說道,

「信哥兒是天上來咧……所以不曉得………俺不僅是真精靈……還是最後一個精靈嘞……」

「最後一個?精靈不是長生不老的種族嗎,怎麼會就剩你一個了?你的同族呢?」

「長生不老又不等於弄不死……人被殺就會死……這句話放精靈身上也是一樣滴……以前精靈和人類打仗打輸喏……俺滴同族死得個乾乾凈……所以就剩俺一個喏……」

我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還是梅莫里在打胡亂說。

畢竟在我的認知里,精靈通常是強大又善良、愛好和平、敬愛自然,儘管生育率低下,但是個個都是端正的俊男美女。

而且是個齁哦哦哦哦哦率很高的種族。

不管怎麼講,都是不至於遭到滅族的種族。

我不禁陷入疑惑,

「直接滅族也太狠了吧,你們犯天條了?」

「俺覺得是因為精靈魔法……」

「精靈魔法?」

梅莫里嘆了一口氣,

「就是因為害怕精靈魔法……人類才和俺們打起來嘞……甚至人類還要殺光光斬草除根……就是要讓精靈魔法徹底消失喏……」

「那為什麼你會活下來了?」

「俺跑得快么……俺一瞅著風向不對就跑嘞……跑到這兒樹林子里躲起來喏……」

「你還真是不容易啊…」

真是倒霉的傢伙,雖說很想伸出一隻手來,摸摸它的頭,卻發現這種簡單的事對於變成卡車的自己來說已經辦不到了。

看不出悲喜的梅莫里繼續說下去,

「再後來啊……俺當時怕得很……一頭縮進這個林子再不出去……拚老命滴學精靈魔法……越學越覺著…精靈魔法確實不是啥好東西……」

「所以精靈魔法到底是什麼,能讓兩方大打出手,甚至會將精靈滅族。」

「精靈魔法是只有精靈…能學會……只有精靈能使用滴魔法…裡頭最出名滴是「人體煉成」、「人體克隆」、「瘟疫創造」……」

喂…這些危險的辭彙怎麼聽怎麼不對勁啊,我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肥貓長相的可愛生物。

「我必須得問問你了,人體煉成是什麼?」

「字面意思……但是容易爆炸……」

「人體克隆又是什麼……?」

「字面意思……但是容易失控……」

「瘟疫創造……」

「字面意思……但是容易泄露……」

聽完這些,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瘋子,歡呼著「妙不可言!真理實在是妙不可言!」,前赴後繼地研究出一個又一個有違倫理害人害己的禁忌魔法,這樣的駭人畫面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如果我現在還是個人的話,面對這個學過這些詭異魔法的精靈,已經滿頭大汗渾身顫抖了吧。

可惜我是個卡車,只要蓋子擰得緊,就不會被嚇到噴冷卻液。

『滅得好啊!』

這種絕不能說的話差點就要在這精靈族的遺孤面前喊出來了,要是管不住嘴巴惹得它不高興的話,今晚的餘興節目可能就成了卡車拆裝。

我恭敬地問它,

「敢問尊敬的梅莫里大人,您是學了不少這樣的魔法嗎?」

它抱緊自己的身子,

「信哥兒怎麼突然對俺這麼疏遠……俺有點傷心喏……但是俺確實是學嘞很多精靈魔法沒錯……

基本上所有滴精靈魔法都學完嘞……結果有些魔法根本控制不住………到現在俺已經被各種各樣滴精靈魔法包住……任何傷害都破不了防……搞得俺想自殺都幹不成…」

原來它現在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背後是有一大堆魔法保護著的,這個精靈身上的奇怪屬性越來越多了。

看來一開始先跟它溝通一番是正確的。

現在的我是一輛卡車,疾馳的卡車確實能殺人,比如一般的家裡蹲在卡車面前就沒有一點抵抗力。

但一輛普通的卡車真能撞死一個被各種奇怪力量保護起來的精靈嗎?

我認為不行,物理攻擊對魔法防禦的話,果然是個正常人都會覺得超自然的魔法防禦厲害吧。

況且…

我不是個人渣,不會隨便殺人,不管對方是誰,雖說梅莫里不是人類,但它好歹是個會講人話的智慧生物,我確實有點下不去手。

儘管我是個自甘墮落的社會廢料,但是最起碼的良心、道德和底線我還是有的。

先婉言拒絕吧,至於怎麼回到那個女神的世界則另想辦法。

「既然你被各種魔法保護著,恐怕我無能為力,連你的皮都擦不破吧…」

「沒問題滴……」

梅莫里拍著胸脯,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

「俺兜里揣著個聖杯呢………那是萬能滴許願機您知道不……任何願望都能實現……那玩意兒可中……俺跪地上磕頭求嘞三天三夜……願望就實現喏……」

它貼在我的車頭上,雙手張開,用臉不斷磨蹭著,讓我意識到我的召喚和它許下的願望脫不了干係。

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你…你到底許了個什麼願?」

聽見我的問題,梅莫里昂起頭,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即便如此都看不出它臉上有一點興奮感,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恐怖表情讓我頭一次對這個精靈感到恐懼。

不死不滅,最後的精靈,自殺願望,禁忌的精靈魔法,所有的線索指向一個令我風扇亂轉的答案,

這貨該不會早就瘋了吧……

梅莫里雖說有著一副毛茸茸的模樣,長得酷似一隻肥貓,有著一張無論是誰看見了都想要揉搓個夠的可愛皮囊。

可它也是學過「人體煉成」、「人體克隆」、「瘟疫創造」等這些危險魔法的精靈。

這樣的梅莫里用感受不到任何情感的聲音,平靜而緩慢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俺許願世界毀滅……」

有這麼一刻,我真心覺得,要不還是直接把它做掉吧。

若是狠下心一腳油門踩下去給它撞到天上,等它落地再反覆碾壓成泥。

如此一來,這個世界肯定就能迎來和平。

當然,下不下得去手還得另說,畢竟我連魚都沒有殺過。

搞得我一時間不知該對梅莫里的自殺願望作何反應,儘管它許願世界毀滅,儘管把它殺掉就是回去的唯一可能性。

但我知道,不管實際情況有多麼混亂,都應該保持理性,保持思考。

只要我仍在繼續思考,那我肯定還是尚謙信本人,

那麼首先就整理一下目前為止的情報吧,我——尚謙信,一介平平無奇的失業家裡蹲,被卡車撞死後轉生到異世界,不知為何變成了一輛卡車。

我看向梅莫里拿來的鏡子,喜慶的紅漆,厚重的身軀,鋥亮的車窗,還有一塊莫名其妙的車牌,上面寫著『異A—66666』。

叔叔我啊,看來是真成一輛卡車咯。

這是我反覆確認卻依舊不願承認的事實。

梅莫里說,這輛卡車是『世界毀滅』這個願望的結果。

「你真覺得這種東西能毀滅世界嗎?」

梅莫里似乎對我是愛不釋手,已經確定燈光和震動沒有危險性後,它就開始對著我的機蓋來回猛蹭,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體溫和觸感更是讓我倍感絕望。

「俺咋個會看走眼嘞……嘿嘿…………說不定哪天世界都要毀在您手上喏……信哥兒……」

也不知道對著這冰冷的鋼鐵之軀興奮個什麼勁,真要說起來,這個世界的精靈遠比卡車要危險吧。

先不提究竟怎樣的卡車才能毀滅世界,為了自殺而許下世界毀滅的願望,我難以理解梅莫里的腦迴路。

我質問它,

「為了自殺就許願世界毀滅,你是不是瘋掉了?」

「還有可能……但是俺已經沒招喏……不管怎麼折騰……俺都死不掉……這是最後滴法子嘞……」

夠了,繼續跟這種危險分子糾纏下去,恐怕我自己也要搭進去,得趕緊回到女神的世界才行,我還有急事必須得找那女神處理。

「所以呢,按你之前的意思,只要把你殺了,我就能回去了是吧?」

梅莫里點點頭,

「那有些話我們必須得先說明白了,首先我對你那亂七八糟的設定一點都不感興趣,其次我們之間也不存在任何私人恩怨,最後我會痛下殺手完全是出於你的強烈要求。」

它的眼裡滿含期待,

「對嘞哥……都是俺自己要求滴……」

我看向駕駛室,裡面空無一人,就在剛才和梅莫里胡扯一通的時間裡,我偷摸進行了各種嘗試,算是搞清楚了一些東西。

我的身體雖變成了一輛卡車,可車內的檔桿、踏板和方向盤,以及各種電器件都能隨我的心意活動。

這是不幸中的萬幸,這代表著我能自由行動。

要是必須得有人坐駕駛室里操作,我才能活動的話,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儘管我駕照等級還不夠開卡車,但誰叫這裡是異世界呢,原本世界的法律和道德可約束不了一輛隨心所欲的卡車。

讓這落後文明的土包子見識見識科學和物理的力量,

被精靈魔法保護,所以死不掉?

純度太低了,卡車的大馬力和高扭矩會得到最純粹的暴力,車頭碰撞的瞬間產生的巨大能量將會粉碎一切怪力亂神。

隨著一聲沉穩的點火聲,我能感受到體內的一切都運動了起來,車身微微顫動著,梅莫里見狀也離開了我的車頭。

它直視著我,張開手一副毫不畏懼的模樣,

正在興頭上的我也得意地跟它告別,

「再見了,梅莫里,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你了吧,就讓你見識見識能夠毀滅世界的力量。」

汽車的操作方式大同小異,掛上檔位,接下來只要鬆開離合,鬆開剎車,踩下油門,新世界的大門就會敞開。

既然把人變成卡車這種蠢事都發生了,

那麼或許這真是一輛能毀滅世界的卡車也說不定。

來吧,用匪夷所思的展開讓我大開眼界!

帶著我的無限期待,油門輕輕地下壓,車身猛地一震,我便熄火了……

「咋回事嘞信哥兒……咋不動嘞…俺都準備好喏……」

「你稍微等我一下……」

我抹著不存在的滿額頭汗,像是在馬路上被人催促一般,手忙腳亂地重新打火,掛擋,抬離合加油,但還是熄火了。

難道是久了沒開車而生疏了嗎?

在梅莫里眼神的刺痛下,我準備打第三次火時,卻發現根本打不著。

意識到情況不對的我看了一眼儀表。

燃油燈亮起,儀表上顯示續航里程為零。

……

「為什麼沒油啊!這不耍人嗎?」

變成卡車也就算了,居然還是一輛沒油的卡車。

怪不得身體里一直有種莫名其妙的空虛感。

為什麼在這種奇怪地方的設定卻莫名其妙地嚴謹,開什麼玩笑,我上哪兒搞汽油去?

梅莫里不解地看著我,

「沒有……?啥沒有……?信哥兒是不是差東西喏……」

我把兩個空空如也的大油箱給它看,

「跟你說太多你也不懂,我說簡單點,就是這裡頭空了,我需要能量源,不然動不了,也就幫不了你。」

「能量……嗯……魔力就是能量喏……魔力中不中……?」

「魔力?」

梅莫里的話讓我來了興趣,說起異世界怎麼能少了魔力呢。

但是鑒於有精靈這個莫名其妙的先例,所以我得先確認好,

「以防萬一我先問問,魔力是我所想的那樣,只是一種單純的奇妙能量,常用於釋放魔法嗎?」

「差不多是這麼回事喏……」

「只要確定那個東西是正常的,就值得一試,死馬當活馬醫吧。」

梅莫里在我的同意下,擰開蓋子,手邊冒出一個魔法陣,它把爪子伸進去的同時,一股溫熱的東西流進了我的體內。

「原來加油這事兒還有點小爽……蕪…?哦喲嚯嚯嚯嚯嚯………」

我享受著在體內緩緩流動的暖流,先前的空虛感也開始慢慢被填充起來,讓人忍不住輕哼起來。

隨著溫度不斷升高…

我突然意識到事情不太對勁,為什麼我感覺身體里,大概是油箱的深處,那裡的溫度正越來越高。

剛才還是讓人感到愜意的暖流,一瞬間就已經變得有點燙手,而且似乎溫度的上漲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我正想說點什麼的時候,不存在的嘴巴卻突然感覺到一股酸臭混合著辛辣的濃烈怪味兒。

汽油雖也有獨特的汽油臭,但遠遠不及這個像是隔夜汗腳臭襪拌辣椒油的味道,說實話有點帶派過頭了。

體內溫度的逐步升高使我的身體逐漸開始麻木和痙攣,嘴巴里的怪味竄入卡車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左一下右一下地猛扇我巴掌,讓我根本暈不過去,強迫著保持清醒。

油箱的空虛感終於得到滿足,在噩夢快要結束的時候,耳邊響起一陣一陣幽怨的聲音。

「俺好恨喏……俺好恨喏……俺好恨喏……」

驚覺的我卻發現它本人連嘴巴都沒張開,

居然是幻聽嗎……

「這就是你的魔力嗎……?」

「是滴嘞……信哥兒感覺咋樣喏………」

「超乎想像的噁心啊,簡直像是去鬼門關走了一遭,我現在都還覺得反胃和頭痛。」

「咦……信哥兒您咋說這種話喲……太傷人嘞……俺要傷心死喏……」

「不用擔心,你怎麼會因為傷心過度而亡呢。」

隨著引擎的一陣轟鳴,打破森林的寧靜,鳥獸四散,只有梅莫里滿懷期待地站在原地。

我向它宣告道,

「接下來你該被我撞死,我們不是這麼約好了嗎。」

隨著魔力的加入,表顯續航來到了401,如果我沒記錯一般卡車加滿油續航應該有六七百公里來著,怎麼這個魔力加滿後續航要少這麼多…

搞半天結果魔力是什麼新能源嗎?

總感覺這個401的續航看著也虛得慌。

但是管它什麼能源,只要能用就是好能源。

我再一次啟動,這一次沒有熄火,

我能感受到心臟的跳動,能感受到能量遊走在我體內的每一個角落。

引擎的震動抖散了每一個角落的鐵鏽和灰塵,連那些剛才都還沒有感覺的地方都在發燙。

不可思議的是,我知道這種感覺,這是活著的實感,那麼接下來該做什麼簡單明了了。

像是操作手腳一般自如,要做的事就跟百米衝刺一樣簡單,只要邁開步子衝過去就好。

放下手剎的一瞬間,一口氣把油門踩到底,發動機的咆哮聲帶動著車輪,並非像利箭一樣彈射而出,而是像一位全副武裝的騎士一般向前衝鋒。

車輪不斷向上捲起塵土,每一聲震動和轟鳴都宣告著不可阻擋。

「嗙!!!!!!!」

一聲巨響炸裂開來,我的車頭重重地撞到了梅莫里的身上。

撞飛了嗎?

不,

在我和梅莫里那僅有一分一厘的遙不可及中,亮起無數微弱的光亮。

僅在這般近在眼前的情況,才能看清,那些點點星光竟然全部是些小巧而又精緻的魔法陣。

它們在層層疊加後,微弱的星光最終匯聚成不可逾越的光之障壁,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彷彿告訴我此人絕對不容侵犯。

真實的結果苦澀得讓人想吐,搞出這麼大動靜卻連碰都沒碰到它,反倒是前面的保險杠和擋風玻璃出現了難以忽視的裂痕。

就這麼被輕易擋下的我當然不可能輕易認輸,我繼續加大馬力,只為繼續向前,只為撞飛已經貼在車頭上的梅莫里。

「嗯!!!!!!!!」

冷卻液早已經沸騰,發動機的溫度呈指數型向上飆升,此刻全身都像是處於熔爐之中,就連精神都快給我煮熟,各方面都瀕臨極限。

儀表上的故障燈告訴我再把油門踩下去可不只是單單渾身疼這麼簡單。

但那全都無所謂,要是甩出那種大話卻連它的一根毛都傷不到…

那我寧願選擇爆缸。

掛入倒擋後退回到原本的位置,梅莫里在那耀眼的光亮之後,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

它只是在那光芒的後面喪氣地耷拉著腦袋。

那就再沒有別的選擇了,我狂躁地把油門一踩到底,必須要再一次撞上去,必須要拼上自己的全部馬力向前衝刺,必須要讓它知道自己是在對誰失望。

「嗚!!!!!!!!」

為了增加氣勢,我按響了喇叭,刺耳的聲音響徹整個森林,這也使得梅莫里的眼睛再一次注視到我的身上。

又一次激烈的碰撞,又一聲巨響炸開,而那可惡的光芒再一次從梅莫里的身上滿溢而出,果不其然還是被精靈魔法擋了下來。

但是這一次有了轉機!

大概是剛才的撞擊讓魔法陣產生了疲勞尚未恢複,而我又立馬撞上第二次。

連續的猛烈撞擊使得其中一個精靈魔法出現了裂痕。

也有可能是梅莫里被刺耳的喇叭聲給嚇到了,可無論如何,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這一聲聲的破碎聲是不會騙人的,

不斷有精靈魔法相繼出現裂痕,緊接著,一聲聲清脆的碎裂聲之後,大約有十多個光亮消散。

然而這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耀眼的光芒沒有因此黯淡分毫,梅莫里仍然被數不清的魔法陣守護著。

「果然魔法還是要比物理牛多了。」

那副巍然不動的姿態讓我舉了白旗,

我早已抵達極限,再難忍受體內的高溫,無法再往前前進哪怕一毫米,最後只得熄火認輸。

「唉唉……唉…咳咳……」

停下來的我大口喘著粗氣,發動機的溫度恐怕還有好一會才會降下來,雖然還不知道正常行駛是怎麼樣的感覺,但是現在我能肯定暴力行駛帶來的痛苦是常人難以忍受的。

他媽的,所以那大神經女神到底給了什麼外掛能力給我,她可別告訴我變成這麼個卡車就是她給的外掛,這油門可都快踩爆了都破不了梅莫里的防。

毫髮無損的大尾巴毛球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心情,一下子就撲了過來貼在車頭上,溫暖的毛絨觸感再一次擴散開來。

那些天殺的魔法陣又又又一次出現,把梅莫里和發動機的火熱溫度隔絕開來。

看吧,那甚至不是有意識的動作,只是單純的全自動防禦,這到底得怎麼殺。

「太中嘞哥……太中嘞哥……信哥兒您咋這麼吊嘞……」

「你是在挖苦我嗎?明明我說了那種大話,結果連你的皮都沒擦到。」

「怎麼會捏……怎麼會捏……俺從來就沒見過俺滴魔法陣碎過嘞……今個兒真是開了眼喏……」

「你的意思是從來沒有人能破你的防?」

「嗯……包括俺自己……」

「自己都打不碎?你是不是偏科啊,還是說其實你是屬龜的……?」

「咦……?俺是屬精靈滴喏………」

「唉……」

無奈的我只能在一旁嘆氣,自認不如,

「如你所見,我卯足全力也沒法撞破你的龜殼,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但是信哥兒……魔法陣破嘞……只要再撞破十萬個俺就死定喏………」

「十萬個?現在這個狀態撞破十幾個我都快散架了,你還是別找我了,我沒有撞牆自殘的癖好。」

梅莫里似乎有點沮喪,

「俺已經想不出辦法嘞………」

「不要動不動就說沒辦法了或者說我不行了,我最討厭這種沒有骨氣的傢伙。」

「但是……」

「哪兒來這麼多但是,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如果你是真的想死,現在就該跟著我一起再想其他辦法。」

「中嘞哥……都聽信哥兒嘞…」

我繼續思考起來,

「你剛才說只有我能破壞掉你的精靈魔法。」

梅莫里點點頭,

「信哥兒是第一個……」

「但是現在的我根本不可能突破你所有的防禦,我再確認一下,那些防禦魔法不能主動關嗎?」

"俺試過滴……根本辦不到……俺完全控制不了那些魔法喏………」

「我能想到的只有兩個方向,一個是強化作為攻擊手的我,但是我也搞不清楚我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所以pass掉,另一個方向就是削弱你。」

「削弱俺……?」

「是的,不管用什麼辦法,只要給你多灌點debuff,降低你的防禦力,或者說削弱你的生命力,說不定就有可能打穿你的龜殼。」

「噢………原來還有這個法子……」

「你白痴啊…別說你從來沒試過。」

「一語驚醒夢中人喏信哥兒……俺想想…能削弱俺滴方法……好像還真嘞有……」

「這不是立馬就有眉目了嗎,那個方法是什麼?」

梅莫里指向東方,

「去橘門。」

……

橘門,並非地名,而是卡瓦萊西亞境內的聖樹,這是一棵有明確記載的千年古樹。

漫長的歲月使得這棵古樹承載著數不清的傳說故事,所以卡瓦萊西亞建國之前,橘門就已經被尊為聖樹了。

其蘊含著能壓制一切邪惡力量的威能,它的果實甚至可以使精靈中毒,中毒期間精靈會失去絕大部分力量。

可聖樹的力量唯獨對人類不起作用,故而又有很多人類管它叫做守護神。

梅莫里為了自殺,我為了回到女神的世界,我們決定前往橘門,用橘門樹的力量來削弱梅莫里。

明明我們是帶著這種目的,梅莫里卻像是要外出郊遊一般,一蹦一跳地做著出發的準備。

它在我背後的貨廂里築了個頗為精緻的小巢,作為交換,梅莫里用一種叫做「機械復生」的奇怪精靈魔法為我治癒了暴力駕駛帶來的傷痛和不適感。

要說哪裡奇怪的話,

只是我無法接受把精靈和修車這兩個詞連起來,通過那個奇怪的精靈魔法,它不但給撞爛的地方做了個無痕修復,甚至還幫我消了故障燈。

一切準備就緒後,

「那你收拾好了嗎?收拾好了就馬上出發。」

「妥嘞…」梅莫里將貨廂關上,「萬事俱備喏……」

我打開車門,

「趕緊上來!」

梅莫里看向駕駛室的內部,短暫思考一秒後,便跳了上來,坐在椅子上。

「齁哦哦哦哦哦………怪舒服得嘞…」

「不要怪叫也不要亂碰。」

我叫住了不安分的梅莫里。

「把邊上那根帶子從自己的身前拉過,然後插進下面的槽里。」

梅莫里聽從指示系好安全帶後,身體和頭來迴轉動,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這可真是站得高看得遠嘞…!俺看您嘴巴一張……還以為信哥兒想一口給俺活吞咧……」

「為什麼你會覺得我的嘴巴不在正面而在側面啊…」

「咦……結果那不是嘴巴么……」

我不想跟它計較太多,只是默默啟動發動機,梅莫里跟著車身震動的頻率『嘿嘿嘿嘿嘿……』地怪笑著。

依舊掛進檔位,放開剎車,抬起離合,這次流暢得很,整個過程一氣呵成,車身在我的操作下開始慢慢前進。

「梅莫里,這森林裡樹木太多了,我活動不開啊。」

「信哥兒莫著急…莫著急……」

梅莫里把頭探出車窗外,朝著森林大喊,

「大夥……俺要走嘞……要上路嘞……原諒俺走滴突然……俺這一走……可能再不會回來喏……所以說再見…再見喏……」

梅莫里熱情洋溢地拚命向森林揮著手,難以置信的現象出現在我的眼前,這些參天巨樹朝著一旁挪動,一條寬闊的大道從錯綜複雜的森林中以這樣的夢幻方式被開闢出來。

「大夥待俺滴好……俺到死都不會忘記哩……俺以後就不在咧……大傢伙兒要好好嘞…要多多保重喏……」

高大的古樹們彷彿是有靈魂一般,明明沒有風吹,它們的枝條卻在空中一搖一搖地揮動著,和梅莫里做著最後的道別。

車輪緩緩前進,一輛卡車載著一隻精靈朝著東邊的方向出發,前往橘門,去尋找能把它撞飛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