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23 ·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9 少年們的戀戰

序章

俗名不傳。

出身鄉里,亦不可考。

只是,若追尋其年輕時的足跡,可見其曾為雲遊四方的行僧,於各地掘井、架橋,焚燒野地里堆積的無數屍骸,持續為亡者祈禱往生。

置身市井,與眾生相依,一心誦念南無阿彌陀佛四十餘載。

在那位溫柔宣講佛之慈悲的老僧身邊,不知不覺間,超越了貴賤之分的男女聚集而來,請求說法,終至形成了一座道場。

都城左京,東市。

在被稱為「市之堂」的道場門前,卒塔婆上,僧人的教誨被刻成一首和歌。

『一たびも南無阿彌陀仏といふ人の蓮の上にのぼらぬはなし』

(只要念誦一次南無阿彌陀佛,人之靈魂便能登上蓮花,迎往極樂凈土)

獻身、慈愛——人們指著那位僧人,稱他為「市之聖」。

「師父……!」

握在男人手中的,是閃著寒光的出鞘刀。

若就那樣猛地一划,老聖人的首級便會輕易地落於當場。

「別吵,和尚們。」

男人轉向面如土色的僧侶們,怒吼道。

「一鬧起來,就會被外面的追兵發現。吵死了,叫你們閉嘴沒聽見嗎?不聽話,這老和尚的枯腦袋,我立馬就在這兒砍下來!」

讀經聲朗朗的道場之平和被打破,忽然闖入的男子身負重傷。

臉色蒼白,渾身是汗。是重傷。從撕裂的直垂背後流出的鮮血,數量驚人。

「請靜下心來,年輕人——那樣大聲喊叫,會牽動傷口的。」

在驚慌騷動的弟子們面前,被白刃架在脖子上的聖人本人,卻悠然自得。

「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你既然甩掉了追兵,單憑那傷口和血量,也是無濟於事的。還是先把刀放下吧。讓我為你處理傷口。」

男人笑了。

「被刀架著脖子,還在為我擔心嗎?市之聖,不愧被稱為上善人,真是個膽量不小的和尚。看著渾身是血、遍體鱗傷的男人,似乎也並不覺得稀奇。」

「確實,不稀奇。四十多年來,一直干著這種笨拙的念經和尚的營生嘛。」

老僧爽朗的話語,讓男人的殺氣忽然緩和了下來。

「尤其是我這個和尚,在東國動亂之時,見過了許多死去的侍衛。」

「東國的動亂……?是指,那個將門之亂嗎?京城的和尚,也知道東國的風暴嗎?」

「常陸、下總、上總、武藏……我曾經為了修行佛法,走過那些地方。……你似乎也是那邊出生的,年輕人。言語中有關東的口音。」

老僧懷念地笑了。

終於,男人咚地坐了下來,不知是因為被對方的話所吸引,還是因為再也耐不住傷口的疼痛。男人將刀收入鞘中,卻拒絕了包紮。

「什麼都不需要。葯也好,繃帶也好——做什麼都沒用了,來不及了。刀傷已經傷了肺腑。每吸一口氣,胸口都像火燒一樣。馬上就會吐血而死吧。」

粗暴地驅散了僧侶,男人重新轉向老僧。

「比起那個,給我講講東國的事吧,和尚。拜託了,我想在故鄉的夢中死去。」

老僧應其所求,開始講述。曾經走過的東方之國,那令人心胸開闊的蒼茫原野風景。在萬里無雲的青空中,如倒置白扇般聳立的富士山雄偉姿態。

男人閉著眼,聽著老僧的話。但忽然,他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就那樣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下一瞬間,男人吐出了黑色的血。死期已至。

「——和尚。」

在觀世音菩薩前,被安置在茵褥上的男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道。老僧握住了他的手。

「我在這裡,年輕人。」

「是嗎,視線開始模糊了。原諒我剛才那無禮的舉動吧。被外面的傢伙們追殺,逃進這座道場,還胡亂地揮舞著刀……說實話,我只是被怯懦的風吹倒了。到最後,還是想抓住聖人的慈悲什麼的。一個人死去,太可怕了。」

老僧搖了搖頭。

「和尚,你讓我聽到了這世終結時的好故事。我謝謝你。這對死人來說是不需要的東西……就當作布施,也請收下吧。」

男人用顫抖的手握住太刀,推向老僧。

那是一把美麗的太刀,朱漆的刀鞘上施以精細的花鳥裝飾。

「這把太刀,當然不是我的。是殺了同伴奪來的。外面那些追兵的目標也是這個……它名叫『髭切り』(胡切)。有個男人想要這把刀。」

「某個男人?」

「嗯,一個野武士的頭目,也算得上人物。當代名刀,髭切。他似乎想得到它,作為自己的護身刀。」

——髭切原本是某座寺院的所有物,

「這把刀藏在和尚的寶庫里太可惜了。對於盜回髭切的人,我會重重有賞。」

據說那頭目放出話後,立刻在男人們之間展開了以褒獎為目標的爭奪。惡棍之間的相互殘殺、相互背叛——男人笑著說,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是歸還給原來的寺院,還是賣掉換成錢施捨給窮人,隨你們怎麼辦。比起交給外面的追兵,那樣……大概能多救五條、六條命吧。」

老僧點了點頭。

「順便說一句。那個頭目想要的刀,不止這把髭切,和尚。

『髭切』、『壺つぼ切り』、『烏鷺切り』、『狹霧切り』——俗稱『四切刀』的當代名刀,共四把。我聽說,將這四把全部弄到手,是那個野武士頭目不相稱的夢想……」

當老僧聽完他所知道的一切後,男人痛苦地吐出一口氣。

「終於要死了嗎。離開故鄉的時候,夢想是活到六十歲,被京城的美女抱著往生……嘛,算了,京城終究不是我的京城。」

「有想通知的家人嗎?」

「一個也沒有。在將門之亂時,失去了父親,母親被奪走,家被叔父貴之霸佔。雖然胸懷大志來到京城,回過神來卻已淪為惡棍。是在哪裡走上了歧途呢……雖然並非渴望極樂往生,但在那個世界,還是想見見父親啊。想像從前那樣被他訓斥。」

蒼白的男人臉上,浮現出少年般的表情。

「在花開的地方,父親大人也一定在等著吧。現在,請靜靜地,念誦佛的名號吧。」

「那樣就能去父親大人那裡了嗎?我也能嗎。是嗎,多謝了……教我念經吧。」

「南無阿彌陀佛。」

「南無阿彌陀佛。」

男人念誦著,露出了微笑。

「承蒙關照了,和尚。在佛前玷污了血,對不住了。那麼,我這就去死。」

——為停止呼吸的男人臉上蓋上布,念完經後,老僧用袖口拭去眼角的淚水。

男人大概才二十七、八歲。對於結束生命來說太過年輕。見過成百上千的死亡,仍不能不為生命的脆弱、生存的艱難感到悲哀,這便是聖人之心。

「——師父,有件讓人在意的事。要不要向官府報告呢?」

一個弟子不安地說道。老僧點了點頭。

「似乎有伙人在覬覦那把叫髭切的刀。而且,也讓人在意那四切刀中,另外三把刀的事……不好意思,趕緊派個使者去小野宮的府邸吧。」

「小野宮的府邸?那麼,是向左大臣大人報告嗎?」

「是的,向官府報告似乎有些棘手。四切刀也好,烏鷺切、狹霧也好,都是第一次聽說的名字……但最後一個不能充耳不聞。如果是我誤會了就好。」

「您說最後一個,確實是,名叫壺切的太刀嗎?」

說完,弟子僧侶的臉色驟然一變。

「師父!……難、難道,那把壺切太刀,是那個……!」

老僧點了點頭。

「據說,先先帝從父帝那裡獲賜的御劍——壺切。如果那四切刀中的壺切指的就是它,那就非同小可了。壺切太刀是東宮大人的寶劍——如果它是皇位繼承的唯一證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