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23 ·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1 秘密的乳姊妹
終章
五條邸荒蕪的庭院里,下著霧一般的細雨。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綠意。季節已經從漫長的五月梅雨移至六月水無月,但這幾天,京都被雨水籠罩,久違了陽光和藍天。
宮子坐在廊間,茫然地望著被雨淋濕的庭院。
(那天晚上,兼通大人出現在這個庭院,已經過去快兩個月了……今年的夏天,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總覺得,一轉眼就過去了)
大概是因為盛夏時節不在府邸,原本就有些荒蕪的五條邸庭院,如今已是一片草海。彷彿要拒絕訪客一般,四周長滿了葎草。
宮子把旁邊的硯台箱拉過來,在廢紙的一角寫下了和歌。
八重葎長雨中,我踏出久居之庭,今日,終將進入那九重門扉。
『八重葎的庭院被長雨籠罩。我離開這早已看慣的庭院,今日,就要進入那象徵宮中的九重門扉。我,即將入宮。』
這是一首將「長雨」與「八重葎」的「八重」雙關,並引申出象徵宮中的「九重」的和歌。
(簡直像做夢一樣,我竟然要成為御匣殿,入宮了……)
本來,應該就任這個榮耀職位的,是作為九條右大臣私生女的馨子。一想到這裡,剛剛擦乾的淚水,又再次模糊了雙眼。
「宮子。」
聽到背後的聲音,宮子回過頭來。抱著嬰兒的真幸正朝這邊走來。
「真幸。啊,你把小姬君帶來了呢。」
「嗯,我想讓你能多看她一會兒。」
「謝謝你。是啊,離開這座府邸後,就有一段時間,看不到她這麼可愛的樣子了……」
被宮子抱在懷裡的小姬君,睜著大大的黑眼睛凝視著宮子。
長長的睫毛和雪一樣白的肌膚,是從母親馨子那裡繼承來的。宮子伸向臉頰的手,被小小的手指「噗」地抓住,小姬君一邊流著口水,一邊咯咯地笑著。看著這懷中充滿了嬌憨可愛的嬰兒笑臉,新的淚水滑過宮子的臉頰。
「宮子。」
真幸擦去宮子的淚水,將小姬君和她一起擁入懷中。
「真幸……對不起,不是的。這也是喜悅的淚水。」
宮子仰頭看著真幸。
「因為,就連能否平安出生都曾令人擔憂的小姬君,現在卻這麼健康、茁壯地成長著……小姬君是馨子大人賭上性命生下的孩子。雖然我本想每天都能看到她可愛的成長模樣,但現在,那也做不到了。」
我會代替你,守護好小姬君的。聽到宮子的話,真幸點了點頭。
「三條的夫人已經安排好了乳母。她已經生過四個孩子,育兒經驗應該很豐富,而且人品也很好,所以不用擔心。」
「是嗎……三條夫人的介紹,確實沒錯。雖然乳母終究無法替代真正的母親,但聽到這個,我還是稍微安心了。」
「右馬助他們三人,也會作為小姬君的父親,提供各種援助的。關於小姬君的將來,什麼都不用擔心……我現在擔心的,只有你啊,宮子。」
真幸眼神哀傷地凝視著宮子。
「真幸。」
「好不容易才回到這座府邸,卻又要和你分開……而且,還是送你入宮,簡直像在做噩夢一樣。」
「對不起,真幸。我也想一直、一直在這座府邸,待在你的身邊。」
但是,沒辦法啊。宮子一邊說著,一邊簌簌地落下淚水。
「我答應了,要代替馨子大人成為御匣殿,入宮……我是馨子大人的乳姊妹……我不能違背那個約定。」
「你作為乳姊妹的忠義之心,我比誰都清楚,宮子。而且,我也充分理解,馨子大人在那時,是懷著為您著想的未來,才說出了那樣的話。」
「是啊,所以……」
「但是,那和這完全是兩碼事。——聽好,宮子,你再仔細想一想。現在的你,真的有必要犧牲自己到那種地步,去遵守馨子大人的話嗎?馨子大人在那時,是期望著您的幸福才那麼說的吧。既然如此,您應該明白,與我結婚,守護這座五條府邸,我們兩人一起守護小姬君的成長,這才是您最大的幸福,不是嗎?」
「可是,真幸……」
「說到底,讓我來說,那份遺言,早就已經失效了。遺言,顧名思義,是死去之人留下的遺言吧?」
真幸的眉間刻下了深深的皺紋。
「既然如此,像這次這樣,在說出遺言後得以脫離危機、順利存活下來的馨子大人的話,就不再是遺言了!」
彷彿聽到了那句話一般。
奧方的障子「嘩啦」一聲被大大地拉開了。
「——宮子,準備好了嗎?再磨磨蹭蹭的,從堀川邸來接你的人就要到了哦。在盛大的出門儀式上遲到,總覺得兆頭不好呢。快點搞定吧……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凡事開頭最重要!」
一副精力充沛、幹勁十足的樣子,馨子從母屋深處現身了。
「哎呀,宮子,你還沒換好衣服嗎?還有,怎麼回事,好不容易塗的白粉都哭花了。總是像個小孩子一樣哭鼻子,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孩子……再不快點哭完,可是要被小姬嘲笑的哦。」
「您、您也說這種話,馨子大人……」
「還是說,真幸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把你弄哭了?心情我雖然不是不懂,但總是這麼戀戀不捨的,擾亂宮子的心可不行哦,真幸。」
馨子一邊從宮子懷裡接過小姬,一邊聳了聳肩。
「……恕我冒昧,關於這次的事,我再次向您表示怨恨,姬君……」
真幸的表情,已經超越了愁容,簡直是一副怨鬼面。
「怨恨這個詞,可一點也不溫和呢。我說真幸還有宮子,你們兩個,在這麼個喜慶的日子,卻擺出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臉……」
「對我們來說,可一點都不喜慶!——我們這對彼此深愛、卻被如此無情地拆散的戀人,要怎麼想才能笑得出來啊!」
「事到如今,再說那些又有什麼用呢?御匣殿一事,已經領受了陛下的敕命,已經正式定下來了。」
馨子慢悠悠地說道,歪了歪頭。
「而且,雖說是不情不願,但宮子好歹也接受了我的說明,說了『我明白了』,才同意了這件事的吧?又不是我硬給這個孩子套上繩索,把她拖進宮裡的。」
我完全不能同意。真幸一步也不退讓。
「既然姬君已經平安無事,那麼和宮子交換的那些關於御匣殿的約定,應該已經失效了吧?可為什麼,事到如今,宮子還必須就任御匣殿的職位……!」
「哎呀,那可不對哦,真幸。宮子會答應就任御匣殿,可不是因為和我之間那些模稜兩可的口頭約定哦。是有更具體、更現實的原因……坦白說,是為了償還我們一家不得不背負的債務。」
對吧?被馨子這麼一問,宮子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從那場被認為母子都性命堪憂的分娩算起,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
持續了兩天的生產之苦,馨子和宮子一度都以為必死無疑,那是一場艱難的難產,但馨子漂亮地挺了過來。她產下嬰兒時發出了健康有力的產聲,順利完成了生產,之後在靜養的時日里,恢複得驚人地順利,讓周圍的人都安下心來。
除了馨子本人優秀的氣力與體力,兼通安排的一流醫師的準確診斷與處理、大量供給的昂貴藥品、以及為產後身體補充營養的各種東西……從各領地和寺院運來的食材所帶來的營養滿分的餐食,想必也功不可沒。
產後第六天就完全恢複元氣的馨子說:
「再繼續待在堀川邸,給兼通大人和有子大人添麻煩,我心裡過意不去。」
於是,她和宮子、小姬一起,悄悄地離開了府邸,回到了五條邸。
之後,從堀川邸也接連不斷地送來慰問馨子和小姬情況的信件,被派去慰問的友成也送來了大量的藥品和食物。在第九天的產養宴上,有子姬甚至親自來到五條邸,送來了祝賀的禮物。
馨子的奶水十分充足,小姬能吃能睡,愛哭也愛笑,每天都健康地成長著。現在,兩個人的健康已經完全不用擔心了。只要沒有那件事,對宮子和真幸來說,就本該是無可挑剔的現狀……但是……
「小姬出生時,以及之後調養所花費的費用……兼通大人安排的醫師的診金、藥費、委託加持祈禱的僧侶們的謝禮費用以及其他諸如此類……不愧是九條家的人用起來,就是不一樣吧,我檢查了送來的賬單,光是藥費一項,就是金額驚人得讓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雖然覺得是和性命交換,不能抱怨,但那也實在是太昂貴了呀——」
馨子「呼」地嘆了口氣。
「就算賣掉這座府邸,也只夠還一半的巨額款項……宮子作為御匣殿入宮,只要勤滿一年,所有債務就能一筆勾銷,這是兼通大人非常寶貴的提議哦?您怎麼可能拒絕得了呢?」
「但是,姬君,我無法接受!那說到底,不是緊急事態嗎……!」
無法放棄的真幸,依然對馨子緊追不捨。
「而且,兼通大人是您的兄長啊!難道他是個無情無義的人,要從身心俱苦的親妹妹那裡收取藥費嗎?」
「話雖如此,但先不說藥費,被問到是否有必要不分晝夜地連續三天,進行那麼鋪張的加持祈禱……兼通大人主張,他是遵從了宮子『請不惜一切手段救助馨子大人』的要求,才動用了所有手段。客觀來看,我們這邊產生支付義務,是無法否認的吧。」
「既然如此,這次就請姬君正式就任御匣殿不就好了嗎?小姬大人也平安無事地出生了,沒有任何障礙了!」
「當然,我也考慮過那個。但是你看,右馬助他們三人對此堅決反對,還鬧著說『如果馨子姬就任御匣殿,我們就把這次騷動的來龍去脈公之於眾』!我只好哭著放棄了。要是小姬的存在泄露,鬧出御匣殿藏私生子之類的醜聞可就不好了……再說,一條家的大姬私奔要是暴露給世人,會變成大騷動的……而且,御匣殿那麼拘謹的職位,我覺得不適合我……我還想遇到更多不同的異性,自由地享受戀愛呢——」
很明顯,後半部分是馨子的真心話。
(和以前簡直一模一樣……嗯,感覺比生產前更堅強、更老練了呢,馨子大人。)
看著馨子從容地應付著真幸的追問,宮子懷著複雜的心情擦了擦眼淚。
不僅僅是變得堅強了,馨子也變得肉眼可見地美麗了。
她原本就擁有著一眼就能吸引人的嬌艷之美,但生下小姬之後,更增添了一層光輝。打個比方的話,
「就像是沐浴著朝陽、熠熠生輝的龍膽。」
無論是那彷彿點綴著珍珠和珊瑚的、無與倫比的肌膚色澤,還是那微微帶點圓潤的臉頰線條,都散發著成為母親的那個人所特有的溫柔色香。
美貌與聰慧似乎成正比,在五條邸安頓下來不久,馨子就向宮子坦白了「兼通大人送來的賬單金額龐大……」,哭著訴說自己實在無力償還債務,希望能由她來想辦法。她抱著小姬,勸說哭哭啼啼的宮子,只要忍耐一年,就任御匣殿的職位,說著說著,連宮子也跟著一起哭了起來,
「知、知道了,如果我能幫上馨子大人和小姬大人的忙……!」
就這樣被套出了這麼一句話。
(現在冷靜下來想想,那位兼通大人,應該不會說出討要生產費用這種小家子氣的話吧。總覺得,是馨子在幕後牽線,給她灌輸了主意。)
——現在能這樣冷靜分析的宮子,在當時卻被馨子巧妙的言辭所迷惑,答應了下來,也是沒辦法。
而且,一旦正式的敕命下達,「事到如今還是不想干」,現在再想反悔、逃掉御匣殿的職位,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這真是太過分的待遇了,姬君……我還以為只要解決了大姬的事件,就能和宮子在一起,所以才夜以繼日地、不眠不休地四處搜集情報……!」
「好了好了,真幸,又不是說從此就再也見不到了。而且,你看,就算入宮,那也終究是公職,是參內,不是入內。又不是要一整年都住在後宮裡?我們可以在堀川邸多多幽會嘛。」
「雖、雖說是這麼說,但宮子一旦入後宮,終究還是……」
「是在擔心東宮大人吧?沒關係哦,為此我會繼續以女房的身份,和她一起入宮的。就算要把剛出生的小姬交給乳母。不管怎麼說,東宮大人還未元服,您所擔心的那些風月之事,在和比宮子還要純情的他之間,是不可能發生的吧……」
真幸的樣子,被馨子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得快要屈服了,那身影彷彿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宮子懷著一種既非同情也非共鳴的複雜心情,深深地嘆了口氣。
漫長的雨,在下午終於停了。
彷彿在等待著雨停,五條府邸開始陸續有訪客到來。
首先是右馬助,緊接著是巨勢的卓美和大江的六郎也乘著車,爭先恐後地穿過走廊。自從馨子一行人從堀川邸回到這座府邸以來,三人每天都放下各自的職責和學業,勤快地來探望馨子。
「哦,今天也真美啊,馨子姬。……對了,那個,小姬在哪裡呢?」
在得知母女健康無憂,又得知他們所挂念的御匣殿一職將由宮子而非馨子就任之後,三人的心情就一天比一天好。
「三個人湊在一起,總算能算一個像樣的父親了。」
就算被馨子這麼評價,他們也毫不在意,每天樂此不疲地、興緻勃勃地爭搶著抱小姬的順序,「該我了」、「不不,我來」、「不不不,是我」。
附近的小孩子們也來了。雨過天晴的喜悅讓他們很興奮,聚在一起的臉龐剛一湊齊,就立刻踢散草上的露珠,在庭院里精神十足地跑來跑去。
知道府邸里有小姬的女孩子們,
「那麼吵可不行哦,寶寶會哭的,要安靜一點哦……」
用大人的口氣,訓斥著男孩子們。
最後到來的是兼通。
他將一輛不起眼的牛車悄悄地停在車房,踩著咯吱作響的走廊進入母屋後,
「恕我冒昧,未經通報便踏入府邸,還請姬君們原諒。」
他環視眾人,露出了微笑。
今天他穿著一身內斂的綾藍色直衣,下面搭配著香色單衣,是一身瀟洒的裝束。
即便穿著不起眼的暗色,也掩蓋不住從衣擺下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喜悅。
「雨停了,也看到了藍天,彷彿上天也在為姬君的喜事慶賀……在我府上,所有人都已準備就緒,等待著姬君的蒞臨。」
兼通溫和地無視了真幸那刺人的視線,向宮子搭話。
過程雖然曲折,但結果總算達成了當初的目的——「就任御匣殿的後見役」,因此他的心情和右馬助三人一樣好,臉上掛著滿滿的笑容。
「有子似乎也很期待,能和姬君們再次在那邊相會呢。」
「哈……」
「還有,鹿子的孩子和西廂的女房們,也翹首以盼姬君的歸來呢。鹿子正掰著手指頭,說想快點看到和泉君的寶寶呢。」
宮子點了點頭。——畢竟,一個月前那個時候,她沒給大家做出任何像樣的解釋,就匆忙地離開了府邸。雖然兼通解釋說「馨子姬要去陪伴生產完的和泉君,暫時離開堀川邸云云……」,但女主人突然被拐走,西廂的女房們想必還是相當困惑吧。
(西廂的女房在寢殿生孩子,這個事實終究是藏不住的,一時間整個府邸都鬧得沸沸揚揚……啊,等回到堀川邸,北邊夫人肯定又會像往常一樣,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念叨吧……)
剛才還吟詠著「今日九重……」的和歌的宮子,那終究只是心情上的表達,並非從今天此刻起就要立刻入宮。實際上,今天只是進入堀川邸,真正的參內預定日,是在二十多天之後。
「我也收到了有子大人的信,希望帶上小姬過去,所以我會先那麼做。幾天後,乳母應該就會來接人了。」
「是嗎,但願是個好乳母……那麼,宮子姬,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宮子和真幸對視了一眼。
——終於,到那個時候了。
宮子……真幸緊緊握住宮子的手,深情地喃喃道。
「從今以後,就再也看不到你在這座家裡的臉了啊……我會寂寞得受不了的。」
「我也是啊,真幸。只要勤滿一年,就一定又能像以前那樣每天生活在一起了……求你了,等我。」
——在一旁緊緊相擁、淚眼婆娑的兩人身邊,
「哎呀呀,現在就像生離死別一樣大吵大鬧。真是的,一有機會就要演戲呢。」
「年少輕狂的過剩熱情、深信不疑,這就是青春吧,哈哈哈。」
那兩個罪魁禍首若無其事地相視而笑,實在可恨。
「啊,不好了。說起來,有要交給宮子姬的東西。」
兼通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如果不完成這個任務,我可是要受責備的。其實前幾天,我從宮中的東宮那裡,私下接到了一個命令……說是希望我轉交給即將就任御匣殿的姬君一件東西。」
(欸……?從次郎君那裡,交給我?)
宮子大吃一驚,從真幸身邊退開。
——自從掉進池裡的那個晚上以來,宮子和次郎君之間,就再也沒有任何接觸。
只是,大約半個月前,從兼通那裡聽說,停留在冷泉院的東宮一行,又回到了御所。
沒能好好表達多次受助之恩就分別了,這讓宮子心裡留有遺憾;同時,她也關心著,東宮對她就任御匣殿一事,會作何感想。
但是,對身為東宮的他,從這邊送信,是不可能的。
而次郎君那邊,也沒有任何音信,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那個少年東宮,兼具著大人的溫柔、幼兒的頑皮,以及一種奇特的聰慧。如果在堀川邸遇到的次郎君不是東宮本人,無論馨子怎麼勸說,宮子都絕對無法下定決心,做出就任御匣殿入宮的決斷……
兼通在庭院里招呼了一聲,讓人抬來了一個藤條編織的籠子般的東西。宮子急忙端正了坐姿。雖然是非正式的贈禮,但一旦冠上「東宮」之名,她還是不由得緊張起來。
在宮子局促不安地雙手撐地、低著頭時,籠子的蓋子被緩緩地打開了。
兼通將手伸入其中,「唿」地一下,拿到宮子面前展示的。
「哎呀……是挿頭君!」
那隻小貓,已經長大了一些,變得有些頑皮。
小貓像是代替打招呼似的短促地叫了一聲,然後開始緩緩地環顧四周。
彷彿又要像上次那樣,被它溜走就追不上了。宮子急忙將小貓抱入懷中。
「姬君離開堀川邸幾天後,東宮就想要這隻挿頭君了。直到前幾天,這孩子,一直都在東宮的身邊哦。」
「次郎……東宮大人,要了挿頭君?」
「想必姬君對進入陌生的宮中會感到不安吧,陛下說,帶上這張熟悉的臉,或許就能稍微減輕那份不安了……這真是,東宮對姬君溫柔的體恤,不是嗎?」
(次郎君……)
小貓的脖子上,系著一根漂亮的絲帶,上面綁著一個薄綠色的結文。
打開一看,那裡用熟悉的少年筆跡,寫著這樣一首和歌。
不知其根亦不知其名,籬邊撫子已枯凋,願為冠上之花飾,日日相見如懷貓。
(哎呀……次郎君……!)
讀完和歌的宮子,臉頰,不由得,「噗」地一下紅了。
——如果只是單純地將「撫子」這個詞理解為花名,那是一首非常樸素的和歌。
意思是:「不知其根、不知其名,便已悄然枯萎的籬邊撫子。要怎樣才能像將那可愛的花作為冠飾一樣,每天都能看到它呢?」
但是,讓小貓來當使者,這首和歌的本意,當然在別處。
「撫子,有『可愛的孩子』的意思,所以這是指宮子你,對吧?」
擅自偷看了信的馨子在背後喃喃道。宮子吃了一驚,猛地回頭。
雖然她急忙藏起信,但看來信的內容已經完全被看到了。
「不知其根,是雙關『不知其眠』吧?枯凋,是雙關『離去』。而挿頭,是這隻貓的名字,所以合起來就是『眠之子』,對吧?」
「馨、馨子大人……」
「所以這首和歌翻譯過來就是『在還沒能同床共枕的時候就分別了,可愛的女孩啊,要怎樣才能像冠上的花飾、像懷裡的貓咪一樣,每天把你放在我身邊,看著你生活下去呢』,就是這個意思吧?」
「馨子大人……」
「真是直白的戀歌呢。用『不知其眠』這麼直接的話開頭,實在是年輕又可愛,呵呵……可以說是毫不做作,或者說坦率,或者說臉皮薄,或者……咕噥咕噥。」
宮子強行捂住了馨子的嘴,但已經太晚了。
「——不知其眠……」
真幸用僵硬的臉龐喃喃道。那聲音,彷彿是從地底傳來。
「真、真幸……」
「宮子——想必您也惶恐不安,但東宮大人竟會抱有那樣的感慨,並作歌相贈,您在堀川邸,是和東宮大人變得如此親密了嗎……?」
「沒、沒有,怎麼可能……」
「那是為什麼?」
「這、那個,只是普通的修辭手法吧,是裝飾性的詞語。」
「怎麼會呢,我認為這是從東宮坦率的內心中自然流露出的心聲,畢竟你們二人曾在夜色中泛舟湖上,是共沐過同一滴雨露的夥伴……」
「喂、喂,請不要從旁邊說多餘的話,兼通大人!」
宮子不由得對兼通怒吼道。
——宮子在堀川邸遇到的、以次郎君身份相處的少年,其真實身份就是東宮本人,這件事真幸已經知道了。
但是,考慮到會引起奇怪的誤會,宮子一直將掉進池子那晚的事瞞著真幸。
「我溺水的時候被東宮大人所救,順便還接了個吻。」
如果這樣坦白了,會怎麼樣呢?本來就已經因為御匣殿一事備受打擊的真幸,萬一他厭世、發狂,最後搖搖晃晃地踏上流浪之旅可就糟了。
(不、不行。絕對不行。這個秘密,無論如何都必須守住……!)
「到底是怎麼回事,宮子。二人獨處的夜池?共沐雨露的夥伴?給我好好解釋一下,為什麼東宮大人會給您寫這種風月書信……」
面對真幸的追問,宮子手足無措,她此刻無比希望能有馨子那張能把黑說成白的巧舌。
——就在這時,一直乖乖睡著的小姬醒了過來,忽然用高亢的聲音哭了起來。
馨子立刻開始哄她,但小姬的脾氣沒有好轉,哭聲反而越來越大。
「怎麼了,小姬?肚子也吃飽了,尿布也換了吧。乖乖,乖,剛才一直是個好孩子,真讓人頭疼……你的衣服都要被弄濕了。」
「啊,那不如讓我把小姬帶到堀川邸吧,馨子姬!」
「不——我來。」
「不不,我來。」
六隻手臂立刻伸了出來,但,
「三個人爭來搶去,反而會哭得更厲害呢。所以呀,真幸,拜託了。」
「唰」地一下,小姬從旁邊被遞了過來,真幸頓時有些慌亂。
「姬、姬君。這可難住我了,我、我完全不擅長照顧嬰兒。」
「誰一開始都是不擅長的啦。好啦,就當是為了將來練習,努力一下吧……對對,就是這樣,做得很好。好了,宮子,我們先走吧?」
馨子看著開始手忙腳亂地哄著小姬的真幸,以及圍在他身邊七嘴八舌地傳授「哄孩子秘訣」的男人們,拉著宮子的手,快步走向了車房。
「本該去幫忙的小姬,反而幫了你一把,看來你還差得遠呢,宮子……」
看著鬆了一口氣的宮子,馨子吃吃地笑了。
「振作點,要是沒有能幹脆地處理掉那種小事的才情,將來入宮後,想要享受腳踏三條船、甚至四條船的戀愛,是絕對不可能的哦?」
「我、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享受那種事!」
「還說那種話呢。嗯,作為女房的調教是完成了,但除此之外似乎還很不夠……看來,還有很多東西要教給你呢。」
「要教的東西……?」
「當然是,享受人生的方法,以及說漂亮謊話的技巧啦。」
坐上牛車後,馨子頑皮地眨了眨一隻眼。
「嘴唇上塗著口紅,舌頭上含著一點點謊言,女孩子就會變漂亮哦。記住哦,宮子,謊言可是姬君的嗜好呢。」
午後的陽光,照在草葉上的露珠上,閃閃發光。
四周,回蕩著嬉戲的孩子們歡快的聲音。
縱使歷經千載,不變的,是京都的天空與男女間的奇妙。被淚水濡濕又復晴朗,這般循環往複,才最是趣味盎然。
仰望夜空,七夕的銀河傾瀉而下,流星划過,那正是,為戀人之子而閃爍的星辰。
問與答的彈唱,如今已成古老的故事……
季節是六月水無月。
京都都城,正值耀眼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