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23 · 平安浪漫傳 說謊是姬君的第一步 1 秘密的乳姊妹
第三章 純Q值千金
一
第二天,宮子來到寢殿東庭院的櫻花樹下,將元結的帶子和一張短箋系在了枝上。
「有事想拜託你。我們很難再見面了嗎?」
也不知道次郎君是否還滯留在堀川邸,但宮子對少年那句「遇到困難我會幫你」的話深信不疑。
次郎君的回應,當天就通過東廂男童的信送了回來。
內容是:明晚,要瞞著友成偷偷見面,請在西廂盡頭的釣殿等他。宮子依言來到架在池上的釣殿廊下,等待次郎君。
就在她想差不多到約定時間的時候,只見一抹淡淡的光亮正漸漸划過漆黑的池面,向這邊靠近。宮子將身子探出欄杆,凝神細看那光的來源。
「——次郎君?」
「晚上好,小貓君。我來還你的袿衣了。」
次郎君一邊劃著小舟的船槳,一邊在被衣下微微一笑。
「想偷偷溜進塗籠?和你的乳姊妹一起?」
次郎君將小舟停在池中島的陰影處,放下船槳,在宮子面前坐下。
「嗯。無論如何,我們都想兩個人一起調查那個房間。」
宮子一個人要偷偷溜進寢殿、調查塗籠本就不易。
更何況,還要和肚子很大的馨子一起行動,那就更加困難了。
宮子心想,找個「想看看與渡月配對的離星箏」之類的正當理由,拜託兼通或許是捷徑,但馨子堅持要極秘密地進入塗籠,無計可施的宮子便想到了向次郎君商量。
「要極秘密地進去啊……嗯,辦法倒也不是沒有……」
「真的?那是什麼方法?」
宮子不由得探出身子,小舟隨之劇烈地搖晃起來。
宮子慌忙想抓住船舷,手忙腳亂,次郎君笑著扶住了她。
「來我身邊坐吧,小貓君……怕水嗎?會爬樹卻不會游泳嗎?」
「可惜,我沒住過有能讓我練習游泳的大池塘的府邸。」
宮子挨著次郎君坐下,凝視著被手燭火光照亮的少年側臉。
「次郎君,對不起,向你提了這麼可疑的請求。」
可疑?次郎君臉上浮現出奇怪的表情。
「因為……很可疑吧?剛來這座府邸沒多久的人,卻想偷偷調查塗籠、偷偷溜進去。我和乳姊妹是不是打算偷走那個房間里收藏的珍貴樂器之類的,你難道沒有這麼想過嗎?」
「嗯——,我覺得一個因為弄丟了貓都會哭的孩子,是成不了盜賊的。不過,說得也是,你身手矯健,雖然個子小但體力似乎也不錯,這麼說來,確實很適合干盜賊這一行呢。」
他或許是在誇獎我吧。看到宮子複雜的表情,次郎君笑了。
「不過,我並不覺得可疑。……我知道的。你想調查那個塗籠,是因為一條家的大姬是在那個地方失蹤的吧?」
「……大姬的事,你早就知道了,次郎君?」
是有子姬告訴我的。次郎君對驚訝的宮子說道。不知何處傳來魚兒躍出水面的聲音。
「我很好奇你為什麼那麼想了解塗籠的事……我就用有子姬想要的東洋毛筆的古今集,和她交換了情報哦。」
「哎呀……真像有子大人的作風。」
「小貓君,你本該是代替大姬擔任御匣殿的人。你來調查大姬的事件,是因為你認為大姬失蹤的原因,和御匣殿的就任有關吧?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代替大姬擔任御匣殿的你,今後也可能被捲入同樣的事件。」
「欸?那個……次郎君,那是……」
「你是這麼想的,所以感到不安。但是,既然事件發生在這座府邸內,你不知道該信任誰、該向誰求助。所以你想到,要和乳姊妹一起,靠你們自己的力量偷偷調查事件……怎麼樣?猜錯了嗎?」
(原來如此。從旁人看來,我們的行動就是那樣的啊。)
「解決事件,向兼通大人賣個人情,拿上豐厚的封口費,然後溜之大吉。」
雖然不能坦白真正的目的是「解決事件,向兼通大人賣個人情,拿上豐厚的封口費,然後溜之大吉」,但宮子還是暫時點了點頭。
「一邊懷著『自己說不定哪天也會遭遇神隱』的不安,一邊在後宮生活,一定很辛苦吧。所以,我想協助你調查事件。」
「次郎君你真溫柔啊。」
「溫柔?我可是又任性又自我中心的。」
「是嗎?但我覺得你很溫柔啊。才剛見面就那麼擔心我,還幫我一起找貓……還給了我那麼可愛的花呢。」
「原來如此,這麼聽來,我確實對你相當溫柔呢。」
次郎君的說法很奇怪,宮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喜歡你笑的樣子,小貓君。所以才會想對你溫柔吧。總之,塗籠的事我接下了……我想到了一個似乎能成功的作戰計畫。」
「什麼作戰計畫?」
「那是秘密。再繞池子一圈,就回釣殿吧。好像起風了。」
次郎君站起身,拿起了船槳。小舟緩緩地動了起來。船槳的水滴在月光下泛著鈍光。被燈籠的篝火照亮的建築,帶著纖細的陰影,美得如夢似幻。
「從有子姬那裡聽完話後,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事件……」
一邊熟練地操著船槳,次郎君說道。
「就是那個謎團,大姬從上鎖的房間里消失了……那個謎,是不是有一個盲點呢?」
盲點?宮子反問道,次郎君對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姬進入塗籠,從裡面上了鎖。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那扇門,天花板和牆壁都沒有暗道……既然如此,下次開門的時候,大姬絕對應該還在房間里才對。因為,人是不可能像煙一樣消失的。」
「可是,實際上,大姬大人並不在啊。」
大姬在的哦。次郎君微笑道。
「但是,有子姬她們沒有發現。」
「是藏在房間的某個地方了嗎?可是,室內大家應該都搜遍了每個角落吧。」
「有遺漏啊。」
「遺漏?裡面不是只有樂器和兩個廚子嗎?好幾個人都檢查了廚子裡面和樂器後面,但大姬大人不在。遺漏什麼的……」
「樂器裡面呢?」
「欸?」面對一臉茫然的宮子,次郎君重複道,是樂器哦。
「那時候,大家檢查到樂器裡面了嗎?有沒有仔細檢查過一條家的大姬是否藏在琴裡面?」
宮子頓時語塞。
琴的內部是中空的嘛。次郎君慢悠悠地說道。
「箏的琴長度大概有六尺,而瑟更是長達八尺。二十五弦的瑟寬度也夠,就算是穿著寬大衣裳的大姬,也能藏得下吧。」
「藏在琴裡面……可是,那種事,不可能吧?」
「普通的琴當然不行。但是,那把瑟,並不是為了演奏而製造的樂器。如果它原本就是為了那個目的而製造的,那裡面很有可能做了手腳。」
「那個目的是……」
「就是藏東西的目的。小貓君,你記得第十三件樂器的謎團吧?」
「細小蟹的謎團嗎?我記得,但那和大姬大人的行動有什麼關係……」
話說到一半,宮子猛地察覺到了。難道說。
「所謂『隱木於林,隱琴於琴』——是這個意思吧?」
「你的意思是,細小蟹一直都藏在瑟裡面?」
「『細小蟹一直在塗籠里,但大多數人都沒發現』……大姬的話不就完全吻合了嗎?」
「確實是這樣……」
「這麼一想,那首吟詠細小蟹的和歌里,似乎也能看到相應的暗號。『閨房隙間蛛亦訪』……『閨』指塗籠,而表示縫隙或空間的『隙』,可能是在暗示琴內部的空洞。『訪』與『音』是諧音雙關。也就是說,那首和歌是在暗示,塗籠中的某個空間里,有蜘蛛的聲音——也就是名為細小蟹的樂器,不是嗎?」
「好厲害,次郎君!我、我完全沒注意到!」
宮子興奮得在座位上蹦蹦跳跳。
小舟左右劇烈搖晃,宮子和次郎君都「哇、哇」地慌忙抓住船舷。
「冷、冷靜點,小貓君。亂動很危險哦。」
「對、對不起,一不小心就興奮了……可是,這樣的話,就等於說大姬大人是自己躲進瑟裡面的?她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呢?」
「嗯……我認為那天大姬進入塗籠的本來目的,是想以解開細小蟹的謎團為交換,讓有子姬同意轉讓『離星』。」
大姬對『離星』很執著嘛。次郎君一邊再次划動船槳,一邊說道。
「大姬很了解有子姬的性格。她知道只要用謎團來引誘,性子急的有子姬就會答應轉讓『離星』這個條件。但是,光有有子姬的同意,大姬要到幾十年後才能拿到『離星』。有沒有能立刻把『離星』弄到手的方法呢?於是,大姬想到了把北邊夫人也卷進來。」
「北邊夫人……?」
「上鎖的房間里只有大姬一個人。然而,裡面卻同時響起了三件樂器的聲音。接連傳來的樂器音色讓有子姬大吃一驚。
就在那時,大姬預定打開門。
裡面果然只有大姬一個人,也沒有發出奇妙音色的細小蟹。聽了有子姬的話,北邊夫人的好奇心也會膨脹吧。也許她們會要求再重複一次。兩人理所當然地要求解開謎團。大姬則以解答為交換,要求得到『離星』。大姬知道,作為叔母的北邊夫人對有子姬很心軟,而叔父對她們兩人也很心軟。她認為如果能得到兩人的同意,或許就能把『離星』弄到手,於是想出了這個計畫。」
等、等一下。宮子慌忙說道。
「那個,同時彈奏三件樂器,是用什麼方法做到的?」
「雖然不知道細小蟹是什麼樣的樂器,但聽到的音色似乎稱不上是曲子,所以這件樂器上,可能安裝了某種機關,只是讓琴弦自動彈奏。如果是這樣,就不需要演奏者了。」
「另一位演奏者,當然就是大姬大人了……」
「而第三位演奏者,是事先藏在瑟里的某個神秘人物。應該是大姬府上的人吧。大姬打算用剛才那場華麗的演出,揭露瑟里有很大的空間、那裡隱藏著長年之謎的第十三件樂器,從而得到夢寐以求的『離星』。但是,計畫沒有順利進行——大姬被背叛了,自己反被關進了瑟裡面。」
「被背叛了?被誰?」
應該是女房們吧。次郎君淡淡地說道。
「準備計畫的,應該是女房們。那個叫紀伊的女房,在大姬和兵衛一起去有子姬那裡的時候,回到寢殿,悄悄地把第三個人帶進塗籠,藏在瑟裡面。到這一步,計畫都還很順利。但是,紀伊和第三個人在這裡做了一件大姬不知道的事。她們把『離星』箏,和一件做了類似手腳的箏調換了。」
「為了什麼?」
「為了再製造一個可以藏人的空間啊。藏在瑟里的人襲擊大姬,讓她失去意識,把她推進瑟裡面。之後,這個人也必須藏到別處去,不然就無法演出『神隱』了吧?瑟之後第二大的樂器就是箏。不過,箏雖然長度足夠,但寬度和厚度都不夠,『離星』雖然是箏里相當大型的,但我想是絕對藏不下一個成年人的。除非是身材相當嬌小瘦弱的人,或者是小孩子,否則不可能。」
事件發生後,一條邸有個男童辭職了。宮子想起了真幸的話。
「在塗籠相關的細小蟹謎團,和大姬消失時那場華麗演出的雙重作用下,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是神隱。聽說……在父親大人回來之前,幾乎沒人靠近塗籠。唯一的例外是有子姬,但她也沒有一直待在塗籠里,所以紀伊應該是在她不注意的時候,和作為共犯的第三個人,把失去行動能力的大姬從塗籠里弄出來,悄悄地讓她逃離了堀川邸。」
「可是,為什麼要做這麼複雜的機關,來拐走大姬大人呢?」
「是啊……雖然不能斷定,但如果大姬那樣從府邸消失,會有人認為是外部人員犯下的案嗎?」
「那,倒也是。」
「最可疑的就是這座府邸里的人。大姬的父親一條伯父對弟弟會抱有怎樣的感情呢。和一條伯父關係很好的東三條殿叔父,恐怕也會對堀川邸的人投以不信任的目光吧。或許有人想阻止一條家的大姬入宮,同時又在九條家內部製造裂痕。」
(說起來,兼通大人也說過類似的話……)
原本預定在這座府邸就任御匣殿的大姬消失了,之後又把有子姬扶上那個位置,兄弟們恐怕會把懷疑的目光投向自己。兼通沒有接納北邊夫人的要求,而是找來了異母妹馨子,才勉強避免了那種事態的發生。
「不過,現在說的這些是不是真相還不知道哦,我只是根據自己找到的線索,擅自編造了一個故事而已。」
看到沉默的宮子,次郎君急忙說道。
「……不過,無論真相如何,這件事都和御匣殿的就任……也就是圍繞東宮妃候選人的事有關,這一點是不會錯的。自古以來,東宮周圍似乎就發生過許多這樣不穩的事件。」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東宮本人本身問題很多吧。似乎有不少重臣對年幼時精神就不穩定的東宮即位感到不安。好像有很多人想讓現任東宮辭去皇太子之位,把小一歲的弟弟皇子,三之宮推上那個位置。」
「哎呀……」
「說不定,大姬的事件也和那些動向有關。要讓三之宮取代東宮,比起東宮元服、迎娶妃子、生下皇子或皇女之後——也就是現在——這個時機更為有利吧。如果在擁有皇子之前,東宮就將地位讓給弟弟皇子,或許也能迴避將來圍繞帝位可能發生的複雜事態。」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政治內幕,宮子啞口無言。
強風吹過,暗沉的水面泛起漣漪,中島上的松樹劇烈地搖曳著枝丫。
「即便如此,你還是要作為大姬的代理入宮嗎,小貓君?作為不知何時會被廢黜的東宮妃候選人。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次郎君……」
宮子抬頭望著背對著月亮的少年的臉龐,感到一陣困惑。
「為什麼?為什麼你的表情那麼痛苦?」
我現在,非常混亂。次郎君喃喃自語道。
「剛才,我還想著要幫你,讓你能毫無顧慮地進入後宮……但我的心情漸漸變了。我開始懷疑,成為那個問題兒童的妃子,你真的能幸福嗎?」
「問題兒童……次郎君,你就算了,不用像有子大人一樣說出那麼毒舌的話吧。」
「和馬一起睡在馬廄里,穿著一身枯草般的裝束就去參見帝上的東宮,無論怎麼想都是問題兒童吧?」
「次郎君你真是的……再說,御匣殿是公開的官職,就算進了後宮,也未必一定會成為東宮大人的妃子吧?」
「但是,如果東宮開口了,你是無法拒絕的哦。」
「那,那個……大概是吧……」
「你現在還不是御匣殿。現在還來得及哦,小貓君。你可以自由地、由你自己來決定你的人生。」
「次郎君……」
「我不想看到你在一個不期望的地方生活,陪伴著一個不期望的人。」
次郎君用大人的口吻說道。
「……你想成為御匣殿嗎,小貓君?真的不會後悔那個選擇嗎?小小的撫子花,就算被移栽到九條內的花園裡,也能同樣開出美麗的花嗎?」
「次郎君——我……」
(我才不要當什麼御匣殿。因為,我是個冒牌的公主啊,次郎君)
就在這真相險些脫口而出的時候。
咚!船頭撞到了什麼東西,小舟劇烈地搖晃起來。只見暗沉的水面上,似乎有根樁子之類的東西。
聽到次郎君短促的驚叫聲,宮子抬起了頭。少年失去了平衡,手中的船槳脫手而出。
沒有船槳就無法回到岸邊。次郎君急忙伸出手臂。宮子也想抓住船槳,猛地將身子探了出去。就在那一瞬間,重心集中在一點的舟,咕嚕一下,大大地傾斜了。
(咦?)
「不好——小貓君!」
聽著次郎君的悲鳴,宮子掉進了冰冷的池水裡。
水中宛如一個可怕的夢。
無論怎麼拚命掙扎,身體都不聽使喚。層層疊疊的衣裳吸飽了水,將宮子拖向水底。掉下去的時候,好像撞到了樁子,後腦勺疼得厲害。
(好難受……怎麼辦,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了)
(想要空氣。想要呼吸。救救我,誰來……)
——次郎君。
就在那時,少年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宮子的手臂。
渡過來的氣息是滾燙的。
明明次郎君重疊過來的嘴唇,是那麼的冰冷。
恢複意識的宮子,恍惚地凝視著他的臉。月光棲息在少年的肩頭。
(次郎君)
「沒事了,小貓君……不會再有可怕的事了,放心吧。」
這裡是中島上哦。次郎君一邊說著,一邊撥開貼在宮子臉頰上的濕發。
鬆開的角發上滴落的水珠,打在宮子的臉頰上。她心想自己得救了,心懷感激,但身體卻異常沉重,無法將這份心情說出口。
面對一臉擔憂的次郎君,宮子勉強地對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次郎君的嘴唇再一次覆上了宮子的唇。宮子閉上了眼睛。一股溫暖的力量緩緩地注入她的胸中。彷彿是他在用口渡的方式,給自己喂下了活力的良藥。
「睡吧,小貓君。下次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會遵守約定的。次郎君離開她的嘴唇,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我會如你所願。讓你親眼確認,自己得知真相——是選擇進入內里,還是選擇拒絕,決定你人生道路的,是你自己。」
不過在那之前,先好好休息吧。
溫柔的私語和擁抱包裹著宮子,昏沉的手撫摸著她的眼瞼。
宮子沒有抗拒。她的意識,就在那裡中斷了。
二
醒來時,身邊空無一人。
宮子獨自一人躺在鋪著席子的榻榻米上。
(這裡是哪裡……天花板很亮。肚子餓了。頭好痛。次郎君在哪裡?)
在一片混亂中,宮子猛地坐了起來。
半夢半醒的狀態下,宮子幾乎是憑著本能行動著。
回過神來,她已經將枕邊的水咕咚咕咚喝下,吃掉了大半碗已經涼掉的粥。
在默默地填飽肚子時,意識也漸漸清醒。混亂的思緒也慢慢平復下來。
(房間的陳設有些眼熟。這裡大概是寢殿的西側……晝御座的隔壁房間。)
應該是次郎君之後把她運到這裡的。
但是,為什麼不回西廂,而是把她運到寢殿呢?宮子覺得有些奇怪。
半邊隔扇的另一頭很明亮,能聽到從府邸深處傳來的人聲。看來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掉進池子里的時候,大概是撞到樁子了吧。後腦勺上起了個小包。濕漉漉的頭髮,被仔細地用布巾包好,收進了發箱里。
宮子解開布巾,用旁邊放著的妝具迅速地整理好儀容。
穿上長袴,疊上袿衣,整理好寢鋪後走出了房間。
一切都準備得妥妥噹噹,為什麼一個人都沒有呢?
(是錯覺嗎?總覺得府邸里的氣氛,和平時有點不一樣……)
雖然能聽到北邊那邊傳來嘈雜的人聲,但寢殿里卻一個人影都沒有。無論怎麼走,都遇不到一個女房。
在府邸中心的寢殿,竟然看不到一個女房的影子,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明明能聽到人聲,卻一個人都沒有……真討厭,像可怕夢境的延續。)
她試著看了看晝御座。裡面寂靜無聲,空無一人。
南面庭院前,東廂的廊間也都沒有人。宮子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去北邊看看吧,宮子想。聲音就是從那邊傳來的。去了的話,應該能遇到什麼人。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陣嫻熟的箏音。
音色是從壁代布簾的另一頭傳來的。也就是說,是從塗籠里傳來的。
(在空無一人的寢殿里,有人在彈『離星』……?)
她倒吸一口涼氣。不由得雙腿發軟,但次郎君的話忽然在耳邊迴響。
——讓你親眼確認,自己得知真相。
塗籠的門是開著的。她鼓起勇氣踏入室內,箏聲戛然而止。
「——啊,你總算醒了,宮子。」
「馨子大人!」
從『離星』前抬起頭的乳姊妹,看到站在門口的宮子,露出了微笑。
「看你一直不醒,我就隨便打發點時間咯。」
馨子一邊放下琴指甲,一邊悠閑地說道。
「馨子大人,您為什麼會在寢殿里?」
「昨天晚上,被有子姬叫來了。」
「有子大人?」
「有子姬聯繫我,說次郎君把掉進池子的你運到了寢殿。『在湖上泛舟時跟釣殿里的姬君打了聲招呼,結果她腳滑掉進了水裡。請趕緊去西廂叫馨子大人的乳姊妹來』——據說次郎君只說了這些就消失了。有子姬也說因為情況不明,正不知所措呢。」
宮子總不能告訴有子姬自己是偷偷去見次郎君,所以馨子似乎是這麼搪塞過去的:
「馨子大人有夢遊的習慣,會到處亂走。」
「聽說你掉進池子里,我嚇了一跳,但你睡得很安穩,看起來傷得也不重,而且要是讓女房們聽說了,又會引起騷動,所以我和有子姬兩個人,幫你處理了傷口。」
有子姬幫自己處理了?看到宮子疑惑的表情,馨子笑著點了點頭。
「光靠我這個大肚子可忙不過來呀。她幫你擦乾身體、換衣服,動作麻利得很哦。甚至還安慰我說『要照顧好這麼個小不點、又這麼嬌小的主人可真辛苦呢』。」
(嗚……明明已經約好不再叫我小不點了。)
已經快到中午了。馨子一邊看著房間裡面,一邊說道。
「本想等你醒了再一起來塗籠的,但我忍不住,就一個人先來了。我也想彈一次那把屬於渡月廂的『離星』看看。」
對啊,宮子心想。終於能進到夢寐以求的塗籠里了。但是。
「那個,馨子大人……寢殿里好像一個人都沒有,這是為什麼?有子大人和女房們都去哪裡了?」
「大家都聚集在北廂了。」
「北廂?連侍奉在寢殿的兼通大人的女房們也去了?」
「兼通大人的女房們,連同他本人。順便還有西廂大半的女房們。」
「西廂的女房們也……」
「長話短說,府邸里幾乎所有的人,現在都聚集在北廂的房間里。多虧了他們,寢殿空空如也,所以我們才能自由地調查這個塗籠呢。」
「為什麼所有人都去北廂了?那邊現在在做什麼?」
馨子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看著歪頭困惑的宮子,
「——你可真是交上了一個膽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的好朋友呢,宮子。」
欸?馨子的話讓宮子更加困惑了。
「你,去找次郎君商量偷偷潛入塗籠的方法了吧?」
「嗯,是的……」
「他幫你實現了哦。把你掉進池子後運到寢殿,也是為了那個目的。」
「次郎君?可是……他是怎麼做到的?」
「你知道今天是東宮前往冷泉院的行啟之日嗎?兼通大人遵從這個安排,從昨天晚上就進宮了。據說根據陰陽師的指示,從內里出來必須是在上午很早的時候。」
冷泉院位於隔著一條大路的大內里東南方。
從大內里東邊的郁芳門出來,到冷泉院的北入口,可以說是近在咫尺。但今天早上,一個意想不到的汙穢之物阻礙了這次行啟。
據說有人不知從何處,在運送東宮的御車前投擲了污物,弄髒了道路。
這是大不敬的行為,但因為是微服私訪的行幸,也不能大張旗鼓地處理。
為了避開污物而改道,這次又從冷泉院的土牆內忽然飛出十幾隻雉雞,橫穿隊伍前方飛走了。
這究竟是瑞兆還是凶兆?
面對接二連三的意外狀況,兼通他們也感到困惑,曾考慮先返回大內里,但知道如果錯過今天,近期的行幸就無法實現的東宮,固執地不肯答應。
結果,被緊急叫來的陰陽師判斷,為了避開汙穢進入冷泉院,需要改變方位,於是作為特例,東宮一行人暫時從西邊的大門進入了緊鄰冷泉院的堀川邸。
「本來,理所當然應該是在作為府邸正殿的寢殿迎接東宮,但如果要進入府邸內,準備和迎送都會耗費不少時間吧。想儘快進入冷泉院的東宮又一直鬧彆扭,討厭出發延遲,所以便緊急在北廂的庭院里設置了臨時的御座所,來迎接行幸的一行人。」
「那麼,現在北廂的庭院里……」
「沒錯,東宮本人就在那裡。」
宮子說不出話了。
「兼通大人動員所有女房來布置北廂,北邊夫人則因能在府邸迎接東宮而得意洋洋,差點高興得昏過去……就在剛才,整個府邸還鬧得天翻地覆呢。只有有子姬堅持漠不關心,但被北邊夫人命令,強行拖去了北廂。所以嘛,我們暫時可以在這裡自由行動了。」
馨子說得悠然自得,但宮子可沒那份閑心。
——我想到了一個作戰計畫。次郎君的話。
我會遵守約定的。我會實現你的願望。失去意識前,他那溫柔的聲音在耳邊迴響。
(難道,真的是為了我?那、那種事,是騙人的吧,次郎君!)
「聽說在隊伍前投擲污物後逃跑的,是個梳著童髮髻的少年。」
馨子的話,讓宮子心裡咯噔一下。
次郎君從昨晚開始就不見蹤影了哦。馨子面無血色地看著宮子的反應。
「放跑雉雞,這種行為也好像在哪裡聽過呢,確實,那個喜歡動物的少年就在前幾天也做了同樣的事,在府邸里四處逃竄,不是嗎?」
「馨、馨、馨子大人……」
「微服行啟的事,你大概也從兼通大人那裡聽說了吧。為了清空寢殿而利用東宮本人……那個叫次郎君的公子,將來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哦。」
「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馨子大人!對、對方可是東宮大人啊!要是妨礙行幸的事情暴露了,會變成什麼樣……」
「聽說少年一眨眼就逃掉了,所以,應該沒關係吧。就算抓住了雉雞,它們也不會說話,是誰幹的,根本不會暴露的。」
與驚慌失措的宮子形成鮮明對比,馨子卻是一副天塌下來也無所謂的樂觀態度。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你現在再怎麼煩惱也沒意義了嘛。好了,下次見面的時候,就跟他商量一下,下次能不能用稍微溫和一點的方法哦。」
看著宮子快要哭出來的臉,馨子吃吃地笑了。
「話說回來,你朋友好不容易為我們創造的好機會,可不能浪費了。我們得趕緊開始調查塗籠了……我有幾件事想確認一下。」
馨子推開『離星』,一邊護著肚子一邊站了起來。
——沒錯,這裡就是案發現場。宮子再次環視塗籠內部。
或許是反覆研究了次郎君的畫和兵衛的詳細證言,她並沒有第一次進入時的那種感覺。貼在四面牆上的十三枚色紙,左右並排的兩個廚子。
就連那些裝在錦袋裡、排列在牆邊的琴,也幾乎和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與想像不同的,是整個房間的印象。是因為昏暗,還是因為天花板很低,感覺比三間的寬度要狹窄得多。室內的空氣異常冰冷。明明今天是個相當暖和的日子,卻冷得讓人發抖。牆壁想必是相當厚吧,宮子心想。
天花板上的木雕裝飾,比想像中還要精美。
在纏繞的蔦藤之間,花朵散落,飛鳥起舞,手持樂器的天女們柔美地扭動著身姿。宮子尋找著第十三位天女。
她很快就找到了。在房間右邊的牆壁附近,琴的排列上方。
她梳著高高的髮髻。飄揚的領巾。嫵媚的微笑。她手裡拿著的東西,乍一看,像是一塊有褶皺的長布。如果說是由數百根絲線束而成,那倒也確實很像。
「宮子,能幫我把那個袋子拿下來嗎?」
馨子站在地上一個像是大型琴的東西面前。
是瑟,宮子立刻就認出來了。一邊解開包裹琴的袋子的繩子,一邊回想著次郎君的推理。如果那個推理是正確的,這件樂器里,應該就藏著「細小蟹」。
布被掀開,露出了漆器上施有華麗螺鈿裝飾的二十五弦大瑟。
(正如兵衛所說。粗大的琴柱被牢牢地固定著……紋絲不動。)
最遠處的、按在一弦上的琴柱在發出低音的左端,第二根則比它稍微靠右一點……二十五根象牙琴柱以逐漸向右偏移的形態,優美地排列在琴的表面。
「嗯——真重啊。這玩意兒靠一個女人是根本搬不動的。」
馨子一邊搖晃著瑟來確認重量,一邊點頭。
「既然翻不過來,那機關就應該在表面或側面……會是哪裡呢?」
「馨子大人的推理,也和這件瑟是細小蟹的藏身之處有關聯吧?」
「是啊。很厲害吧,宮子。難道是掉進池子里的衝擊讓你有了那樣的靈感?」
「不是我的靈感。其實是昨天,次郎君告訴我那件事的。」
宮子把次郎君的推理告訴了馨子。馨子哼哼地點著頭聽著。
在此期間,她也沒有停止探索瑟的各個角落。
「——所以,次郎君推理出,這個瑟裡面是不是藏著『細小蟹』。如果認為瑟裡面有巨大的空洞,那麼大姬大人那如同神隱般的消失戲劇,也就能得到完美的解釋了吧?」
「確實,以這個瑟的大小,裡面藏一個人也是可能的呢。」
點頭之後,馨子又補充了一句,「從道理上講」。
「從道理上講?那大姬大人藏在這裡面……」
「首先,我認為現實中是不可能的。」
「怎麼會!」
「宮子,你再看仔細一點這個房間。除了兩個廚子,這裡連一件能稱為陳設的東西都沒有。在這種情況下,房間里的一個少女消失了——這樣一來,大家不都會把目光集中在這個巨大的瑟上嗎?既然有子姬她們已經把房間搜查了個遍,那當然也檢查過這裡的琴了吧。這個瑟確實很重,但裡面有沒有藏人,還是能判斷出來的。」
宮子頓時語塞。說來也是,確實如此。
「就算退一百步講,大姬藏在了這個瑟里,按照次郎君的推理,箏裡面也必須再藏一個人吧?但那我可以斷言是絕對不可能的。箏是連女人都能搬動的樂器。背面還有被稱為『音穴』的孔。如果裡面藏了人,搜查房間的人絕對會發現的。」
「那、那,『細小蟹』不就在這裡面嗎?」
「如果我的推理是正確的話。」
「那,馨子大人您剛才一直在找什麼呢?」
「呵呵,現在就讓你看。啊,打開了。」
嘎啦。一聲沉重的悶響,瑟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宮子仰頭望向天花板。
(欸?這、這是什麼!怎麼會這樣?)
忽然間,瑟從中間裂開了。不,準確地說,並不是從中間裂成兩半。
瑟的中間部分一分為二,分成了十二弦和十三弦的兩把琴。
從豁然敞開的側面,可以看到兩把琴的內部。
宮子急忙凝神細看兩個空洞,依次伸手進去探查。但是,兩邊都是真正的空洞。別說像「細小蟹」的樂器了,就連一根斷了的琴弦都沒找到。
「次郎君的推理很可惜啊。雖然注意到這個『雙身』這點很好,但……」
這可不是用來藏東西的機關。面對困惑的宮子,馨子說道。
「順便說一句,那個問題樂器『細小蟹』,也不是這把十二弦的琴哦。把『雙身』分成十二弦和十三弦的琴,雖然會出現一把新的十二弦琴,但代價是『瑟』消失了,十三弦的箏變成了兩把——也就是說,樂器的種類依然是十二種,第十三件樂器的謎團,並沒有被解開。」
「那、那第十三件樂器到底在哪裡?如果不是藏在琴里,那大姬大人又消失到哪裡去了?這個瑟的機關,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啊啊,我已經搞不懂了,快告訴我答案,馨子大人!」
「知道了,知道了,我現在就告訴你,你別那麼興奮,宮子。」
馨子正安撫著宮子的時候。
「宮子是誰?」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宮子嚇了一跳,轉過身去。
(啊!)
「怎麼回事?你的名字不是馨子嗎,小小的叔母大人?」
那裡,身著華麗衣裝的有子姬正用嚴厲的神情注視著她們。
秘密的對話被聽到了!——就算她這麼想,也已經太晚了。
「是你的乳姊妹和泉君……對吧?為什麼你被稱作馨子大人?」
「有子大人,您是偷偷溜出北廂的嗎?」
在臉色發白的宮子身旁,馨子的態度卻冷靜得無懈可擊。
「夫人不會生氣嗎?北邊夫人可是希望您能成為東宮的妃子,在像今天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裡,應該正盼著能不經意地讓你們兩人接觸,培養感情什麼的……」
「我對年下的男人沒興趣。」有子姬不屑地說道。
「更何況是那種問題兒童東宮。我沒閑到要去陪著我母親那愚蠢的妄想。比起那個,我剛才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有子姬的視線停在了裂成兩半的瑟上。她那雙丹鳳眼猛地一眯。
「你們兩個,到底在這裡做什麼……」
「看到這個瑟的機關,您也不驚訝呢,有子大人。」
馨子說道。
「那是因為,有子大人您,已經試過這個機關了吧?」
「!」
「我就知道。被譽為聰慧的有子大人,不可能發現不了這種程度的機關。有子大人,您知道事件的真相。您已經察覺到那個裝作神隱、把大姬大人從這個房間里弄走的犯人是誰了,對吧?」
「回答我的問題,和泉君。」
你才是真正的馨子姬。有子姬用嚴厲的口吻說道。
「看來,我們都各自懷揣著秘密呢,有子大人。」
「我可沒有什麼秘密。」
「那換個說法,有子大人您懷揣著別人的秘密。而且是好幾個。懷有秘密的當事人們,通過與你共享秘密,是把那份重量的一半託付給了您。」
「你到底在說什麼……」
「他們知道你了解真相,卻不會說出去。他們是在依賴你的愛與信任啊,有子大人。讓我說,他們可真是一群任性的人呢。」
有子姬睜大了眼睛,凝視著馨子。馨子則對她報以微笑。
「能請您和我們合作嗎,有子大人?」
「合作……?」
我們會公開我們的秘密。馨子一邊說,一邊將視線轉向宮子。
「我們的秘密嘛,其實您大概已經猜得差不多了,是出於一個很現實的原因,一個微不足道的秘密。對於我們這種過了很久貧窮日子的人來說,能否得到九條家承認私生女的身份,是個大問題。不過,謊言也不可能永遠不被揭穿……我想著或許能成為關鍵時刻的談判籌碼,才開始調查大姬的事件。我也很抵抗被那些牽扯政治的男人們隨心所欲地利用立場。有子大人您,應該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有子姬默默地聽著馨子的話,
「嗯。是啊。我理解,我也一樣。」
她輕聲說道。
「那麼,為了解決事件,請借我一份力量……畢竟,還是得讓惡人擺出惡人的嘴臉來,我才能安心啊。而不是像善人或受害者那樣裝模作樣。」
「你到底想讓我做什麼?」
「就是說,能不能麻煩您幫忙讓『細小蟹』發出聲音?」
「讓『細小蟹』發聲?在今天這種天氣下?」
「我會用替代品來應付。為此需要多一道工序,您明白的吧?」
「合作,說白了就是讓我幫忙干體力活吧?」
有子姬小聲地發著牢騷。宮子完全聽不懂兩人在說什麼。
「那個、那個,請問兩位到底在說什麼呢?」
馨子和有子姬的視線都投向了宮子。
「……讓『細小蟹』發聲,是這個扁平小不點的活兒吧?」
(扁平小不點……)
「嘛,她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呢。」
(請、請否定啊,馨子大人!)
「那就快點說明啊。要做就快點開始。我性子急。」
「看來性子急的人很合得來呢,有子大人。我也是個相當性急的人哦。」
「所以說,扁平小不點。」
「所以說,宮子小妹。」
被兩位高個子姬君步步緊逼,宮子被她們的氣勢嚇得縮起了身子。
「要、要幹什麼啊,你們兩個……」
工作時間到了哦。兩位姬君一邊說著,一邊把手搭在宮子的袿上,異口同聲地說道。
「馬上把你的長袴脫掉。」
三
送走東宮的再行啟數刻之後。
當堀川邸的興奮喧囂終於開始平息時,北廂收到了一封信。
因從早上的騷動而疲憊不堪的北邊夫人,正在母屋深處小睡。
被一陣微弱的聲響驚醒,她恍惚地一看,枕邊竟放著一封信。
是中將嗎?她呼喚女房,卻沒有回應。是誰放下的呢?她一邊覺得奇怪,一邊打開了信,當理解了信的內容時,她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腦中一片空白。心臟劇烈地跳動。她不禁喃喃自語。
「怎麼會……!」
那天深夜,寢殿里本該除了女房之外,再無他人的身影。
主人兼通跟隨東宮去了冷泉院,一直未歸;而有子姬,這幾天都起居住在寢殿,也因母親的命令回到了北廂的房間。
但是,在許多人都已沉入夢鄉的深夜,寢殿的東面,卻有一個身影在走動。
是北邊夫人。
她放輕腳步,在昏暗的走廊里悄然前行。
她不能點燈。否則,就會被他們發現。
北邊夫人忽然一驚。黑暗中,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正向她靠近。
一個戴著烏帽子的高大直衣身影,和一個穿著小袿的纖細女影。北邊夫人急忙躲到幾帳的陰影里。兩人果然如她所料,走向了那個地方。壁代布簾的另一側。塗籠。
塗籠里似乎點著燈。打開門的瞬間,淡淡的光線照亮了兩人的身影。
雖然看不清那個側著臉的人的表情,但她還是勉強認出了那熟悉的直衣織紋。而她旁邊的那個女子的側臉,則被看得一清二楚。
大大的眼睛,健康而豐潤的臉頰。當注意到那隻搭在她肩上的手時,北邊夫人頓時怒火中燒。塗籠的門被關上了。北邊夫人急忙從幾帳的陰影里沖了出來。
「殿下!請您立刻打開這扇門!」
一邊粗暴地敲著塗籠的門,北邊夫人一邊喊道。
「我知道馨子大人在裡面!我親眼看到了,竟然在這種地方幽會……躲起來也沒用的!」
門上掛著門閂。但是,他們總不能一直閉門不出。
北邊夫人繼續敲著門。然後,她注意到了裡面的音色,驚訝地停下了手。
「——是『離星』?」
從塗籠里,傳來了箏的音色。接著,是和琴的餘音。從箏到琴,從和琴到琵琶,音色接連變換。北邊夫人畏縮著,從塗籠前退開。
不久,所有的聲音都停了,嘎吱……妻戶從裡面被拉開了。
北邊夫人猶豫了片刻,但最終,還是踏進了塗籠里。
看到被兩座燈台照亮的室內時,她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是在做夢嗎?
那確實是噩夢的重現。
鋪在室內的十二種樂器,掉落的一張色紙。以及,剛才明明應該還在的人,卻不見了蹤影。塗籠里,既沒有兼通的身影,也沒有馨子姬的身影。
啪嗒!身後的門忽然關上,北邊夫人發出了驚叫。
被關起來了?為什麼?她急忙想去開門時,燈台的火忽然熄滅了。她發出一聲尖叫,癱坐在地的瞬間,唐突而奇妙的音色開始以巨大的音量轟鳴起來。
嗡——……!
叮——……!
北邊夫人驚呆了。這是鉦的聲音?還是琴?這彷彿在耳邊鳴響的、可怕的迴響音是從哪裡來的?室內的明明沒有人在演奏樂器!
咿——……!
嗡——……!
響徹整個房間的聲音,彷彿是冰冷的鬨笑。
住手!北邊夫人就那樣坐著捂住耳朵,尖叫起來。
「來人!有誰!快來!」
沒有人回應她的聲音。不久,北邊夫人的身體緩緩地倒了下去。
依舊在迴響的鬨笑聲,在黑暗中,漸漸隱去了它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妻戶被打開了。
拿著手燭的人,立刻就注意到了倒在地上的北邊夫人。
將她抱起,迅速檢查了她的身體,確認只是昏迷過去後,才鬆了口氣。接著,注意到了從她胸前掉落的一封信狀的東西,便撿了起來。
在手燭的光線下,信上躍動著娟秀的女人的筆跡。
「 馨子姬並非兼通大人的親妹妹
二人今夜將於塗籠完成秘密幽會 」
「這是……」
「請別動哦。」
背後傳來聲音。一回頭,啪!手裡的信就被彈飛了。
我不是叫你別動了嗎?
站在塗籠門口,擺著Y字型的飛鏢道具,她如花般微笑著。
「你是……」
「這可是我百發百中的特技哦,目標是您的額頭,還是乖乖從命比較明智……您應該不想在您引以為傲的美麗臉蛋上留下傷疤吧,兼通大人?」
「是和泉君啊。」
兼通用一如既往的溫和聲音呼喚著馨子。
「好久不見了……真是在奇怪的時間、奇怪的地點相會呢。」
「是嗎?我本以為我選了個適合秘密幽會的地方呢。」
不合您的心意嗎?馨子也用她一貫的沉著冷靜回答道。
「是啊,先不說地方,對象我可不喜歡。『我有要事相商,今夜請在寢殿的塗籠等候』……把我這個都追到冷泉院的人叫出來的,應該不是馨子姬你,不是擺弄那套危險玩具的你,吧?」
兼通微笑著,將視線投向躺在地上的北邊夫人。
「用一封偽造的密信來煽動她的嫉妒心,把她叫出來……但是,為什麼又是夫人呢?」
「當然,是為了確認。北邊夫人是否知道事件的犯人是你,她是否是你的共犯,或者不是。」
馨子緩緩地踏進了塗籠里。
「大姬消失時,為了香合遊戲,許多女房都在這寢殿的東面。如果沒有那個催促,當時在大姬身邊的,除了貼身女房,應該就只有有子姬和稍微聊了幾句而已。所以,我們也可以做出這樣的假設:北邊夫人為了不讓有子姬受到嫌疑,特意以自然的方式出現在現場,監視著事件的進展……」
「原來如此。那麼,你的結論是什麼?」
「我判斷北邊夫人與事件無關。」
「根據是?」
「我在北邊夫人面前,重現了事件。讓進入塗籠的兩個人消失,然後讓『細小蟹』發聲。結果,北邊夫人嚇得魂不附體,甚至昏了過去……如果她知道事件的機關,就不該是那種反應。」
所以,馨子將視線轉向兼通的背後。
「母親是清白的……能拋棄最後的懷疑,真是太好了呢,有子姬。」
咯噔。瑟搖晃了一下。看到從裂開的琴里現身的、身穿男裝有子姬,兼通瞪大了眼睛。
「有子?你這身打扮,到底是……」
有子姬將長發高高束起,穿著直衣和指貫,一副男子的裝扮。
「我請有子大人扮演了您的角色。有子大人個子高,很合身吧。」
「真讓人驚訝,真是英姿颯爽的美少年啊。簡直和我十幾歲的時候一模一樣,讓我都看得著迷了。」
能請你別那麼若無其事地自誇嗎?有子姬不高興地說道,瞪著父親。
「我最討厭您那種自我陶醉了!」
「你早就對事件的真相有所察覺,這件事我也知道,有子。」
兼通依舊用他那無比溫柔的語氣說道。
「你從一開始就在懷疑我。明明母親那麼期望,你卻推辭了御匣殿的職位,理由就在於此吧。你無法忍受在我手中起舞,對嗎?」
對父親和大姬也是。男裝的有子姬憤然說道。
「我無法忍受你們兩個自私的人合謀利用我!」
「即便如此,你為了那兩個自私的人,還是對事件的真相守口如瓶。自從知道馨子姬被安插在御匣殿的職位上,你就擔心她會被我的野心利用,故意用刻薄的話語和態度來對待她,想把她趕出這座府邸。」
「誰會擔心那種小不點姬君啊。」
「可憐的孩子,你太聰明了,有子。女人這種生物,還是稍微愚鈍一點比較幸福。」
就像母親一樣。兼通一邊說,一邊抱起了北邊夫人。
「對母親的懷疑已經澄清了吧?沒錯,母親完全不知道事件的真相。放心吧,有子。你該發泄怒火的對象,只有我一個人。」
「想得真開啊,父親。」
「雖然嘴上刻薄,但你對母親有著深厚的感情。讓她知道真相,只會讓她平白無故地擔心,這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好局面吧。」
兼通將妻子的身體交到沉默不語的有子姬背後。
「趁現在,把夫人送回北廂的房間。讓今晚的一切,都變成一場夢。」
「不可能的。」
「沒關係。等我和她談完,我也會去夫人那邊。夫人最終一定會聽從我的話,不用擔心。」
有子姬看了看馨子。馨子點了點頭。結果又得干體力活了……有子姬雖然抱怨著,但還是背起母親,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塗籠。
「真了不起,兼通大人。表面上看起來,您似乎被一個嫉妒心強的妻子和一個脾氣倔強的女兒耍得團團轉,但實際上,主導權一直掌握在您的手中呢。」
「妻子的嫉妒有一半是興趣使然,有子的毒舌是她聰明的表現。因為我愛她們,所以被她們耍得團團轉也完全不覺得痛苦。」
但是,握住韁繩的人是我。兼通微笑道。
「好了,和泉君,我有很多事想問你……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察覺到,我就是神隱事件的犯人的?」
「要問從什麼時候的話,嘛,從一開始吧。」
「從一開始?」
一開始就從人格上無法信任您。馨子乾脆地說道。
「不是靠道理,是憑直覺。我對看男人的眼光,可是很有自信的。畢竟我從十四歲左右起,就積累了為數不少的戀愛經驗嘛……您可不是個只是溫柔又長得好看的少爺哦,兼通大人。您是個很聰明、相當難纏的人物呢。」
「這算是被誇獎了嗎?」
「您非常了解自己的魅力。您那近乎軟弱的無盡溫柔,正是您的魅力所在。您深知不經意間流露的脆弱最能撩動女人的心。順便一提,還有那經過精心研究的、充滿魅力的微笑效果,也是。」
兼通苦笑了。那話語里,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甜美的媚態,都蘊含其中。
「您至今仍被育有兩個孩子的夫人熱烈地愛著,而您的妹妹中宮大人在兄弟中最偏愛您,不也是因為這些原因嗎?嘛,要讓我和有子姬來說的話,就是些理所當然的小事罷了……」
「也就是說,你從一開始就假定我是犯人,然後才對事件進行推理的,對吧?」
馨子點了點頭。
「你是怎麼發現神隱的機關的?」
「只要解開細小蟹的謎團,機關也就同時解開了。既然這個塗籠里隱藏著第十三件樂器,就意味著必然存在一個可以藏東西的空間。而細小蟹的所在地,也就直接與大姬大人的藏身之處聯繫起來了。」
「那麼,你是如何找到細小蟹的所在之處的?」
「就是那第十三張色紙上的和歌。——苦戀居則心與發皆如梅雨,閨房隙間蛛亦訪。」
馨子用念咒般的語調吟誦了這首和歌。
「這首戀歌,使用了幾個雙關語來暗示細小蟹的所在地。雙關語有『發』、『梅雨』、『訪』,這三個,除此之外最重要的,就是『閨房隙間』這個詞。表示縫隙的『隙間』這個詞。
對照大姬的事件來思考,如果將『閨』視為這個塗籠,那麼『隙間』指的是哪裡呢?不是指上了門閂的門。這個房間里連採光的天窗都沒有。這樣一來,可以認為存在縫隙的地方就有三處。也就是——地板下、天花板里、或者牆壁中。」
馨子咚咚地敲了敲旁邊的牆壁。
「這個房間的天花板很低,牆壁很厚。考慮到這個構造,一個假設浮現在我的腦海里。然後,剛才提到的三個雙關語,就完美地契合了這個假設。
『發』,諧音『上』,暗示著房間的上部。『梅雨』,就是指五月雨,沒錯,事件當天的早晨,正下著雨。『訪』,諧音『音』,也就是說,這首短句的意思是『塗籠的縫隙里有細小蟹的聲音』。
有子姬她們聽到的,冰冷而奇妙的細小蟹音色。從封閉的房間里消失的大姬。從以上幾點可以導出的結論只有一個。細小蟹的真身,就是這個。」
馨子朝著天花板擺好飛鏢的姿勢,投了出去。
當!飛鏢擊中第十三位天女的瞬間,剛才那酷似冰冷鬨笑的音色,再次響徹整個房間。
嗡——……!
叮——……!
咿——……!
嗡——……!
「細小蟹音色的真身,就是五月雨,也就是水。」
馨子說道。
「在天花板里設置了一個大瓮,將從屋頂收集的雨水儲存起來,通過像蜘蛛足一樣伸出的管道,導入土壁之中。土壁里,放置著幾個容易產生水聲迴響的陶器之類的東西,正是它們創造出了這種幻想般的音色。
給陶器注水的管道上似乎有孔,或許是將落下的水紋比作絲線,又或許是從那如同撥動琴弦般的音色印象出發,才給第十三位天女加上了絲線。如果算是琴的話,這應該被稱為『水琴』吧。
也就是說,大姬大人說『細小蟹在這個房間里』,其實是稍微欠缺了準確性。說『這個房間就是細小蟹』,才是正確的。第十三件的謎之樂器,細小蟹,指的就是這個塗籠本身啊。」
兼通用平靜的表情,聆聽著那幽遠的水琴音色。
昨天和今天都沒有下雨。他微笑著,凝視著馨子。
「為了鳴響細小蟹,你還特意把水運到天花板里去了嗎?」
「嗯,我請有子大人幫忙了。就算是三個人,也是相當重的體力活。所以我們只往瓮里放了最低限度的必要水量。」
彷彿印證著她的話,細小蟹的音色漸漸變得微弱。拔掉栓子,讓水一下子全部灌入管道時的勢頭,就直接成為了細小蟹的音量。
「那第三個人從剛才就不在了呢。在昏暗的天花板里爬上爬下,一個人又要開栓又要關栓,真是大忙人。差不多,也該讓她下來了吧?」
「那麼,能幫個忙嗎?不管怎麼說,我懷著這個身子呢。」
兼通點了點頭。他走到裂成兩半的瑟旁,將十三弦的琴斜靠在牆上。
他將琴的表裡翻轉過來,探尋著背板上部。然後,背板的一部分橫向地「啪嗒」一聲脫落了。
接著,兼通抬起十二弦的琴,將它的頭部嵌入了十三弦琴脫落的背板部分。
他一邊將十三弦的琴緩緩地朝自己這邊傾斜,一邊調整著角度。終於,似乎是找到了正確的位置,兩把琴的上部緊緊地咬合在一起,動彈不得了。
兩把相互支撐的琴,其形態,恰好酷似一個「入」字。
「大姬看似溫婉,卻是個內心藏著激烈熱情的少女。在無法抗拒地被決定就任御匣殿後,她下決心捨棄那被許諾的、美好的未來的全部,為了與那個男人之間的愛而活下去。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哦,大姬是在得到我的協助後執行了私奔,但就算沒有我的幫助,她也必定會離開府邸。比起他們那如暴風雨般的戀情,我的野心,不過是拂過臉頰的微風般微不足道的東西罷了。」
「她愛著離星,就像愛著她的戀人……」
馨子一邊環視室內,一邊說道。
「得到了你這位協作者的大姬大人,假裝沉迷於演奏『離星』,在這個塗籠里與戀人反覆秘密幽會呢。」
「自從內定入宮以來,一條邸對大姬的監視變得非常嚴格。所以,我為那對不幸的年輕戀人,提供了一個幽會的安全場所。……順便一問,你是怎麼察覺到我和大姬在共謀的呢?」
「大姬最信賴的乳姊妹紀伊也在協助處理這件事,所以這場神隱是大姬大人意志之下的狂言,這一點是很明顯的。
要讓『細小蟹』鳴響,首先必須爬上天花板,打開從屋頂往瓮里注水的閥門。做這個準備的是紀伊吧。她進入塗籠後,脫下礙事的袿衣和長袴,爬上瑟的摺疊梯,打開了閥門。確認水量足夠後,再次關上閥門。鳴響『細小蟹』的時間很短,應該不需要那麼多的水量吧。」
其實根本沒有必要讓『細小蟹』鳴響。兼通苦笑道。
「不如說,那是個多餘的行為。聽到從牆壁里傳來的水琴音的人,很有可能察覺到天花板里的機關。第三位協作者,那個男童事先躲在天花板里,等待大姬進來。兩人在塗籠里鳴響樂器,嚇唬門外的有子她們。之後,大姬用瑟的摺疊梯躲到天花板上,男童把瑟恢複原狀後,再用繩子爬上天花板。作為神隱的演出,這樣應該就足夠了。」
「鳴響『細小蟹』,以及在色紙背面留下『十三階』這句話,大概也是大姬大人給有子姬的傳話吧。她想藉此暗示這是一場狂言,暗示不必為她擔心,同時將第十三件樂器的謎團一起,不經意地傳達給有子姬……儘管如此,為了掩蓋私奔,她也真是想出了如此精巧的演出啊。」
「大姬是想通過在自己府邸以外的地方遭遇神隱,來儘可能維護父親一點立場。如果她推掉御匣殿的職位,和喜歡的男人私奔,那父親的處境就太不堪了。
哥哥已經隱約察覺到大姬身邊有男人出沒。在大姬的心腹女房紀伊在事件後銷聲匿跡,讓他意識到這場神隱騷動有可能是大姬自導自演,但他卻無法說出口。多虧了這樣,我才能在不與哥哥對立的情況下,就任大姬的代理姬君的監護人職位。哥哥的允諾和決定,弟弟兼家也無法反對。」
「包括中宮在內,所有親屬為了守護九條家而團結一致,將大姬的事件作為秘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算計,為了守護它而說著謊言……」
「沒錯,也包括你們兩個在內。」
兼通微笑道。馨子的眉梢微微挑起。
四
「好了……事到如今,我們不如把所有事情都說開吧,這樣談起來也快些。」
兼通用爽快的口吻說道。
「你們是抱著相當的目的和要求,才來調查大姬的事件的吧?」
「嗯,算是吧。」
「我也想聽聽你們的要求。實際上,現在要是讓你們跑了,我可就麻煩了。有子是個頑固的孩子。事已至此,她絕對不會答應御匣殿這件事的。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這個監護人職位,不管是冒牌貨還是替身,我都不會放手了。總之,必須讓她就任御匣殿一職,不然我的辛苦就白費了。」
宮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管是冒牌貨還是替身?
這下立場反過來了呢。馨子苦笑道。
「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我來問同樣的問題了。那麼,兼通大人,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察覺到,我和這孩子互換了身份呢?」
(!)
「想說從一開始,但實際上,是你們來到府邸的第二天。」
(! !)
「我們是不是做了什麼露出破綻的傻事嗎?」
「是你在那輛牛車裡的舉動引起了我的注意,第二天,我又讓友成去了一趟五條邸,讓他調查了一番……和泉君,不,是馨子姬,你可能不知道吧,當時那副從容不迫地將我一軍的樣子,簡直和我去世的父親,還有弟弟兼家如出一轍。」
兼通有趣地笑了。宮子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從、從最開始……他就知道我是冒牌貨的替身了……?)
那麼,自己為了守住秘密,拚命扮演馨子的那些辛苦,又算什麼呢?
宮子渾身脫力,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
「明知這孩子並非什麼私生女,卻讓她叫您兄長大人,還對她百般寵愛,您這可真是惡劣的趣味呢,兼通大人。」
因為你的反應每一次都新鮮又可愛嘛。兼通毫無愧色地回答道。
「說實話,真正的妹妹是誰,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只要有身為父親女兒的證明,符合成為東宮妃候選人的條件……只要你們不像現在這樣逼得我走投無路,我本打算一直裝作不知道的。那麼,你們解開謎團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我們本來就沒打算在這裡久留。既然知道事件是狂言,我們想拿足封口費,差不多該回五條邸了。」
「那可不行。無論如何都必須請宮子姬就任御匣殿,進入後宮。」
宮子慌忙甩開兼通立刻握住的手。
「我、我才不是什麼姬君,只是個乳姊妹的女房。」
「啊,看來我已經被你徹底討厭了呢,宮子姬。」
兼通凝視著被甩開的手,露出傷感的神情。
「那、那種裝出受傷表情的樣子是不行的,兼通大人,我不會再被騙了。」
「連『兄長大人』都不叫了呢。不知何時,看著你害羞地叫我,已經成了我心靈的慰藉……」
「請、請不要用水汪汪的眼睛,把臉湊過來。」
「我該怎麼辦才好?怎樣才能得到你的原諒?」
請不要討厭我。他用世上最悲切的聲音懇求著,手被握住,不知不覺間被緊緊地抱在懷裡。用極其溫柔的手撫摸著頭髮。耳邊被吹入甜密的私語。一根根手指都被親吻。宮子感覺腰都軟了。
「馨、馨子大人!」
「我正想說『真不愧是你』,但能請您到此為止嗎,兼通大人?」
看著宮子的反應,馨子吃吃地笑著。
這份青澀和可愛,才是最珍貴的。
兼通緊緊地抱著宮子,彷彿不願放手,點了點頭。
「還很年輕,正適合成為東宮的妃子。無論是作為母親的母后,還是堂姐大姬,抑或是有子,九條家的女人們,個個都美麗聰慧,但缺點就是過於我行我素。東宮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他渴求一位能讓他內心安寧的溫柔妃子。從東宮本人的氣質來看,宮子姬就任御匣殿,是再合適不過了。」
「合、合適什麼的,我才不是什麼私生女,只是個乳姊妹,兼通大人。」
「血緣相近的乳姊妹,不也和姊妹無異嗎?那麼,作為馨子姬妹妹的宮子姬,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妹妹哦。」
「那、那種歪理!」
「歪理也是理的一種哦,宮子姬。並非只有聲嘶力竭地喊出真相才行。男女之情也好,政治世界也罷,只有巧妙地運用謊言與真實,才能一帆風順。這是我從痛苦的經驗和失敗中得到的教訓,哈哈哈……理詭與雄辯,是政治家的朋友。」
(兼、兼通大人原來是這種性格的人嗎?)
「溫柔和藹的常識人」這一兼通的形象,伴隨著哐當哐當的聲音,徹底崩塌了。
「總、總之,御匣殿的職位我幹不了!我可應付不了那個會跳進池子、和侍衛們大打出手的粗野東宮大人!」
要駕馭這「破天荒」的東宮,我行我素的九條家女人們不是更合適的人選嗎?
「粗野?東宮是溫柔、和藹的氣質哦。」
「欸?可是……我從有子大人那裡聽說,他在臨時御所的冷泉院大鬧一場,被傳言是『物怪附身』,是前代未聞的怪人……」
傳言終究是傳言。兼通乾脆地說道。
「只要懷著惡意去竊竊私語,再怎麼也能往壞的方向誇大。有子是考慮到,只要讓你聽到東宮的壞話,你就會辭退御匣殿的職位,從而不會被當作我的政治手段所利用,所以才故意誇大其詞說給你聽的吧。」
「那麼……」
「確實,東宮是個問題多多的孩子。他討厭在長大的御所里生活,討厭大人們,只對不會說話的動植物傾注心血。年幼時極端沉默寡言,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教他文字,給他讀學書,也毫無反應。不知為何,幾年前開始有了變化,我們才終於知道他是個擁有遠超常人頭腦的人……如今已經完全變成了個普通的少年,也能言善辯了,但比起人類,他更深愛動植物這一點,和過去沒什麼兩樣。」
兼通苦笑道。
「他擔心受傷的愛馬,便睡在馬廄里;為了幫助從巢里掉落的雛鳥而跳進池中。擔心被放養在冷泉院的貓們,試圖溜出御所。確實,他是個問題多多、前代未聞的東宮。但是,這與『破天荒』、『粗野』之類的表達,是完全不符的性格。這一點,您自己應該最清楚不過了吧,宮子姬。」
「?我怎麼可能知道東宮大人的性格呢?」
宮子困惑地凝視著兼通。
「還沒察覺到嗎?是次郎君哦,宮子姬。」
「次郎君……?他怎麼了?」
「他就是東宮本人。」
宮子驚得目瞪口呆。
(欸?)
我的外甥,憲平東宮今年十五歲。兼通平淡地說道。
「就如我剛才所說,東宮討厭在令人窒息的御所里生活,經常微服私訪,溜出大內里。據說他身邊有個壞心眼又能幹的側近,一不留神,東宮的御座所就人去樓空,中宮為此頭痛不已,任命我為他的監督。他待在這座府邸的這段時間,就對外宣稱是住在我附近的次子……府邸里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友成。」
「什……」
「之前我們都是讓弟弟皇子三之宮來當替身,以此矇混他在御所的不在,但那樣也有極限,所以這次,終於決定了正式前往冷泉院的行啟。本該在兩天前就回御所的,但東宮突然提出想延長逗留,連我也感到困惑。昨晚,友成向我報告了理由,我大吃一驚。據說東宮和宮子姬已經相識,兩人還一起泛舟湖上。東宮似乎想隱瞞這件事,所以我也假裝不知道。」
宮子說不出話來。
但是,這樣一來,今天行啟的事件也就能理解了。
向宮子尋求幫助的次郎君——不,東宮本人,為了改變前進的道路,將行啟的一行人引入堀川邸的北邊,清空寢殿,把人都聚集到一起。
「有子大人也不知道次郎君的真實身份嗎?」
馨子問道。那可是我的王牌呢,兼通笑道。
「有子對東宮妃的地位毫無興趣,但對作為異母弟弟接觸過來的次郎卻很中意。雖然知道真相後肯定會大吃一驚,但我認為,正因為了解他的為人,她就不會抗拒以御匣殿的身份侍奉他吧。客觀來看,那孩子比起普通的婚姻,更適合在御所任職,不是嗎?」
「結果,在那張王牌打出去之前,就被有子大人看穿了我這個首謀者的身份,御匣殿的職位也被她推掉了。」
「沒錯。但事已至此,結果都一樣,就讓本該用在有子身上的王牌,由宮子姬來使用吧。」
就任御匣殿吧,宮子姬。兼通唰地一下,把臉湊近宮子。
「請、請不要說這種無理的要求,兼通大人。」
「這並非無理。冒牌貨云云已經無所謂了。東宮中意你,我和九條家的家人們都中意你。這有什麼不妥呢?」
「我有我的情況!」
「您討厭東宮嗎,宮子姬?」
「不、不討厭,但那是兩碼事。」
「東宮很中意你。他開心地說『在堀川的庭院里發現了珍奇的撫子花』。他之所以隱瞞與你的接觸,是因為不想讓你被我的野心所利用吧。被自己不期望的義務所束縛的東宮,不會強求他人擁有同樣的命運。出生三個月就成為皇太子的東宮,他的人生中,不存在任何選擇的餘地。」
——你可以自己決定你的人生。
清澈的少年聲音,在宮子耳邊迴響。
(次郎君……)
「要是能拿錢就好了,不是嗎,宮子,就任御匣殿這個職位。」
馨子悠然說道。宮子驚呆了。
「馨子大人!」
「因為兼通大人都說好了,冒牌的事應該就沒問題了吧?而且,不知不覺間,你和東宮本人也變得那麼要好了……」
「就、就算關係再怎麼好,我也是個冒牌的私生女啊!」
「是冒牌貨還是真貨,我覺得並不是那麼重要的問題。要說起來,連我這個真貨是不是私生女都很可疑呢?畢竟,我母親好像也是個情場高手……再說,孩子的父親這種東西,總有種女人說什麼就是什麼的感覺呢——」
馨子開朗地笑了。
「話雖如此,但也得有個限度啊——讓我來當御匣殿什麼的!」
「哎呀,沒那回事哦。你我如果去追溯那布滿灰塵的家譜,會發現我們都是同一位王族的末裔……先不談成長環境,論血統,我們可是沒有任何需要感到羞恥的出身哦。你和我親姊妹無異,沒必要感到自卑。」
「您是認真的嗎,馨子大人……」
「乳姊妹的出息是主人的喜悅。御匣殿是掌管衣物的職位,我認為對擅長縫紉的你來說是再合適不過了……順便一問,兼通大人,就任御匣殿的封口費是多少呢?」
宮子想要逃跑,但被兼通的手臂緊緊抱住,動彈不得。
「請、請放棄吧,兼通大人。雖然我喜歡次郎君,但我無法成為妃子候選的御匣殿。因為我有真幸——沒錯,有與我誓約未來的戀人!」
宮子斬釘截鐵、語氣強硬地說道。這下看你怎麼辦!
「完全沒問題。」
「欸欸欸————!」
「太狡猾了吧!」被輕易打發的宮子,忍不住叫了起來。
「宮子姬,御匣殿終究只是一個公職,並非妃子。沒有人有權利指責你的自由戀愛。我也不打算做那種不解風情的蠢事。」
兼通通情達理地,一個人嗯嗯地點著頭。
「戀愛,這很好啊。沒有什麼比戀愛更能讓女人變得豐盈美麗了。東宮在那方面還完全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你趁現在多多積累經驗,好在該來臨時掌握主導權。」
「該來臨時,是指那個……」
「哥哥不允許大姬擁有戀人,但我不同。雖然太張揚了會有些麻煩,但在這座府邸里與戀人幽會,我會盡我所能地協助你。」
「兼、兼通大人……」
「當然,經濟上的援助也絕不會怠慢,請放心。俸祿方面,除了宮中那份,我也會從私產中撥給您相應的數額。我會派遣女房到五條邸,確保馨子姬的生活沒有不便。關於參內的天數,我們可以再商量。——還有其他問題嗎,宮子姬?」
(太、太像了,這種合情合理的想法,和馨子大人一樣。果然是親兄妹。)
「這不是權利、公家指責之類的問題……一邊作為妃子候選侍奉東宮大人,一邊偷偷地擁有戀人,這種事我可做不來。」
宮子帶著哭腔訴說道。
「請不要想得那麼嚴重,宮子姬。東宮還未元服,也就是說,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他還不是成年人。在一段時間內,他應該不會要求您履行作為妃子、侍奉寢所的義務吧。」
「不是那種問題,是心情的問題!您是想讓我一邊侍奉東宮大人,一邊瞞著真幸,腳踏兩條船吧?那種事,我絕對不要,我做不到!」
「宮子真任性。」
「到底是誰任性啊!」
「真受不了你,我可沒把你養成那種一次只能愛一個男人的狹量之人……腳踏兩條船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呢,從十四歲起就平均同時擁有三個戀人,多虧了如此,連肚子里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呢!」
那可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努力讓兩個男人都幸福,也就是說,腳踏兩條船就是付出雙倍的努力。這不但不是不忠,反而是遵循勤勞精進精神的、極其值得尊敬的行為。」
「沒錯,宮子姬。三個人能幸福就好了。比如說,男人擁有多位妻子不是很正常嗎?男人能做到的,女人也能做到。」
「真幸將愛意傾注於你,你將愛意傾注於東宮,而成長起來的東宮將他所接受的愛意,作為天子君,播撒給萬民百姓……」
「這個豐葦原中國,就會被美麗的愛所滋潤。」
兩人手拉著手,頻頻點頭。不知不覺間連想法都變得一致,這實在可怕。
(不行,對這兩個人,用常識是行不通的!)
這樣下去,就會重演當初被逼著當替身時的那一幕。
「您明白了嗎,宮子姬,就當這也是為了國家……啊!」
對不起。宮子一邊在心中道歉,一邊朝兼通的急所踢了一記膝踢。
「喂,住手,宮子。」
「呀啊!」
宮子拚命躲閃著擺好飛鏢姿勢、嗖嗖投擲過來的主人。
大著肚子的馨子果然沒有追上來。宮子急忙從寢殿里逃了出去。
五
一邊跑向西廂的房間,宮子拚命地轉動著腦筋。
高額的報酬和政治野心。那兩人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要是再被抓到,就一定會被馨子的三寸不爛之舌和兼通的笑臉團團圍住,塞進前往宮中的牛車裡。
她也想過向有子姬求助,但她意識到,有更簡單且確實的方法。
(從堀川邸逃出去——跑到五條的府邸,或是三條的府邸就行!)
馨子也為了追自己而不得不離開府邸。只要離開堀川邸,馨子或許也能稍微冷靜下來。如果那樣還不行,就只能向三條夫人哭訴,拜託她去說服馨子了。
宮子急忙換好衣服,來到庭院。她穿上剛來堀川邸時那身簡陋的衣裝,戴上遮住臉的被衣。
(要是被馨子大人纏上,我的行動立刻就會被看穿)
必須在關上大門、被追兵追上之前,想辦法從這裡逃出去。
「你要去哪裡,宮子?」
肩膀忽然被抓住,宮子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真幸站在那裡。
「真幸!」
身穿狩衣、佩戴著小太刀的真幸,一邊說著「我正要去找你呢」,一邊用詫異的眼神看著被衣裝扮的宮子。
「我偷偷溜進偏房,結果馨子大人不在,正猶豫著是該回去還是該離開……沒想到你出現了,嚇了我一跳。這個時間點,你打算去哪裡?」
宮子一頭扎進了戀人的懷裡。得救了!
「真幸,嗚哇—,太、太好了—」
「宮子?到底怎麼了?」
「你來得正是時候,真幸。拜託了,帶我離開這裡,快逃!」
「逃?」真幸一臉困惑。
「事件解決了,但朝奇怪的方向發展了。吶,真幸,這樣下去,我非要被逼著當御匣殿不可了……!」
宮子飛快地說明了情況。
神隱事件,終究是一條家大姬的狂言。私奔的大姬似乎沒有可能回到府邸。兼通在知道了替身的事實後,依然打算讓宮子就任御匣殿——而且,馨子對那個方案非常起勁。
聽完宮子說明的真幸,皺起了眉頭。
「那兩個人聯手了嗎……看來我的擔心,是以最糟糕的形式命中了。」
壞預感最准了……他像是要把一切吞下去似的,深深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想,總之得先從這裡逃出去……」
「明智的判斷,宮子。按你的想法,躲到三條府邸去比較好。就算是馨子大人,在那座府邸,應該也不會那麼亂來吧。」
「嗯……可是,沒關係嗎?總覺得,事情變得好嚴重……」
「別擔心,宮子。有我在呢,怎麼能讓你被送進宮裡去。」
「真幸……」
「放心吧。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戀人斬釘截鐵的話語,是如此可靠,讓宮子差點掉下眼淚。
(啊,還好有個常識人的戀人……我果然還是屬於常識這邊的人啊。)
正想擁抱、凝視,好好確認彼此的愛意,但為了擺脫眼下的危機,只能先將這一切暫且擱置。
總之,必須儘快離開府邸,兩人決定前往最近的西門。
他們一邊藏在灌木和樹木後,一邊快步前進,卻發現門前的侍衛所不知為何一片嘈雜。在明亮的篝火周圍,可以看到大批侍衛正手忙腳亂地來回走動。
宮子和真幸對視了一眼。是兼通搶先一步下達了命令,封鎖了大門。
「怎麼辦,真幸……如果從這裡出不去,就只能去別的門了……」
「不,別的門應該也收到了同樣的命令。只是浪費時間罷了。」
真幸拉著宮子的手,壓低身子,背對著建築物。
「你要去哪裡,真幸?」
「雖然遠一點,但我們從南邊的出入口出去吧。」
「南邊的出入口?有那種東西嗎?」
「土牆有一處破損。上次來的時候,我調查了府邸周圍,已經找到了。兼通大人應該不知道,從那裡應該能安全脫身。」
宮子和真幸穿過昏暗的樹林,向西南方向走去。
撥開夏草,強烈的香氣撲面而來。不久,在黑暗中,一道長長的、白色的土牆輪廓隱約可見。就是那裡,真幸手指的前方,一個巨大的人影緩緩地動了。
(啊!)
「哦,真稀奇,我的山神直覺居然靈驗了。」
用傻乎乎的語氣站起來的人,是那雙榛子眼、長相扁平的侍衛,友成。
宮子下意識地抓住了真幸的手臂。
(友成!——怎、怎麼辦,這裡也被埋伏了……!)
「得去家司那裡,讓他們再強化一遍土牆的巡查才行啊……」
不顧焦急的宮子,友成悠然地環顧著四周。
「嘛,不過,你們來得相當快,幫大忙了。總不能在這種破破爛爛的地方待太久嘛。」
一邊說著,他「啪」地一聲,將停在脖頸上的蚊子拍死!佩在腰間的太刀輕輕搖晃。友成那拍打蚊子的手指關節粗壯,肉感十足,從袖口露出的、帶著澀皮色的手臂,像櫻樹枝一樣結實有力。
真幸將宮子護在身後。友成用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著兩人,悠然自得。
「哈哈,別那麼凶神惡煞嘛。可不能對姬君動粗哦,五條家的年輕人。」
「是平友成大人吧。是兼通大人的命令,要來抓我們嗎?」
「嗯——,按殿下的命令,我本該只抓姬君一人……年輕人,你難道打算就這樣丟下姬君自己離開嗎?」
「不會。」
那也沒辦法了。友成爽快地回答,拔出了太刀。
真幸也毫不猶豫地擺好架勢,拔出小太刀,面對著比他高大一圈的對手。
「真幸!」
離他遠點,宮子。真幸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對手,說道。
「聽好,我拖住他的時候,你就從那邊的破口逃出去。」
「可、可是……」
「聽我的。他的目標不是我,終究是抓住你。」
原來如此啊,他爽朗的回答,與他那毫無破綻的架勢形成了反差。
友成的太刀刀尖像白鶴的尾巴一樣不停地搖晃。大概是為了能瞬間應對任何攻擊,這把劍和近衛那種用於禮儀的劍不同,是充滿實戰感的武士之劍。
「不過,在這種狀況下要抓住姬君,似乎有點困難……嘛,援兵應該馬上就到,所以抓捕姬君的任務就交給他們了。在那之前,我的工作就是不讓你們逃跑,拖住你們。」
話還沒說完,真幸就踏入了對方的攻擊範圍。友成以與他不符的敏捷身手躲開了刀刃。叮!金屬聲響起。宮子縮起身子,倒吸一口涼氣。
(真幸……!)
宮子當然明白真幸的話——找到空隙就逃跑。
然而,當她看到真幸用真劍進行生死搏鬥的身影時,卻無法從原地移動。她想起了被盜賊襲擊的那個夜晚——那個連一刀都砍不斷盜賊的友成,體格和腕力都明顯佔優,真幸能贏得了他嗎?
不安掠過胸口的瞬間,鮮血飛濺。真幸的小太刀被打飛了。
「真幸!」
他向後一仰,以毫釐之差躲過逼近的刀尖,真幸滾倒在地。他迅速撿起小太刀,以低姿勢雙手握住。到底被砍到哪裡了?宮子一邊強忍著不安,一邊打量著沾滿泥土的真幸全身,卻找不到任何像傷口的傷口。
友成背靠著破敗的土牆,架著太刀。
在他粗短的脖子上,流著一道血。
好眼神啊,年輕人。友成咧嘴笑了。
「差點就被你那股氣勢給吞了。真是了不起的氣魄……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是源之真幸。」
真幸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回答,眼睛一瞬也沒有離開友成的太刀。
「哦,是源氏的年輕人啊。不過,看起來不像是武士。你是在哪裡練就的這身本事?」
「在夜路上,在市集里,在各個街角。無論在都城的哪裡,都不缺打架的對手。」
「是在實戰中鍛鍊出來的啊。嗯——,但是,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在我眼裡,你看起來,離一個喜歡打架的粗野之人,差得遠呢。」
「我不喜歡,但為了保護姬君們,我必須變強。五條府邸的男人很少,最後剩下的只有十五歲的我。我年幼時,父母被海賊所殺——那種無能為力地哭泣的痛苦,我再也不想嘗第二次了!」
真幸斬釘截鐵的話語,讓友成點了點頭。
「本想盡量不傷害你這樣相貌堂皇的年輕人……嗯,沒辦法,不拿出真本事,這邊就要受傷了……可以嗎,姬君?萬萬不可,離開原地。我恐怕沒有餘力去看你那邊了。」
宮子瞪大了眼睛。友成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哈!」
兩人同時縮短了距離。叮!黑暗中迸發出冰冷的火花。
友成壓制,接著真幸反擊。太刀與小太刀的刀刃相互摩擦。那以毫釐之差競相爭奪刀鍔的景象,宮子實在不忍再看下去。她用顫抖的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臉,就在這時。
「住手,友成!」
到此為止!忽然,從背後傳來聲音。
「聽不見嗎?是我的命令……立刻,把刀放下!」
(欸?這個聲音是難道……)
宮子急忙回頭。
她看見梳著男裝髮髻、身著男裝的有子姬,正穿過樹林,向這邊跑來。
(啊,有子大人……?)
「你居然在這種地方啊,小不點姬……」
有子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緊緊抓住了驚呆的宮子的手。
「總算找到你了——啊,天哪,我可是找了你半天了!」
「這、這位是,有子大人。為何會在此處?」
友成把榛子眼瞪得更大了看著她。真幸也一臉困惑地站在原地。
父親大人的指示中止了,友成。有子姬乾脆地說道。
「中止,嗎?」
「沒錯,已經不是那種情況了。所以,你的任務今晚到此為止。」
「哈……」
「她由我來接管,不用擔心。來,我們走吧,小不點姬。」
有子姬抓住宮子的手臂,用力地拉著,開始走起來。
「啊,有子大人?那個,我沒太聽明白。要走,要去哪裡?」
「去馨子大人那裡。」
「欸!那、那可不行。我們現在,正有點小麻煩……」
「別說了,跟我來!我都說了不是那種情況了!」
被有子姬非同尋常的氣勢所壓倒,宮子僵在了原地。
「有子大人?」
「……在北廂待著的時候,父親大人突然臉色大變地跑了過來。」
有子姬用低沉的、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道。
「兼通大人……?」
「他說,在塗籠里,馨子大人突然開始痛苦……馨子大人開始分娩了。」
「!」
急忙追上來的真幸,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姬君開始分娩了……?這是真的嗎,堀川的姬君?」
「怎、怎麼可能……可是,有子大人,離產期應該還有一個月左右啊。」
「本該是本該,但現實是已經開始陣痛了,所以沒辦法吧。馨子大人痛苦極了。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哦,小不點姬,這種時候,唯一的乳姊妹不在身邊,那可怎麼辦?」
宮子這才注意到有子姬那毫無血色的臉色。
「您為什麼擺出這麼嚴厲的表情,有子大人?馨子大人只是早產了吧?只是比預產期稍微早了一點而已,對吧?」
「……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大夫,那種事,我可沒學過。」
有子姬無力地回答後,又彷彿猶豫般地繼續說道。
「只是……?」
「我和少納言一起去了塗籠。那是個有豐富生產經驗的女房……那個少納言說,可能會是難產。說不定……」
母子二人,或許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如此說出口的有子姬的手,連牽著宮子的都能清楚地看到,在顫抖。
(馨子大人……騙人,不可能的。馨子大人剛才還那麼有精神、笑著呢。最壞的情況什麼的,一定是搞錯了,一定是,一定是,沒錯。)
宮子忍受著如吞鉛塊般的不安,和有子姬一同向寢殿走去。
「——馨子大人!」
馨子正在昏暗的塗籠里,被陣痛折磨著。
塗籠里原本放置的樂器和陳設,全都被搬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許多燈台,以及為馨子躺下而準備的寢具。在馨子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旁,少納言正忙個不停,一邊準備著熱水、葯和葯湯,一邊為她擦汗,說著鼓勵的話。
「啊,有子大人,您回來了。太好了,和泉君,剛才馨子大人就一直念叨著您的名字呢。」
宮子急忙想沖向馨子,卻被有子姬一把粗暴地拉了回來。
「——聽著,她始終是和泉君。馨子大人是你,小不點姬。」
她用飛快的、近乎斥責的語氣耳語道。
「啊,有子大人,可、可是,現在是說那種事的時候嗎!」
「才不是呢,和泉君就算這麼痛苦,也一次都沒提過宮子你的名字!她可是做好了說謊到底的覺悟,別白費了她的努力。」
宮子一邊顫抖著點頭,一邊搖搖晃晃地跪坐在馨子身邊。
「……啊,馨子大人……太好了……終於,您回來了呢。」
她在紊亂的呼吸下說道,馨子向宮子伸出了手。
「沒、沒錯,我回來了,和泉君……要挺住,一定會馬上好起來的。」
馨子一瞬間想擠出一個笑容。但痛苦讓她的臉劇烈地扭曲。被握住的手上,指甲深深地陷了進去。從咬緊的嘴角,泄露出短促而尖銳的悲鳴。
「啊……和泉君!」
「調整呼吸,沒事的,吸氣,對,再來一次。」
少納言用沉著的聲音鼓勵道。從馨子的眼角,淚水滑落。
(馨子大人,臉色這麼蒼白,承受著痛苦,嘴唇都因忍耐疼痛而破裂了。)
是我的錯。宮子心想。一種無法挽回的後悔,讓她甚至感到頭暈目眩。
——馨子的生產可能會變得危險的徵兆,確實是有的。鹿子不是特意來報告過,馨子似乎已經歷過多次陣痛了嗎?可是,自己卻輕易地相信了馨子的話,沒有再做任何多餘的事情。
(我明明是馨子大人的乳姊妹……對不起,馨子大人,對不起……!)
一邊擦去馨子額上瀑布般的汗水,一邊擦著自己的眼淚,宮子的雙眼又再次湧出止不住的淚水。
馨子痛苦的聲音,漸漸變大。被握住的宮子的手開始失去知覺。從來到這裡開始過了多久,黎明是否已經降臨,在沒有窗戶的塗籠里,就連宮子那麻木的頭腦,也無法確知了。
「——有子大人,殿下的侍醫剛剛到了。」
不知何時,一位表情嚴肅的老醫師進入了這隻有女人的戰場。等宮子回過神來,她已被有子姬帶出塗籠,坐在兼通所在的隔壁房間。兼通問她「沒事吧?」,臉色也毫無血色。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更濃了。
兼通大人……。宮子一邊抽泣,一邊向兼通合攏顫抖的雙手。
「拜託了……求您了,求您務必出力相助,兼通大人。請您救救馨子大人,請您救救馨子大人和馨子大人的孩子。」
「宮子姬……」
「請最好的醫師,最好的葯,請加持祈禱的僧侶。請守護她們二人,免受那些企圖帶走馨子大人和孩子的惡靈的侵害。兼通大人您做得到的,對吧?為此,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求您了,拜託了。」
宮子很清楚,這並非一個輕易的要求。
表面上,馨子始終只是被當作乳姊妹和泉君——一個地位低微的女房。在作為客人滯留的這座府邸里生孩子,本身就是一件免不了被非議的異常事態。更何況,生產是必須避諱的「血穢」。
但是,兼通並沒有向宮子講這些道理。他只是將顫抖的宮子擁入懷中,溫柔地說道:「好的,所有的一切,我都會那樣去做。」
不久後出來的醫師,表情變得更加嚴峻,宣告了診斷。
「總之,再拖下去,母體恐怕會撐不住。已經有出血,而且她原本似乎就是血少的體質……恕我直言,如果過了半天孩子還沒能生下來,恐怕還是做好心理準備為好。」
宮子急忙回到塗籠里。
室內只有馨子一個人的身影。察覺到宮子的氣息,馨子睜開了蒼白的眼瞼。
「……醫師說了什麼,宮子?我什麼時候能見到寶寶?」
「馨子大人……」
宮子用麻木的雙手握住了馨子的手。
「就、就要了,只要再堅持一下,就能生下健康的寶寶了。醫師說您還年輕,一定能挺過分娩的,不用擔心。」
馨子在毫無血色的臉上,露出了虛弱的微笑。
「真是的,你到什麼時候都不會說謊啊,宮子……」
「馨子大人……」
「不瞞著我也沒關係哦,我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了。變成難產了呢,不知為何,我早就有這種預感了。」
宮子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反駁咽了回去。——現在,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馨子已經全部明白了。對這位眼尖、聰慧的乳姊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不許哭哦,宮子。馨子溫柔地說道,擦去了從宮子臉頰滑落的淚水。
「沒關係的……看著吧,這個孩子,我一定會好好地生下來的。」
「馨子大人……」
「如果我死了,後面的事就拜託你了哦。反正那三個孩子的父親……怎麼說呢,都那麼靠不住,真是讓人不省心……」
「馨子大人……不,請您不要說那種話!」
「我母親十九歲就去世了……說不定,我這種急性子的地方,是隨她呢。只有這一點,我希望生下來的這個孩子不要像我。我想活到讓人厭煩的久……宮子,你來守護她吧。」
宮子拚命地點了點頭。
「我會一直侍奉下去的,把出生的孩子當作馨子大人……我將奉獻我的一生,一定會讓她幸福,我向您保證!」
「奉獻什麼的,真傻,宮子……我可沒指望你做那種事。我只是想請你守護她,直到她能自己走路為止。」
馨子笑了。
「如果我死了,你就成為御匣殿吧,宮子。去宮裡吧。」
「馨子大人……」
「一想到穿著漂亮衣裝、在宮中行走的你,我就好興奮。呵呵……你至今為止,品嘗到的只有貧窮和辛苦呢。」
「不,不是的……」
「因為我沒別的可以留給你,就把我的名字給你吧,宮子。我把藤原馨子這個你,交給你。代替我入宮,去看許許多多的東西吧——我會一直守護著你的,所以沒關係,宮子。什麼都不用擔心哦。」
(馨子大人……)
成為真正的公主,成為御匣殿,入宮吧……馨子開心地說道。
「要過上夢一般的生活哦。就像故事裡那樣……那裡一定有超乎想像的、美麗而豪華的東西。你從未想像過的命運、人生,還有許許多多的人,在等著你吧。去哭泣、去歡笑、去戀愛,盡情地去品嘗吧……人生只有一次,要儘可能貪婪地活下去呢。」
馨子緊緊地握住了宮子的手。
「我打算把你培養成一個無論走到哪裡都不會羞慚的孩子。我能教給你的,全都教給你了。我的調教可是一流的,你要挺起胸膛活下去哦。就算我不在了,你要是還畏畏縮縮的,我會生氣的哦。也要像愛一個人那樣,去愛許多人,然後獲得幸福。要活得豐盈。」
「馨子大人……」
「不要害怕,跳進新的世界去吧,宮子。」
一定,有非常開心的事情在等著你哦。
馨子微笑了。那是一個彷彿能沁入心底的笑容。
「我向您保證,馨子大人。我一定會,那樣做的。」
聽到宮子的回答,馨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她閉上雙眼,深深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樣,我就了無遺憾了……好了,最後要加油了哦。」
她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般,喃喃自語。
(神明啊,佛祖啊……求您,求您保佑馨子大人和她腹中的孩子。如果她們二人必須平安,我別無所求。我願意獻出我所擁有的一切。所以,求您了……求您了,請保佑她們二人!請保佑!)
在祈禱、哭泣、鼓勵,女人們戰鬥了那漫長漫長的時光的盡頭。
宮子,終於,聽到了那個聲音。
「生下來了——!」
那是在黎明前的一刻。
馨子生下了一個女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