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24 · 我們的非日常愛戀 2

第六章 活在那一天的……

在長年的打工歲月中,我已經明白了一件事情。

如果是非必要,絕對不能拚命且快速的完成自己的工作,只有一兩次倒是無所謂,但每次都提前完全,老闆就會認為「看來還能將其他工作交給他啊」然後把你當便利的工具使喚。

現在,在這寬敞的學生會室中就是如此。

雖然我們並不是學生會成員,但依然有相當多「不屬於文化祭準備工作範疇內」的工作被丟給了我們。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喜歡加班,然而他們似乎已經發現從我下手推工作沒有任何希望,於是……

「朝霧同學,其實我媽媽今天生病了,我需要早退回去照顧……」

「誒?那不是很危險嗎……常磐同學快點回家吧,工作就交給我。」

「謝謝你!朝霧同學你真好~」

對方感激地握住了朝霧的手,而朝霧則一如既往般回以微笑。

在對方走後,朝霧將她那邊接過來的文件輕輕放到一旁,又繼續埋頭於自己的工作之中。

看著她那副認真專註的側臉,我也不太忍心出聲打擾。

「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另一位朝霧此時並不在這裡,但我彷彿能想像到她的聲音。

趁著午休時間處理完工作後,我稍作休息,順便看看其他同學的情況。

在此同時,正好也有一個人抬起頭喘一口氣。

「朝霧,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了,我想先把常磐同學的那份處理完……月島同學累了的話,就先回去午休吧。」

說著,朝霧泛起微笑,笑容中顯露些許疲憊。

以自己的溫柔去接下其他人的懶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學校本就充斥著很多為了便利而混進學生會的人,這也是前幾年招生不足而盲目擴招的影響。

「要注意身體啊,如果太累的話,稍微推脫回去一些也沒什麼。」

「但是那樣,文化祭……」

「我知道你很在意,但不要太勉強自己。」

對於朝霧的想法,我還是不太了解,但她那想要包容所有人的溫柔,遲早會傷害到自己。

如果另一位朝霧沒有出現,我恐怕也察覺不到這一點。

本想繼續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至少,我應該做些自己可以做的事。

我深呼一口氣,然後伸手從朝霧那邊拿走一些審批單。

「月島同學?」

「別擔心,我會放回原位排好的。」

「不是那個……我自己沒問題的啦,不用麻煩自己的。」

「能和班長大人一起工作的時間,當然是越長越好。」

「唔……」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阻止我,最後只能作罷,但依然心有疑慮地說「不要勉強自己啊。」

明明我也對她說過相同的話。

我低頭看向手中的審批單,上面是某間教室的文化祭項目申請,需要用印章進行確認,並寫上評語。

朝霧的每一項評語都寫得相當認真,甚至還有對營業時間的建議。

她這麼重視這次的文化祭嗎……

直到午休結束,我也沒有主動和她說起什麼,只是打算默默地將這些工作先處理完畢。

「今天也謝謝你們了,老實說,人手越來越不夠了……」

作為這次會議主持的星奏也面露難色,抱著一沓會議記錄向我們表達感謝。

「其他人不來了嗎?」

「他們貌似和老師申請,回到了自己的班級里幫忙布置……」

「畢竟學生會的工作很辛苦嘛。」

說起來,白河那樣負責裁剪服裝的工作也很辛苦呢……

「是啊,幸好有朝霧同學在,才讓人能夠放心。」

「我沒那麼厲害啦而且,星奏同學也很辛苦了。」

無論怎麼樣,也不可能強制讓學生來工作,更何況文化祭對於學校本身來說,這次的文化祭並沒那麼重要,面向校外的開放式文化祭明年才會舉行。

……

只有朝霧堅持著想要辦好它嗎?

「下午見。」

我和朝霧道別,從學生會室離開,剛準備喘口氣時,突然注意到有人在附近。

「午好啊,工作狂。」

白河正靠在門口,她雙手盤在胸前,閉目細聽,可能是她給人的感覺太安靜了,所以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你一直在門外嗎?」

「我也是剛剛到這裡,什麼也沒聽到……不過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好想躺在女孩子的大腿上休息啊~」

「還有精力開玩笑,看來還沒有累到力竭啊。」

「至少在變成那樣之前,我還想盡量多做一些。」

白河無奈地聳了聳肩膀,和我一起從走廊間移動,準備回到教學樓。

距離文化祭越來越近,教學樓的走廊里也都開始進行了一些簡單布置,布告欄上張貼著各個教室的宣傳海報,光是遠遠看著就能隱約感受到熱鬧的氣息。

「你那邊怎麼樣了?」

「很累,而且班裡的人都很熱情,想要穿的衣服也各種各樣,我和幾個女生完全忙不過來……不過,還挺開心的。」

「這樣啊,那就再好不過了。」

聽到作為轉校生的白河也能正常融入到班級里,我打從心底為她感到高興。

注意到我的表情,白河小聲嘟囔著「真是個笨蛋啊。」

「我是真心的哦。」

「好~好,你的這份善良如果也能用給自己,我就能放心了。」

我們邊走邊聊,此時剛好能看到班裡的同學穿著各種各樣奇特的衣服走出來,不僅僅是執事和女僕,甚至連吸血鬼和小丑都有……

「怎麼樣?很奇特吧。」

「這些都是你做的服裝嗎?」

「只有一部分而已,我做的大部分都是女性服裝,比童話妖精還有小紅帽什麼的。」

說著,她伸手指了指堆放在角落裡的幾隻紙箱,即使暫時無人穿用,那些服裝也依然被疊得整整齊齊,安安靜靜地存放在那裡。

「真不愧是你,文化祭那天能看到你穿它們嗎?」

「你想讓我穿什麼?」

「女僕裝之類的?」

「那我絕對不會穿女僕裝的。」

「誒……」

大概是覺得這樣捉弄我很有趣,白河不禁勾起嘴角露出笑意,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安心吧,雖然我不穿那些衣服,但文化祭那天我能陪你逛一整天,如何?」

「真的嗎?!」

「就當是給你努力工作,還有幫助我的獎勵了。」

「好耶!」

我很自然地振臂叫好,而白河則無奈地苦笑道。

「說起來,另一個朝霧同學呢?」

「她說要去陪真咲,試試高中一年級的課程是什麼樣的。」

「畢竟和你在一起很無聊嘛。」

「好過分啊,我可是很幽默風趣的哦。」

在我們像情侶一樣打情罵俏的時候,宣告午休結束的鈴聲響起,外面閑逛的學生們也一邊抱怨上課一邊回到了教室里。

我們也互相道別,各自回到了座位上,不過多久,老師也走上了講台。

這時,某個人影趕在最後一刻朝教室跑來。雖然那個人的動作慌慌張張,腳步倒是很輕盈。

「抱、抱歉!我來晚了……」

是剛從學生會室結束工作的朝霧,她看到還講台上的老師,誤以為已經開始上課,急急忙忙地向老師道歉。

「朝霧同學,還沒有開始上課呢,不用這麼著急……」

「誒?」

聽到老師這麼說,她才大大鬆一口氣,揮去臉上的汗水,瞄向時鐘。

「還好,趕上了……」

朝霧這麼自言自語,走向自己的座位。

大概是午休都沒有休息,工作到剛剛才結束,所以匆匆忙忙地趕回教室,直到現在,她依然微微喘著氣,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我不由得和坐在後排的白河對上視線,雖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從那眼神中可以感覺得到……

她很擔心朝霧的情況。

這也是朝霧第一次,在同學的面前顯露出如此疲憊的樣子。

在午後的教室里,我盯著自己的課本發獃。

上課時的情況相當糟糕,大概是因為坐到了有暖氣的教室里,再加上最近工作勞累的關係,老師剛開始講課,睡意就開始不斷襲來,導致我一直趴在桌上打盹。

幸好,我假裝看書的姿勢非常完美,這次沒有被老師當眾點出來。

「唔啊……」

剛從舒服的午覺中醒來,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哈欠。

隔著流出的淚水望向時鐘,此時距離下課還要二十分鐘左右,我趕忙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抄寫板書。

或許因為是午休後的第一節課,包含我在內,大家都昏昏欲睡,教室里瀰漫懶洋洋的氣氛。

幾乎每天都會有這樣的情況,而一般這個時候,只有一個人會保持認真學習的狀態。

那就是……

我轉過頭去,正雙手趴在桌子上,在上課時間顯露出安詳睡顏的美少女映入眼帘,水藍色的長髮如紫藤般垂落,凌亂地堆在課桌上。

「朝霧同學,醒醒。」

「唔……誒?!」

被老師提醒到,朝霧這才睜開眼睛,急忙站起身來。

「抱、抱歉老師……」

「沒想到連朝霧同學都會犯困,我上課有這麼無聊嗎?」

老師的話語中夾雜著些許驚訝,無奈地扶著額頭說道。

「沒有的事,是我昨天熬夜了才……」

「算了,你來朗讀這段文章。」

「好的……」

在難以察覺的一瞬間,朝霧愧疚地低下頭,但還是深呼一口氣讓自己重新恢複過來,緊接著開始朗讀教科書。

帶有古風的文句,由平穩悅耳的聲音緩緩讀出,在教室內經過一番飄蕩後流入耳里。

哪怕是這個狀態的朝霧,朗讀得依然很好。

「就到這裡,坐下吧,下次不要再上課睡覺了。」

「嗯,我知道了……」

朝霧坐下後,身后座位的同學拍了拍她的肩膀。

「朝霧同學最近好奇怪啊。」

「沒有啦,只是最近天氣有點熱……」

朝霧尷尬地回以微笑,臉上難以避免的浮現出疲憊感。

看到這一幕,我突然想到昨天和另一個朝霧聊天時,她也露出過類似的表情。

她這麼努力想要讓這次的文化祭變得完美,只是因為對學生們的責任心嗎?

身為溫柔的班長大人,會這麼想也沒什麼奇怪的。

……

在我胡思亂想的同時,課間鐘聲響起,雖然只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但朝霧還是從座位上起身離開。

回來的時候,比剛才要有了點精神,從白皙臉頰上的水珠來看,應該是去用冷水沖洗了一下面部,來讓自己不至於睡著。

不僅是我,白河也悄悄投去擔憂的目光——她需要時間休息。

然而,無論我們的心情如何,時間也依然會照常前進。

下一節的體育課,班裡的大家移動到更衣室,然後在學校的體育場集合。

即使文化祭即將到來,體育老師似乎也不打算讓我們放鬆,每節課的訓練也一如既往。

「果然是有什麼原因吧……」

「什麼原因?」

「唔啊!」

我喃喃自語著從更衣室走出來,下一秒就被突然出現在門口的朝霧嚇了一跳。

對方雙手抱胸,剛剛梳理好的水藍色長發柔順地流瀉在肩頭,那張如人偶般精緻的臉上正洋溢著愉悅的笑容。

「是另一個朝霧嗎……你在男更衣室門口做什麼?」

「當然是等你了。」

她面不改色地就說出像是女友才會說的話。

「這樣啊,我剛好要去體育課,你也一起?」

「嗯,走吧。」

那如同孩童般天真爛漫的樣子,與我認識的朝霧截然不同,是大家不知道的另一面。

我從來沒有思考過眼前這位朝霧誕生的原因。

但如果真的存在這樣一個原因……

「怎麼了嗎?」

「等體育課上再和你講。」

我搖了搖頭,不太希望那樣的理由存在於朝霧的心中。

在有點厚度的灰色雲層之下,全班的同學移動到球場上,等待體育老師的點名。

「喔……我還是第一次見你穿運動服的樣子呢。」

即使班上的同學全都聚集在這裡,也沒有人能看到她,於是她便毫不顧忌地湊過來和我搭話,而我只能用眼神默默表示抗議。

那個笑容里,到底有多少沒有告訴我的事情呢?

即使我問了,她應該也不打算告訴我,因為「朝霧來海」就是這樣的人。

「朝霧同學,今年的校賽,老師們都很看好你哦。」

「嗯……我一定會努力的。」

「好,那麼大家先兩人組成一組訓練,十分鐘後休息。」

接著,大家三三兩兩湊好組別,各自散到球場兩端。

我拿著網球拍站在球場,此時班上認識的男生們都已經分好了小組,除了我以外沒有落單的人。

「我以前就很好奇了……月島同學你長得這麼帥,成績也好,情商也不低,為什麼會沒有朋友?」

「原來你也知道我很帥嗎?」

「只是客套話罷了,不要太得意……」

我原本想要和這位朝霧一起組隊打網球,但一想到在其他人的眼裡我是在和空氣對練,就感覺氣氛肯定會變得相當詭異。

可是,我總不能去和牆壁練習傳球吧……

「喂,月島——」

正當我為難的時候,從附近突然飛過來一個網球,恰好在我轉頭的時候被下意識地接住。

好險好險,差點就要被砸到臉了。

「在想朝霧同學的事情?」

「答對了一半,也有在想我自己的事。」

向我扔球的人是白河。

老實說,看到她朝我跑過來的時候,我甚至有點意外。

「我們兩個人對練,你就不擔心會被誤會是在交往嗎?」

「那我去找別人練習?」

「不要,留下來陪我吧。」

「真是坦率啊……」

說完,白河和我身邊的朝霧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兩個人一起走到大概三米外的位置。

至於真正的朝霧……我簡單在四周觀察了一會兒,但並沒有看到她。

於是,我只好先和她們兩個人對打。

不愧是白河,雖然算得上是半個宅女,但運動神經很是發達,居然能夠漂亮地接下我發出的每一顆球,並將球打回我的正前方。

交手了幾個回合之後,白河似乎覺得默默打球有些無趣,便隔著球網向我開口。

「文化祭的工作,還好嗎?」

由於我們之間相隔一段距離,白河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遲緩。

「一點也不樂觀,而且朝霧看上去也有點不妙。」

我用力將接下的網球打出去,同時回答白河的問題。

「是啊……雖然能抓住一點頭緒,但卻聯繫不起來。」

「白河難道是偵探嗎?」

「如果我是的話,說不定現在已經找出真相了。」

白河輕輕向上發力,完美接住我發出的網球。

銀白色的髮絲配合她的動作在空中搖擺,運動服下隱藏的手臂與小腿,以隱隱約約的程度在視野中顯露。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這煽情的一幕,白河便已經用俐落動作揮出球拍,精確而犀利地回擊。

「喔……不愧是你啊。」

「你沒集中注意力?」

「只是為了你那堪稱完美的動作感到驚嘆而已。」

雖然注意力完全被吸走的我沒資格說這種話。

這時,白河一手接住彈過去的網球,暫停對打。

「我知道文化祭的幕後工作很累,但要記得休息,否則你會像之前說過的那樣累到暈倒的。」

「放心吧,我一直都是節能工作主義者。」

「那就好,這次可沒有什麼魔法少女來救你。」

「到時候就拜託你嘍。」

「你啊……」

她將一隻手搭在腰間,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時,體育老師吹響了哨子,提醒大家開始休息。

於是,我們三個人並肩坐在體育場的台階上。

此時一陣風「咻~」地吹過。

坐在兩個美少女的身邊,和她們一起安靜享受午間涼爽的秋風,我已經開始在心裡暗爽了。

雖然在別人的眼裡,只是我和白河的獨處而已。

「說起來,我很早的時候就想問了……兩位難道是在交往嗎?」

「沒錯,我們已經——」

「才沒有。」

白河立刻打斷了我的話,然後無奈地瞥了一眼。

「喔~真是默契啊。」

「朝霧同學,不要被這個男人的花言巧語繞進去了。」

「才沒有啦~別看我平時那麼溫順優雅,其實對校園八卦可是很感興趣的。」

我只覺得她簡直像個小惡魔一樣喜歡捉弄人,和真正的朝霧完全不同。

正當我想問白河知不知道朝霧的去向時,從體育場的門外,有一位水藍色長發的女生急匆匆跑了過來。

「朝霧同學~你好慢哦。」

「抱歉,稍微有點事情……啊,我們來練習吧。」

雖然有些遲到了,但朝霧還是趕來了體育場,這讓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那孩子還是那麼辛苦啊……」

遠遠看著她,另一位朝霧不由得喃喃自語道。

「那孩子?」

「啊,不知不覺就把她看作是晚輩了,明明那就是我自己,哈哈……」

「不可思議的體驗啊。」

看著截然不同的另一個自己時,到底是什麼心情呢?果然是看待兄弟姊妹一樣的心情吧。

朝霧她在眼前的球場中,滿頭大汗地揮動球拍,水藍色的清秀長發被紮成馬尾,在空中隨著動作而搖曳。

聯想到在學生會室中疲憊的表情,我不禁感到內心一緊。

「對了——」

我的視線始終放在不遠處的朝霧身上,然後輕輕開口,本想直接詢問關於朝霧妹妹的事情。

下一秒——

「朝霧!」

視野中的那位朝霧,身體突然失去平穩,重重摔倒了在了地上。

幾乎還沒等我開始思考,身體就已經猛地站了起來。

我想要跑過去扶起她——要說原因,我一時也說不上來,只是出於本能,想要這麼做。

但是,總覺得哪裡很奇怪……

這樣的困惑在腦海中閃過的那一瞬間,有誰突然拽住了我的衣袖。

「月島,你突然怎麼了?!」

是白河。

她一邊急促地喘著氣,一邊緊緊攥著我的袖子,那雙如寶石般美麗的眼瞳里,閃過一絲焦急與擔憂。

「誒?」

我這才反應了過來,重新看向眼前的朝霧。

儘管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她依然穩穩地站在球場上,沒有摔倒,也沒有發生任何意外,只是用困惑的目光朝我這邊望來。

不僅如此,周圍的同學們,也紛紛把視線投到了我的身上。

「唔……」

意識到那是自己的錯覺,我不禁尷尬到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老師,月島他最近工作有點累,我帶他去一趟保健室。」

「好、好的……注意休息啊。」

「走吧,月島。」

白河和另一位朝霧扶著我的身體,在沉默的氣氛中帶我離開了球場。

和我第一次在天台上見到白河的時候一樣,是幻覺。

「抱歉,我……」

「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最近很累,會有點幻覺也無可厚非。」

「和那個時候一樣啊。」

「你是指在天台上突然抱住我?我只覺得那是你想性騷擾。」

「你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開玩笑的啦。」

像是要讓我安下心來似的,白河微微揚起了嘴角。

這個時候有她在,真的是太好了。

我們並沒有去保健室,而是來到體育館後面的洗手台洗臉。

一想到自己當著那麼多同學的面大喊朝霧的名字,我就覺得很難為情,只好不停拿水拍臉,想要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結果,因水潑得太猛把頭髮都弄濕了。

「恢複過來了嗎?」

「嗯,現在的我就算是和白河你約會也完全不會累哦。」

「聽這個語氣,應該是沒事了。」

靠在牆邊的白河走過來,遞給我一塊自己隨身攜帶的手帕。

「喏。」

「謝謝你。」

手帕上帶有一點鈴蘭花香,我用它擦乾臉頰上的水珠,然後疊好還給了白河

「不過,月島同學也太大膽了,居然在全班人的面前喊我的名字。」

「沒辦法……突然就喊出來了。」

「那個時候的你也是,突然就抱住了我,說什麼看到我要跳樓。」

說著,白河下意識地將視線移開,然後伸手將一縷銀白髮絲攏到耳後。

「誒?!居然還有這種事情嗎?月島同學好大膽~」

「我已經有在懺悔了……」

在這個光是視線就有可能被懷疑騷擾的時代,我一定要感謝白河小姐的寬容心。

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我不禁在心中如此暗想道,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月島同學,你沒事吧?」

一道很熟悉、充滿了聖潔氣息的聲音傳來,即使不特意去看也能知道對方是誰,但我還是強作鎮定地回過頭。

「放心吧,我沒什麼事情,只是一時間有點……呃,看錯東西了。」

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聳聳肩膀搪塞過去。

「這樣啊……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要記得告訴我啊。」

「朝霧真是溫柔啊,不過我沒事的。」

「是啊,月島只是太累了而已。」

白河也走上前來拍拍我的肩膀,看到她十分自然地幫我打圓場,朝霧的目光中有那麼一瞬間夾雜著困惑,但還是放心地點頭回應。

「那就好,文化祭那邊,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

「不用了不用了,倒不如說,你才是更應該休息的那個。」

「我?」

朝霧不解地指了指自己,似乎不理解我為什麼會突然提到她。

這時,白河接過我的話說道:

「朝霧同學,你最近看上去好像很累,月島和我都很擔心你。」

「我沒問題的啦……」

「這可完全不是「沒問題」的程度啊。」

「那是因為……」

朝霧的目光游移不定,一邊試著組織語言,一邊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我不知那是什麼原因,只能疑惑地回望。

「其實,也沒必要追求把一切都處理完美的,朝霧同學,你畢竟不是超人。」

「白河同學……」

「沒有人會因為你們做到了更好而感謝你們,更何況對於學生來說,文化祭本來就是輕鬆快樂的節日,所以……」

「不、不能這樣……」

朝霧打斷了白河準備說出的話,然後雙手捂著自己的胸口,低下了頭。

「對於我來說,那是……願望。」

「願望?」

「?!」

反應過來的朝霧瞪大雙眼,捂著自己的雙唇向後退,瞳孔中難以避免地流露出從未有過的自責——我第一次從她那裡感受到這樣的情緒。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

她輕聲拋下這句話,隨即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球場走去。

「朝霧!」

「等一下。」

我本想追上去,但另一位朝霧拽住了我,搖了搖頭。

「讓「我」一個人冷靜一下吧。」

「……明白了。」

既然是本人自己的想法,我也沒有什麼可以拒絕的,更何況,現在的我即使追過去,也只會刺激到她而已。

不過……

「你果然知道些什麼吧?」

白河半眯眼睛,先一步替我說出了這句話。

「哈哈……我原本打算一點一點接觸,讓真正的我敞開心扉告訴你們,最後圓滿解決呢。」

自知已經很難繼續隱瞞下去的朝霧,尷尬地站在原地。

我苦笑著聳了聳肩膀。

「如果不希望告訴別人,我也尊重你的想法,只是朝霧……我們想要幫助你。」

」你真是個笨蛋,只是因為當初幫了你一段時間而已。」

「對我來說,那段時間的幫助很重要。」

我的話音剛落,宣告下課的鈴聲便傳入耳中。

這節體育課之後就是午餐時間,所有人紛紛說著:「肚子好餓。」一換完衣服後就離開了。

我們所在的地方則是靜悄悄的。

「你和白河同學,全都是笨蛋啊……」

「如果是和月島相比,我覺得自己還不夠笨蛋呢。」

白河的眼中帶著無奈的神色,仰起頭看向她。

「雖然看上去像是在做蠢事……」

「但是,所謂青春就是會做各種蠢事的年紀啊。」

不知為何,老師當時對我說的話脫口而出,白河愣了一瞬,然後捂嘴掩蓋笑意。

「月島偶爾也會說出很有道理的話嘛。」

「畢竟我就是這樣有用的男人。」

「你們……」

流露出些微喜色的朝霧小聲嘟囔,過一會兒又重新抬起頭,和我們的視線相對。

「那……就拜託你們了。」

我知道她的感謝是發自內心的,於是也以爽朗的態度回應:

「嗯,交給我們吧。」

「既然是月島想要做的事情,我也沒有理由退出吧。」

這時,白河赫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

「對了,在那之前我有事情想問你。」

「我?」

「嗯。你有沒有夢到或者見到過一個……唔。」

話說到一半,白河突然支支吾吾地不知該如何描述。

她大概是想問那個吧——於是我接過她的話繼續補充。

「一位粉色頭髮的女孩子,自稱自己是明星,名字是雪村真冬。」

「雪村……唔,沒有呢。」

朝霧仔細回想了一會兒,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雖然是意料之中的結果,但不可避免地有點失落。仔細想想的話,這位朝霧的記憶截止在了「我和朝霧一起在圖書館處理文件」的時候,自然也不太可能知道。

除了這個問題,在我們開始聽朝霧講述之前,我還做了一件事情。

給真咲發LINE訊息,讓她幫忙從便利店帶午餐過來。

不出意外,被朝霧和白河一起說「你這個妹控……」

午休時間,我們四個人一起來到了我平時和真咲吃午餐的地方。

保健室後方的小球場,這裡的氛圍安靜愜意,而且偶爾還會有舒適的秋風拂過,是再好不過的午休地點。

以位置來看,這裡可以飽覽整片球場,寬闊的視野能讓我感到心情愉悅。

「哥哥身邊的女孩子越來越多了……」

在聽說了我最近一直在和兩位朝霧還有白河在一起時,真咲忍不住小聲吐槽道。

我不否認這種情況很幸福,但大部分時候都是無可奈何啊……

嗯,是這樣的。

「這就是便利店的炒麵麵包嗎?在學校里很有人氣的爆款。」

「朝霧你沒有吃過便利店的午餐嗎?」

「那種食物,我一直很抵觸的,感覺很不健康。」

「好古典的大小姐思想……」

「啊,不過真的吃到嘴裡的時候,味道真的很不一樣呢~月島同學也嘗一口吧!」

第一次吃到烤肉味的炒麵麵包似乎讓朝霧有些興奮,將自己吃過幾口的麵包伸到了我的面前。

喔……既然是美少女班長大人吃過的麵包,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月島,朝霧同學都沒有吃早飯,炒麵麵包還是留給她自己吃吧。」

「是、是啊哥哥!」

「誒……」

被白河和真咲兩人阻止之後,我選擇將自己的一半午餐分給了她。

朝霧把嘴巴塞得滿滿的景象難得一見,我不小心看得入神。

我看到一半時,白河突然瞪過來。

「不要盯著看了,喏,我的午餐分你一點。」

說完,白河將自己手中的牛肉包子剝一半分給我。

嗯,如果是白河的話,我也不太方便推辭,於是我乖乖接過包子,放入口中咀嚼。

「如果能吃白河小姐咬過的食物就好了呢~」

「不要嘴貧了,給我老實吃飯。」

「遵命。」

旁邊的兩人看到我們這打情罵俏般的對話,也不由得偷笑了起來。

過沒多久,附近傳來沙沙聲響。

我仰起頭,發現是風吹過球場邊的樹木,使樹葉發出摩擦聲。

在這悅耳的聲音中,白河抬起手指,將雜亂的髮絲理到耳後,每個動作都讓我感到內心一緊。

這就是美少女的美感,在無意間即可散發出的清純。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朝霧深吸一口氣,做好心理準備後對我們開口。

或許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向他人吐露自己的秘密,她花了好一會兒才調整好呼吸。

「呼……讓我想想應該從哪裡講起,那個那個那個……對了,我的妹妹……」

即使是性格相反的開朗型朝霧,才提到妹妹的時候也還是會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糾結地將手放在胸口。

我們都很清楚,那一定不是能輕鬆說出來的事情。

因為,朝霧的手此時正在發抖。

「朝霧。」

「沒、沒問題的……我只是需要做個準備而已啦……」

「把手伸出來。」

「誒?手?好……」

雖然不清楚我想做什麼,但她還是向我們伸出了一隻手。

我和白河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後我先一步握住了那隻手,希望自己能讓朝霧感到安心。

如絲絹般柔順的肌膚與我輕輕相觸,獨屬於她的體溫傳遞而來。

很溫暖,像是棉花糖一樣軟軟的。

「月島同學……」

「安心了嗎?」

在沒有人能察覺到她的這個世界上,我想要藉此做些什麼。

接著,又有一雙手輕輕覆蓋在我的手上。

「月島真是愛出風頭。」

「白河?」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放著你不管吧,如果沒有我在旁邊陪著,月島肯定會寂寞的。」

「確實……有你在真好。」

然後,是真咲。

「拿哥哥沒辦法~」

她撩撥了一下耳邊的髮絲,露出一副「勉為其難」的表情,和我們一起握住。

秋季獨有的微風,吹拂在我們四個人的身上。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不敢想自己居然會有一天,和別人一起握著朝霧的手。

「大家……謝謝你們。」

朝霧的目光漸漸放鬆下來,用閃著些許水光的眼瞳注視著我們。

然後,再次深呼一口氣。

「我的妹妹,她的名字是……」

視線轉回我們身上的朝霧開了口,像是在挖掘記憶似的娓娓道來。

X   X   X   X   X

朝霧結花。

我和妹妹的關係很差,至少不像是身邊人所認為的那樣和睦。

不論是學習成績還是運動細胞,結花都遠沒有我優秀,即使我從不覺得她不如我,這樣的陰影也早就埋在她的心底了。

父母對她充滿了偏見,我至今仍不知道,結花為什麼從不向我傾訴這些,如果我能在當時就理解她的想法,或許真的能夠幫助她。

只是那時,我沒有注意到她的異常,只是一味的沉浸在學業與友情構建的,那獨屬於自己的青春故事中。

周圍的人都叫我「善解人意的天使」,我卻連自己的妹妹在哭泣都不知道。

在我記憶里,我們只有過一次像樣的對話。

「姊姊你總是這樣……」

「結花?」

「我最討厭姊姊了!」

還沒來得及解開誤會,我們就在學校分開了。

她轉身跑開的時候,走廊里的腳步聲很急,像在逃離什麼東西。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準備給她的複習筆記,原本想追上去,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後來我告訴自己:「明天再說吧。反正我們是姊妹,什麼時候都能說。」

即便如此,我依然關心著她,因為她是我的妹妹。

只要我做的很好,父親會開心,母親會誇獎我,而且結花的眼神會閃閃發光憧憬我——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放學後,我第一個回到家中。

客廳里的燈沒開,窗帘被拉得很緊,空氣里有一種讓人不安的寂靜。

我換了鞋,呼喚她的名字,卻沒有人回應,於是我只好走上樓,走向她的房間。

從門縫裡漏出一線灰濛濛的光。

我推開了門,映入眼帘的卻是……

妹妹的身體掛在房樑上。像一隻殘破的蝴蝶。

我來不及想任何事——或許想了,或許沒有。

只是知道雙腿自己軟了下去,膝蓋撞在地板上,很疼,但疼的感覺沒有立刻感受到,我張著嘴,有什麼東西從喉嚨里湧出來,不是哭聲,是比哭聲更難聽的聲音。

那裡有一封遺書,讀過遺書後我才理解,正是因為我的存在,才將結花逼至如此境地,大家都叫我「善解人意的天使」,我卻連家人的痛苦都不曾察覺。

我咬住嘴唇,嘗到了非常濃烈、濃烈的血腥味,猛然襲來想要殺死自己的衝動。

然後,我在遺書上看到了一句話。

「那樣溫柔的姊姊,讓我覺得很耀眼,也很溫暖……只是,沒能趕上文化祭,稍微有點遺憾啊。」

她到最後都沒有恨我,她恨的是她自己。

我想,如果她恨我,我大概會好受一些。

但我不能那樣,我是她的姊姊,我連讓她恨我的資格都沒有。

那個時候,我強忍著自責的心情,讓自己站了起來。

像是自我欺騙,也像是為了滿足自己空虛的罪惡感。

如果自責的話,至少結花不會想看到這樣的我。

所以,我想要幫助更多像結花這樣的人,因此在學校成立了心理諮詢室,接受大家的傾訴與痛苦。

啊……

還有文化祭,當我成功選上學生會長,可以全心全意為了「最好的文化祭」而開始努力時,已經是最後一次機會。

那是結花她第一次向我這個不稱職的姊姊提出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