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告白

──一條愛視角──

今天我們也一起回家。我希望這段時間能一直持續下去。對我來說，和學長在一起的時間，會讓我想起曾經幸福的日子。那是一段被溫柔和溫暖包圍的重要時光。我們畢竟是高中生，當然不可能每天都去哪裡玩。可是只要和他在一起，就算只是這樣聊些沒什麼特別的閑話，我也很幸福。

本該是這樣的……可我心裡那個狡猾的自己，卻像惡魔一樣低語。

「再這樣下去，就算他那麼溫柔，也會離開你吧？你可是連親生父親都拋棄了的人。」

明明應該很幸福，心卻變得難受。我想永遠獨佔這段時間。如果他的才能就這樣傳遍所有人，也許會有別的女人向他靠近。

那種事我絕對不要。惡魔般的佔有慾搖晃著我的心。而我的話也順著它漏了出來。

「學長。今天要不要順路來我房間坐坐？」

今天稍微有些晚，太陽已經開始落下。第一次約會的時候，我確實也邀請過他到家裡來，可我們現在的關係已經比那一天更深了。所以，這個提議里包含著比那天更深的意義。而這對我來說也意味著逃避，心果然還是會痛。也許就這樣能讓關係繼續推進的淡淡期待，以及真的在期望那件事的自己，讓我甚至覺得自己非常狡猾。

就算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戀愛過，也知道說出這種話會把事情推向什麼方向。對他以外的男性，我一直非常注意，絕不會說出這種話。

他有一瞬間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即便如此，還是把溫柔的笑容轉向我。

「那就稍微坐一會兒。」

聽見這句話，理性回來了。我竟然做出了不得了的事。邀請喜歡的人到家裡來，而且還是晚上。再怎麼說，這都是禁招。更何況我一個人住。傭人今天也休息。

把一個認識還沒過多久的人帶進家裡，太危險了。

可是，上次也是，理性的警鈴並沒有響。

因為我邀請的男人，是學長。

這幾個星期里，我觸碰到了他的本質。他是一個即便自己身處危險，也會試圖幫助弱者的溫柔之人。即便處在那樣絕望的狀態里，也沒有放棄，能夠繼續前進的堅強之人。也是一個在痛苦時，身邊的人會立刻向他伸出手的人。

他的周圍有許多人，即使自己會受到不利影響，也想要幫助他。那一定是因為他至今為止一直這樣對待別人。救我的時候也是如此。他一定一直都在為別人伸出手。所以，就算周圍到處都是敵人，真正的朋友也依然留在他身邊。

「明明只比我大一歲，卻好厲害啊。」

一個人的時候，我總是在想他。

在別人眼裡，我大概是個什麼都有的人吧。金錢、才能、人氣，全部都有。可是，我真正想要的東西，從某次崩壞之後，就一直失去了。

我羨慕擁有父母和真正朋友的他。那個擁有我想要的東西，並珍惜著它們的他，在我眼裡很耀眼。

然後，他甚至把我也拉進了那個圈子裡。雖然是以另一種形式，卻把我想要的東西給了我。

所以，我想，我才會喜歡上他。

因為他救了我的命……這當然也很重要。可是，更本質的地方，我喜歡的是他這個人。

我們搭公寓電梯上到我房間所在的樓層。我很緊張，學長也是。所以我們一路無言。可不可思議的是，就連這份沉默都帶著某種令人安心的舒適感。今天我的情緒很奇怪，到處都是矛盾。

「學長，你緊張嗎？果然晚上進女孩子的房間……會有種在做壞事的感覺吧。」

也為了掩飾害羞，我故意這樣調侃他。不這樣做的話，我自己就要發抖了。

「那當然會緊張啊。和那時候有點不一樣。」

我差點忍不住發出「咦」的一聲。確實，約會時他進過我的房間。但那時候不是晚上。不過，他沒有去過天田同學家嗎？不，應該去過才對。畢竟他們本來就是家裡人都認識的關係。

我冷靜分析事實，得出了一個結論。

「原來如此。我對你來說是特別的，對吧？」

太高興了，我直接說出了口。因為想到自己在學長心中已經成了特別的存在，我就很高興。可是說出口之後，我才意識到這是多麼羞人的台詞，於是慢慢紅了臉。為了不被發現，我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果然，他也動搖了。因為他的聲音在發抖。

「無可奉告。」

我忍不住笑了。

「不要說得像政治家一樣啦。」

聽見我的話，他似乎更加害羞了。為什麼呢？明明我們認識才沒多久，我卻很懂他。那是一種既高興又發癢的不可思議心情。真希望這種小小的時刻能永遠繼續下去。

「再說，真的可以嗎？再怎麼說也太沒有防備了吧。你是一個人住吧？要是發生什麼差錯……」

電梯很快抵達了目標樓層。以紳士的他而言，他絕不會做我討厭的事。我也不擔心會被強迫襲擊。因為他是青野英治。我喜歡的青野英治，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可我心裡也膨脹著某種不該有的心情。畢竟發出這種邀請後，無論發生什麼都沒資格抱怨。

「這話你之前也說過吧？」

我拚命製造出餘裕。

「是嗎？」

他裝傻的聲音讓我稍微冷靜了一點。

「沒事的。我相信學長。只是像平時一樣，一邊喝茶一邊聊天而已。而且……」

我正要說出不該說的話。完全飄飄然了。

「而且？」

失控的感情，把上次我努力吞回去的話清楚地推到了表面。那時我明明好不容易忍住了。

「如果是學長的話，稍微犯點錯也沒關係。」

──青野英治視角──

稍微犯點錯也沒關係。這句話在我心裡迴響。那個一條同學竟然對我說到這種程度。這是非常光榮的事。理性也被相當動搖了。

就算不直接說出口，我們從彼此的話語邊緣，也已經能感覺到彼此都很珍惜對方。我大概覺得，只要我告白，她一定會立刻答應。

「犯錯是指……」

我忍不住苦笑。

「你剛才是不是想了有點色色的事？」

她帶著撲克臉般的古典微笑。每當一條同學這樣笑時，都是在掩飾害羞。

一條同學是完美超人，但在人際關係方面也有符合年齡的一面。她本人應該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可她的笑容里總有某種陰影。我想，那大概和她的家庭關係有關。

我還沒有問過她那天為什麼想死。

可是不用問也能明白，她和家人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麼。她刻意避開談論家人的話題。其他關於自己的私事，她都會告訴我，唯獨那個話題絕對不提。我想起爸爸生前常說的話。

「家庭關係本身有問題這件事，就足以傷害孩子了。」

那句話里，強烈體現了爸爸在餐廳見過各種客人，又活在志願活動中的人生觀。一條同學肯定也一直受著傷。即便如此，她從未停下腳步。正因為她太努力了，心才也許被壓垮了。

電梯很快就到達了目標樓層。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和一條同學一起無言地走到房門前，她打開了門。

「請進。」

先進去的她催促我，我也走進房間。房間里有非常甜的香氣。也許是那股香味讓我稍微冷靜了一點，我有餘裕環視室內。第二次來到她的房間，我覺得這裡帶著某種寂寞。

明明有甜美的香氣，卻又像機械一樣。她大概一直都在扮演別人理想中的一條愛。

果然，這裡只有最低限度的物品。陳設和傢具都是古董風，看起來很貴，可本應存在的生活氣息卻沒有。看著那些傢具，還是只會覺得它們強調著誰都理想化的一條愛這個存在，甚至像一座牢籠。

我覺得，這個房間里幾乎沒有什麼能證明她就是她自己的東西。它像是為了別人眼中的一條愛這個偶像而搭建的玩具屋，被這樣的冰冷包圍著。

可是，只有一處不一樣。只有那裡，有我所知道的真正一條愛……或者說，充滿了她本人的氣息。

「你把它們擺出來了啊。」

我看見第一次約會時和前幾天遊戲中心裡得到的兩隻玩偶，便這麼說道。只有那裡，讓人覺得能夠看出這個房間主人的喜好。其他傢具之類都帶著某種像是別人送來的冰冷感，所以我更是這麼想。

「嗯。因為我想儘可能一直和它們在一起，所以放在沙發上了。這兩隻玩偶看起來很像一對情侶吧。我也覺得好像有點孩子氣。」

她稍微有些害羞。那個動作和她在學校里展現出的完美存在之間有強烈反差，讓我不由得看入了迷，甚至一時說不出話。

「紅茶可以吧？」

「嗯。」

看來她已經知道我喜歡的紅茶了。情報來源是媽媽吧。大概是為了無論我什麼時候來玩，都能招待我，提前準備好的。

一條同學動作熟練地燒水，又從櫥櫃里挑選茶點。

我仔細看著她的樣子。

「你在盯著我看什麼啦。有點害羞啊。」

她害羞地提出抗議。

「沒有，只是能感覺到一條同學的日常，所以很開心。」

「真是的，如果不是我的話，這就是性騷擾哦。」

她開心地表達著不滿。可她又像是繞著彎允許了我，這讓我很高興。

像平時一樣聊著聊著，剛才的緊張感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學長，你還記得剛才說過的話嗎？」

她一邊準備看起來很昂貴的古董風茶杯，一邊小惡魔似的問道。我稍微裝傻回了句「哪句話來著？」她便有點不高興地抱怨「真是的」。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表情逐漸改變。那是一種帶著憂鬱的、帶有色氣的表情。她猶豫著說道：

「你覺得，所謂稍微，到底可以到哪裡？」

我差點把正在喝的紅茶噴出來。沒想到她會踏進來這麼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準確地說，從被叫到家裡那一刻起，我當然也想過很多。但我還沒能整理出答案。也許是因為動搖，我漏出了奇怪的話。

「誰知道呢？」

我試圖至少裝出自己也很從容的樣子。明明彼此應該都很緊張，可我不知為何還是把主導權交給了一條同學。她又踏近了一步。

可是，那總覺得不像我認識的她。

「牽手？接吻？還是……」

她放下紅茶，靠近坐在椅子上的我，在我耳邊低語。

「更進一步？」

被這樣的攻擊擊中卻不動搖的男人，恐怕幾乎不存在。我的理性差點消失。可是，為什麼呢？看向她時，我發現她的眼神有些悲傷。於是，我無法順利組織語言，身體卻擅自動了起來。

我慢慢面向她，抱住了她柔軟的身體。她身上有甜得像蜂蜜一樣的香氣。看起來稍微有些驚訝的她，很快就放鬆了力氣。

一條同學像是早已做好覺悟一樣接受了我。她細細的手臂慢慢繞到我的背上。我擠出了剛才她問題的答案。我不知道這是正確答案還是錯誤答案。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放著眼神如此悲傷的她不管。

「大概到這種程度吧。」

在我懷裡，沒有那個被稱作學園偶像、文武雙全的才女後輩。那裡只有一個脆弱而容易受傷的普通女孩。

「這樣啊。」

一條同學露出了既開心又有些悲傷的安心笑容。可是，她剛才那種複雜的表情已經消失了。原來如此，那是後悔的顏色。我現在才終於察覺，為時已晚而感到後悔。她一定一直在煩惱。一定很擔心，也很不安。我卻沒能注意到。

她大概想藏起表情，把臉埋進了我的胸口。甜美的香氣輕輕搔動鼻腔。她像絲綢一樣纖細而美麗的長髮微微搖晃。

我用力抱緊她的身體。

柔軟肌膚的觸感。甜甜的呼吸。洗髮水和香皂的香氣。

「對不起。我一個人暴走了。我太焦急了。想到學長也許會去到很遠的地方。我試圖利用溫柔的你。所以，我沒臉見你。請你再讓我這樣待一會兒。」

她藏在我胸前，不肯讓我看見臉。大概在哭。聲音在發抖。

那裡沒有完美超人的學校偶像。那裡只有那一天在屋頂上遇見的，作為同齡少女而容易受傷的一條愛。我覺得自己終於見到了平時的她。既然如此，我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接下來我要選擇的選項，我不認為一定正確。可是，我想試著遵從自己的心情。也許是我誤會了。也許不是她所期待的事。也許太沉重了。

可是，這是我從美雪那件事里學到的。想傳達的話，必須趁對方還在身邊時傳達出去。因為我不想放開她。因為我想讓那個和我一起從地獄裡逃出來的她幸福……所以，我想好好面對她。

我放鬆了手臂。

一條同學因此稍微驚訝，帶著濕潤的眼睛望向我。

她臉紅得厲害，露出不安又像是在求助般，從未見過的柔弱表情。一條同學大概誤會我覺得不舒服了。她張口想說「對不起」。可是我不想讓她說那種話。她沒有必要道歉。倒不如說，該道謝的是我。感謝她那天與我相遇。感謝她在那場騷動中第一個相信我。也感謝她明知可能會給自己帶來不利影響，仍然站在我這邊。

我能站在這裡，全都是因為一條同學。所以，讓她不安是我的錯。

「讓你不安了，對不起。」

明明是她想道歉，卻被我先道了歉，一條同學困惑了。

「學長？」

我把手放在用不安眼神看著我的她的雙肩上，組織起話語。

「不用著急。如果這樣的我也可以……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話。我會一直待在一條同學身邊。哪裡都不會去，絕對不會。」

她用驚訝的表情望著我。有一瞬間，彷彿所有時間都停止，只有我們兩人被留在這個世界裡。

我把像愛的告白，又在某種意義上比那更沉重的話語撞向了她。這就是我的答案。之後我絕對會害羞。可是，我也確信自己絕不會後悔把這份心情說出口。

短暫沉默之後，她像是隔了一拍才理解其中含義，漏出一聲短短的「咦」。她眨眼幾次，像是在努力接受現實。

果然，還是太突然了吧。她似乎遲遲說不出話。漫長的沉默過後，她小聲笑著說：「這樣啊。」

她像剛才一樣撲進我的胸口。可是，她懷抱的感情已經和剛才不同了。

「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嗎？」

她最先說出口的是這句話。真像本色的她。

所以，我也用等身大的自己回答。

「不是『這樣的人』。我想要的就是一條愛。」

她眼裡蓄滿了淚水。

「謝謝你。請你好好抓住我哦。」

她顫抖著，又帶著幾分開心回答。

我依靠這句話，再次朝她的背伸出手。

「嗯，絕對會。」

我們一點點向前走去。

──一條愛視角──

「你覺得，所謂稍微，到底可以到哪裡？牽手？接吻？還是……更進一步？」

對我這個壞心眼的問題，他看起來非常為難。說出口之後，自我厭惡立刻襲來。因為我意識到，自己正把無比殘酷的選項擺在溫柔的他面前。天田同學的事才剛發生不久，也許他的心還沒有整理好。可我卻對這樣的他……為什麼我能做出這麼殘酷、這麼狡猾的事呢。

我焦急了。他的才能，不是我這樣的人可以企及的。他決定作為小說家出道這件事讓我很高興，可心裡某處也有一種自己被拋下的寂寞。

我不想再被丟下。媽媽和爸爸都去了很遠的地方。

我害怕學長也會去到很遠的地方。所以我像一個耍賴的孩子一樣，像是在向他撒嬌一樣行動。明明連把那個秘密告訴他，我都還在害怕……

我害怕他接下來會說什麼，或者會做什麼。不管他在那些選項里選擇哪一個，我都會高興。可是與此同時，我也能想像到自己會後悔。因為那就等於是我強迫他作出了選擇。他絕對不會責備我。可是只要我和他在一起，我就會一直為此後悔。

也許是顧慮到無法隱藏不安的我，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抱住了我。

我被他那份無論何時都願意貼近我的溫柔包圍。好高興。即使在這種時候，我也無可救藥地被他的溫柔拯救著。

他有些客氣地呢喃：「大概到這種程度吧？」

他的體溫傳到我身上。寬闊的背給了我安心感。

好高興。可是，卑劣的自己又在這時冒了出來。我想強行改變關係。要是他去了遠處怎麼辦？要是他喜歡上其他人怎麼辦？我們之間的關係本來就像是在一座危險的橋上行走。我想要某種既成事實。

然後，我討厭這樣利己的自己。因為這等於是在利用溫柔的他。

「對不起。可是，請再讓我這樣待一會兒。」

我像是在緊緊抓住他一樣，為了不讓他去到遠方，也為了把自己這個存在刻進他心裡。

他像是在陪伴我的任性一樣，維持著那個姿勢。

然後，他慢慢放鬆了力氣。

那一瞬間，我覺得非常悲傷。也許被討厭了。這個疑念讓世界像是發出了崩壞的聲音。

「讓你不安了，對不起。」

明明該道歉的人是我，卻讓他道歉了。這讓我愧疚到無以復加。

我快要哭出來，擠出一句：「學長？」

他帶著非常誠實的表情，溫柔地抓住我的雙肩。

「不用著急。如果這樣的我也可以……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話。我會一直待在一條同學身邊。哪裡都不會去，絕對不會。」

他編織出的話語，超出了我的想像。

我的大腦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

那像是成為戀人的告白，卻比那更沉重。

也是比我列出的任何一個選項都更想要的話。

「咦。」

腦袋一片空白，心跳聲越來越大。大到我甚至害怕會傳給他。

我努力想看向他的臉。因為緊張，視線沒辦法好好對上。

可是，我一定要看著他的臉回答。鼓起勇氣注視他時，映入眼帘的是同樣不安地看著我的他。

看見那樣的他，我的心情反而平靜下來，也能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這樣的人……真的可以嗎？」

最先說出口的是這句話。也許這是我完全迷失了那個一直扮演的理想自我後，等身大的自己久違地發出的聲音。他立刻接住了它。

「不是『這樣的人』。我想要的就是一條愛。」

從那場事故之後，一直沒能讓別人看見的真實自己，正在被拯救。那比起肉體上的接觸或聯繫，更加像是他給了我一直在尋求的話。也許，我終於能夠向前邁步了。因為從那一天開始，我的時間就一直停著。

「謝謝你。請你好好抓住我哦。」

我想，那是我這幾年裡最燦爛的笑容。那是只會給他看的笑容……也是我終於能從心底笑出來的重要瞬間。

「嗯，絕對會。」

聽見這句話，我真的感到無比幸福。

我們的關係，終於在真正意義上開始了。

──青野英治視角──

我們抱了好一會兒之後，慢慢讓身體分開。彼此都有些依依不捨。可是從今以後，擁抱已經不再需要什麼理由了。一想到這一點，心裡就變得溫暖。許多感情在心中浮現又消失。雖然我們才剛剛相遇不久，但我覺得我們已經一起度過了濃密的時間。我確信，這短短的時間會成為改變一生的時光。

我們彼此把各種心情藏在心裡，笑了出來。那成了帶著親愛之意的笑容。

「今後也請多關照。」

她害羞地笑著。我剛才的告白，和普通告白不太一樣。

大概以高中生的告白來說並不合適。因為那完全是……我好像做得太過了。可是，一條同學強調了「今後也」這部分。這讓我感覺能確認剛才的告白對我們彼此來說是同一個意義，也讓我非常害羞。

「嗯，是啊。」

我藏起心情，靦腆地笑了。

正常思考的話，男女交往應該就此開始了。

我也感覺她像是在掩飾害羞。

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氛，在我們兩人之間漂浮。

我喝了一口稍微冷掉的紅茶。水果甜美華麗的酸味和紅茶的澀味一口氣湧來。我覺得正適合現在的心情。

她也在同一時間把紅茶送到唇邊，露出陶醉的表情。可是，她還是那個一如既往會體貼人的一條同學。

「有點涼了呢。我重新去泡。」

「不用，沒事。」

「不要這麼說嘛。因為重新泡茶的這段時間，就能再多聊一會兒了。請你哪怕多待一會兒也好。」

她突然這樣展現出女孩子的一面，讓我心跳了一下。大概因為剛才的告白，她願意讓我看見更多真實的部分了吧。我還遠遠不了解真正的一條同學。所以，我非常期待今後的事。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拿起桌上準備好的進口巧克力吃了一顆。

看來那是苦巧克力，原本期待更甜味道的舌頭嚇了一跳。不過那種高雅的苦味和紅茶很搭。盒子上是一個連我都知道的品牌標誌。這應該是很貴的那種吧。她真的是大小姐啊。我苦笑自己到現在才得出這種理所當然的結論，同時也覺得鼓起勇氣真是太好了。

我也想成為能配得上她的男人。所以，要更努力寫小說。我要把她發現的我的才能繼續伸展，讓她幸福。

「學長？」

「嗯？」

她背對著我，正在泡茶。那優雅的動作甚至讓人感到品格。

「我知道，有些事我必須好好說出來。因為我想，你大概也已經察覺到我的扭曲了。我不想不說重要的事，就只顧著依賴你的好意。」

她想說什麼，我稍微困惑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大概是家人的事。

可是，她應該還沒有整理好心情吧。

我不想勉強那個明明想說卻說不出口、臉上一定帶著悲傷表情的她。我知道她是不想讓我顧慮，所以才不讓我看見表情。既然如此，在她整理好心情之前，我不想讓她勉強自己。

「嗯。就像我剛才說的，不用勉強。不用著急。等一條同學想說的時候再說就好。」

一直以來，是她陪在我身邊。所以這一次，輪到我……支撐她了。

「謝謝你。學長真的很溫柔。所以，我才不想太過依賴你。等我能夠好好向你說明……等你聽完那段說明後，心意如果仍然沒有改變……請你再一次說出剛才那句話。」

太真面目了。我很自然地這麼想。她的家庭關係里有沉重的過去，這點我確實能夠察覺。可是，我喜歡的並不是過去的她。是現在的……以及今後的她。

「我的心意不會改變。因為剛才那句話，不是說給過去的一條同學聽的，而是說給現在的你聽的。」

聽見這句話，她稍微低下了頭。

「你總是這樣，說出我最想聽的話……謝謝你。」

我們正在慢慢向前走。

這一次，我從背後抱住了她。

她沒有抗拒，而是接住了這份擁抱。我們的關係，確實正在加深。

──一條愛視角──

「學長，明天有時間嗎？我有一個地方想請你陪我一起去。」

「嗯，去吧。」

「謝謝你。也許會讓你翹課，這樣也可以嗎？」

「嗯，翹課的話第一天也翹過吧。這次我會好好把情況告訴老師和媽媽。就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是他們兩個的話，一定會理解。」

他的誠實果然很溫暖。

學長喝完茶後回去了。發生了太多事，我癱坐在玄關處。可是，我們的心意是一樣的。光是知道這一點，光是知道已經不需要著急……不，不對。

不是那樣。我否定總是習慣用得失來思考的自己。

「我是被青野英治這個男孩子愛著的。」

這個事實讓我高興得不得了。甚至想要大喊出來。

我一直想被某個人愛著。終於，我明白了。他讓我察覺到了。而他愛著我。

「可是呢，學長。」

我發出幸福的嘆息。

「被你吻也好，被你推倒也好，我都已經做好覺悟了哦。可是，怎麼也想不到會被求婚啊。那根本一點都不『稍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