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於是我的離家出走在短短一天內就迎來了結束。

沒錯，雖然我一點也不這麼覺得，但這一連串的事件僅在一整天之內發生而已。

從旁人的角度看來，肯定只會認為我是去住在親戚家而已吧？

然而在這短暫的時間當中，無論精神或是肉體層面我都承受了莫大的傷害。

等我恢複冷靜後，才明白主動置身於那種狀況中是自殘行為。

要是芽衣她們不來接我回家，肯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吧。

我對那兩人只有無盡的感激……然而我的離家出走就是源自家庭問題這點也依然不變。

儘管有心回家了，但我什麼都沒解決也是事實。

……會不會只是把問題往後延而已？

不過呢——

當我們三人走出公寓，走在昏暗夜路上時，時不時互相說著類似道歉的話……我開始覺得在這一點上想太多也沒用，決定放棄思考。

真的走投無路時再重新思考即可。

現在我想先好好報答為我努力的芽衣和真姬小姐。

正當我自我滿足地如此作結之時——

「……我說，剛剛好像聽到結婚什麼的，你是認真的嗎？」

真姬小姐拋出了話題。

事情告一段落，距離到家也不遠了，她卻在這個時候這麼問。

可惡。本來刻意不去觸碰這個話題，結果還自找麻煩啦……

雖然那句話震撼力十足，要我當成沒聽見也太強人所難了。

「咦？什麼事？」

芽衣一臉無辜地歪過頭。

她根本就想矇混過去嘛！

她的膽量還是一樣驚人……

「呃，你剛才確實對他說……」

「我不知道～欸，哥哥，我說過那種話嗎——？」

芽衣疑惑地看著我。

表情純樸得彷彿真的不記得了。

「……不知道。我不記得有聽過這句話。」

我想了一下後回答。

芽衣微微眯起眼睛。

「……看吧？是姊姊誤會了啦～？」

那句話讓我還處於混亂之中，無法釐清思緒。

更重要的是，姊妹之間的戰火好不容易才平息下來，我不想再火上加油。

最好的方式一定是……三人都假裝沒聽見，讓這件事圓滿落幕。

真姬小姐也這麼認為嗎？她雖然一臉懷疑，卻接受了我的說法。

太好了。雖然可能會有人說我逃避現實，但我真的不想再爭執了……我已經受夠這種無止盡的衝突了。要是每件芝麻小事都要分出勝負，根本是會累死人。

「………………我是認真的。你什麼時候要回答都可以哦……？」

可是——

芽衣卻在我耳邊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如此低語。

對此，我——

「現在是假日，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好了，快點起床吧！」

這個聲音讓我張開雙眼。

朦朧的視野中出現穿著圍裙的真姬小姐，她一臉傻眼地俯瞰著我。

「早安……」

「還說什麼『早安』。已經中午了耶。」

「真的假的？」

我把放在枕邊充電的手機拿到手上，現在的時間的確是上午十二點多。

「真的耶。睡過頭了……」

「午餐已經做好嘍。快點下來吧。」

真姬小姐丟下這句話後就離開房間。

我用指尖揉著自己的眼角。

不知道是因為睡太久了還是不規律的生活害的，腦袋有點沉重。

伸了個懶腰，在廁所解決生理問題之後前往一樓餐廳。

餐桌上擺著兩人份盛得漂漂亮亮的章魚飯。

剛起床就端出這麼重口味的東西啊？唉，雖然賴床的我沒有抱怨的權利就是了。

我坐到椅子上。

真姬小姐也脫下圍裙，坐到我的對面。

「因為我自己想吃才做的。本來想說今天難得可以做你喜歡吃的給你吃呢。」

「不會、不會……這已經很夠了。根本是神，神乎其神……對了，芽衣呢？」

「她說要和朋友出去玩，一大早就出門了。媽媽不知道在忙工作還是約會……」

「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現在這個家只有我和真姬小姐嗎？

兩人獨處。尷尬……好像有點不對，但就是緊張。

對方倒是一點也不在意的樣子。

真姬小姐雙手合十說：「我開動了。」我也跟著一起做。

「其實這是我第一次吃章魚飯耶。不知道是什麼味道呢？」

我用湯匙挖一口放進嘴裡。

哦哦。絞肉的辣味刺激著食慾，新鮮的生菜和西紅柿也帶來絕佳點綴，比想像中好吃太多了。

「好吃……真的很好吃，我喜歡這個。」

「是嗎？那我再做給你吃吧。反正我也喜歡。」

真姬小姐輕描淡寫地投下溫柔的話語。

雖然一瞬間動搖了，不過我還是若無其事地說聲：「謝啦。」冷靜地道謝。

要是反應太激動的話她也會感到困擾吧？

不過說真的，她的態度軟化到難以置信的地步耶！

這的確是個讓人高興的變化。但是……真姬小姐對我的不信任感應該還沒有消除才對，正因如此我才無法全面接受這個變化。

我完全無法理解，在真姬小姐的心中對於我的存在是怎麼被處理的？

我很在意。不過要談這方面的話題還是有點難啊……

「……真姬小姐不和朋友一起玩嗎？」

默默吃著午餐覺得有點無聊，就隨便找了個話題來聊。但是話一說出口我就開始擔心會不會被認為是「因為很尷尬所以趕我出去」呢？

「今天打算待在家裡讀書。」

不過真姬小姐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太好了。

「好認真啊！」

「畢竟我是考生啊。不如說，最近沒怎麼好好學習，所以還挺著急的。」

「哦，這樣啊……」

「還有就是……要是你起床時發現家裡沒人，應該會很寂寞吧？」

「哦啊」！

我發出怪叫，手中的盤子上裝著卷好的墨西哥燉飯，不由得灑出了一點。我的行為舉止肯定顯得有些奇怪。

我這輩子從未接受過這種溫柔的對待，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臉上掛著稱不上微笑的曖昧表情時，真姬小姐朝我看了一眼。

「……要一起嗎？」

「一、一起什麼？」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教你……」

「哦，啊，好的。咦？」

「我是問你吃完飯後要不要在這裡一起讀書。」

「啊、嗯，不錯耶……好。」

我本來打算今天懶散地過一天，不準備學習了。可我還是不由自主地點了頭。

當然我很感激她的提議。真姬小姐的高中比我們學校好得多，頭腦肯定也很聰明。這種人能教我，真是幫大忙了。嗯。

可是啊——

「總覺得……」

「什麼？」

「就是、你這麼關心我的事情，讓我有點意外……」

明明不要問就好，我卻忍不住脫口而出，不小心問了多餘的問題。

真姬小姐準備把湯匙送入口中時，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地放下湯匙，眼神銳利地看向我。

惹她生氣了嗎？自找麻煩？早知道就別多嘴了。但為時已晚。

「家……」

正當我在煩惱該怎麼圓場的時候——

那張已經進入瞪視境界的臉上，浮現一絲紅暈。

「關心家人哪裡錯了？怎麼？造成你的困擾嗎？」

「啊！……不會，完全沒這回事。我非常感謝你們的心意。嗯、呃……」

連忙安撫真姬小姐的情緒。

心臟莫名怦通作響……是這樣啊。

家人啊……

當天傍晚——

回到家的芽衣吵著要玩到吃完晚餐為止，於是便在我房間打遊戲了。

是那個殺殭屍的遊戲續集。

這遊戲很恐怖，而且會跟芽衣兩人獨處，老實說實在不想玩……但因為前陣子欠下大人很大的人情，才不能拒絕她。

因此我們並肩坐在床上開始玩遊戲。

明明已經玩了兩輪，我還是不習慣操控這遊戲。

即使喪屍出現也對不上槍的准心，浪費子彈讓我著急起來。

「唔哇！唔哇！唔……啊！」

我才剛開始玩遊戲，就被最先跑出來的喪屍咬死了。

我有夠沒天分。再說我本來就不熟悉電玩這種東西。

「……都死了，可以關掉遊戲了吧？」

「不要不要，再加把勁。還不到五分鐘耶。」

芽衣從旁伸出手來，擅自幫我繼續挑戰。

似乎是開啟了自動存檔功能，從喪屍出現的前一刻開始重跑。

「可惡…………啊～說起來，剛才真姬小姐她……」

我一邊跟喪屍搏鬥，一邊提起中午和真姬小姐對話的內容。

想靠閑聊排解一些些恐懼感，還有就是希望由親妹妹的角度來解說一下真姬小姐當時的心情。

「——姊姊的交際圈基本上都是小而深。」

聽完我的話後，芽衣稍微停頓了一下才如此說道。

我不得要領。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嗯——……她要把別人認定為自家人，難度雖然很高，但是一旦認可就會管得很緊哦～是那種一養寵物就過度照顧害它壓力很大的類型。」

「我被真姬小姐認定為自家人了？」

「我覺得是啊～」

「為什麼？」

我真的搞不懂耶，因為我完全沒做過任何讓她改觀的事。

再說她不信任男性，對我的印象照理來說應該差到極點才對。

「誰曉得呢？會不會是對於哥哥離家出走有她的想法吧……嘿咻。」

芽衣把握著搖桿的我的手挪開，將頭靠在我的大腿上。

然後仰望我，嫣然一笑。

……喂。

「你若無其事地躺在人家腿上是怎樣？認真的嗎？」

「咦～？……躺大腿不是兄妹之間的肌膚接觸嗎～嗯——……」

芽衣把臉埋到我的肚子這邊來。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用手擋下她這個動作。

「這樣實在太過火了吧……！」

芽衣摟住我的腰，奮力抵抗。

「啊、啊～！人家那麼努力耶——!? 我好不容易才走到哥哥身邊的說～!? 啊～！好想要獎勵哦～！我要獎勵 ！！」

「嗚……！」

她直接了當地施恩求情，害我無話可說。

可惡。我對芽衣有虧欠感，還受過她的照顧……現在沒辦法太強硬。

我放鬆了手上的力道。

「…………我知道啦，但你可別做什麼奇怪的事啊……！」

「什麼是奇怪的事情呢～？」

我沒理會摸著我的大腿的芽衣，將注意力集中在電視上。

主角總算是突破第一隻殭屍的防線，在滿是殭屍的城市中拔腿狂奔。

原本把臉埋在我腹部上的芽衣也在不知不覺間轉過頭看向了電視。

她那可愛的側臉、隔著褲子感受到她的觸感以及重量都擾亂了我的專註力。

「……欸，上次也是這樣啦，光看別人玩遊戲，你真的開心嗎？」

「我很開心啊？為什麼這麼問呢？」

「沒事……」

後來我又死了好幾次，遊戲進度一點一滴地確實推進。

逐漸習慣以後，好像懂得享受其中的樂趣了……有這種感覺。

「吶，哥哥。」

「嗯～？」

我心不在焉地回應她。

因為進入了大量喪屍出沒的區域，必須集中全副精神處理它們才行。

「姊姊很……漂亮耶，又溫柔，還會照顧人呢。」

「哦……」

「我認為你也一定能夠跟姊姊相處得更好啦。」

「是啊～如果可以就好了……可惡，死掉了、死掉了……子彈在哪裡啊……」

「可是，你不能喜歡上她唷。」

我不禁垂下視線。

芽衣依然把頭靠在我的大腿上看電視。

「……欸，被幹掉咯？」

我將目光轉回屏幕後，看見自己操縱的角色被喪屍纏住——

然後就那樣被咬死了。

芽衣仰望我，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說：

「又被吃掉了耶。」

我點點頭選擇繼續遊戲。

幾天後。

早上，我在餐桌前吃著吐司時，香子小姐難得地起床了。

「你們今天放學之後能夠直接回家嗎？」

她對著在場的我和芽衣、真姬小姐——也就是孩子們這麼說。

「去工作之前，我想先跟大家談一談。」

誰都沒有說出辦不到或是不想去之類的話。

於是，放學後。

「要說什麼呢？」

「不曉得耶。」

我和芽衣一起直接回家，走進起居室里。

先到的真姬小姐和香子並排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我與她們互相說聲：「回來啦。」「歡迎回來。」

「那麼馬上進入報告吧。」

我和芽衣一坐上沙發，香子立刻開口。

「我有小孩了。」

我不覺得驚訝。

反而早在意料之內。

「……恭喜你。」

因為我早有覺悟，所以對她說出祝福的話一點也不費力。

當然我心中也有許多感觸。要說自己完全看開了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當時就決定，如果真有需要，屆時一定會這麼告訴她。

能夠好好說出口……真的太好了。

「謝謝。」

香子微笑著。

下一個瞬間——「哇啊啊！恭賀恭喜！」芽衣一把抱住香子小姐。

真姬小姐也面露柔和的笑容說：「恭喜。」

「欸欸，預產期是什麼時候!? 啊，還是說已經懷孕幾個月了!? 」

芽衣摸著香子小姐的肚子問。

這句興奮的話讓香子不禁苦笑起來。

「是第五個月咯，已經差不多進入穩定期了，所以想說可以報告了吧。」

「妹!? 弟!? 」

「還不確定，下個月或下下個月大概就會知道了。」

「孕吐呢？」「我從旁觀者的視角完全看不出來，還好嗎？」

孕吐啊……我知道那很難受，但除此之外所知甚少。

至少，香子小姐看起來是每天都過得若無其事的樣子……不過畢竟我們見面的機會不多，所以我不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就是了。

「說的也是呢」香子小姐點頭同意：

「狀況輕得有點讓人驚訝。真姬和芽衣的時候，身體沉重到我爬不起來，稍微聞到一點味道就會不舒服吐出來，這次卻像在天國般輕鬆呢。」

愈來愈讓人搞不懂了。

孕吐不只因人而異，甚至同一個人也會出現不同的狀況嗎？

「你決定好名字了嗎？」

我問了一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還沒決定哦。」

香子小姐疼惜地輕撫自己的腹部，接著轉向我……

「欸，湊。」

「嗯？」

「我和浩介談過了，想問你願不願意為這個孩子命名呢？」

「……什麼？」

我不禁懷疑自己耳朵。

香子小姐靜靜地等待我的答覆。

「為什麼……選我？」

「不願意嗎？當然了，最後的決定權還是在真姬和芽衣她們手上啦……」

香子小姐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但同時卻也讓我察覺了一件事。

聯繫啊。

爸爸和香子小姐其實早已發覺了吧。

自己有了小孩後會讓我感到疏離這件事。

所以才想為我準備一份聯繫。

讓爸爸他們如此費心，我不禁覺得有些愧疚，並且鬆了一口氣。

這樣啊……

真是可笑啊。

竟然一個人煩惱那麼多，甚至還做出了自殘行為。簡直就像個笨蛋一樣嘛。

我也筆直地注視香子小姐的眼睛回答：

「……不會不願意哦。只要你不介意的話，那我知道了。我……會好好考慮的。」

香子小姐滿意地點點頭。

「謝謝啦。那就拜託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