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8 · 義理的姊妹,是要成為女友還是家人? 1
第四話 真實為何?
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好耀眼,令我不自覺地睜開眼睛。
在一片朦朧扭曲的世界中,我伸手往枕頭邊摸索拿起了手機。
定睛看著屏幕才發現已經下午兩點了。
悠聖發了好幾通信息給我。
居然睡過頭了。事不關己似地想著。
一整晚腦子裡亂成一團無法入眠,在外面天色變亮時才總算困得昏沉,怎麼可能早上起得了床呢?沒辦法啊!
我也不想現在跑去學校,今天就自主放假吧……
「嗚~……」
口好渴。
我慢吞吞地起床走出房間。
下樓走進客廳里,香子小姐正在廚房抽煙。
站在抽風機正下方的她稍稍舉起煙盒,讓風扇吸走冉冉上升的紫煙。
……什麼嘛。原來她會抽煙啊?
雖然她的工作性質上並不奇怪,還是讓我有點失望。
因為看到愛抽煙的人就會想起媽媽的關係。
「咦?你醒了?」
香子小姐睜大眼睛看著我。
頭髮亂糟糟的,也沒化妝,大概是剛起床吧?
我的視線像是被吸過去一樣飄向她的腹部。
在那裡面嗎?
因為她穿著寬鬆睡衣所以看不出起伏如何,看起來是平滑的。
一想到她的肚子里有孩子,瞬間就感覺香子小姐看上去好詭異。
可怕得讓人難以靠近。
原本已經沉沒的心情又下沉了更深的位置。
「……我剛剛才起床。」
這麼說著,香子小姐確認了一下壁鍾。「哎呀……」她喃喃地說。
「你睡得好久哦,真是個壞孩子呢。」
「是啊。」
香子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煙。
「不好意思啦,你會覺得不愉快吧?我馬上熄掉。」
「沒關係。反正這裡有換氣風扇,請慢慢抽。」
因為媽媽以前是老煙槍,所以我已經習慣二手煙了。
想抽就抽吧,我可以忍耐。
「不行這樣呀。」
香子小姐拿出攜帶式煙灰缸,將煙蒂塞進去熄掉火苗。
「我決定和小孩子在一起時,絕對不抽煙。老實說,我不想讓他們看到自己這種模樣。」
「真姬小姐和芽衣都不在呀。」
我的吐槽讓香子小姐愣了一下,然後苦笑起來。
「對不起,我自己擅自把湊當成自己的孩子了,也許會讓你感到困擾吧?」
「……我並不覺得困擾啦。」
「而且啊,我也覺得自己該戒煙了。真的。剛好趁這個機會,這包煙抽完就戒煙,之後不會再抽了。」
說要停止抽煙也太小題大作…………啊、對哦。
既然肚子里有小孩,當然得戒掉才行啦。
「這樣嗎?不過呢,為了健康著想這樣也好……」
我突然注意到餐桌上的束口袋。
是便當。
雖然真姬小姐對我大發脾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依然沒有停止替我準備便當的習慣。
「對了。我們一起吃午餐吧!我也還沒吃飯。」
發現我在看什麼的香子小姐不等我的回應就徑自從冰箱里拿出料理放進微波爐中加熱。
那是真姬小姐為了香子留的,昨天吃剩的晚飯。
「………………好哦!」
老實說和香子在同一個空間很辛苦,不過現在我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了。
趕快吃完回去吧。
我在廚房拿杯子倒水之後坐在餐桌前,從袋子里拿出便當盒。
熱過菜的香子小姐坐在我對面,雙手合十說了聲「我要開動了」。
「湊。」
正當我默默吃著便當時,她突然喊了我的名字。
回頭一看,只見香子小姐一臉歉然的表情。
「最近真姬把我們家的氣氛搞得很差對不對?那個……對不起哦!」
「不會啦……」
「……欸,你在暢貨中心發生什麼事了嗎?星期天之後你就怪怪的。」
嗯?原來真姬小姐什麼都沒和她說啊?
還以為她一定向香子告了狀呢……
「不是什麼大事啦。」
「是嗎?不過我想知道那是什麼事嘛!」
「……我和芽衣的感情太好,讓真姬小姐吃醋了這樣吧?」
我本來煩惱要不要無視她的追問,不過要是害得她繼續追究下去也很累人,於是就從實招來了。
雖然將最致命的部分含糊帶過,但或許她已經察覺到什麼了。
不過也無所謂啦……夠了。
我什麼都無所謂了。
香子小姐點頭說著:「原來如此。」像是接受了什麼一般。
「原來是這樣啊!大致上我都明白了。」
理解得真快呢。
「……真是對不起,在各方面都很抱歉,而且我還傷害了你重要的女兒。」
「嗯~……算了啦,沒什麼關係吧?」
「什麼……?」
「我呀?我覺得呢……湊和芽衣『感情好過頭』根本不是問題嘛!」
香子小姐露出一抹似乎含有弦外之音的笑容。
我不由得把臉別開。
關於她所說的內容,我不想深入思考。
「……總之就是發生了那種事。我惹真姬小姐生氣了,所以並不是只有真姬小姐不對。原因在我身上,也就是說……對不起。」
我把頭低下來致歉。
香子小姐把手肘撐在餐桌上,一臉憂心地發出嘆息:
「前陣子我也稍微提過,那孩子因為對我的前任丈夫懷有心理陰影,變得不信任男性了。所以我覺得她不只是擔心自己,更是在害怕、不安著妹妹會和男人變得親密的關係。」
「……那樣子,真虧那個人還願意再婚呢。」
「我敢說一定有部分是仗著那孩子的懂事。」
這絕對沒錯。
看著香子小姐的腹部附近。
不知是刻意還是偶然,如果那個「存在」真的在那裡的話,香子小姐和父親一定急著結婚了吧,恐怕也沒有時間與真姬小姐深談。
……新的家人。
應該要祝福才對啊。
我明白。
但是與此同時……也代表了,這個家裡從此沒有人與我是血脈相連的親戚。
只有我是外人。多餘的異物。
直到天亮為止,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在劇烈的心跳和強烈的焦躁感中,被恐懼侵蝕著。
像這樣和香子小姐面對面時,那股恐懼更顯得真實具體。
外來者、他人。
嗚嘔!進到胃裡的飯菜似乎都擠上了食道。
真姬小姐和芽衣。兩人吵架的理由……
已經只能算是垃圾立場的我,竟然把混亂帶進了這個家……
就算說得再怎麼好聽都是最糟糕的事。
「……怎麼了嗎?」
香子擔心地看著我的臉。
沒什麼,我如此回應她之後站了起來。
「肚子有點怪怪的……我去一下廁所。」
「還好嗎?」
「嗯。完全……」
離開飯廳後——
一進到廁所里我就突然全身無力,跌坐在馬桶上。
「啊啊……啊啊……」
好累。
這個叫作我的存在,已經沒有意義了。
不,或許我原本就是個毫無價值的人類也說不定……現在又更嚴重了。
是負擔啊。
有血緣的真正的小孩即將要出生……我這種冒牌貨還賴在這個家裡,對爸爸而言只是重擔、只是阻礙而已吧?
「……啊啊…………」
不想待在這裡了。
不能繼續待在這間房子里了。
辦不到。
沒那麼厚顏無恥到可以這麼做。
撐不下去了。
那不然這樣好了。
能採取的方法只有一個……
雖然在約好的時間抵達餐廳,卻不見媽媽的身影。
常有的事。這世界上沒有比期待我媽有良知或常識更愚蠢的事了。
所以現在,我也不會因為這種程度的小事而煩躁……是說,連那種氣力都耗盡就是了。
穿過客人吐出的煙霧,我在店員的帶領下坐進包廂座位。
這家店是現在少見默認客人吸煙的地方,店內染上一層香煙的氣味。
我很熟悉這股味道。雖然很熟悉,並不表示我喜歡這樣。
直到母親出現前,我閉著眼睛靜靜等待。
「好久不見,小湊。」
時間經過多久了?
聽見甜膩的聲音叫我名字而張開眼睛後,只見母親不知不覺坐在我的正對面。
是個打扮花俏,不適合這家店,外表像二十幾快三十歲,骨子裡卻已經是一把年紀的老太婆。
讓人覺得她是不是誤以為這裡是南國的超大太陽眼鏡,很不爽地適合她的臉。畢竟是個鼻子高挺的美人嘛。
那張和我很像的臉……不對,反過來了吧?是我長得像母親吧?
總之光看就讓人感到噁心。
「……好久不見。」
我冷漠回應後,母親從名牌包包里拿出一盒香煙。
然後順手拿了一根煙叼在嘴裡,點火。
煙霧中混入了薄荷的氣味,雖然很難形容那種味道,總之很令人不悅。
「好高興哦。」
媽媽把吸進嘴裡的二手煙朝我臉上吹過來,並且用一點也不覺得開心似的語氣這麼說:
「因為小湊都不肯跟媽見面嘛~~害媽媽覺得很寂寞耶~~」
彷彿會讓人爛醉的氣味不禁讓我嗆到咳嗽。
「咳……咳哼!嗚,咳……!」
「欸,你不要反應得那麼誇張啦。」
媽媽神經質地把煙灰敲在煙灰缸上。
「搞得好像我做了什麼壞事一樣。別咳了,很令人不爽耶。」
雖然她的態度亂七八糟,但是現在要是跟她頂嘴會壞了心情,那就糟了。
換成平常的話,即使對方是母親我也會稍微抱怨幾句,然而今天我不想惹她反感。
「抱……嗚呃,抱歉……」
「我不是叫你不要咳了嗎……你是笨蛋嗎?為什麼聽不懂媽媽說的話啊~連幼兒園生都比你聰明哦……呼~~」
母親又吸了口煙,並且朝我吐過來。
我繃緊臉部肌肉,忍住差點被嗆到的咳嗽衝動。
「所以呢,菜怎麼樣了?」
「還沒點呢……咳。」
「哦,是哦?」媽媽一把搶走菜單。
然後翻閱沒多久,立刻按下服務鈴叫人過來。
「菲力牛排套餐B種,重一百五十公克,五分熟,還有啤酒。」
她對端水來的店員頤指氣使地點完餐後,轉頭看著我:「你要吃什麼?」
「我要茄汁義大利面。」
「幹麼跟人家要點那種像是剩飯的菜色?有夠沒水平……」
「什麼剩飯啦……」
怎麼可以在店員面前把店裡的菜單說得像剩飯一樣——我在心裡煩躁地想。
店員看著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沒關係,請給我們茄汁義大利面。」我對她苦笑說完後,店員便快步回到廚房去了。被這種爛客人牽著鼻子走,真是可憐。
「……你是不是故意的?」媽媽焦躁地用指尖咚、咚地敲著桌子。「每次都只點一些便宜的東西……那傢伙有給錢吧?要是你都吃些便宜東西,媽看起來不是更沒常識了嗎!對不對!」
來探視和交流時的餐費包含媽媽那一份在內,都是由爸爸支付。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這女人真的會什麼都不吃,只喝水。
「我舌頭很窮酸,有什麼辦法。」
「哼。你這什麼態度啊?這麼久沒跟媽媽見面了,為什麼心情這麼不好呢?真不敢相信耶。配合一下嘛……不行嗎?氣死人啦……」
媽媽煩躁地朝我噴煙。
被她偷襲成功害得我不小心嗆到咳嗽起來後,她瞪向我說:
「喂,我不是叫你不要咳嗎?記憶力也太差了吧?」
咚咚咚咚——敲桌的節奏變快了。
塗著朱紅指甲油的手唇也微微顫抖。
不妙。這個女人只要焦躁超過閾值,就會毫不留情地在公眾場合大吵大鬧起來。
「我說你啊,為什麼完全都不來探望我?我們不是說好一個月要見一次面嗎?為什麼要打破規則呢?媽媽可不記得有把你養成這種小孩哦?」
「…………爸爸再婚之後,這陣子有很多事很忙啦。」
母親嘖了一聲。
「真的有可能半年每天都那麼忙嗎?不會太扯了點嗎?不是吧?喂……!」
「對不起嘛……抱歉。」
「唉——」媽媽很刻意地嘆了口氣。
「要那種男人帶小孩果然是不行的,小湊根本沒有長成正常的人嘛。啊~真是掃興……真的好掃興。高中生這麼沒常識的話已經無可救藥了啦,我這個當媽的教育失敗了……唉,有夠爛。」
儘管她像這樣口不擇言地貶低爸爸,但這是錯在打輸官司而被剝奪監護權的你吧……
就算撕裂我的嘴也不能說出這些話。
後來媽媽就不停地批評爸爸。
從紅唇編織出醜惡的謾罵,讓僅存的心靈一點一滴遭到削減,可是我心中已經沒有擁護爸爸的力量了。
即使店員送上我的蒜香辣椒義大利面,媽媽那難聽的牢騷依舊沒停過。
我不吃東西只是在發獃,並把她的抱怨當耳邊風。
要是隨便先動筷子的話,絕對會惹火媽媽啊。
當然,在自己的餐點先送來時,她就會不徵求我同意地狼吞虎咽。
過了不久,鐵板烘烤的肉排端了上來。
母親終於沉默下來。
她拿著刀叉胡亂切開肉塊,開始大口咀嚼。隱約可以看見被煙漬染黃的牙齒和纖維鬆散成泥狀的咖啡色肉類。
咀嚼時就閉上嘴啊,有夠噁心……我傻眼地這麼想。
算了。我重整心情,也開始吃義大利面。
雖然因為涼掉的關係,麵條有些變硬了,但味道很美味。
……很好。
「欸,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吃了肉後,看準她的心情多少有所好轉的時機,開口說道。
「幹嘛?」
母親放下叉子,點了煙抽起。
我感到很不可思議:邊吃飯邊抽煙竟然不會吃不出味道?
「那個……我啊,從今以後想在媽媽家打擾了可以嗎。」
吐出的煙霧飄向上方。
「…………哦?為什麼?」
「因為爸爸再婚讓我待在家裡不太舒服。」
「哈哈!你是不是傻?你不選我這個媽媽,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事到如今,你還想對我撒嬌啊……小湊,你太不了解這個世界了。為什麼你現在要我去照顧背叛我的你呢?」
媽媽興高采烈地責備著我。
「是說……你從初中開始就變得很囂張,還敢跟我頂嘴不是嗎?那時候我真的氣死了。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每天都在吵架對吧?」
她抓准這個時機,搬出過去的仇恨。
一旦露出弱點就會被徹底攻擊,這一點還是老樣子呢。
真是糾纏不休。
「明明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鬼頭,卻只有嘴巴變得這麼厲害……你看你乾的好事。反正媽媽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啦,都是你不聽媽媽的話才會搞成這樣啦!笨蛋!」
我的臉跟菜都被煙給噴到了。
我忍住怒氣。
「……對不起,全都是我不對。我現在……有在反省。真的哦。」
「所以呢?」
「咦?」
我回問後,她就嘖了一聲,並把香煙往煙灰缸里按熄。
媽媽看似煩躁地用粗魯的動作熄掉煙。
「那傢伙的新女人是怎樣的人?」
她很在意這點嗎?
「……非常普通的人,沒有特別值得一提之處。」
我坦率說出對她的評價後,媽媽幾乎毫無疑問會感到不悅。
所以我說了一個不會有問題的謊言。
媽媽抽出一根新的香煙叼在嘴上,點火。
「……呼——這樣啊……無聊的人跟無聊的人很合得來呢。真沒意思。哈哈……」
「我才想問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我假裝出並不是很在意的模樣詢問她。
如果現在有考慮結婚的「真正」男友的話,這個「請求」就沒有意義了。
因為不只媽媽,若還要和她的再婚對象一起生活,不管怎麼想都會比現狀更加痛苦。不過要是這樣的話,對方應該會拒絕我的請求吧。
「孩子他爸?……沒什麼啊。雖然我有跟幾個人出去玩過,但全都是無聊的傢伙喲~」
「啊,是嗎……」
也就是說就算有男人,也沒有考慮要結婚嗎?
也是啦,除了我爸以外,根本不會有想和這種女人結婚的怪咖吧——
……太好了。
接下來,就是如何說服母親了……
「哎呀,算了。你就來吧?」
媽媽邊用叉子切肉邊說。
「啊?哦,嗯……」
剛才還抱怨那麼多呢,這回倒是答應得乾脆爽快。
雖然省事了啦……
「……謝謝。」
「不客氣~因為我才是小湊真正的媽呀!我和那傢伙不一樣,是和你有血緣關係的親生母親,照顧你是理所當然咯?」
真正的媽媽。
這句話不知為何刺痛了我的心。
「媽媽可不會拋棄小湊哦?我跟那傢伙不同,是有責任感的人。」
「……好。」
「但是,千萬別再回他那裡去哦?禁止探視和打電話。」
「咦?」
「你幹嘛一臉呆樣啊。是小湊自己闖的禍卻來拜託媽媽,所以遵守這些規則是最低限度該有的禮貌吧?以後不準跟那傢伙有任何牽扯了。聽懂了嗎?」
一手拿著煙的媽媽像是打量一般凝視著我。
全身緊繃得像石頭一樣僵硬。
但很快地,香子和父親的身影浮現腦中……身體也放鬆下來了。
算了。已經無所謂啦……
「我知道了。」
我點頭後,媽媽露出蛇般的笑容。
「OK~那要從什麼時候開始?」
「反過來問你方便的時間是哪時?」
「隨時歡迎呀。」
「今天深夜呢?」
「今天?哎喲,有夠煩……算了,隨你便吧。」
「謝謝。」
暫且可以放心了。這樣就能離開家。
我吐出一口氣後,把注意力轉回義大利面上,用叉子捲起麵條。
剛剛還覺得挺好吃的麵,不知為何突然變得索然無味。
媽媽走出餐廳結完帳以後,我們進入隔壁的咖啡廳。
我和一個人喝著咖啡的老爸會合。
因為他不相信媽媽,所以會面時一定會在附近待命。
我把在餐廳找到的零錢拿給老爸,離開店內坐進停在投幣停車場里的車子里。
「你今天跟她聊了什麼?」
我坐在副駕駛座透過窗戶眺望夜晚繁華街的時候,他問了這個問題。
「……沒什麼。閑聊而已。報告近況之類的……」
我壓下些許罪惡感小聲回答。
「她過得還好嗎?」
「還是老樣子,性格很差。」
「這樣啊。」
老爸苦笑起來。
他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芥蒂,只是單純的傻眼。
明明受到那麼過分的背叛啊。
我到現在都還放不下耶。
好厲害哦……
獃滯地想著這些事。
行李不到三十分鐘就打包完成了。
最低限度的換穿衣物和小東西、高中用具加起來也只裝滿背包和書包。活了十幾年,必要的行李只有這些東西嗎?這麼一想,突然覺得很好笑。
真是沒價值的人生啊……
不過反正我的誕生本身就很沒價值嘛。唉,大概就是這樣吧?
因為預計半夜偷偷離開家裡,我決定小睡一下。
設定了午夜三點的鬧鐘後就上床睡覺……順利醒來。
這個時間的話,爸爸和芽衣應該都還在夢鄉里吧?
香子小姐呢……我不知道。是說她有回家嗎?
算了,無所謂。
背起背包、肩掛書包,悄悄離開房間。
明明是要離開早已熟悉的家了,心情卻平穩得連自己都很驚訝。
還以為多少會感到不舍,但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我在黑暗之中依靠手機的光亮在玄關穿上鞋子。
「你在做什麼?」
突然有人從背後跟我搭話。
我嚇了一跳,轉頭一看。
只見真姬小姐站在樓梯中間往下看著我。
「……嚇我一跳。怎麼還醒著呢?現在是凌晨三點哦?」
「我是被你的鬧鐘叫起來的,隔著牆壁也聽得見。」
原來是我的問題啊?
那還真是抱歉了。
「……我應該有調小聲才對呀,很吵嗎?」
「沒有到那個程度,只是因為我最近睡得很淺。只要有點聲音就會醒來。」
看來她變得相當神經質呢。
這又讓我覺得很對不起她。一定又是我的關係吧。
「對不起。」
「算了,那大半夜的你打算去哪裡呢?」
還要繼續對話下去啊?真意外。
明明我倆之間都是用最低限度的話來交談耶?
……好累哦~
「我要出去。」
要是隱瞞反而會惹上麻煩,所以我老實回答了她。
真姬小姐聽了也不特別感到訝異的樣子。「這樣啊~」只是輕聲低喃了一下而已。
「我姑且問一下原因?」
「因為待在這裡很不舒服。」
「對啊,逃走了呢。真的很遜。」
黑暗中,凝神細看真姬小姐的表情。
完全看不出她的表情變化。
「我也這麼認為。那我走咯……」
「不回嘴嗎?」
轉身就跑時,被她叫住了。
真是的,夠了沒。我真的已經累了。
為什麼偏偏現在這麼煩人呢?
這幾天不是都不來干涉我的嗎……
要無視她嗎?
可是要是吵鬧起來又有點那個。還是放棄掙扎乖乖陪她,以結果來說比較輕鬆吧。
「……你說的都是事實,所以沒什麼好回嘴的。」
「哦,是哦?那關於我和媽媽分居的事呢?怎麼樣了?」
「我放棄了。」
「是怎樣啊。是因為我生氣不幫你了嗎?……有夠沒出息。耍賴!」
為什麼你要這樣嗆我?
我根本顧不得這些好嗎……現在連陪你鬥嘴的力氣都沒有耶……
「跟真姬小姐幫我不幫我都無關就是了。」
「那又是為什麼?」
「因為香子可能懷孕了。」
自暴自棄地對她說了。
真姬小姐僵住。
或許隱瞞比較好,但現在的我可沒有多餘心力顧慮別人的心情。
「……懷孕?」
「不是直接問出來的,所以不確定就是了。只是家裡有驗孕棒,還說以後不抽煙了,我才想會不會是這樣。」
「……只有這些跡象嗎?」
以間接證據來說確實薄弱。
看起來也可能單純是在備孕,不過——
「是不是因為懷孕了才不管我們畢業與否,強行同居呢?」
真姬小姐倒抽了一口氣。
「若非如此,她應該會考慮到我們的狀況稍微忍耐一下。香子小姐在這方面的細心之處我很清楚的。」
「那……就、就算是這樣,瞞著父母離開家也太遜又讓人困擾了啦……!」
費力擠出聲音似的這麼說道。
為什麼你要那麼拚命啊?
拜託饒了我吧。
「所謂的父母,其實我和爸爸也沒有血緣關係就是了。」
終於覺得對方麻煩起來,為了讓她閉嘴才故意回些她不好回答的話。
「因為我是媽媽和外遇對象生的小孩嘛。」
真姬小姐小聲地脫口「咦?」了一聲。
「換句話說,如果我爸和香子媽媽生了小孩,這個家中只有我一個人沒有血緣關係。唯有我是外人,這樣我會很難受的啊。」
確定真姬小姐沒有再開口說話後,我把書包背回肩上。
「那我走了哦。從今以後,我要跟唯一有血緣關係的家人一起生活了。」
「……可是你不是說討厭媽媽嗎?」
「是不怎麼喜歡啦,不過也不是一輩子都要在一起嘛,我可以忍耐。」
丟下這句話,走出玄關大門。
靠手機的地圖應用程序指引,在夜晚的街道上步行。
將近一小時後終於抵達目的地時,眼前是一棟老舊的小公寓。
真的很舊了,搞不好不是平成年間蓋的,而是昭和時代建造的東西也說不定。
走過連自動鎖都沒有的大門,進入室內。
天花板上的螢光燈一閃一閃地閃爍,牆壁及地板磁磚到處都有龜裂痕迹,公共信箱上貼了一大堆紙張。
怎麼看都覺得治安很差……我媽真的是徹底落魄了啊。然而不久前還穿著一身名牌服裝,在我面前裝模作樣,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可笑呢。
沒辦法,畢竟她可是被別人看扁就會死的人啊。
我爬上混凝土階梯來到三樓,一邊確認房間號碼一邊往走廊深處前進。
找到目標房間後,轉動門把。房門沒有上鎖,很輕易地就打開了。
對我來說雖然省了麻煩,但未免太不小心了吧?
好吧,畢竟小偷也會挑好下手的房子嘛。
玄關相當明亮,感應燈……應該不是吧?似乎只是忘了關而已。裡面的房間也很亮……也就是說我媽還醒著嗎?可是卻沒半點反應。
我脫下鞋子,短短的走廊上布滿塵埃與沙粒,女性用鞋凌亂地散落在地面上。
穿過堆滿了垃圾及雜物的短廊後,進入房間里。
……好臟啊。
衣服、小東西、裝便當或配菜的容器、塞得滿滿的塑料袋,還有各種莫名其妙的垃圾……如此骯髒的東西層層疊疊,連地板都看不見了。
話雖如此,這些都在我的預料範圍內。
媽媽對整理東西毫無概念,她肯定天生不具備這方面的能力吧。
「在這種房間居然還能熟睡啊……」
臟房間的主人,在靠牆的床上呼呼大睡。
應該不用叫醒她吧?是說,要是吵醒她肯定會被罵個臭頭。
該怎麼辦呢……算了,稍微整理一下好了。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連我睡覺的空間都沒有。
「……嗚哇!還真的來了…………好煩啊……」
當我開始把垃圾塞進垃圾袋裡時,母親醒了。
或許是睡眠受到妨礙的關係吧,她的臉色明顯不悅。
不過這長相還真嚇人呀。
卸了妝的臉孔比起記憶中那般美麗容貌,醜陋了不少。
是年紀嗎?還是因為生活習慣太不健康的緣故……不管怎樣,過去的美貌已蕩然無存。
「現在幾點?」
「大概早上五點。」
母親打了個呵欠坐起身來。
接著把手伸向放在矮桌上的水晶煙灰缸(外觀看起來就像鈍器一樣)。那個煙灰缸大得誇張。
她從堆積如山的煙屁股中挑了一支比較長的,叼在嘴裡後便點火。
那張毫無血色、還布滿細紋的嘴唇吸了口煙之後,不禁皺起眉頭。
「好難抽……唉~」
母親一臉嫌惡地把煙頭按熄在煙灰缸里,並朝我這邊瞄了一眼。
「…………然後?錢呢?」
「啊?」
我一問,媽媽就咂舌了。
「我說啊——養一個小孩你以為要花多少錢?你應該已經安排好從那傢伙那邊徵收扶養費了吧?」
扶、養……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僵住了。
媽媽又再一次發出咂舌聲,她用力抓著頭站了起來。
「一點都不體貼~……是廢物嗎你……!」
也許是被怒火沖昏了頭腦,她的臉孔與嘴唇都在輕微地顫抖。
「為什麼要那樣…………咦,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呢?沒錢的話,你打算怎麼活下去?你知道嗎?我可沒把你養成一個笨蛋!」
「不……我會打工的。明天放學後就開始找工……」
胸口被踢了一腳。
由於我是蹲姿所以沒辦法撐住,連同已經撿起來的垃圾一起倒在柏油路上。
「小鬼去打工會賺到多少啊?!? 」
媽媽口沫橫飛地怒吼著:
「蠢過頭讓我都火大了……為什麼,會這麼笨!? 為什麼!? 難以置信……付不出扶養費的話,就該退學去打工賺錢交給媽媽才合乎情理吧!? 」
滿臉通紅的老媽抓起煙灰缸。
接著用力一揮。
我反射性地用雙手護住頭部。
下個瞬間,右臂遭受衝擊。
喉嚨被掐緊而讓我的眼睛泛淚。
當我喘氣般吸了口氣,就因為飛舞的灰燼而咳嗽不止。
「我不是叫你別咳了嗎!」
煙灰缸砸了過來,打中我用來保護頭部的手背。
痛啊……呃,不過臉和頭都沒事嗎?
可惡。再怎麼說也太沒道理了吧?
要說的話,忘記錢是理所當然的事的自己蠢得可以就是了……
我縮在原地,痛得不住發出哀號時,媽尖聲喊了起來。
怎麼了?我看過去。
媽扔在地板上的外套裡頭掉出煙灰缸和煙蒂。
「喂——!? 髒了啊——!? 都是小湊的錯,媽媽的衣服都髒了啊——!? 為什麼——!? 我說你啊……這件可是超級貴的啊——!? 哈啊——!? ……去死吧!」
腳被踢了。
真是亂七八糟。
不過,對耶。是這樣沒錯。
我想起來了。
跟媽媽住在一起的時候,就是這樣……
「……抱歉,是我不好。我收拾。衣服也會拿去送洗……」
「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嗎!? 你為什麼每次都要故意說這些話啊……我說,你就那麼想把媽媽當成壞人嗎?!? 你的個性怎麼會這麼差勁呢!? 爛透了!」
「不、不是啦!總之對不起哦,都是我的錯,我馬上收拾好……」
媽媽踹了一下我的背,像是順便的。她氣喘吁吁地在床邊坐下。
「下次再有下次的話,真的會——」
然後,我沒有把話說到最後,而是拉來一條髒兮兮的毯子躺了下來。
……唉,終於可以放鬆了嗎?
我爬起來輕輕摩娑遭到毆打的地方。一陣鈍痛感竄過。
希望不會留下明顯的瘀青……如果是冬天的話,在長袖底下就看不到了呢。
算了。總之先打掃吧。
我用空手收集四處散落的煙蒂,裝進垃圾袋中。
好慘啊。
不過沒關係。我可以忍耐。
這是自己選的道路,所以根本不後悔。
而且……也不是一輩子的事呀。
真賀里芽衣
每次談到家人的話題時,總是會被人同情。
芽衣的母親離婚兩次?這也太殘酷了吧。
被父母左右擺布,人生過得真是辛苦啊。
我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你的,放心吧!之類的。
這種話里肯定帶著善意,所以每次我都只能以含糊的笑容接受這些好意。
明明我對自己的家庭沒有任何不滿。
甚至可以說每天都過得很幸福快樂。
憑什麼我得受人同情呢?
大家都傻了。
所以在和湊交往之前……大概在我還沒喜歡上他的時候。
不知為何就聊到了家人的話題,當時我也想著「哎呀」,然後一如往常地裝出笑容,簡單說明了一下我家的情況。
結果啊……你知道湊說了什麼嗎?
「好羨慕哦~」
對吧。
你一定覺得驚訝對吧。
我嚇了一跳,還一臉認真地回問:「好羨慕?」
「啊……抱歉。是我太沒神經了」
湊有些尷尬地皺起了眉頭。
「沒事的。我完全不介意啦。不過你怎麼會覺得羨慕呢?」
「不是啦……我只是覺得你出生在這麼坎坷的家庭里卻能這麼隨性,實在有點讓人羨慕……」
「啊?你是在挑釁我嗎!你說我是弔兒郎當的笨女人?」
「不是,別生氣啦。我說的是好話,是誇獎你的意思。」
「那種說法怎麼聽都是貶義吧!」
「是我的表達方式不對,呃……也就是說,因為你有家庭的呵護……」
湊看著上方思考著如何說明,吞吞吐吐地說了起來。
雖然他讓我很不爽,但看他的表情好像挺認真的,於是我便默默等他說下去。
「你剛才說母親和姊姊對吧?她們一定很愛護你。如果不是那樣的話,在那種環境下你應該不會這麼有自信才對……我只是覺得被那麼珍惜的家人包圍很讓人羨慕而已。」
「哦……」
原來是有正當理由啊。
只是他為什麼會用「弔兒郎當」來形容我是個謎。
不過,嗯……?
沒想到他會觀察別人並考慮這麼多事情…………咦?
可是,既然會因為家庭環境好而感到羨慕的話,表示湊是……奇怪了?
「不好意思說了奇怪的話。」
湊對我露出微笑。
那張笑臉看起來似乎有些寂寞——
心裡一緊,好難受。
……就是在這個時候吧?
我看待湊的眼神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早上我想叫醒湊,走進他的房間後卻沒有看到他的人影。
湊是那種想睡到最後一刻的類型。基本上是不會比我早起床的。
真稀奇啊~可惜了一次叫他起床的機會。我心裡這麼想著下到了一樓。
不經意地往玄關看了看……咦?沒有鞋子。湊的鞋子不見了。
難道說,已經去學校了嗎?
……不不那怎麼可能呢。
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原因,但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
「那個,哥哥他不在嗎?」
我問正在廚房洗東西的姊姊。
現在還在冷戰期間所以我不太想和她說話,但是沒辦法啊。
姊姊抬起了頭來。
她的臉色是不是有點差?沒睡好嗎?眼睛底下好像還有點黑眼圈。
「他走了。」
姊姊小聲說道。
「說是從今以後要和他媽媽兩個人一起住。」
嗯?
………………哎?
「你說什麼?」
「我說,他說要和母親一起住了,然後就走掉了。」
嗚哇——
原來我沒有聽錯啊……
「…………對不起。那是他本人的情報嗎?不是姊姊你的妄想之類的?」
「是本人的情報,你那是什麼妄想啊?」
原來如此……哦~~…………
討厭啦。
欸,我辦不到。真的沒辦法……
討厭!
「等、等等……咦?為什麼姊姊會知道這些事情呢?」
「剛才——應該說深夜裡要出去的時候被我發現,然後我就問了他一下。」
嗄?
「等、等等,為什麼那個時候你不阻止他呢?咦!? 」
「啰嗦……都是因為你一直糾纏他啊。可是,他堅持要離開家裡,我也沒辦法呀!」
「沒辦法嗎!? 但是不管怎麼想原因都出在姊姊身上吧!是因為姊姊莫名其妙發脾氣,而且總是擺著一副臭臉,所以哥哥才……」
「不是我的錯,不好的是你們!」
「啊!太氣了!」
糟糕。
她搞不好會因為憤怒而爆炸。
「我們什麼壞事都沒做!? 明明是我之前和哥哥交往,為什麼卻要被姊姊罵!? 我有造成你的困擾嗎!?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家人做出錯誤的事,會生氣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啥、啥啊?誤會?我們只是在進行健全的交往而已?就算姊姊討厭男性,也請不要把我卷進去!哈——?」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居然惱羞成怒了!? 明明是你什麼都沒告訴我,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呢?算了!不跟你說了!總之我要把哥哥帶回家去……你可不要說要來妨礙我們哦!? 」
「……隨你便。」
要是跟姊姊繼續爭執下去,我可能會氣到理智斷線。
「我要去上學!拜拜!」
我抓住書包衝出飯廳,然後突然想到一件事而折返回頭。
我把便當忘在家裡了。我一把抓過放在餐桌上的束口袋,放進書包里。
其實也可以把姊姊做的飯菜丟著不管,可是食物是無辜的嘛。
「芽衣。」
我在玄關穿鞋的時候,被叫住了。
我才不要理她呢。
呆瓜。
「你怎麼看待他?」
原本想不理她的我卻因為這句話忍不住轉過頭去。
然後跟表情嚴肅的姊姊對上眼。
「你該不會還喜歡著他吧?」
「嗯。」
我幾乎是反射性地回答了。
隱瞞事實比較好嗎?
算了,沒差。
「我很喜歡他。」
我不抱希望地補了一句,結果姊姊用手扶著額頭。
然後發出像野獸一樣的低吼聲。
「太扯了。」她露出打從心底覺得厭惡的表情。「你們好歹是家人耶,騙人的吧……」
「家人有什麼問題嗎?我們又不是親兄妹。」
我只是單純覺得奇怪,所以反問了回去。
姊姊的臉上抽搐著露出一個「什麼?」的表情。
「你是認真的?」
「嗯。而且我一開始就知道湊可能會成為我的哥哥而告白的啊」
姊姊一瞬間愣住了。
「……什麼意思?」
「那個呀,在媽媽和現在的爸爸開始交往的時候,你不是從她那裡聽說了他有個孩子嗎?說是一個高中男生」
「是聽說過,但那又怎麼……」
「那時候我就注意到他是自己的同班同學啦——第二天還去找他搭話呢」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我想如果是個奇怪的傢伙的話就反對再婚嘛。畢竟要和性格差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呀,絕對不行吧」
「這……確實是這樣沒錯」
「然後,在實際上聊過天一起玩過之後評價了一下……總感覺喜歡他了呢。嗯。就是普通地喜歡上了啦」
姊姊的表情變得好誇張啊。
是看到令人難以置信的蠢貨的表情?像是這種?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明白湊可能會成為我的家人哦。而且也知道要和她交往。作為家人的話,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問題……就是這樣」
姊姊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是因為她發現彼此價值觀從根本上就不一樣,講再多都是白費力氣嗎?
算了~沒關係啦。
「……那麼我要去學校了。」
我轉身背對姊姊走出家門,這次真的沒有再被叫住。
努力壓抑激動的心情等到午休時間到來之前——
其實很想在早上一大早抓著湊的手或脖子把他拖回家的。但是他完全沒來上學,所以我只能待在教室乾等,最後只好放棄了。
於是第四節課結束後我重新出發了。
大步走在走廊上進入位於盡頭處的教室里。
四處張望,發現坐在正中央位置吃配菜麵包的湊。
永野同學和渚也在,在三個人圍繞的桌前。老面孔了。
很好,突擊!
「……哥哥~!」
笑容滿面地搭話後,三人都一齊抬頭看向我。
「嗚哇~」湊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永野同學與渚則是笑臉迎人。
「稍微聊一下好不好?」
「我不要,回你們自己的教室吃便當吧。」
「才不~要~」
雖然很火大還是用笑容帶過。
這點小事就生氣的話,可沒辦法擔任湊的女朋友哦——
啊,不過已經被甩了呢——
「對不起啦。可以打擾一下嗎?」
我無視湊詢問渚妹妹他們,兩人立刻點頭同意。
但是永野同學馬上說了聲:「啊,對了!」輕拍渚妹妹的肩膀。
「不如說打擾到你們會不好意思,我們是不是換個地方吃飯比較好?」
哎呀?
渚妹妹回答:「那就這樣吧~」拿著便當站了起來。
「喂、慢著,你搞什麼?我不會想兩人獨處……!」
「那兩位就請慢慢吃哦~」
渚妹妹無視湊的挽留,向我使了個眼色後走進女生團體。永野同學也追上渚妹妹加入其中。
讓他們費心了呢,真是感激不盡。
話說永野同學太可愛了,和女生們混在一起也不會顯得突兀,未免太厲害了吧?
「嘿咻!」
我坐在表情嚴肅到令人發笑的湊正前方。
雖然他的拒絕讓我有些傷心,但我絕不會表現在臉上。
要保持笑容,要保持開朗。這樣才符合我的性格啊!
「喂,你的臉色好差。」
湊的臉色也很糟糕。姊姊也是,難道兩個人都沒有好好睡覺嗎?
總覺得有點生氣,當然我沒有懷疑兩人一起做了什麼。
「我累了啦,連陪你玩的力氣都沒了。」
「嗯——那要不要讓我來治癒你?請吧!」
我敞開雙臂示意他過來。
當然是認真的,不過湊也如我所料地擺出臭臉拒絕:「別開玩笑了。」
說得也是~我就知道會這樣……
「我沒有開玩笑哦,快點快來!聽說和喜歡的人擁抱會產生幸福荷爾蒙呢!」
「…………有什麼事嗎?」
被無視了,這傢伙真不配合。
算了,進入正題吧。
「哼——嗯……那個呀,我想說別再離家出走了,回家去嘛~好嗎?一起回家吧。」
「你是從真姬小姐那裡聽說我離家出走的嗎?」
「對!啊,你聽我說哦,早上我和姊姊又吵架了。」
「啥?為什麼……明明吵完架之後你應該要跟她好好相處才對呀!」
「那可辦不到,啊。不過要是哥哥願意回來的話,我和姊姊或許就能和好呢。」
「我不會回去的。」
「那麼我也就不跟姊姊和好了——」
湊不太高興地噘起了嘴。
然後他慢慢地打量四周說道。
「我說呀,我不太想在教室里談這個話題。」
「明白了~那我們就邊走邊說吧。」
「我知道了。」
湊說著便站起身來,讓我有些吃驚。
我還以為他說不定會回答「我本來就不想跟你說這些」之類的話。
不過他能坦率地聽進我的建議還是很令人感激的。
我們離開了教室。
「……我說你呀,為什麼會決定和你媽媽一起住?」
並排在走廊上走著的同時,我向湊如此問道。
只見他低頭看向了我。
我們的身高差相當大。
我很喜歡能夠切實感受到這段差距的瞬間。
「不自在。單純只是不想待在這個家裡而已」
「這是因為我和姊姊的緣故嗎?」
「……呃,怎麼說呢」
這話說得有點曖昧呀。
「別跟我打馬虎眼啦,原因是我們兩個……也就是我跟姊姊吵架了吧?」
「也不能說是直接的原因啦。」
「那究竟是什麼?」
「我不能說出口」
「什麼?你裝模作樣什麼呢?」
「反正很快就會明白了,我不用說出口也沒關係吧」
「哼——!這種欲擒故縱的態度真是煩人!」
雖然湊嘴上抱怨個不停,但他並沒有再多說什麼。
嗯……換做平時的話,他應該會捉弄我兩下就結束話題的。
仔細一看才發現湊的腳步有點不穩,似乎使不上力氣了。
感覺讓人有些擔心啊。
「……你沒事吧?」
「唔。只是睡眠不足而已啦」
「是嗎?要不要找個地方坐下來休息一下?」
「不必了」
「這樣啊……不過真的覺得難受的話要跟我說哦」
湊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你是真打算不回來家裡了嗎?」
「嗯」
湊沒有一絲迷惘,能感受到他堅定的意志。
他是真的不打算回來了呢。
這下可傷腦筋了。
我明明是以成為家人的前提答應和他分手的……
因為我們會住在一起啊?
這樣一來要重來多少次都沒問題嘛!
所以我認為……與其故意拖久一點讓湊印象變差,還不如乾脆一點立刻說好!
但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
這跟之前說好的不一樣!
要是知道會變成這樣,那個時候我就算咬著你的脖子也不會放手的啊!
糟透了爛透了悲慘透頂!
嗚,真傷腦筋呀~該怎麼辦才好呢?
總之先換個話題好了……
「……那個,哥哥的媽媽是個什麼樣的人?」
關於湊的母親的事,我其實一無所知。
唯一知道的是,湊異常討厭她的媽媽。
她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之前每次問起都被敷衍過去,所以沒有得到答案……
「就是個垃圾。」
湊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垃圾?」
「就是垃圾。自戀到極點的自我主義者,人格有缺陷的那種人。我父親離婚也是當然的事。」
哦~
他的語氣平淡卻極為真切。從話語里可以感受到深深的仇恨和憤怒,莫名地說服力十足。
「跟這樣的人住在一起沒問題嗎……?」
「反正等高中畢業我就要離開家裡了嘛,這點小事應該總會有辦法解決的吧。」
湊疲憊地嘆了口氣。
「喂~我可以去坐一下嗎?開始有點累啦。」
「啊,好呀。那要去中庭嗎?」
「就這麼辦吧。」
中庭被教學樓環繞成一個U字形,在裡面擺放著幾張長椅。
雖然午休的時候也有被占走,不過今天很幸運地空著。
我就在其中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
「呼啊……」
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好像很困呢……要睡個三十分鐘嗎?」
我用雙手隔著裙子輕輕拍了拍大腿。這是讓他躺大腿的意思。
老實說我本來打算爭取時間說服他,不過看他這麼累的樣子也沒辦法了。
我很擔心他的身體狀況。必須讓他休息一下才行。
「……居然讓我躺大腿,你是笨蛋哦?」
「不用客氣嘛——」
「不是客氣……啊~還是稍微靠過來一點好了。」
湊把體重壓在我身上,肩膀感受到了重量…………哎?
他讓自己的頭輕輕碰到了我的頭上。
哇、哇啊?嗯?
從他的頭髮上傳來洗髮露的香味和體溫以及呼吸。
心臟撲通地狂跳起來。
怎……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怎麼回事?
咦?
難、難道是害羞了嗎……?
真的假的!!?
「哦,好吧~以後你想撒多少嬌都可以,高興的話躺大腿也可以。」
雖然我故作從容,但心裡其實大叫著「哇哦!!!哇哦!!!」就是這種感覺啦。
這下糟糕了!
但我要是反應誇張,他肯定會說「還是算了」,然後走開的,所以我得冷靜點才行
沒錯,冷靜點,我要冷靜……啊——……嘿、嘿嘿。
超級幸福的啦。
說不定是這陣子以來最幸福的一刻吧……
真希望可以一直這樣下去~……
呵哈、嘻嘻嘻……
擦肩而過的路人向我們投以「笨蛋情侶」的目光,不過這也沒關係。
當然咯。
希望他們誤以為我倆複合了,在背地裡大肆傳我的謠言。這樣就能堵住外人的悠悠之口啦!
對了,看現在這個氛圍……難不成能打聽出那件事的原委了嗎?
「那個,能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也差不多該告訴我是為什麼甩了我吧——」
湊略微抖了一下。
果然還是不行啊……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
「…………因為想起了媽媽。」
湊用充滿困意的語氣,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
哦、哦哦~……?媽媽……?
「芽衣你沒有錯,真的。」
「……嗯、嗯。」
「我其實……真的很討厭媽媽,不管是那張和我很像的臉龐還是毫無優點的個性……其中最讓我厭惡的就是滿腦子戀愛的模樣,對她而言自己的戀愛是最重要的事情,比家人還重要……最後會離婚也是因為媽媽外遇的關係吧?一遇到喜歡的男人立刻就愛上對方。那個樣子根本就是……有病。」
我靜靜地聽著他說的話。
「然後啊……我呢,和我最討厭的媽媽很像,無論是臉蛋還是滿腦子戀愛的模樣都很像。」
「咦?」
「和芽衣交往之後真的好開心哦,不誇張,每次見面都讓我喜歡上你一分。完全沒有極限耶,真的是太……」
湊停下了話。
我沒有插嘴。
只是靜靜等待著。
「……我想起了我媽的事,當時我一天到晚都在想芽衣的事,腦袋裡全被戀愛佔據了,完全陷入了愛河。然後有一天突然察覺到:奇怪?現在的我不是像極了媽媽嗎?那個瞬間我深刻地感受到了血脈的濃厚程度,並且一下子反胃起來。我喜歡上芽衣的那個自己,就像沉進無底沼澤一樣,讓我難以接受。」
「咦、呃……」
「我想我一定是打從一開始就不適合談戀愛吧……抱歉把你耍得團團轉了。」
湊長嘆一口氣,結束了話題。
…………不對,等一下。
就算你說得這麼嚴肅,老實說我還是一點都不了解湊的心情啊……
我真的就這樣被甩了嗎?騙人的吧?
有什麼關係嘛~
你就更喜歡我一點,永遠都想著我的事情就好了呀……
你媽媽又怎樣了呢?那種事一點也不重要不是嗎?
你不如就更加沉淪到我的魅力里去啦!
反正人家從頭到腳已經完全沉浸在你的魅力沼澤里了啊!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是湊並不是這樣吧。
我覺得湊是真的十分痛苦,不能輕易安慰他「你就是你。想太多了」。
「…………你的手上是不是有什麼痕迹?」
我斟酌著用詞,不經意地低頭看了看他的手背,便看到了一塊大淤青。
這是什麼?昨天還沒有的吧?在什麼地方撞到了嗎?
湊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啊……這是被媽媽弄的」
「啊……呃。也就是你挨打了……是這樣嗎?」
「嗯,她就是這種女人。不過她的行為都跟平常一樣,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哦」
什麼?咦?
那種事,可不是能隨便說「沒什麼」就放過的吧……?
不、不行吧……?
不對,真的不行。
湊不能待在媽媽身邊。
雖然不知道他是為什麼離開家裡的,但絕對不能這樣。
啊、啊……我有點生氣了。
因為都是她的問題呀。
害得她和湊的爸爸離婚了。
而且還對湊施加暴力……
我的手越來越用力。
必須想個辦法才行……
久瀨湊
雖然放學了,但我不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別的地方。
必須快點找到打工才行啊,即使不這麼趕,也想要儘可能拖延些時間晚點回到有媽媽在的那個房間。
在學校附近的超市的入口處拿了地區招聘雜誌。
買了飲料,在飲食區嘩啦啦地翻著小冊子。
針對學生的工作非常少。如果是大城市的話或許還會有更多選擇吧,但這裡畢竟是鄉下。如果是能兼顧到學業的兼職,數量就相當有限了。
也試著用手機搜索了一下,結果大同小異。
該怎麼辦呢?
雖然不是講究條件的時候了,但是最少得是能夠兼顧課業的工作不然會很勉強啊。
「嗯……嘛,不……」
總之,因為有一個還不錯的選擇,所以通過電話預約面試的時間了。
好像是被錄取的人有很多事情要忙的樣子。過幾天來店裡吧,這樣說完後掛斷了電話。
「唉……」
能考上的話就好啦,不過媽媽說過只靠打工完全不夠錢啊。
不僅學費和生活費,連玩樂的錢都榨取一空了吧。
啊—可惡……怎麼辦呢~
……總之先回去吧,也沒有其他事情能做了。
雖然不想回去,但太晚回家她也會抱怨呢。
我心情憂鬱地踏上歸途。
去程我就有這個念頭了,公寓意外地離學校很近,馬上就能抵達。
「我回來了……」
「好慢。」
一進房間,在床上一手拿煙滑手機的母親便扔了一句話過來。
花一個晚上整理的房間,這幾個小時內已經沾滿了垃圾與衣物的臟污。
這女人完全缺乏整理東西的能力,弄亂東西的能力卻高過學齡前兒童呢。
「抱歉,我在找打工。」
「哦,是哦?怎麼樣了?」
「只有一個,但能兼顧學業的工作很少。」
我邊回答邊撿起散落一地的垃圾集中在一起。
「別去了啦,那種學校。」
一瞬間產生了殺意。但我很清楚理會她只是白費力氣所以選擇無視。
我把收集起來的垃圾丟進廚房的垃圾袋中。
走廊上堆著好幾包封口的垃圾袋。
「辛苦啦~你還是像個工蟻一樣。」
這是我人生中聽過最讓人火大的慰勞話了。
「然後呢……小湊,今天晚上有空嗎?」
正當我在清理廚房裡有點髒的水槽時,她用莫名甜膩的撒嬌聲音問道。
我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氣。
「……沒有。昨天我根本沒睡到,今晚我想睡覺耶。」
「啊是哦?可是我希望你可以見一個人,沒關係吧?」
竟然不理會我說的話?
話說回來,希望我去見的人是誰……?
「誰?」
「一個認識的女人啦。我把你的照片給她看之後,她很喜歡你呢。因為你長得很像媽媽所以臉蛋不錯嘛。所以說……我想要讓你跟她去吃個飯啊。」
看起來心情超好的。
就只是要介紹給我認識而已的話,總覺得她的樣子有點……奇怪……
「……奇怪?」
老媽把變短的煙弄熄,又拿出了一根新的煙。
她點火後用力吸了一口,吐出了濁流般的白煙。
「呼…………因為可以拿到錢啊…………對吧?」
「錢?」
「講到這裡,你懂了吧?小湊的努力程度會改變能拿到的金額哦。」
我咀嚼著這些話,臉上的血色漸漸退去。
見面拿錢,努力的程度決定金額……
不……騙、騙人的吧?
「什麼啦,那是什麼表情。有意見嗎?你應該要感謝我才對耶。都是媽咪把你生得這麼漂亮,才會接到這種好賺的單子哦。就連我也不常一次賺到這麼多錢好嗎?」
「不,等——等等……!」
總之必須先出聲否認才行,於是慌忙尋找著辭彙。可是該說什麼才好?
「再怎麼說也太扯了吧……!」
媽媽用力搔起頭來。
「我說啊!悠悠閑閑地做那種零工怎麼可能賺得到錢呢!像白痴一樣辛苦工作,只賺到少得可憐的錢,那有什麼意義?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你懂吧?這種好事可是很少的哦!」
她像是深呼吸般吸了一口煙,吐出大量煙霧。
「呼………………分配比例是一半一半哦,只要小湊好好努力,喜歡你的客人就會擅自幫你宣傳,在你休息的時候也會有下一個客人上門的。加油吧!」
我的頭腦無法理解這番話的意思。
想……想也知道辦不到啊。
「可,可是,!? 」
「……啊啊啊啊啊——!我受夠了啦—————!」
媽媽用力站了起來。
接著她把點燃的煙丟在地上,抓起煙灰缸砸了過來。
面對這似曾相識的情景,我用雙臂遮住頭和臉。
「那你要怎麼辦啊?!? 」
咚的一聲,肩膀承受了衝擊。
被煙灰缸打到了。
「媽媽也是為了約會才需要錢啊!光靠你打工賺的錢完全不夠嘛!本來只要把撫養費拿回來就行了……這又不是你的錯!是媽媽自己懂事才這麼做的對吧!? 啊!!? 不是吧!? 是不是!? 我哪裡做錯了?!? 媽媽沒有錯吧?!? ……喂,難道是我不好嗎!? 」
我蜷縮身體蹲坐在原地,彷彿要保護自己一般。
背後遭到踢踹踩踏著。
過量的資訊讓我的五官麻痹,大腦內部好像有什麼開關被打開了。
儘管母親仍在叫喚些什麼,但全都不經意地從耳邊和腦中流逝而去。
已經……夠了
怎麼樣都好……
真賀里真姬
我不認為自己做了對的事。
也明白他沒有惡意。
所以那只是場不幸的意外罷了。
我清楚得很。真的。
不過這是源自於情感的問題,正不正確根本不重要。
因為感覺不舒服所以無法原諒;因為討厭對方所以無法原諒他。
只是這樣而已。
說起來除了芽衣和媽媽以外的家人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想要啊。
雖然為了不讓媽媽擔心而說了再婚也可以哦,但我其實一直希望只有我們三個人就好。
我是不會覺得他是壞人啦……但要是沒有的話還是不要有比較好。
最重要的是他跟芽衣交往這件事太恐怖了。
沒惡意做出那種事的事實讓我感到害怕。
「我對戀愛不感興趣」這種話只是為了讓我安心而說的……其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
這是兩碼子事,對於他是被父母牽著走的受害者這點我也有點同情。
正因為境遇相似所以有些瞬間能互相理解。這我承認,而且也因為這樣我是將他逼到絕境的原因之一這件事真的覺得過意不去。
那時候他的臉看起來就像要死了一樣。
但是——
在那之後果然還是……
既然離家出走的話,就不希望他再回到這裡了……
搬家過了一個月。
雖然有男人這點是致命缺點,但新家比想像中還要舒適。
至少比之前住的公寓更舒適。
尤其是廚房。對於每天都要下廚的我而言,廚房非常重要,而這裡幾乎可以說是完美無缺。
瓦斯爐是IH電磁爐,火力十分強大,而且因為可以精細調整溫度的功能,炸東西變得非常輕鬆美味。大型洗碗機省去了很多清洗餐具的時間,寬敞的流理台和儲藏室也讓人感到舒適自在。微波爐烤盤的大小也很完美。
不管做什麼事,空間大就是正義!廚房如此豪華竟然能從壓力中解放到這種地步啊!我甚至為此感動不已。
我現在就在那間漂亮的廚房裡包餃子。
我在大得誇張的碗里製作了數量驚人的餡料,並一個勁兒地用皮包起來。這些分量若不是在這麼寬敞的廚房,絕對做不出來。
就算要冷凍保存,也沒必要做出這麼多來,但總之我希望能從事單純的工作來分散注意力。
只要稍有空檔,就會不禁想起他的事。
明明不想去想的。
所以才會集中精神地動著手指,把腦袋清空。
「……啊。」
第四顆餃子灌滿了肉餡,然而餡料用完了。
皮還剩一些,沒辦法了。接著來做雞蛋湯好了。
打開水槽下方的櫥櫃拿鍋子…………唔。
看見全新的紅色奶鍋。
我懷著難以言喻的心情僵在原地時,聽見玄關的聲音。
芽衣立刻走進飯廳。
對哦,她今天比平常晚回家呢。
「……欸,會晚回來的話跟我說一聲啊。怎麼了嗎?」
雖說我們正在冷戰,但我實在忍不住抱怨了兩句。
芽衣把書包放到地上,走到我身旁來。
「我跟蹤哥哥,找到他家的地址了。」
嗄?
「……我不知道你所謂的『跟蹤』是什麼意思耶。」
「不知道他在哪裡的話不就不能把他帶回來了嗎——?」
記得她早上是說過這種話沒錯啦,不過原來她是認真的……
「然後啊,我現在要過去那邊,姊姊要不要一起去呢?」
芽衣抬起視線詢問我。
那滿懷期待的眼神彷彿完全忘記今天早上的吵架和購物商場的各種事情似的。
面對芽衣撒嬌時的表情及態度,我實在無法拒絕。
不禁想要照顧他一下。
但是——
「我不會去。」
只有這件事,沒辦法照做她的願望。
如果是他自己回來就算了,但是由我去迎接絕對不行。
「……啊,是哦!」
「芽衣也別管他就好了呀,說不定和媽媽住會比較幸福呢?」
不可能吧?——冷靜的自己在腦中對我如此細語。
他一定是真心討厭母親。和討厭的人一起生活怎麼可能會有幸福感?
「不,他是無法獲得幸福的。」
「……為什麼能這麼斷言?」
「哥哥的手上有很大的瘀青哦,他說今天早上被媽媽打了。」
……咦?
「然後還一副沒事的樣子說『反正那是媽媽正常的狀態了』這樣。」
胸口一陣疼痛。
被打了一巴掌,而且竟然說得像日常般毫不在意。
這種事情——難以置信。
「就算用強硬手段也要把他帶回來啊!」
我……說不出話來。
真的是一片混亂。
「我以為姊姊最後還是會站在我這一邊的呀。」
芽衣背對著我說:
「……那我要出門咯~」
就在我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的時候,我聽見她走出玄關的聲音……
結果我還是什麼都沒做。
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才好……也不知道我想做什麼。
我不明白……
我和媽媽的朋友約在晚上八點見面。
好像要在一家陌生的餐廳吃飯,之後順勢……?
她沒有具體告訴我要做些什麼。
反而還散發一種「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的無言壓力。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也不會死啊……
我已經連打掃的力氣都沒有了,在亂七八糟的房間里背靠著牆坐著,無所事事地等著時間過去。
媽媽一邊抽煙一邊玩手機。
太陽已經西沉,窗外一片昏暗。
我映在窗戶玻璃上的臉就像能劇面具一樣獃滯無神。
好沒勁兒。
完全提不起幹勁來做事。
「你看起來有夠煩的。」媽媽說:「別在客人面前擺出那種表情好嗎?知道嗎?絕對要親切待客,這樣才能有下次的機會啊。」
客人。
「…………哦……」
「那是什麼軟趴趴的回答啊?你真的明白吧?」
媽媽煩躁地開始碎碎念起來。
我實在沒心情跟她認真,只好隨口應個幾句當作耳邊風。
乾脆來小睡一下好了?雖然不知道有沒有辦法睡著。
正當我要闔眼時……門鈴響了。
我和媽媽同時看向門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結果,門鈴又接連響起了兩次、三次。
母親嘖了一聲。
「吵死了啦……去趕她走。」
我站起身走向玄關。
往門上的貓眼一看——
是芽衣。
我不由得再看一遍。
接著就和湊過來窺探門外狀況的芽衣四目相交了。
「唔……!」
明明對方看不見,我還是不自覺地倒退了一步。
「……你在吧~!喂~!」
不知道是氣息傳出去了還是有聲音漏出來,外面傳來一陣貫穿大門的大喊。
應……應該要裝作沒在理她才對吧?
要是讓她看到我的臉,事情絕對會變得很麻煩的。
但……但是……
「給我出來——!喂~!」
總覺得那個聲音帶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是因為我在午休時盡情地依賴了她嗎……?
好想把門打開。
「……你啊,找朋友來玩嗎?」
在我凝視門把時,一道打從心底感到疲憊的聲音傳來。
我被拉回了現實世界。
「別這樣。小湊的朋友禁止進入家裡哦。」
回頭一看,我和依然坐在床上的媽媽四目相交。
對了。不可以讓這個女人知道芽衣的存在。
要是知道自己有義妹,媽媽肯定會想跟她見面吧。
而且會興高采烈地說出很傷人的話。
「嗯,我知道。請她回……」
「哥哥——!我們回去吧!」
啊。
耳朵很靈的媽媽喃喃說著:「……哥?」
接著露出笑容朝我走來。
「那傢伙難道是你的再婚對象的小孩?咦~媽咪好想跟她打聲招呼哦……讓開。」
「不,等等……你先坐下來吧?好嗎?」
我制止準備走進玄關的媽媽。
不過媽媽咂舌一聲無視我的話喊道:
「……門沒鎖!進來吧,請進!」
啊啊,真是夠了!
像是等著我從外面拉門把,用力打開了我的房門。
穿著制服的芽衣表情兇惡地站在門前。
她的模樣讓我忍不住感到高興到不行。
意志薄弱又沒用……
她瞥了我一眼後瞪向媽媽。
「你好,我是真賀里芽衣!是他的繼妹!來迎接哥哥回家!」
宣戰般的氣勢和音量。
看來這個舉動真的出乎意料。媽媽發出「什、什麼?」的驚呼。
「媽,我和她說一下就好,你先去那邊……」
「礙事。閉嘴。」
肩膀被媽媽推了一下,我失去平衡。
那一瞬間,芽衣的眼角和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是……叫真賀里嗎~?」
媽媽毫不客氣地盯著芽衣的臉看。
芽衣從正面承受她的視線。
完全不為所動,很有膽量。
正當我這麼想時——
我發現她緊握的拳頭正在微微顫抖著。
……啊,原來如此……
「總之先進來吧?」
開什麼玩笑。
我轉身背對媽媽,強硬介入兩人之間。
我必須保護她才行。
「芽衣,明天到學校再問我要不要聽你說,我一定會去的。所以拜託你今天先回去吧。」
我快速說出一連串懇求的話。
希望她別再刺激媽了。
還有希望她現在離開這裡。
趁還沒被媽媽傷害之前離開。
然而芽衣說「不要」拒絕了我的請求。
「如果沒和哥哥在一起,我就不要回家。」
「我已經說過不會回去了吧?」
「那個……現在不是固執的時候哦?」
「這不是固不固執的問題啦……總之我們之後再找個地方談……」
「喂~!」媽媽插嘴說道。「媽咪我有說,請你們進來坐啊?可以不要擅自決定嗎?聽不懂我說的話嗎……?來,快點進屋子裡。」
芽衣輕輕吞了口口水。
不過猶豫只有短短一瞬間,她光明正大說出「打擾了」便脫下鞋子走進來。
我抓著她的手想阻止她這麼做,卻被媽媽阻撓了。
可惡!
「你的行李就這些?」
芽衣指著牆邊的書包和背包問。
「不是,我說啊!所以說,我沒辦法回去!」
「嗯,也是啦——來,拿好這個。」芽衣無視我的話。「快點回家吧?今天的晚餐是餃子哦。我們兩個一起一邊把姊姊當空氣一邊吃吧。」
那強硬的態度讓我的決心產生動搖。
不過立刻浮現爸爸和香子小姐的身影后,我又恢複了冷靜。
那個家有我存在的地方嗎?
沒有、沒有啊。不可能會有。
「小湊他呀,說不想回去~比起那個……你媽媽是什麼樣的人?」
媽媽對著芽衣露出毫無品性的鄙俗笑容。
她的眼神里點亮著無法完全掩蓋的嗜虐心。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芽衣啦!
「……為什麼要問這種、事呢?」
芽衣的表情緊繃。
仔細一看,她的手緊緊握成拳頭,甚至連膚色都變白了。
是在害怕嗎?也是當然的吧。
闖進這麼一個明顯不太妙的女人家裡,不可能不覺得危險才對。
「我當然會很在意前夫的新女人啊~吶,是什麼樣的女生?」
「……是愛著我們兩個、令我很自豪的母親。」
「這樣哦,長怎樣?」
「……即使排除家人的偏袒,她也是個美女哦。」
媽媽一臉苦澀地皺起眉頭:
「無聊透頂。反正現實中一定是醜女吧?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芽衣沒有反駁。
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卻又馬上改變想法似的搖搖頭。
然而,下一刻又看著我微笑道:
「……我們一起回家吧?」
「所以說……」
話還沒說完,手就被她牽住了。
小小的手緊緊包住我的雙手。
好柔軟。
體溫的熱度緩緩傳來,否定的話語有如融化般消失了。
無法將目光從那雙宛如水潤寶石般的眼瞳移開。
「我不曉得哥哥為什麼要離開。不過……至少我想要跟哥哥一起生活啊……這不能成為回家的理由嗎?」
無法甩掉她的手。
明明必須拒絕她才行……心卻徹底傾向芽衣了。
芽衣。
為了我去見媽媽的芽衣。
甚至壓抑恐懼去對抗媽媽的芽衣。
好想就這樣答應這個邀請。
可是……即使如此,浮現在我腦海里的那個連臉都還不知道的胎兒的模樣。
果然還是沒辦法。無論怎麼想都不行。
我是爸爸的誰?
就只是個陌生人啊。
那樣的我要是……
「少自抬身價了!你這死小鬼!」
媽媽抓住我的手,硬把我拉離芽衣身邊。
熱度逐漸消散而去。
「小湊自己決定要待在這裡的!不關外人的事,你在誤會什麼啊?!? 」
「為什麼……」
芽衣瞪向媽媽。
「明明是母親……為什麼你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孩很痛苦呢?」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即使如此,芽衣還是繼續說下去:
「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想剝奪你的監護權不是嗎……!? 」
「你……少、說得……這麼自大了……!」
媽媽睜大眼睛,用力咬緊牙關。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全力威嚇比自己小得多的小孩。
多麼狼狽的樣子。
此時,芽衣狠狠地從正面瞪了回去。
「你不要再繼續妨礙正努力成為家人的我們了啦……!」
聽到這番話,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為了成為家人而努力……
「小湊!? 」
看見媽媽對我投以控訴的眼神,我才驚覺。
「你不是有話要跟這傢伙說嗎!媽咪被瞧不起了耶!」
啊、啊?……哦~
意思是要我馬上趕她回去嗎?
明明是自己把她叫進家裡,一旦不方便了就擺出這種態度啊。
我看向芽衣……發現她只是默默地看著我的動作。
……可惡。啊啊~可惡!
「抱歉,我不能跟你回家。」
我說出來了。
媽媽聽到後大笑:「哈、哈哈!」
不過芽衣沒有生氣也沒有感到失望,只是一直盯著我的眼睛。
「為什麼?」
然後開口詢問我:
認真思考吧。
「……因為爸爸想抓住新的幸福,有我在的話會妨礙他。」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是礙事,對嗎?爸爸是這麼說的?」
不是。
「…………你和真姬也是因為我才會吵架的吧?明明之前感情那麼好的……」
芽衣一臉狐疑地露出摸不著頭緒的表情。
然後立刻轉為苦笑。
「那個啊,其實無所謂吧~」
啥?
「什麼無所謂……」
「沒有啦,年齡相近的姊妹本來就容易吵架嘛。而且比這更嚴重的情況我早就碰過好幾次了。」
「不對,我不是指這個……」
「我說哦——」
芽衣打斷我的話。
「所謂的感情好不好,並不是以會不會跟對方吵架來決定的哦。」
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因為要是真的感情好的話應該不會吵架才對吧……
「正是因為吵了架還是能回到原本的關係,所以感情才會好啊。」
……啥、啥?
我的腦中完全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正因如此,這句話更讓我感到相當震撼。
「畢竟是家人嘛,就算麻煩對方也沒關係呀。爸爸他絕對不會覺得你們很礙事的啦。如果這樣還是不相信的話……至少好好溝通一次吧。」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雖然她這麼說並沒有錯……
「搞不好,老爸會先有真正的小孩也說不定啊。」
但我再也按捺不住了。
本來沒打算說出來的,卻脫口而出。
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有點想哭。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其實跟我爸沒有血緣關係啦。我是媽媽和出軌對象生下的孩子——」
芽衣一臉驚訝地看著媽媽。
媽媽仍怒氣未消,瞪著我們……應該說是瞪著芽衣。
「然後啊,爸媽好像有生小孩的打算了啦……」
我勉強用僅存的一絲理智隱瞞可能已經懷孕的事。
「可是……有一個和他們完全無關,還流著那種女人血脈的小孩,在家大搖大擺的話……爸爸當然會很不開心吧?所以我不能回去。」
「那種女人?」媽媽不悅地說。「小湊,你是在說媽咪嗎……?欸,竟然把媽媽叫成那種女人……?咦,在騙人吧?為什麼你要這麼說?」
「未免太沒身為母親的自覺了……難以置信。」
芽衣低聲說道。
那冷酷的聲音我從來沒聽過。
「不過是個小鬼,懂什麼!? 」
「我不懂啊!? 應該說我也不想知道……好噁心……!」
心急如焚的芽衣蹲了下去,試圖從我靠在牆邊的物品中拿走書包。
「總之我們先回家吧,然後你再好好跟爸爸溝通。我幫你拿行李。」
「臭小鬼!少自作主張了!」
媽媽用力往芽衣的背後踢了一腳。
芽衣發出悲鳴往前倒下,臉部撞到牆壁……咚!?
「好痛啊……!」
芽衣站了起來,她的鼻子流出血來。
血。
「隨隨便便就訴諸暴力,你才是小鬼!你不就是像這樣揍湊的嗎?阿姨從一開始就完全沒資格當父母嘛!」
「啊啊!? 」
媽媽跨著大步走到桌旁,抓起煙灰缸——
「小心我宰了你!」
回過神來,我已經將媽媽撞開了。
她就像被強風吹過的枯樹般飛了出去,倒在垃圾堆上。
「你這混賬!對芽衣做什麼啊!」
如果是自己被揍的話我還能忍。
不過,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這麼做。
媽媽忍著痛低聲哀號,抬頭看過來。
她那難以置信的錯愕表情轉眼間變得凝重起來。
「你…竟然敢,對你媽下手……!比起媽媽,你還更重視那傢伙嗎……?! 」
我無言地瞪了回去。
這些話根本不用說出口吧?
媽媽的表情轉為憤怒,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你能夠依靠的人只有媽媽而已哦!? 但是,你怎麼會選那種小鬼!? 不是選擇唯一的親人,而是那個小鬼?! 你是認真的嗎?! 」
「你不是一個人哦。」芽衣開口說:「我也是你的家人呀。」
「家人?只是過家家吧!你腦子有問題嗎?話說,你怎麼會對這傢伙這麼執著啊?你喜歡他嗎?對啦就是喜歡他對不對?你是別有用心才說要當家人的是吧!噁心死了!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
芽衣煩躁地用手臂擦拭鼻血。
臉頰上出現一條紅線。
然後她不看媽媽——而是看著我。
筆直地看著。
用一次都沒見過的表情。
「干、幹嘛?」
「血緣關係是不是真的,對哥哥而言真的這麼重要嗎……?」
「……那個……當然重要吧。」
「這樣啊,了解——」
芽衣點頭。
然後她說了一句:「那麼——」走近一步。
「你要跟我結婚嗎?」
……啥?
我僵住了。
我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然而,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說這種話。
因為結婚是……
「你、你說什麼?」
「如果成為夫妻就是真正的家人吧?真正的家人。」
啊,啊啊……這個意思……
原來如此………………不對。
冷靜下來。這道理未免太扯了。根本亂七八糟。
婚姻不是該用消去法決定的事吧?
「你在這種狀況開什麼玩笑——」
「我是認真的哦。」
芽衣果斷地斷言,使我啞口無言。
她原本一臉正經的表情也逐漸泛紅……
媽媽發出彷彿在嘲笑她的笑聲。
「你是不是傻子啊?真的是家家酒的感覺耶……」
「閉嘴。」芽衣簡潔地打斷母親的話,看著我。「我說哦,只因為有血緣關係就自以為是母親的阿姨,跟憑自己的意志努力想成為一家人的我……哪個才是真正的家人?」
「…………當然是你啊。」
只能承認了。
她似乎感到很滿意,說聲:「好!」接著滿臉堆笑。
「太好了。那麼一起回去吧。」
「…………哦……」
該怎麼說才好……
從好的意義上來說,我現在有種「怎樣都行啦」的心情。
與數分鐘前的「怎樣都行啦」意思完全不同。
結婚什麼的……結什麼婚啊?
哈哈……我開始覺得之前煩惱血緣關係那件事的自己是個笨蛋了。
芽衣牽起我的手。
「你真的害我多費了一番工夫耶~這筆賬可是會算在你的頭上哦?」
然後被拉到玄關時……
「你幹嘛想逃跑啊……」
媽媽抓住了我另一邊的手臂。
長長的指甲深陷進皮膚里。
「唔……!」
「我好不容易為你鋪好了賺錢的道路,你竟打算把它全部毀掉嗎?! 」
媽媽以尖銳的聲音大喊。
即使我想掙脫,但媽媽的力氣異常地大。
雖然加上了芽衣一起對抗她,不過儘管如此,媽媽依舊沒有放開我的手。
感覺到她強烈的執念,我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喂,放開我啊。」
「別開玩笑了……你至少也為我盡點孝道嘛!為了我好好努力賺錢吧……!」
媽媽不顧一切地大鬧起來。
她撞開芽衣,用手肘毆打我的臉。
不曉得是不是被打中要害的關係,我瞬間頭暈目眩。
然後就這樣被揪住身體,推倒在地。
因憤怒變得扭曲的猙獰面容朝我逼近,看起來好像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她用雙手和全身體重勒緊了我的脖子。為什麼?
「嗚、呃……」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不知道。但不管怎樣,這樣下去不妙……!
「……放開他!」
在我拚命抵抗時聽見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那個人的聲音——
真賀里真姬
家人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存在。
雖然不是要犧牲小我之類的,但我無論何時都是以家人為優先。
所以我想表達的是,假如芽衣衝進一個危險的女人家裡,就算我們正在冷戰,我也不能放著她不管。
儘管不想救他,但無論如何都得保護芽衣。
所以……掙扎過後,我還是偷偷跟在芽衣後面追了過去。
之所以沒出聲叫住她,是我最起碼的反抗。
和芽衣一起行動,會讓人覺得我好像也想幫他一樣。
只要能保護好芽衣就好,剩下怎樣都無所謂。
追了將近三十分鐘,終於抵達一棟破爛公寓。
這段期間內,芽衣一次都沒回頭,在目的地前快步前進。
他就那麼重要嗎?我不懂。心煩意亂。
芽衣以毫無迷惘的腳步爬上三樓,走到位在走廊盡頭的房間門口連按門鈴,並對著房裡大叫,最後走進屋內。
我……該怎麼辦才好?
要追進屋內會令人卻步。
可是,不曉得裡面會發生什麼事。
一想像最壞的情況就讓我臉色發青。
果然只能追了。
我悄悄開門,在玄關脫鞋,然後在走廊上前進……觀察裡面的狀況。
芽衣和他、還有他的媽媽?正在髒亂的房間中起爭執。
他媽媽比我想得更不好惹,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與其說可怕不如說是危險。
我好想現在立刻拉著芽衣的手,把她帶離那個女人身邊。
不過無視芽衣的意志過度保護她也不對。
所以心想至少幫上一點忙,啟動了手機鏡頭。
如果發生什麼事情的話,有錄影一定可以派上用場才對。
隔著手機屏幕看著他們的爭執,讓我很神奇地得以冷靜俯瞰狀況。
在這個情況下還是覺得他的母親很奇怪啊。
他也會跟父親走吧?
……然而我卻……逼得他走投無路,害他必須去依靠那個媽媽的罪魁禍首就是我……
不。就算是這樣好了,可不可以接受他完全是兩回事。
因為不管他有多麼可憐,我也有不能退讓的地方。
「臭小鬼!少自作主張了!」
正當我想著這些的時候,他的母親突然踢倒了芽衣。
她發出的哀號讓我心臟猛跳了一下。
憤怒使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女人!……都做了什麼好事啊……唔!
儘管踏出腳步準備衝進房間里——
在他之前,他用驚人的氣勢撞開了自己的媽媽。
我因為意料之外的事情而失去憤怒的矛頭。
他母親倒在滿是垃圾的地板上,露出驚訝的表情茫然地抬頭看著他。
「比起媽媽,你更重視那傢伙嗎……!? 」
他只是回以冷漠的表情,這是比言語更雄辯的答案。
他選擇了芽衣,而不是唯一的親人。
明確地選擇我的妹妹。
卡在心裡的某種東西……掉到地上了。
這樣啊……
既然如此……
「你要跟我結婚嗎?」
……嗯?
在我調適自己內心的種種情感時,卻聽見驚人的發言,意識硬生生地被拉回現實。等等,剛才那傢伙說了什麼?
結、結婚……?
我感到動搖的時候,這回換成芽衣被他母親推開;我才心想糟糕了,他的脖子就被勒住了。
現在不是發獃的時候!
「放開他!」
我衝進房間里大吼一聲。
湊的母親看向我。
頭髮凌亂,雙眼充血,跟惡靈一樣。
……原來芽衣是與這種人正面對峙過啊……
「姊姊……?」
芽衣嚇到了。
「這次又是誰啦!」
他的母親口沫橫飛地怒吼著,站起身來。
我朝向倒在地上的他瞥了一眼,便對上了他的視線。
儘管他嗆咳了起來,臉上卻帶著驚訝的表情……那是什麼表情啊?
我在這裡有那麼奇怪嗎?
……很奇怪吧?
「喂,我可是在跟你們說話啊,!? 」
「我是……那傢伙的姊姊。」
「妹妹之後是姊姊?! 哇哇哇,你是蟑螂嗎?」
「怎樣都無所謂啦,不過請你離開他身邊。還有,如果你再使用暴力的話我會報警哦。」
「哈?! 隨隨便便就叫人嗎?! 啊?! 有本事你叫啊!」
他的母親高舉拳頭作勢要打他。
行動太過短暫,完全無法理解。
是那種承認自己失誤或弱點就活不下去的人嗎?
我點擊手上的智能手機,聽到停止錄影效果音「叮咚!」後,他的母親全身僵硬。
我播放剛拍下來的視頻,將畫面轉向母親。
「這是你誘拐未成年人和對他施暴的證據。」
沒有監護權的人未經許可就把小孩帶回家應該很糟糕才對。
而且她還使用暴力。
「我再問一次哦。我可以報警嗎?」
她用只讓人覺得蘊含了殺意的表情看著我。
好可怕,真的很恐怖。
可是我不想被這種人看扁。而且芽衣也很努力。
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害怕。
「好了,選一個吧。要離開我們兩人,還是要通報警察。」
母親咬緊牙關瞪著我的手機,彷彿要把屏幕盯出洞來。
她的表情看得出來理性與激情在鬥爭。
心臟跳得好快。拜託在這裡結束掉吧,放棄吧。
「…………去死!」
最後……她拋下這句話。
然後踢開垃圾,在骯髒的床上坐下。
……啊,呼——……太好了。
這種人也殘留著最低限度的理智嗎?
「過來。」
我一叫他,他就慢慢起身,抓起背包跟後背包。
母親對他說了句「不孝子」。
「是你自己要我做的,這算什麼啊!真不敢相信……唉,死一死好了~……真的給我去死啦。不要讓我再看到你的臉了……笨蛋!」
他一瞬間皺起表情。
我不曉得那究竟代表了何種情感,也無法想像。
只是覺得他很可憐而已。
因為這樣他就變成孤零零一個人了。
……不。不是這樣的嗎?
他背對著母親,一臉倦怠地看著我。
「那個,真姬小姐。我、我啊,其實……」
「別說了啦。總之我們回家吧。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哦。」
我不曉得自己是否有好好露出能夠讓人感到安心的笑容。
他的表情稍微愣了一愣之後……
生硬地回以笑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