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 20 · 赤色博物館 3 死之絆

第六話 藏藍之春

那是個十二月里罕見的溫暖周日。

在中野中央公園的露天音樂會上為高中時期朋友的低音提琴演奏捧場後,寺田聰朝JR中野站走去。

在快走到車站北口的時候,他注意到從車站走出來的人群中有個外貌特徵鮮明的小個子男人。年齡大概四十多歲,一眼看上去弱不禁風的體格,配上一顆明顯不成比例的大頭。金壺眼*、蒜頭鼻,再加上厚嘴唇,那張臉真是丑得驚人。雖然只在去年十二月的時候見過兩次,但這副尊容真是讓人過目難忘。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聰,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咧嘴沖他笑了笑。

金壺眼:「金壺眼」,意思是「くぼんで丸い目。」,即凹陷的圓眼睛。

「喲,好久不見。這不是寺田君嗎?」

來人是警視廳警務部監察官室的首席監察官,兵藤英輔警視正。聰低頭致意:「久疏問候。」

「去年十二月的案件真是多虧了你們的幫助。聽說那起案件之後,緋色和你又解決了不少懸案?上個月的那起國會議員和流浪漢遇害案,聽說也是你們破的。真了不起啊。」

「您過獎了。

聰所屬的警視廳附屬犯罪資料館,是保管警視廳轄內所有案件的證物、遺留物以及搜查資料等物的設施,館長緋色冴子偶爾會基於這些保管品,突然展開重新調查。這樣的重新調查通常是因為緋色冴子在閱讀搜查資料時發現了案件的疑點,而去年十二月的案件則是應兵藤的請求進行的重新調查。

「你今天來中野是要辦什麼事嗎?」

「我高中時期的朋友在中野中央公園的露天音樂會上演出,我來捧捧場。」

「這樣啊。那你之後還有事嗎?」

「沒有,正打算回家。」

「那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雖然和比自己高四級的職業組警官喝茶難免有些拘束,但貿然拒絕又顯得失禮。聰便應承下來。

兵藤帶著他走進了一家距離中野站北口約十分鐘步程的西點屋。招牌上用手寫體寫著「Maillot de printemps」。應該是法語,但聰大學時第二外語選的是德語,所以既不知道怎麼讀,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兵藤探頭看了看陳列著西點的展示櫃,欣喜地說還有薩瓦蘭蛋糕啊。

「這家店的薩瓦蘭蛋糕堪稱絕品,你一定要嘗嘗。」

「薩瓦蘭蛋糕?」

「就是把甜麵包麵糰浸泡在加了洋酒的糖漿里製成的點心,大多還會在上面擠上鮮奶油或卡仕達醬*。」

卡仕達醬(Custard cream),又稱吉士醬,是法式甜點和甜餡餅的基礎材料,具有甜味特徵。該醬料蛋黃、牛奶、低筋麵粉、細砂糖和玉米澱粉為核心原料,常添加香草精等輔料,通過攪拌蛋黃糊、煮沸牛奶、混合加熱等工藝製成半流動黏稠狀。冷凍可延長至1個月。其用途涵蓋泡芙內餡、麵包夾心、蛋糕裱花等甜品製作,亦可加入淡奶油或芝士調製成衍生醬料。製作過程中需全程小火加熱並持續攪拌,避免糊底或結塊。

「我還從未吃過呢。」

兩人在店內深處的咖啡區座位坐下後,兵藤點了薩瓦藍蛋糕和紅茶的套餐。聰也點了相同的東西。這位坐在桌前一臉雀躍的警視正,活脫脫一副童話里的哥布林模樣。

「話說,去年十二月那起案件的時候,緋色自己待在『紅色博物館』里不出來,只派你一個人出門訊問。可最近聽說她開始和你一起進行訊問了?這是心境上有了什麼變化嗎?」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你沒問問緋色?」

「沒,我覺得她也不會回答……」

「這倒是。再怎麼說,緋色都算不上好說話的類型。」

「兵藤警視正和緋色館長是警察大學的同期吧?」

「是啊。」

像兵藤和緋色冴子這樣通過國家公務員綜合職稱考試(以前稱為Ⅰ種考試)、進入警察廳*而非都道府縣警的職業組警官,是在警察大學而非警察學校接受培訓的。警察學校是各都道府縣警的附屬機構,負責培訓各都道府縣警錄用的警察和警務人員;而警察大學則是統管各都道府縣警的警察廳的附屬機構,負責培訓警察高級幹部。

警察廳和警視廳是日本警察體系中的兩個關鍵機構,警察廳是中央級警察行政機構,負責全國警察事務的統籌管理;警視廳則是東京都的地方警察機構,負責首都圈的具體警務執行。

「館長從那時起就……」

聰本想問館長從那時起就是現在這樣的怪人嗎,但又覺得實在有些失禮,便把話咽了回去。兵藤笑了笑。

「你是想問她是不是從那時起就是現在這樣的怪人吧?是啊,她從警察大學時期就已經是個怪人了。」

「很引人注目吧?」

「各種意義上都很引人注目啊。」

和上司的舊相識對上司說三道四讓聰感到有些不妥,於是他便換了個話題。

「我是二〇〇一年警視廳警察學校遷至府中*後的畢業的,聽說搬遷之前,警視廳警察學校和警察大學都在中野,我剛才待的中野中央公園據說就是在原校址上建起來的?」

府中市,幾乎位於東京都的中央,距離副都心新宿西方約22公里。府中市南端流淌著多摩川,從這裡向北延伸約1.7公里的平坦地,從東西走向的高度約6米到7米的懸崖線向北延伸約2.5公里的立川階地。這個階地西端海拔約70米,東端海拔約40米,市內最高的地方是府中市武藏台3丁目海拔約82米。

「是啊。」

「兵藤警視正應該是警察大學中野時期的畢業生吧?那時候的學校是什麼樣的?」

「校舍和宿舍都很老舊,男生住的是六人間。因為過幾年就要搬去府中了,設備幾乎沒人修繕,狀況相當糟糕。遷到府中之後,警察學校和警察大學的宿舍應該都是單人間了吧?真羨慕啊。」

「警察大學的訓練是什麼樣的呢?」

「和警察學校差不多。除此之外,還有警察官僚相關的講座和研討會。另外,大概是為了拓寬人脈吧,還有不少和大人物們的宴會。順帶一提,那些宴會可都是我們這些學員張羅的。」

聰試著想像冴子在宴會上和「大人物們」交談的畫面,但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村裡老人們遠遠地圍著雪女,並用畏懼的目光注視她的景象。

這時,薩瓦蘭蛋糕和紅茶被端了上來。兵藤興高采烈地立刻拿起叉子。聰也將叉子插進茶色的蛋糕,將一小塊送入口中,朗姆酒 風味的甜糖漿在口中蔓延開來。雖然是第一次品嘗,但確實美味。

兵藤一邊小口品嘗,一邊說:

「對了,警察大學時期曾經接連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眼鏡被藏起來、熨斗被盜之類的。而解決這些事件的,正是緋色。」

「館長?」

「是啊。從那時起,我就知道緋色有解謎的才能。」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能和我說說嗎?」

「是啊,或許在這裡講這個正合適呢。」兵藤意味深長地說。

聰不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決定認認真真地聽他講下去。

上午六點,兵藤被鬧鐘的鈴聲喚醒。他在堅硬的鐵架床上伸了個懶腰,緩緩起身。

警察大學入學已經三周。學生時代他都是八點起床,如今起床時間提前了兩個小時,一開始很不適應,但總算慢慢習慣了。

其他床上,三班的眾人也陸續醒了過來。有人揉著眼睛打著大大的哈欠,有人高舉雙臂發出獅子般的咆哮。一群睡衣男人起床的模樣,實在是邋遢不堪。

和早起一同習慣的,還有六個男生的集體生活。去年通過國家公務員I種考試被警察廳錄用,於今年三月三十一日開始在警察大學接受初任幹部科訓練的學員共計十九人,其中男生十八人、女生一人。所有人都住在警察大學內的宿舍。男生宿舍是六人間,十八名男生便被機械地按照五十音順序分成了三個六人班級,每個班級各佔一間宿舍。兵藤被分在了三班,和其他五名男生幾乎二十四小時朝夕相處。

六人間由卧室和學習室構成,卧室里擺放著六人份的鐵架床和個人儲物櫃,學習室里則擺放著六套桌椅。所有傢具都是那種舊貨店裡都見不到的老物件。洗澡要去公共澡堂般的大浴場。順帶一提,女生那邊則是帶淋浴的單人間。

兵藤正要換上學校規定的便服運動衫,忽然注意到隔壁床的野口有些不對勁。他在床上到處翻找,探頭查看床下,還拍打毛毯。兵藤便問他怎麼了。

「眼鏡找不到了。」

「眼鏡?」

野口那張瘦長臉上確實沒戴眼鏡。此刻他臉上毫無血色,這也難怪,今天的第二節課是手槍操作課,他們要進行第一次的實彈射擊訓練。沒有眼鏡,他根本沒法參加。

「昨晚放哪裡了?」

「我一直都是睡前放在枕邊啊。可早上起來就找不到了。」

「會不會是從枕邊滑下去了?床鋪和地板都仔細找過了嗎?」

「仔細得連鑒識搜查教官都要誇獎我了,但就是找不到。」

「會不會是你記錯了,沒放在枕邊而是放在了學習室的桌子上?或者放進儲物櫃里了?」

「我是高度近視,直到睡前都得戴著眼鏡。絕不可能落在桌上或鎖進柜子里。」

「總之先找找看吧。」聽兵藤這麼說,野口便檢查了儲物櫃,之後又去了隔壁的學習室,可沒多久就搖著頭回來了。

「我看看是不是混進我的東西里了。」

兵藤說著,檢查了自己的床鋪、儲物櫃、書包和書桌。其他人注意到野口丟了眼鏡,也紛紛加入尋找。但眼鏡始終不知所蹤。

野口抱著頭,喃喃自語「怎麼辦啊,教官會發火的。」,突然間猛地一抬頭。

「……肯定是被偷了。」

「別胡說。」

開口的是間島。不愧是大學時期打橄欖球的,身材和長相都如仁王一般,不過,性格卻十分溫和。

「這裡住的可都是警察啊。」

而且還全都是警部補。初任幹部科的學員在入學次日四月一日的任命書上,就直接被授予了警部補的警銜。

「再說了,偷別人的眼鏡有什麼用?」

「說不定是有人故意搞我。」

「你這是被害妄想啦。又不是小學生,都這麼大的人了,誰會特意偷你的眼鏡啊?」

「不,這傢伙倒有可能這麼做。」

野口指著和田。他是個身材瘦削,言行總是帶著一股子彆扭勁兒的男生,平日里就跟一絲不苟的野口不對付。

「我?」和田瞪大了眼睛,「我為什麼要藏你的眼鏡?」

「當然是為了不讓我參加射擊訓練,拉低我的成績啊。」

「我的成績可比你好。根本沒必要拉低你的成績。」

野口與和田怒目相對。只不過,由於野口沒戴眼鏡,眼神對不上焦,氣勢上終究矮了一截。

「你們兩個別鬧了。」間島站到兩人中間,「你們倆是因為禁止外出期憋壞了吧?都冷靜點。」

入學後的一段時間是禁止外出期,學員不能離開警察大學。沒人知道這麼做是為了讓大家收心養性從而成為合格的警察,還是為了讓大家體驗牢獄監禁的感覺從而有助於理解犯罪,但無論如何,這都是項不合理的制度。

「總之,還是先向學校報告眼鏡丟失,申請外出許可去配副新眼鏡比較好。」

說這話的是浜岡。他是個理論課和運動課都成績優異的男生。雖然不擅長柔道,但劍道已經達到了五段的水準,實力甚至能壓倒教官。他成績優異卻毫不驕傲,和同期都處得很好。而且他還身材頎長,面容英俊,這讓兵藤深切感到世界的不公。雖然浜岡自己沒說,但據某位教官隨口透露,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警察官僚。這麼說來,他也算是出自警察官僚門第。

「對,這樣做比較好。」間島點頭附和。

兵藤環顧室內,發現三班的最後一名成員矢場正一臉事不關己地換著運動衫。據說他和野口是初高中連讀學校的同學,但卻是一副對野口丟失眼鏡毫不擔心的模樣。真是個我信我素的傢伙,兵藤不由得苦笑。

「對了,都快六點半了。得抓緊了。」間島看了看牆上的掛鐘說。

六點半要到操場上點名和清掃。哪怕遲到一秒都會被教官嚴厲斥責,同班的人還會因為連坐被罰跑操場。還沒換好衣服的人見狀立刻慌忙換起了衣服。

清掃之後,從七點半開始便是在食堂吃早飯的時間。野口遺失眼鏡一事也在其他學員間傳開了。畢竟野口沒戴眼鏡的事實一目了然,再者他本人話里話外都在暗示是有人為了不讓他參加實彈射擊訓練搞的鬼。

兵藤的視線被食堂的一張餐桌旁獨自用餐的學員所吸引。緋色冴子,初任幹部科十九名學員中唯一的女性。

兵藤初次見她,是在去年初夏的警察廳訪問的時候。有志成為警察官僚的人,在參加國家公務員I種考試後到成績公布前的這段時間裡開始訪問警察廳。他們將在那裡接受廳內各課面試官的考核。某天的面試結束後就會指定下一次的面試時間。如果面試成績不佳,面試者就會被委婉地暗示,讓其轉向其他官廳謀職。如此這般,聚集在作為等候室的會議室求職者逐漸減少,並最終固定下來。能夠成為固定成員,也就意味著他們得到了實質的內定。

初次見到緋色冴子就是在那間等候室里。她戴著無框眼鏡,有著如人偶般精緻清冷的面容。她留著及肩的烏黑長發,纖細的身軀包裹在藏青的求職西裝下。包括兵藤在內,無論男女都被她的容貌所驚艷。

然而,無論誰向緋色冴子搭話,都只能得到最低限度的回應。在漫長的等候時間中,她從不參與閑聊,只是默默看書。兵藤曾瞥了一眼書名,發現她讀的不是刑罰、刑事訴訟相關的參考書,就是犯罪紀實文學。她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場,實在不像是能在面試中獲得好評的類型。可她卻一直留了下來,成為了會議室里的固定成員,並最終拿到了內定。兵藤實在搞不懂面試官到底是咋想的。當然,在國家公務員I種考試放榜後,她的身影也出現在湧向警察廳的合格者之中。只不過,其他合格者都滿面春風的時候,只有緋色冴子依舊面無表情……

而此刻,她也依舊面無表情地將早飯送入口中。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野口眼鏡丟失的事情。她匆匆吃完早飯,歸還餐具後就離開了食堂。

手槍操作課被安排在第二節。初任幹部科的十九名學員齊聚射擊訓練場。

射擊訓練場的射擊位置並排擺放著十二個檯子,每個檯子的前方十五米處都懸掛著靶紙,可供十二個人同時並排射擊。

關於手槍的使用方法,雖然之前的課程已有講解,但教官還是重新做了說明。說明結束後,教官向大家分發了十二支新南部M60*和每人十五發子彈。

新南部M60轉輪手槍是日本新中央工業(現名美蓓亞公司)在轉輪手槍基礎上研發的一款警用轉輪手槍。

最先射擊的是一班和二班的十二名學員。十二人按照姓氏五十音順序,從最左側的射擊位置依次排開。在射擊五發之後,與三班和緋色冴子交換。

除野口外的兵藤等三班學員和緋色冴子站在了射擊位置的檯子前。男生按照姓氏的五十音順序,從最左側開始依次是浜岡、兵藤、間島、矢場、和田。緋色冴子則站在了最右側。只有野口坐在後方放置的鐵管椅上。

首先,眾人按照之前課程學到的要領,往手槍轉輪里裝填五發子彈。手槍沉甸甸的頗有分量。接著戴上耳罩,等待教官的指令。

「開始射擊!」

聽到指令,六人壓下擊錘,右臂前伸,將手槍舉至與眼齊平的位置。瞄準十五米外的同心圓靶紙,扣動扳機。遠超兵藤預期的衝擊力傳遍手臂,硝煙味直衝鼻腔。這氣味讓他稍稍回想起小時候玩過的煙花的臭味。

之後,一班加二班的十二人和兵藤他們交替著又射擊了十發,訓練就此結束。兵藤一發都沒有打中,這讓他認清了自己沒有射擊天賦。除野口外的十八人中,成績最好的是三班的矢場。第二名是一班的安西。而第三名,竟然是緋色冴子。矢場和安西都一臉歡喜,緋色冴子卻毫無笑意。

射擊訓練一結束,野口就匆匆跑出了射擊訓練場。雖然是禁止外出時期,但他獲得了特別許可,要去附近的眼鏡店配副新眼鏡。

次日上午六點,兵藤被鬧鈴聲喚醒。

「找到了!」

野口的驚呼傳來。兵藤循聲望去,只見野口手裡拿著眼鏡,一臉不可置信。剛從床上爬起來的三班成員們全都看向了野口。

「那是昨天丟失的眼鏡嗎?」間島問。

「沒錯,是我的眼鏡。」

「在哪裡找到的?」

「枕頭邊。」

「枕頭邊?你昨天早上不是仔細找過了嗎?」

「是仔細找了啊。昨天早上,我絕對沒有看漏。那麼,一定是偷眼鏡的傢伙半夜偷偷還回來了。」

說著,野口看向了和田。

「是你還回來的吧?你藏起眼鏡,讓我無法參加實彈射擊訓練。達成目的後,又覺得一直藏著於心不安,就偷偷放了回來。」

和田瞬間漲紅了臉。

「你怎麼還說這種話?我倒懷疑是野口你自導自演呢。」

「……自導自演?我為什麼要這麼做?」野口瞪著和田。

「為了能外出。」

「什麼意思?」

「因為眼鏡丟了沒法參加訓練,你就能以配眼鏡為由申請特別外出許可。這就是你的目的。你昨天肯定有非出去不可的事情。」

「什麼事?」

「這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是想買昨天發售的遊戲軟體,也可能是去會女友。」

「我對遊戲不感興趣,也沒有女友。」

喂,沒有女友這種事情就沒有必要老實坦白了吧,兵藤暗誹。

「再說了,只要查一下我離開這裡的時間、到達眼鏡店的時間、離開眼鏡店的時間以及回到這裡的時間,就能馬上知道我中途有沒有繞道去別處。要不要現在就去向校長申請調查?」

被他這麼一說,和田似乎有些退縮。他大概是擔心,如果野口真向校長提出申請,自己那些貶低野口的話也會被知道,從而影響自己的評價。

「……我又沒說要做到那一步。總之,都怪你又是丟眼鏡又是瞎嚷嚷,搞得大家都跟著不痛快。快道歉。」

野口雖然綳著臉,但還是向同宿舍五人低頭道了歉。

「不管怎麼說,眼鏡找回來就好。這件事也算了結了。」

間島大聲說道,試圖緩和現場的氣氛。

翌日,又發生了一起離奇事件。

那天因為有全套裝備的檢查訓練,所以大家早上起來後便準備熨燙自己的制服。制服熨燙需要各自負責,所以大家都帶了熨斗和熨衣板。兵藤等人從各自的個人儲物櫃中取出用具,開始熨衣服。

然而,只有浜岡遲遲沒有開始。他表情僵硬地在房間內四處翻找。間島便問他怎麼了。

「我的熨斗不見了。」

「……熨斗?最後一次見到是什麼時候?」

「前天熨制服的時候。」

「那時候放哪裡了?」

「和熨衣板一起放進儲物櫃了。」

「然後今天早上就不見了?」

「是啊。」

間島看向了兵藤、野口、矢場以及和田。

「你們知道浜岡的熨斗在哪裡嗎?」

被問到的兵藤等人一起搖頭。

「是不是偷我眼鏡的那傢伙,把浜岡的熨斗也偷了?」野口說道。

和田立刻反駁:「為什麼要偷熨斗?故意和浜岡作對?再說了,熨斗又沒有眼鏡影響那麼大。大不了借別人的用就行了。」

「浜岡,我熨好了,你用我的吧。」

間島遞出自己的熨斗,浜岡說了聲「不好意思」便接了過去。

「今天得申請外出許可,去中野站前的家電量販店買個新的熨斗回來。」

「不如等一天看看?野口的眼鏡不是第二天就回來了嗎?浜岡的熨斗說不定明天也會回來。」

間島說。浜岡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那就等明天看看吧。」

然而,和野口的眼鏡不同,浜岡的熨斗第二天並沒有失而復得。那天,浜岡申請了外出許可,去家電量販店買了個熨斗。不過,浜岡向學校報告的是熨斗壞了,並未提及遺失。他對兵藤等人解釋,與眼鏡不同,熨斗這種大物件丟失,校方肯定會懷疑是盜竊,他想避免這種情況。

和田這次沒對浜岡說「是為了得到外出許可的自導自演」這類的話。畢竟浜岡可是出身祖父和父親都是警察官僚的警察門第,成績拔尖又充滿幹勁,或許連和田也覺得他不會為了外出許可搞這種小動作。

又過了一天,浜岡的熨斗依然沒有回來。三班內開始瀰漫起一種詭異的氛圍。野口的眼鏡和浜岡的熨斗被盜,說明犯人知道這些東西放在哪裡。嫌疑人的範圍也就只能是同居一室的三班中人。想到這點,大家不由得用懷疑的目光看待室友。本以為同吃同住一個月,彼此已經相當了解,可現在又突然變得陌生。

「這種氛圍可不好啊。」當大家吃完晚飯回到宿舍的時候,間島用力拍手說道,「就算我們還不成熟,但好歹也是警察。還是把野口的眼鏡和浜岡的熨斗這兩起事件徹查一番,弄個明白吧。」

平日里總是發揮領導作用的浜岡,或許是因為熨斗被盜,這幾日一直沒精打采,所以間島才主動站出來擔任了這個角色。

「首先,如果我們當中有人偷了野口的眼鏡和浜岡的熨斗,請誠實坦白吧?」

間島環視眾人,但沒人舉手。間島便接著說道:

「依我看,這兩起事件有四個疑點。

第一點,偷走野口的眼鏡和浜岡的熨斗的人是誰?是同一個人,還是不同的人?

第二點,偷盜的動機是什麼?

第三點,為什麼歸還了野口的眼鏡,卻不歸還浜岡的熨斗呢?

第四點,偷盜受害者的順序依次是野口、浜岡,和三班內部的五十音順序一致。其中有什麼深意嗎?」

兵藤說道:

「第一點的『是誰』這個問題,不如先放一放。討論這個可能會引發爭吵。至於是否是同一個人,我認為是同一個人。兩者的共同之處在於偷盜的都是眼鏡、熨斗這類的學校生活必需品。並且,存在受害者按照五十音順序依次被盜的規律性。這麼考慮的話,犯人應該是同一個人。」

「那第二點的偷盜動機呢?」間島問。

「在說明這點之前,我想先談談第三點。為什麼歸還了野口的眼鏡,卻不歸還浜岡的熨斗呢?因為犯人的真正目標就是浜岡的熨斗,偷野口的眼鏡只是一種掩護。因為是掩護,所以一直留著才會於心不安,才還了回來。這樣一來,第四點也就能解釋得通了。之所以遵照五十音順序的規則,先偷野口,再偷浜岡,也是為了掩蓋犯人真正的目標是浜岡的熨斗吧。」

「那麼,犯人為什麼想要浜岡的熨斗呢?」

「犯人想要的不是浜岡的熨斗,而是附著在熨鬥上的某個東西。」

「附著在熨鬥上的某個東西?」

「是指紋。熨衣服的時候,會在熨斗的把手上留下清晰的指紋。犯人想將浜岡的指紋和某個指紋作比較,才偷走熨斗。熨斗的把手是表面光滑的塑料材質,非常適合採集指紋。由於現在是禁止外出期,沒法外出,所以犯人一定將熨斗藏在校內某處,打算等到禁止外出期結束再拿出去做指紋比對。因此,熨斗才沒有還回來。」

「那犯人為什麼要比對浜岡的指紋呢?」

被這麼一問,兵藤卡住了。他雖然有可以提出的假設,但說出來可能會貶低浜岡。或許是敏銳地察覺到了兵藤的顧慮,浜岡端正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就算是說我壞話也沒關係,你就直說吧。」

「……抱歉,雖然基本算是胡謅,但我還是說說吧。比如,浜岡以前可能犯過盜竊之類的罪行,在現場留下了指紋。受害者看到了浜岡的臉,卻不知道他是誰。後來,受害者與浜岡成了入職警察廳的同期,為了確認浜岡是不是當年自己目擊到的犯人,就想想辦法獲取他的指紋去比對。」

浜岡微微苦笑。

「原來如此,邏輯上倒說得通。那麼,這個受害者——偷了我的熨斗的這個人是誰?」

「應該是三班的人,但我也不知道具體是誰。」

「你覺得兵藤的推理如何?」間島向浜岡問道。

「遺憾的是,我並沒有盜竊的經歷。再說了,一般人也想不到偷熨斗是為了採集指紋吧?既然如此,我覺得根本沒必要偷野口的眼鏡作掩護。更何況,野口的眼鏡被盜後,大家也會更加警惕。反而會讓偷熨斗變得更加困難。如果因為掩護性的盜竊,導致真正的目標難以實現,那就本末倒置了。」

「……確實如此。」

間島再次環視三班眾人。

「還有其他的假設嗎?」

和田說道:

「兵藤認為偷野口眼鏡和浜岡熨斗是同一人所為。可我不這麼認為。我認為兩起事件的犯人不是同一人。理由是基於第三點,為什麼歸還了野口的眼鏡,卻不歸還浜岡的熨斗。正是因為犯人不同,結果才不一樣。」

「那麼,犯人們的動機是什麼?」

「偷野口眼鏡的犯人的動機,是不讓野口參加實彈射擊訓練。」

野口笑了起來。

「符合這個動機的,不就是你嗎,和田?」

野口毫不放棄「和田和自己作對」的觀點。

「我不是犯人,這一點我最清楚。所以偷野口眼鏡的另有其人。」

「誰?」

「我們沒有看過野口的實彈射擊訓練,不知道他的射擊水平到底如何。如果有人知道野口的射擊水平很高,擔心如果野口參加,自己將無法取勝,於是偷了他的眼鏡,如何?」

間島說道:

「野口也是第一次參加實彈射擊訓練吧?那傢伙怎麼會知道野口的射擊水平很高呢?」

「那傢伙因為以前和野口在遊戲廳一起玩過射擊遊戲,所以知道他的水平。符合這個條件的,只有和野口讀同一所初高中連讀學校的矢場。矢場可是這次實彈射擊訓練的第一名,他或許就是知道一旦野口參加,自己就拿不到第一名,才下的手。」

兵藤撇了眼矢場,可矢場一臉無聊,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那麼,偷浜岡熨斗的犯人的動機是什麼?」間島問。

「可能是要把熨斗當作鈍器使用吧。之所以沒有歸還熨斗,是因為上面沾了血。」

「鈍器?誰被打了?現在可是禁止外出時期,根本出不去。要打的話也只能打校內的人,可既沒人死亡,也沒有有人受傷的跡象。」

「雖說不能外出,但又不是被監禁,還是可以翻牆出去的。」

「那在外面找個鈍器不就好了?」

這時,野口插嘴道。

「再說了,我根本沒有玩過射擊遊戲。我之前也說過吧,我對遊戲毫無興趣。而且,我和矢場雖然初高中同校,但不同班,自然也不熟,更沒有一起去過遊戲廳。」

對吧,野口看向矢場,矢場興緻缺缺地點點頭。和田沉默了。

結果,四個疑點一個也沒能解開。明明全員都有警部補的警銜,卻連這點事情都弄不清楚,兵藤不由得暗誹。不過,反正也不會去搜查一課,應該沒關係吧——

兵藤和浜岡出了宿舍,向警察大學的正門走去。

這是外出禁止期結束後的第二天夜晚。久違地離開警察大學,光是如此,就足以讓人心情雀躍。

此時還不到晚上十點。十點半要點名,所以必須在那之前回來。點名後到熄燈的這段時間,三班打算搞個酒局,猜拳輸了的兵藤和浜岡負責採買。

兩人都穿著藏青的運動衫。由於懶得換下這身學校規定的便服,他們就這麼出門了。

這時,他們看到從另一棟宿舍樓走出的身著運動衫的纖細身影。是緋色冴子。

「我們要去中野站附近的便利店,緋色你呢?」兵藤主動搭話。

「一樣。」冷淡的回應傳來。

「我們打算買些酒和下酒菜辦個酒局,緋色要不要一起?」

「不了,還有書要看。」

「你打算去便利店買什麼呢?」

由於很難將緋色冴子的形象和便利店聯繫起來,即便兵藤覺得可能是多管閑事,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結果,當然被無視了。

三人一起穿過警察大學廣闊的校園,走出正門,朝著中野站的方向走去。偶爾掠過眼帘的路人的身影,讓人心情愉悅。看到漂亮女性的身影,心情自然雀躍,就連醉醺醺的中年男人的身影,都讓人生出一種深切的懷念。兵藤自己也沒想到,將近一個月沒有外出,竟讓自己產生這樣的感受。

通往便利店的道路正在進行挖水管工程,連接桿連著隔離錐連綿不絕地圍住了施工區域。當然,夜裡沒有施工人員,只有照明設備亮著。兵藤想起三月三十一日來警察大學時,這裡還沒有開始施工,不禁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突然,前方傳來了男人的怒吼。

定睛一看,只見一個男人正揮舞著右手。他右手緊握著的什麼東西,在街燈下閃著寒光。兵藤只覺得一股涼風掠過胸膛。是刀!

「別小看我!混混!我才不怕你們!」

男人一邊語無倫次地嘶吼,一邊朝著附近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沖了過去。年輕人們驚叫著四散奔逃。

這種時候該怎麼應對來著?兵藤拚命在腦海里翻找著逮捕術課上學到的內容。現在,自己手上沒有壓制用的工具,也沒有穿防刺背心。只能用言語安撫對方。但是從對方語無倫次的狀態來看,顯然是受了藥物的影響。這樣的對手,根本沒法用言語來安撫吧。那麼,就撥打一一〇報警,讓裝備齊全的警察來處理。現在自己能做的,就是提醒行人避難,救助沒能及時逃脫的人。

「大家快逃!別靠近那個男人!還有,附近的人快打一一〇報警!」

兵藤朝著周圍的行人和住戶大喊的同時,又覺得有些滑稽。即便他不喊大家逃跑,大家也早已經跑了。男人周圍空無一人,而且,附近的居民恐怕早就報警了。

就在這時,有人猛地向持刀男沖了過去,兵藤驚呆了,衝出去的正是他旁邊的浜岡,而且手上還沒有任何工具。

「浜岡,別!」兵藤喊道。

持刀男看到衝上前的浜岡,一邊吼著「別小看我!」,一邊大幅揮舞刀子。浜岡像足球運動員一樣踏著敏捷的步法躲開。持刀男失去平衡,踉蹌了幾步。浜岡一記掃腿,男人摔倒在地。

浜岡右腳踩住男人持刀的右手。兵藤也跑過去,踩住了男子的左手。男人不停胡言亂語,試圖起身,卻被兩人踩住雙手,動彈不得。

浜岡抬起左腳,狠狠踩在男人的右手腕上。男人痛苦地呻吟一聲,鬆開了手裡的刀。浜岡迅速將刀踢開。緋色冴子小跑上前,撿起了那把在柏油路上滑開的刀子。

遠處傳來的警車的警笛聲越來越近,應該是轄區的野方警察署的車吧。

次日的第一節課是校長訓育。

校長介紹了昨晚的事件。嫌疑人名叫橫山浩一郎,二十五歲。被野方警察署的搜查員逮捕後,毒品尿檢呈陽性。橫山半年前被工作的金融公司解僱之後,一直處於失業狀態,這種抑鬱的情緒在毒品引發的幻覺中被放大,從而引發了犯罪行為。衡山供述稱「自己就想被判死刑」。

校長環視初任幹部科的十九名學員,語氣嚴厲地說:

「遭遇持有刀、槍等兇器行兇的對手時,在自身沒有攜帶壓制或防護工具的情況下,不可魯莽與之對抗。這一點課堂上應該反覆強調過。昨晚浜岡的行為違背了課堂的教導。能成功制服橫山純屬僥倖。浜岡的行為並非勇敢,而是魯莽。」

浜岡低下了頭。這時,校長語氣緩和了下來。

「……但是,浜岡制服橫山的行為,也是及其出色的。毫無疑問,多虧了浜岡,才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兵藤和緋色也很好地協助了浜岡。在我個人看來,你們稱得上是警察楷模。」

當晚十一點多,三班的六人坐在宿舍的地上喝酒。因為昨晚的持刀男事件,酒局沒能組成,所以今晚補上。

三班的眾人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喊著浜岡「警察楷模」,一邊一個勁兒地敬酒。浜岡一臉不好意思地一一接下。

敲門聲突然響起。應該是一班或二班的人想過來一起喝吧。離門最近的兵藤開門一看,卻是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我有點事想談談,現在方便進來嗎?」

「哦,快請進。緋色的話,我們隨時歡迎。」

兵藤雖然語氣輕鬆地回應,但被一身運動衫的緋色冴子直直盯著,讓他不禁有些慌亂。她那雙大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打擾了。」緋色冴子說著,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另外五人看到她,也都一臉驚訝。眾人慌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想騰出位置。野口甚至慌張到把裝有啤酒的紙杯都打翻了。緋色冴子在讓出來的墊子上坐了下來。

「緋色想喝點什麼?啤酒、ポン酒*還是威士忌都有哦。」兵藤問道。

ポン酒(Ponshu)是一種在日本非常流行的日本酒飲料,通常指將日本酒與碳酸水、果汁或其他調味料混合製成的低酒精飲料,口感清爽易飲,適合日常飲用或聚會場合。沒查到對應的中文名稱。

「如果有的話,烏龍茶吧。」

兵藤從公用冰箱里拿出塑料瓶,將茶倒入紙杯。六個男人像著迷了一樣,看著緋色冴子將紅唇湊近紙杯的模樣。

緋色冴子將紙杯放在地板上,看向浜岡。

「聽說你因為熨斗壞了,外出買了個新的熨斗。能告訴我具體是怎麼壞的嗎?」

兵藤啞然。她到底想問什麼?浜岡猶豫了一下,答道:

「其實不是壞了,而是丟了。早上起床熨衣服的時候發現熨斗不見了。我怕跟學校說熨斗丟了,校方會懷疑是偷盜並開始大張旗鼓地追查犯人,才謊稱是壞了。」

「之後,熨斗找回來了嗎?」

「沒有。」

「是嗎,」緋色冴子點點頭,平靜地說道,「如果我說錯了,還請見諒。你是不是打算自殺?」

「……自殺?」

兵藤等人不由得笑了起來。浜岡怎麼可能會自殺?

可再看看浜岡,只見他緊繃著臉。難道,緋色冴子所言非虛?

「你到底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兵藤完全摸不著頭腦。

「我是因為昨晚的事件注意到的。發現持刀男鬧事的時候,我們正好經過道路的水管施工現場附近。施工區域用連接桿連著隔離錐圍了起來。如果將連接桿從隔離錐上拔下來,就能當成特殊警棍或竹刀來使用。對於劍道五段的浜岡君來說可是絕佳的武器。但浜岡君並沒有這麼做,而是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兵藤恍然大悟,其他人也同樣面露一副被點醒的表情。

「施工現場有照明設備照明。冷靜沉著的浜岡君不可能注意不到連接桿。也就是說,浜岡君是故意不拿連接桿,選擇空手應對的。浜岡君雖是劍道高手,但並不擅長柔道等格鬥技。理應不會空手應付持刀的對手。那麼,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浜岡君想通過赤手空拳制服對手的方式來尋死。嫌疑人供述『自己想被判死刑』,而制服他的浜岡君也同樣懷有求死之心。」

「浜岡,這是真的嗎?」

間島問道,但浜岡沒有回答。但這正印證了緋色冴子的說法。

「萌生死志的人,在付諸行動之前往往會表現出某些徵兆。那麼,浜岡君有這樣的徵兆嗎?我於是想到了,與浜岡君同在三班的野口君的眼鏡丟失,第二天早上又回來了的事件。這件事剛好印證了我關於浜岡君心懷死志的假設。此外,剛才我確認了浜岡君『壞掉』的熨斗其實是丟失了。這也印證了我的假設。」

「……印證?到底是怎麼印證的?」

「首先是野口君的眼鏡被盜事件。野口君的眼鏡被盜,導致了什麼結果?」

「野口無法參加實彈射擊訓練。然後,野口君獲得了特別外出許可,去配新眼鏡了。」

兵藤回答。

「沒錯。」冴子點了點頭。

兵藤有些疑惑:

「我們也考慮過眼鏡被盜的結果可能就是犯人的目的。若是要讓野口無法參加實彈射擊訓練,我們推理犯人是想拉低野口的成績,或者因為野口是射擊高手,犯人不想輸給他。若是要讓野口獲得特別外出許可,則可能是野口自己那天有非買不可的東西或非見不可的人,所以藏起了自己的眼鏡。但是,這些推理都被否定了。野口的眼鏡被盜和浜岡的自殺意願到底有什麼關係呢?」

「我關注的是野口君無法參加實彈射擊訓練這一點。實彈射擊訓練是十二人並排射擊,首先是一班和二班的十二名男生射擊,然後是除野口君外的三班的五名男生和我射擊。那個時候,除了我以外,其他人是按照五十音順序從最左側開始排列。排除野口君後,五十音順序中排在野口君之後的浜岡君就會站在最左側。我認為這就是浜岡君偷走野口君眼鏡的原因。」

野口推了推眼鏡,一臉驚訝。

「我不明白,為什麼浜岡想站在最左側?」

「為了舉槍自殺的時候不連累野口君。」

「……啊?」

「我認為浜岡君本想在實彈射擊訓練場上用手槍自殺。但是,身為右撇子的浜岡君如果用手槍抵住頭部射擊,子彈可能穿過頭骨向左側飛去。那樣的話,有概率會擊中左側的野口君。為了消除這種危險,浜岡君才要將野口君排除在訓練之外,讓自己站在最左側。」

「拿著手槍跑到遠處,然後開槍射擊頭部不就行了嗎?」

「那樣做,很可能被周圍的人阻止。而且如果強行開槍,還有概率擊中跑過來的人。如果想要順利用手槍自殺,最好的辦法就是站在射擊位置上直接扣動扳機。所以,他才將野口君的眼鏡藏了起來。」

「……還真是替人著想的浜岡的風格啊。」

野口瞥了眼浜岡,苦笑著說。

「實際上,浜岡君因為恐懼,沒能扣下扳機。因為短期內不會再有實彈射擊訓練,所以用手槍自殺的計畫只好暫時擱置了。於是,浜岡君就將眼鏡還給了野口君,決定用別的方法自殺。」

「別的方法?」兵藤問。

「上吊自殺。」

「……上吊自殺?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浜岡君的熨斗丟失了。浜岡君切斷了自己熨斗的電線,想用它作為上吊的繩子。由於正值禁止外出期,沒法外出獲取繩子。熨斗的電線足有兩米長,足夠用作上吊的繩子了。」

「哦,」兵藤剛想讚歎,又疑惑地問道,「等等,上吊的話,不一定非要用熨斗的電線吧?比如運動器材室的跳繩,為什麼不用那個呢?」

「因為浜岡君強烈的道德感。浜岡君對於將學校的公物用作上吊工具感到抵觸。在射擊訓練場沒能用手槍自殺,可能不僅僅是因為恐懼,恐怕也有不能用作為學校公物的手槍自殺的原因。」

兵藤心想,這倒確實是浜岡的作風。

「但這一回,浜岡君再次被恐懼影響,沒能實施上吊計畫。同時,因為電線已經被切斷,所以不能將熨斗放回來。這就是浜岡君的熨斗沒有失而復得的原因。」

間島看向浜岡。

「浜岡,你真的想過自殺嗎?」

浜岡沉默了很長時間,終於點了點頭,「是的。」他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釋然。

「為什麼啊?有什麼煩惱可以和我們商量啊。」間島說道。

「……這不是能和人商量的煩惱啊。」

「啊?」

「我既不想當警察官僚,也不想到警察。」

兵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班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不想當?那你為什麼要進警察廳呢?」間島問。

「為了回應祖父和父親的期待。我從小學習和運動都還不錯,也很擅長與人相處。祖父和父親都很高興,期待著我能成為一名警察官僚。祖父當年離警示總監只有一步之遙,父親雖然在幾個縣當過本部長,但從在同期內的排名來看,應該和警察廳長官或者警示總監無緣了。所以他們對我寄予厚望。我為了回應這份期待,大學選擇了法學部,畢業後考入了警察廳。」

「……明明不想當警察官僚或者警察,居然還能取得如此優異的成績啊。」

「我本來就擅長記憶和分析。由於受到祖父和父親的耳濡目染,我也很理解警察官僚的工作。但是,我就是毫無興趣。我只是在扮演一個充滿熱情的警察官僚苗子而已。但是,進入這裡一段時間之後,我就覺得自己已經再也演不下去了。我已經無法繼續投入到自己毫無興趣的事情中了。像我這樣對警察工作毫無興趣的人,根本不配成為警察。但事到如今,我也沒法辭職。我害怕看到祖父和父親失望的臉。煩惱到最後,我就想到了一死了之。」

由於宿舍是六人間,所以想在宿舍里自殺很困難,很可能在實施之前就被誰注意到。而且,由於是禁止外出期,也很難獲取自殺工具,或者嘗試卧軌自殺之類的方法。所以他才想到在實彈射擊訓練的時候用手槍自殺。

為了不波及站在自己左邊的野口,他藏起了野口的眼鏡,讓野口無法參加射擊訓練。將眼鏡藏起來的卑劣行為,在他看來也是為了保護野口免遭流彈擊中的無奈之舉。然而,實際體驗到實彈射擊時的聲音和衝擊力後,他突然害怕把槍口對準自己。而且,他對使用作為學校公物的手槍自殺也產生了強烈的抵觸。

放棄用手槍自殺後,他開始考慮上吊。雖然運動器材室的跳繩很合適,但他不願意使用學校的公物。禁止外出期又沒法出去買繩子。思來想去,他才注意到可以用熨斗的電線代替。

深夜,趁著大家熟睡之際,他切斷了熨斗的電線,只拿著電線來到走廊。他打開宿舍二樓的窗戶,想把電線纏在護欄上上吊,卻怎麼也做不到,於是只好放棄。看著被切斷電線的熨斗,擔心可能會被人識破自殺企圖,所以他把熨斗埋在了校內某棵樹的樹根下……

浜岡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竟然兩次自殺都失敗,連我都為自己的笨拙感到驚訝。我曾一直以為自己什麼都能做好。但現在想來,也就僅限於在既定的軌道上奔跑而已,一旦脫離軌道,就什麼都做不到了。」

「哪有人能順順利利地自殺啊?」和田毫不客氣地說道。

「在去便利店的路上遇到那個揮舞著刀子的男人的時候,我想如果赤手空拳上去制服他,也許就能死了。可結果呢,不但沒被刺中,還在兵藤和緋色的幫助下制服了他。不但沒死成,還收了表揚。我當時就想,第三次自殺也失敗了。」

「無論是神還是佛,都在告訴你還沒到死的時候呢。」矢場說。

浜岡微笑著說:

「謝謝。我已經不想死了。」

「那你會繼續在這裡和我們一起學習下去吧?」間島幹勁十足地說道。

「不,很遺憾,我打算離開這裡。」

「……離開?」

「我現在是從稅金里領取薪水的公務員。毫無意願卻占著職位領薪水的事,我做不到。我已經下定決心向祖父和父親坦白我的心聲。」

「離開後你打算做什麼?」

「我想成為一名西點師。」

「西點師?」

三班的眾人都發出驚呼,就連緋色冴子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從小就喜歡做點心。備考的時候,我就經常靠做點心來轉換心情。」

浜岡環視眾人。

「扮演熱情洋溢的警察苗子雖然很痛苦,但和大家度過的每一天,真的讓我很開心。」

間島伸出大手緊緊握住浜岡的手。接著,兵藤、野口、矢場、和田、然後是緋色冴子,大家都把手疊了上去。間島說道:

「哪怕任期只有一個月,你也是最棒的警察!」

「西點師?難道說……」

聰說道,兵藤露出了參差不齊的牙齒,笑了起來。

「沒錯,這家店就是浜岡開的。浜岡作為西點師修行之後,就在中野開了店。浜岡雖然說過自己既不相當警察官僚也不想當警察,但中野對他來說依然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因為,店名里就包含著我們當時經常穿著的東西的名字啊,」兵藤說,「『Maillot de printemps』在法語里是『春天的運動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