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十六〉修道院

此後,維里提斯在阿魯諾倫中央醫院接受了治療。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是雙臂嚴重受傷,暫時無法恢複騎士團的任務。夏娃幾度含著淚道歉,維里提斯卻很堅強地笑著說:「我有了個帶薪休假的好借口。」

雖然芭達很擔心她的身體,但她並沒有道歉。如果作為好友的自己道歉,那女騎士一定會繼續自責自己的窩囊。她大概明白這一點吧。

對我也是一樣。芭達既沒有責怪我,也沒有像往常那樣連篇累述地貶低我。如果放在之前,一定會鬆一口氣吧。但是,現在的我已經察覺到這是她出於同情心的行為。所以,這反而讓我覺得很悲慘。

——那個時候,如果沙托摩爾真的要殲滅我們的話,我想我是無法保護這傢伙的。

簡直不是一個級別的。就連之前見過的「牙獸」都不及,甚至比初春戰鬥過的佩里諾爾強多了。每當想起那噩夢般的速度,我的背脊就起雞皮疙瘩。面對毫無殺氣,以令人難以忍受的速度襲來的對手,即使是手持可以斬斷鋼鐵的 Piece Maker 也無法匹敵。

說實話——再次對峙,我完全沒有勝算。

與沙托摩爾的一戰,給我留下了如同誤入暗渠般的絕望感。

甘多施泰夫的殘骸被那個人偶帶走了,約翰和尼克自然空手回到了自己的據點。簡直是傷筋傷骨——不,用賈茲費勒的話說,就是辛苦賺。我為此道歉,約翰似乎並不在意,笑著說:「沒辦法。」

「啊,對了。西海岸的賈茲費勒財團分部由我來聯繫。如果有什麼困難,就去問羅爾的分局,我們一定會幫上忙的。」

離開的時候,約翰對我們這麼說。

「謝謝你……為什麼要幫我這麼做呢?」我插了一句疑問。「是為了讓芭達寫自傳而賣人情嗎?」

「哈哈,我確實是一個把自己公司的利益放在首位的人。不過,不管怎麼說,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無法被定價的。」約翰苦笑著回答。「友情不能計較得失。這三天來,我已經把你們當成朋友了,這不能成為理由嗎?」

我不由得愣住了。沒想到我這個一介僱傭兵,竟然會成為這個國家首富的朋友。

「……不是朋友,摯友也可以。」

我微微一笑,約翰也輕輕一笑。芭達握著約翰的手,微微低下頭。

「感謝你價值千金的友情,喬納森。關於自傳的事——」她帶著一瞬的懊惱,放棄似的嘆了口氣。「幾年內想辦法解決。」

「哦?這正是這次旅行最大的成果。」

「那麼,你也回去做研究吧,尼克。」

他對戴眼鏡的青年說道,但對方似乎心不在焉地想著什麼。

「尼克?」

「嗯……啊,你也要小心啊,劍。」

尼克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回答,跟著約翰離開了。

我和芭達、夏娃、維里提斯四個人離開醫院,決定前往最初的目的地阿魯諾倫修道院。本來打算把維里提斯送到騎士團的宿舍,但聽說她在皇都借宿的是修道院的宿舍。

「去伊庫斯拉哈上班後,租住的宿舍就退了,因此每次出差都是找勞倫斯修女租房子。」

「哎呀,我的別墅可以免費出租。」

聽到芭達這麼說,維里提斯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麼大的房子,一個人怎麼能安心呢?」

這位小說家的別墅究竟有多大規模,我有點好奇。

阿魯諾倫修道院是一座頗具情趣的紅磚建築。在皇都的中央,在眾多塔林立的一個區域里,有一塊小小的空地,看起來就像是森林中的小廣場。禮拜堂旁邊種著巨大的合歡樹,小小的中庭和修女們的宿舍整齊地排列著。這真是一處清貧的設施。

這裡好像是這位小說家和女騎士度過童年的地方——不過,這幫傢伙居然能在這種無聊的地方度過數年。

一進禮拜堂,年邁的修女就迎接了我們。年紀已經七十多歲了,但他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嚴肅而堅定的意志。看來,她就是芭達他們口中的勞倫斯修女長。

「你回來了,維里提斯修女,還有……芭達隆修女。」

芭達隆罕見地撓了撓頭。

「嗯……好久不見,勞倫斯修女長。那個,維里提斯是遵循教廷教義的官員,所以我認為不能說有什麼錯誤……現在的我不是修女——」

「離開這座修道院的人無一例外都是神的使者,不管你現在的工作是什麼。」

勞倫斯修女咄咄逼人的話語,讓芭達皺起眉頭沉默不語。真是難得一見的景象。芭達狼狽不堪,根本沒注意到我的存在。

修女長看著受傷的維里提斯,表情陰沉下來。

「好像被傷得很嚴重啊。」

「沒那麼嚴重。」女騎士爽朗地說。「幾年前,與一群牙獸對峙時,還受過更嚴重的傷。」

「是的,我記得。那時你在生死邊緣彷徨了三天三夜。」修女閉上眼睛說。「你一睜眼就想回去工作,為了制止你,我不知道費了多少工夫。」

接下來,維里提斯露出尷尬的表情。

這兩個人總是用嘴來對付我,但在這位修女面前似乎行不通。真是新鮮的景象。

「剛才接到醫院的聯絡,我向騎士團方面提出了建議。在你完全康復之前,我們會照顧你。好吧,維里提斯修女。」

「不、不……只要能借到房間和床就可以了。我和以前一樣,還在外面吃飯……」

「不行,吃飯也要和我們一起吃。」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女騎士的表情如此厭惡地扭曲。對了,她在吃飯的時候,我想起她自己曾經說過「不想和修女長一塊兒」。想必味道非同一般。

就在我覺得事不關己的時候,修女長的視線轉向了我。

「芭達隆修女,你們要在皇都待到什麼時候?」

「嗯,我們明早就出發。」

「那今晚你們也住一晚吧。」

「哈?」

芭達發出我從未聽過的瘋狂聲音。勞倫斯修女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離開修道院數年來,我一直擔心你是否安於人氣小說家的地位過著懶惰的生活。你也該反省一下自己,憶苦思甜。」

「啊!不、不、不!我沒有忘記,我現在也過著十分清貧的生活……」

「留宿吧,可以嗎?」

修女長銳利的一瞥打斷了芭達的解釋。芭達只能一邊呻吟一邊點頭。

……委託人住在這裡,護衛住在別的旅館是不可能的。

我悄悄對芭達耳語。

「……喂,難道連我也要住修道院?」

「……從現狀來看,應該是這樣。」

「……不,你想想辦法吧。我不喜歡。」

「……吵死了,我也討厭。」

「……怎麼了,你變得像借來的貓一樣老實。你平時傲慢的語氣哪去了?」

「……在修女長面前怎麼能隨便說話呢?誰會這麼傲慢?」

在我們小聲爭論的正下方,響起了一個稚嫩的聲音。

「那個……」

夏娃戰戰兢兢地對修女長說。

「我們也可以住在這裡嗎?」

勞倫斯修女的眼中瞬間浮現出驚訝的神色,但還是用和剛才一樣嚴肅的語氣回答。

「上帝的家平等地向尤納利亞人民開放。」

「那個,我是隆多人……」

「只要站在這片大地上,你就是尤納利亞的人民,小姐。和你出生在哪裡沒有關係。重要的是,你現在站在哪裡。」

說著,勞倫斯修女把手放在夏娃的頭上。那觸碰的方式,似乎帶著幾分慈愛。但是,當她的視線盯向我時,我不由得退縮了。

「你也是芭達隆的同伴吧?」

「啊……誒,嘛。」

「我有話跟你說,去那邊的院長辦公室。」

她不等我反應就轉身向裡面的房間走去。我正猶豫該怎麼辦,被芭達用胳膊肘戳了一下。看來還是聽從比較好。哎呀,這個女人竟然如此畏縮,看來這裡的修女長真是個傑出人物。我死心了,跟在勞倫斯修女身後。

接待我的房間是院長室,雖然頭銜很高大,卻很簡陋。裡面沒有任何傢具,只有簡陋的帆布沙發和一張有些年頭的橡木桌子。

「坐那邊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坐在了硬得像乾麵包的沙發上。修女長在我對面坐下,挺直腰桿,從正面窺視我的臉。怎麼說呢,這種不自在的感覺,在我至今為止的人生中,也是名列前茅的。

「你叫什麼名字?」

「是劍。啊,因故沒有姓。」

「是嗎?劍先生——你是芭達隆的好人嗎?」

突然提出的問題讓我很掃興。在理解上下文的瞬間,我幾乎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不,我只是她的護衛,一個傭兵。」

「啊啦,是嗎?」

修女長發出意外的聲音。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語氣聽起來似乎較之前碎了。

「那孩子跟你聊得很開心,我還以為一定是這樣。」

「開心嗎?」

是在說我們剛才小聲的對話嗎?在我看來,完全不知道對話中有什麼有趣的部分。

「應該說芭達隆是個虛榮的人,總之她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喜歡裝模作樣的人。」

這句話讓我深深點頭。

「啊,這一點我深有體會。」

「我好久沒看到她在別人面前那樣袒露著自己說話了。」

說到這裡,她的嘴角第一次舒展開來。臉上的皺紋,畫出溫柔的弧線。

我突然想起維里提斯說過的話。據說這位老修女每次出版芭達的小說都會看一看。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一個冷漠嚴厲的老女人,但現在映入我眼帘的,卻是一個擔心女兒的母親。

「阿特拉死後,我很擔心她能不能振作起來。」

但是,下一個瞬間,她的眼睛裡充滿了哀愁。

「那個孩子已經失去了兩次最重要的人。第一次是她的父母,第二次是她的好朋友……我們修道院對那個受傷的孩子什麼都沒能做。」

「沒那回事。」

出乎我的意料,我條件反射般地回答道。我覺得這也太不像自己了,但同時又覺得自己就這樣順勢開口了。

「那傢伙說過,關於修道院時期的事,她可以寫很多篇小說。」

初春的旅行,在那個沒有月亮的夜晚的篝火前,我想起了芭達說過的話。她幸福地講述著修道院時期不良修女們的小冒險故事。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誇張也不恭維,只說事實。

「毫無疑問,小說家佛羅斯特就是因為有了這個地方才誕生的。」

老修女抿著嘴,認真地看著我。短暫的沉默後,她微微一笑。那是只有走過漫長人生的人才能浮現出的充滿慈愛的微笑。

「你果然是芭達隆的好人啊。」

「不,所以說……」

「哎呀,我可不是說戀愛的意思。」

在老婦人含情脈動的笑容面前,我沉默了。原來如此,是個很能幹的老太婆。怪不得芭達會麻煩。

「那孩子雖然任性,但性格很溫柔。」

「溫柔……啊。」

勞倫斯修女對著歪著嘴諷刺的我微微低下了頭。

「所以,那孩子就拜託你了,劍先生。」

我扭過臉去,哼了一聲,過了三秒,輕輕點了點頭。

從院長室出來時,芭達和維里提斯坐在禮拜堂的椅子上,憂鬱地低著頭。相當討厭在這座修道院過夜。一看到我,她就站起來,耳語般地問道。

「她說了什麼?你沒說多餘的話吧?」

「讓我也住下吧。」我敷衍地岔開話題。「我說想住在芭達家。」

這是真心話。我很好奇這位尤納利亞最暢銷的作家的豪宅到底是什麼樣的。但是,聽到我的這番話,芭達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困惑。我歪著頭。

「怎麼了?」

「……不,沒什麼。」

芭達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這樣回答。我頭上浮現出問號,不知為何,維里提斯似乎在我身邊意味深長地憋著笑。

於是,我們就在修道院度過了在皇都的一夜。

——那個男人就是在那天晚上拜訪修道院的。

雖然是個小修道院,但那裡的修女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多。晚飯時分,我來到餐廳一看,近四十名修女正坐在座位上雙手合十。有不到十多歲的幼童,也有與修女長同齡的老修女,形形色色。

擺在餐桌上的,只有一個看上去很硬的麵包和色素很淡的湯。我對坐在旁邊的維里提斯耳語。

「……這頓飯好像傷好得慢了。」

「……所以我才不願意。」

就在我同情一臉厭煩地說著的女騎士,無奈地拿起湯匙的時候。一名年輕修女走進餐廳,叫我和芭達。

「打擾吃飯,非常抱歉,有人來拜訪兩位。」

「這個時間嗎?太沒禮貌了。」

勞倫斯修女為難地皺起了眉。年輕的修女辯解般地回答。

「聽說是騎士團的人……好像有什麼急事。」

「騎士團?」

芭達低語著,看向維里提斯。女騎士同樣滿臉狐疑地搖了搖頭。她好像也沒有什麼線索。

「那麼,那個人報上名字了嗎?」

修女對芭達的問題點了點頭。

「嗯……他叫米拉奇。」

我和芭達幾乎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周圍的修女驚訝地看著我們。但是,比她們更驚愕的應該是我們吧。

自稱是米拉奇的騎士團成員,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

聖女哈凡迪亞的左膀右臂,第零騎士團長,在初春的事件中嘗到苦果的西摩爾·米拉奇團長。

我和芭達面面相覷,無言地點了點頭。

「勞倫斯修女。」芭達一臉認真地說。「請允許我離開。」

修女長似乎從她嚴肅的聲音中讀出了什麼,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我也跟著去吧。」

芭達制止了站起來的維里提斯。

「被叫到的好像只有我和這個男的。」

「可是……」

「明確提到我們,一定有什麼意義吧?」

維里提斯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退下了。

「那麼,那位客人在哪裡?」

「在禮拜堂等您。」

聽到年輕修女的回答,我和芭達立刻離開餐廳,快步走向禮拜堂。路上,我問了芭達一個問題。

「到底有什麼意圖?第零騎士團竟然在這個時候和我們接觸。」

「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但十有八九是和那個自動人偶有關。」

「不會把聖女又牽扯進來了吧?請不要再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聖女認為,哈凡迪亞現在應該去隆多·維魯法斯了,但我還以為米拉奇團長也會同行呢……」

芭達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推開了禮拜堂的門。時間已經過了十九點,初夏的夜色從禮拜堂的窗戶悄悄潛入。壁燈亮著,隱約浮現出一個佇立在禮拜堂的人影。

以防萬一,我把意識轉向腰上的劍,慢慢往前走。芭達跟在我後面一步。

過了一會兒,那個人影發現了我們的存在,冷靜地回過頭來。但是露出來的那張臉,卻不是我們熟悉的人。

「啊,太好了。我還在想如果不來該怎麼辦呢。」

那個男人似乎從心底放下了心,開口第一句話說道。

是個年輕男子。論年齡,恐怕比我小,搞不好甚至可以說是十幾歲。身上穿的似乎是騎士團的制服,但顏色不是純白,而是完全相反的漆黑。灰色的頭髮就像褪了色素一樣,恣意地跳來跳去,那雙眼眸深紅色,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最重要的是,他的五官端正得可以稱為美男子。

我和芭達不由得嚇了一跳。不用說,是第一次見到的人。我立刻警惕起來,同時把手放在腰間。眼前的青年慌慌張張地伸出雙手。

「等、等一下、等一下!我說我沒有敵意!」

「你是誰?」

芭達用劍一般銳利的視線刺向男人。他接過紙條,用袖子擦了擦額頭。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演戲。

「啊,像這樣必須報上名字的事情,其實很奇怪……」

那個青年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囔著,一邊深深嘆了口氣。

「我是負責監視你們的第零騎士團成員,佐伊·米拉奇。嗯,說得簡單點就是……就是與你們在初春交戰的西摩爾·米拉奇團長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