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八〉艾娃的前半生

「我原本是個流浪的孤兒。」

艾娃的身世就從這句話開始了。

「我對親生父母完全沒有印象,從記事起,我就生活在貝洛朗的小巷裡。你可能知道,在貝洛朗有幾個被稱為貧民街的區域,那裡有很多像我這樣沒有父母的孩子。我在泰晤士河邊主要靠撿垃圾和打掃店鋪賺取工錢,和其他孩子一起過著類似共同生活的日子。」

我對她的話感到很親切。因為我曾經也過著同樣的生活。不過,當時我的生活並非如此和平,而是伴隨著暴力和痛苦。

「當時我最頭疼的是鞋子。」艾娃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腳下。「好不容易籌到錢買了鞋,但一年後就不合適了,我想這是因為我的身體處於發育期吧。特別是冬天時在河邊,非常辛苦……經常撿扔掉的帽子用線連起來,當鞋子穿。」

說罷,我下意識地看向旁邊艾娃的腳。她的腳上穿著一雙有光澤的深褐色高雅靴子。

「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大概是在九歲的時候——啊,那個九歲是後來父親大人定的年齡,當時的我別說是自己的生日了,連年齡都不知道。因此,我的生日最終成了我被撿到的日子。

每個人都沉默著,側耳傾聽十四歲少女講述的奇聞。從她現在的漂亮千金模樣來看,簡直無法想像她異常艱苦的前半生。

「那是十二月的一個下雪的日子,我像往常一樣在貝洛朗的後巷裡翻飯店後門的垃圾桶。冬天食物不容易變質,幫了大忙。我還記得那天找到了只咬了一口的我最喜歡的派,覺得很幸運。」

說完,艾娃戰戰兢兢地環視四周。然後,怯生生地笑了。

「……那個,對不起。我說了一些很噁心的話。」

「沒那回事。」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芭達也催促道:「沒關係,繼續說吧。」

「這樣子啊…,然後——我剛吃了一口冷餡餅,突然有個穿大衣的男人站在我面前說,你不適合吃這種東西。就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那個男人拉著我的手帶走了我。我起初以為那是人販子,但擄走我似乎也得不到什麼。所以,當時我並沒有特別抵抗,任由他拉著我的手走了。我或許是想,原來有些人會做出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這時,我彷彿聽到了咬牙切齒的聲音。我轉頭一看,尼克正一臉焦躁地看著艾娃。我多少能理解。大概他是對那個不滿十歲的少女充滿達觀的人生觀——或者說是對存在這種人生觀的世界本身感到憤怒吧。

艾娃的故事還在繼續。

「我被帶上馬車,帶到貝洛朗郊外樹林里的大房子。一到,兩位女傭就把我的衣服——當然是一些破衣服——脫了下來,在浴缸里仔細地洗了身體,連頭髮都梳了一遍,還穿上了一件從來沒穿過的漂亮連衣裙。之後被帶進了一個大書房一樣的房間。剛才那個男人就站在那裡,我一進來,他就像在品評東西一樣,對我從頭到腳地觀察,一言不發。然後才說『在那裡轉一圈』,我就轉一圈。『歪下腦袋』,我就做那個動作,但只有『笑一笑』的指示,我沒能很好地配合。」

艾娃自嘲地歪著嘴角說道。這麼說來,她從來沒有對我們露出過像樣的笑容。

「確認了我的身體後,那個男人面無表情地說,『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要在這個房子里生活。』因為太突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是,總覺得有一種與我的意志無關的強烈命令的意味。不等我回答,他就報出了自己的名字。是的,那個人就是我現在的養父,托馬斯·雷梅爾森,他問我叫什麼名字,但我答不上來,因為我的名字在不同的地方和時期總是不一樣。有人叫我安娜,有人叫我列維,也許還有我不知道的名字,我沉默不語,那個男人說:「那你現在就叫艾娃傑琳吧。艾娃傑琳·阿修拉,這就是你的名字』。」

「等一下。」這時,芭達插嘴道。「這麼說,你的名字是雷梅爾森博士起的?」

「嗯,是這樣。」

「嗯。」約翰抱著胳膊呻吟。「若是說要收養女,卻不讓她隨自己姓——聽起來有點奇怪。」

這時,尼克突然插嘴道。

「莫非他想向世人隱瞞養女的存在?」

「有可能,畢竟不管是褒義還是貶義,雷梅爾森博士的名字在那一帶都很有名。他是一個招致各方怨恨的發明家,或許是為了不讓矛頭指向艾娃。」

聽了約翰的話,艾娃無言地低下了頭。她的表情中浮現出懷疑的神色,像是在說:養父會為自己做那種事嗎?

「然後……」芭達把話題轉了回來。「從那天起,你就以艾娃傑琳·阿修拉的身份成為雷梅爾森博士的養女。」

「是的——從那以後的生活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肚子餓了,就會有飯吃,衣服也會穿上有袖子的。鞋子也是,每換一次尺碼就換一雙新的,做飯、洗衣服等我的日常生活都是由一個叫卡比奇·帕琪的女傭伺候的。而且最大的變化是可以接受教育了。」

「也就是說,你可以上學了?」

對於約翰的問題,艾娃搖了搖頭。

「不,不是的。我的所有教育都是在宅邸中進行的。教授訓詁和禮節的是另一個女傭。」

「這樣啊,是甘多施泰夫吧。」

「是的。她教了我五年的功課。不僅是文字,還有措辭,甚至淑女的禮儀。她總是面無表情,教得也很機械。老實說,這並不輕鬆。她讓我一遍又一遍重複同樣的事情,用同樣的音調,同樣的語調,同樣的語言,直到我能做到。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掌握了不少普通教育之類的東西,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或許應該感謝她。」

「順便問一下,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那兩個人不是人類,而是自動人偶的?」尼克問了這個問題。「你知道的時候又是怎麼想的呢?」

「這個嘛,我想應該是剛到宅邸的幾天內,父親大人親自對我說,『她們和普通人不同,是無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的人偶』。另外,他還說她們『只聽自己的話』。實際上也是這樣,她們幾乎不聽從我的請求,只順從父親的指示。當時的我對科學一無所知,只覺得在最先進的科學技術中是存在這種東西的。認識到這是一種非同小可的存在的,是在學習文字,能夠閱讀各種各樣的書之後,所以是最近的事情。」

「最近……」芭達困惑地說。「不過,只要走在街上,或者和同齡的孩子聊天,就應該知道『會自己動的人偶』是多麼不正常的東西吧?」

聽到這句話,艾娃有點為難地縮了縮肩膀。

「啊,不,這個——我到宅邸的五年間,一次都沒有出過家門……」

聽了這話,大家一時語塞。芭達像是在確認是不是出了什麼差錯似的問道。

「五年來一次都沒有?」

「是的。不過,我讀了很多書和報紙,所以沒有那麼痛苦。不過,我確實有過一點點寂寞的時候……」

「你沒想過出去嗎?」

尼克問道,她曖昧地扭了扭脖子。

「因為父親的強烈要求。」

那不是對問題的回答。

我不由得咂了咂嘴。艾娃看到我,瞬間膽怯地抖了抖肩膀。不過,這次芭達並沒有敲我的頭。一定是因為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吧。

五年里一次都不讓到外面的世界去,這不是正常的親子生活,而是監禁。

「雷梅爾森博士做了什麼父親該做的事嗎?」

芭達一臉認真地問道,艾娃為難地歪著頭。

「那個,這個,是的,生活無憂——」

「你見過父親的笑容嗎?」

「沒有……」

「那麼,和父親在一起的生活中,最讓你印象深刻的是什麼?」

對於芭達的問題,艾娃一時答不上來。她像在尋找詞語似的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像往常一樣移開視線垂下了頭。

芭達焦急地嘆了口氣。當然,這種焦躁並非針對艾娃。

「我知道了,這件事待會兒再詳細說說吧——總之,這是你第一次外出。」

「……是的。」

為了消除沉悶的氣氛,約翰開玩笑地說。

「第一次外出就橫渡真西洋,甚至橫渡尤納利亞大陸,難度之高,連我這個大富翁都嚇了一跳。」

「估計都超過了傭兵一年的行程了。」

我也輕輕一笑。但這可不是一次半吊子的旅程。至少,這種距離,正經父母不會讓女兒獨自去旅行。芭達再次問道。

「你說這次旅行是根據雷梅爾森博士的指示開始的,能詳細說說當時的情況嗎?」

「啊,好的。大概是十天前的晚上吧。父親難得地把我叫到書房,然後,他突然在我面前拿出一個大旅行包,對我說:『明天晚上,你從書房拿著這個包去尤納利亞大陸,坐上橫貫大陸列車,把它送到羅爾的人偶圖書館。』」

聽了這番話,芭達的眼睛炯炯有神。

「就是那邊的大旅行包吧?」

芭達把視線投向桌旁。那裡放著一個帶彈痕的大腳輪的皮包。因為是艾娃的重要行李,放在車上不太安全,所以才搬來這家酒店。當然,汗流浹背搬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是,是的。」

「雷梅爾森博士只說了目的地,對吧?沒說要交給誰嗎?」

「這個…,父親只說『去了就知道了』……除此之外,還有蒸汽船的船票、鐵路時刻表和一些錢。時刻表上附有伊庫斯拉哈市傭兵工會的一覽表,還寫著在這裡僱用護衛的指示……對了,非常強烈地要求『絕對不能提到雷梅爾森』。」

也許是因為說出這些多少有罪惡感,艾娃又低下了頭。這孩子真是太卑微了。彷彿她的人生都是低著頭的。

「越來越奇怪了。」約翰嘀咕道。「把這麼多錢交給一個十四歲的少女獨自旅行,實在太危險了。就算讓請傭兵,也不是所有人都老實。在擁有大筆金錢的十四歲少女面前,也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所謂傭兵就是種人……」

約翰和我四目相對,尷尬地苦笑了一下。

「啊,不好意思,主語範圍太大了。」

「不,你的觀點大概和教皇的主張一樣正確。」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傭兵可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也打心底這麼想。

「可是,雷梅爾森博士為什麼不一起呢?他也太不負責任了。」

尼克用譴責的語氣說道。艾娃不著痕迹地撇著嘴角回答。

「父親出發那天好像約了什麼重要的工作,我早上起床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家裡了,書房裡只放著這個包……」

「連女兒出發都沒送?」尼克皺起了眉頭。「我不太喜歡那個男人,不管是作為發明家還是作為人。」

就目前為止的情況來看,我也贊成這個評價。

「對了,」艾娃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說道。「我是傍晚離開的,那天不知為何,卡比奇·帕琪和甘多施泰夫從早上就不在了。」

「原來如此。」芭達嘴角微微舒展。「果然,那時候就行動了,而且應該是那麼考慮的吧。」

在場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芭達。她的眼睛裡,彷彿看穿了什麼似的,充滿了銳利,同時也流露出充滿確信的愉悅之色。

「什麼行動了?」

「雷梅爾森博士沒有預料到——不,恰恰相反,是預料到了『什麼』。」

「什麼呀,我更加不明白了。」

我實話實說,芭達則輕蔑地嘀咕了一句:「可能吧」。真是個賣光子的混賬。

「佛羅斯特,你發現什麼了嗎?」

尼克問道,芭達微微點了點頭。

「嗯,整體架構和一點推測——準確地說,這是通過上下文來解讀真相的『作家的預感』。」

「又是這個啊。」

聽了我的話,芭達得意地笑了。

「初春的旅行,也多虧了它吧?」

「不,我就是因為這個才被第零騎士團追了個遍。」

我想起自己差點被槍打穿腦門的事。不過,就算被打穿,我也不會死。

但是,芭達對我的抱怨不理不睬,抱著胳膊咳嗽起來。她睥睨著周圍,沉默著,彷彿要為接下來所說的事情的重要性作預熱。然後,她嘴角浮現出自信的笑容,開始講述。

「首先梳理一下。根據艾娃剛才的描述,針對她的一連串襲擊,應該不是雷梅爾森博士所希望的。卡比奇·帕琪——可能還有甘多施泰夫——她們和博士現在更接近敵對關係。」

「我也想這麼想。」尼克說。「但實際上,能對她們下命令的,不就只有製造她們的雷梅爾森博士嗎?照艾娃的說法,她們只聽雷梅爾森博士的話吧?」

「不,應該還有一個。準確地說,能夠變為下命令的,吶」

對於她說出的這個意味深長的單詞,大家都歪著頭。約翰抱著頭。

「變為?那是什麼……啊!」

「不會吧……」

尼克似乎也附和約翰的想法,也睜大了眼睛。彷彿要拂去浮在我和艾娃頭上的問號,芭達露出自信的微笑。

「對——《未來王手記》。」

於是,我也覺得點點滴滴連在了一起。芭達繼續說,像是在催促我整理大腦。

「喬納森、尼古拉斯,你們說過,本應該拿去拍賣的《未來王手記》被人偷走了。如果這些自動人偶是根據《未來王手記》製作的,那上面當然也應該寫著控制她們的方法。」

「嗯,」約翰用手指抵著太陽穴說。「也就是說,指示自動人偶瞄準艾娃的,就是偷手記的犯人咯?」

「這種可能性極高。艾娃出發是在十天前,克里斯蒂亞諾拍賣會開始——不,《未來王手記》失竊是在十一天前。雖然不知道詳細的理由,但雷梅爾森博士一定是因為發生了那件失竊事件,才匆忙讓艾娃出發的。」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充滿了各種猜測。

《未來王手記》失竊後,原本只聽自己指揮的自動人偶很可能被第三者劫持。這也意味著,招致各方怨恨的雷梅爾森博士本人——以及養女艾娃——存在人身威脅。所以雷梅爾森博士讓艾娃先逃走了?雷梅爾森博士之所以沒有和艾娃一起,是因為要應對犯人嗎?但是,就算讓她逃走,為什麼非要逃到尤納利亞大陸的盡頭呢?

我的推測引發了新的疑問,這些疑問在我的腦海中碰撞出火花。不行,越想越莫名其妙。我本來就不擅長腦力活動。

「不過,請等一下,佛羅斯特。」提出疑問的是尼克。「既然如此,雷梅爾森博士為什麼要拍賣《未來王手記》呢?按照你的推理,這不就相當於把自動人偶的支配權讓給了別人嗎?」

「我還不知道他的真實意圖。」芭達爽快地回答。「因為現在關於雷梅爾森博士本人的信息太少了。借用喬納森的話來說,那就是『待定』。」

許多疑問還留在桌上,我們之間瀰漫著無法消化的氣氛。約翰和尼克都抱著胳膊,有些為難地哼了一聲。

「啊,還有。」這時,芭達開口補充道。「兇手的目標恐怕不是艾娃的性命,而是這個旅行包。」

她指著艾娃身邊的旅行包。那是雷梅爾森博士讓艾娃拿的。

「旅行包?這又是為什麼?」

聽了約翰的問題,不知為何,芭達的視線轉向了我。

「當時有些慌忙,忘了一個細節。人偶卡比奇·帕琪出現在我們面前時,它囈語般說了好幾次,這個男人也聽到了。」

「啊。」我也想起來了。「它說要把什麼『還給我』,是嗎?」

「也就是說,艾娃的『那東西』就是她的目的。她從那宅邸里拿出來的東西,也只有這個了吧。」

聽了芭達的話,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旅行包上。那個包突然綻放出異彩,彷彿一直以來謎底的鑰匙就藏在這裡似的。似乎是要表達大家的緊張和期待,芭達再次轉向艾娃。

「艾娃,可以了嗎,能告訴我們包里裝的東西嗎?」

但是,艾娃一臉難以啟齒的表情,雙手的手指在胸前擺弄著。

「那個——對不起。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個包里裝了什麼。」

「啊?」在場的所有人都脫口而出。艾娃低下頭。

「那個,其實我也好幾次想過打開看,但是都不行。好像是鎖著的,而我也沒有鑰匙……」

我們之間原本膨脹的期待,突然像泄氣的氣球一樣乾癟。

「唔,該不會是雷梅爾森博士不小心,忘了把鑰匙交給你吧?」

約翰遺憾地嘟囔著。這時,芭達恨恨地咂了咂嘴。

「真是的,沒用的博士,正因如此才招人怨恨。」

半是遷怒於人,半是蠻不講理地說道。看來她是打心底里為解不開這個謎而生氣。

但是,這傢伙不高興是一種不太好的傾向。不出所料,芭達用焦躁的眼神看著我。

「喂,劍。現在馬上劈了這個包。」

對吧?你看,這種亂七八糟的要求飛來了。

「喂,這是艾娃的東西吧?你怎麼能這麼蠻橫——」

「我無所謂。」艾娃斬釘截鐵地說。「倒不如說,我也拜託你了。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了。」

我撓了撓頭,嘆了口氣。環視周圍,約翰和尼克似乎都不打算阻止。

——我服了。

不過,事已至此,也只能實話實說了。

「不好意思,我做不到。」

「啊?」

芭達不快地皺起了眉頭。哇,看起來是真的很不愉快。

「你小子,學習能力是不是真的在細胞水平上滅絕了?居然會違抗僱主的命令,一個擁有正常大腦的人——」

「我沒有劍了。」

我舉起雙手,擺出萬歲的姿勢。

「我的劍在剛才的戰鬥中被一個叫卡比奇·帕琪的怪物擊得粉碎。」

我的視線落在自己腰間寂寞的鞘帶上。連劍鞘都被弄壞了,所以現在的我是名副其實的手無寸鐵。

看到我的樣子,芭達無奈地嘆了口氣。

「經過初春的冒險,還以為你有點出息,看來是我荒唐了。」

不是,有必要這麼說嗎?

這個女人只要用作家的口吻說的話,就是她內心的真實想法。她自視清高的視線刺向我。

「……真是的,你這個傭兵,沒有劍怎麼能保護我?」

「啊?那就只能用肉身保護了。」

「畢竟是工作啊。」還沒來得及補充,尼克突然發出了「啊」的感嘆聲。轉頭一看,尼克不知為何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看著我。一旁的約翰「呵呵」了一聲,投來似乎理解了什麼的視線。就連坐我旁邊的艾娃,也以一種莫名陶醉的表情看著我——不,是看著我和芭達。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我想再次看向芭達時,她像要逃避我的視線一樣站了起來。

「啊,已經——懶得說你了!」,說著拿起湯匙。看來她還是生氣了。哎,之後被當成出氣筒的我,有得受了。

「波德因!」這時,芭達把湯匙扔到一旁的座位上,「工作上的委託。」

直到現在還鼾聲如雷的戈爾德,聽到這個聲音,視線又回到了桌上。他睡眼惺忪地眨了幾下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發出愚蠢的聲音。

「……什麼啊,晚飯時間了嗎?」

「這是報酬。」芭達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幾張一百元的紙幣,放在戈爾德面前。「我希望你用劍砍開這個包。」

戈爾德一開始皺起眉頭,頭頂上浮現出問號,但不久他似乎放棄了理解,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也許會連裡面的東西一起砍了,可以嗎?」

「沒關係。」

聽到艾娃這樣回答。戈爾德只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包拿到自己面前。然後,他將身體下沉,左手扶住腰上的鞘,右手抓住劍柄。

——瞬間,皮膚彷彿吹過一股涼氣。

在眾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響起了深深的出鞘聲。

伴隨撕裂空氣的聲音,戈爾德的刀一閃而過。

咔————

那一瞬間之後,我們的視覺所捕捉到的景象,並不是大家所期待的。

戈爾德的刀刃停在離包僅一張紙大小的地方。

「——不行,砍不了。」

戈爾德不帶感慨,用陳述事實的口吻說道。然後,他無聊地哼了一聲,把劍收進鞘里。

「不能砍,嗎?」

芭達皺起眉頭。不是焦躁,而是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

事實上,在初春那段冒險時,這個男人就用刀斬斷了比鋼鐵還堅固的「牙獸」的攻殼。

但是,戈爾德並沒有辯解,而是坦率地回答。

「啊,砍不了。如果就那樣揮出去的話,我的刀會碎裂。」

「你有這種感覺嗎?」

我問道,戈爾德「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那傢伙具有先天的戰鬥本能。再加上之前從事傭兵工作的經驗,他已經練就了常人無法預知的能力。既然戈爾德這麼說,恐怕確實如此。

戈爾德聳聳肩,嘿嘿地笑了。

「對不起,作家老師,我取消這個委託,不好意思。」

「這也沒辦法。」芭達盯著旅行包想了一會兒,說著把桌上的錢拿了下來。

這樣一來,又出現了新的謎團。

連戈爾德都無法斷成兩半,非同尋常的堅固。恐怕這也是雷梅爾森博士用未來的科學技術製造出來的吧。但是——。

「……他到底在藏什麼?」

芭達盯著那現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物體,自言自語地說。

在疑問不斷捲起的大海中,我勉強開口了。

「我想明確一點,雷梅爾森博士到底是不是我們的敵人?」

「答案是——是的……」

芭達把視線投向窗外——或者說是遙遠的遠方。

「只能去人偶圖書館看看了。」

這個委託全是與人偶掛鉤啊。被人偶盯上的少女,而她的目的地也是陳列著無數人偶的人偶圖書館。

但是,我到最後也沒能說出另一個疑問。

與我和戈爾德在列車上戰鬥過的自動人偶——卡比奇·帕琪。

臉上的皮膚也破破爛爛的,一開始我沒有注意到——但是,越回想,我越確信這一點。

艾娃大概注意到我在默默地看著她,有點害怕地歪著頭。

「那個,劍先生……有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

是的——我覺得那張臉和這個少女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