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二十九〉回憶的速度

那名少女,艾斯梅・沙林傑是艾達納科聯邦某個軍隊僱員世家的女兒,因國內內戰加劇,而與身為上校的父親一同逃亡至此。她的父親是軍閥中的核心人物,在翻越國境時,率領著一支由八人組成的親衛隊,進入了伊維爾休山脈。這之後的事,便和先前那位流亡軍人所遇上的大同小異了。據說是,他們在半山腰遭到某種存在的襲擊,艾斯梅在她父親讓她快逃的吼聲中,好不容易才逃下山。

「Je vous presente mes sinceres excuses pour le desagrement qui vous a ete cause…(很抱歉給您兩位添麻煩了……)」在說完事情原委之後,艾斯梅低著頭說。

雖然我聽不懂她說了什麼,卻隱約覺得她在對我們表示歉意。

貝蒂為了安撫她,開口說道。

「Ne vous en faites pas, Esme.Je vais aller en cette montagne(別介意,艾斯梅。正好我們也要去那座山)。」

說著,她輕輕地把手搭在艾斯梅的肩上。

「Je vous souhaite sains et saufs ton pere…(祝你父親平安無虞……)」

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祝願她父親平安無事之類的吧。我意外地能從氛圍中,解讀出其含義。

艾斯梅似依靠貝蒂的手般,將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上,依舊低著頭,雙肩漸漸地開始顫抖。在熊熊燃燒著的篝火的照耀下,我看見有淚水從少女的臉頰上滑落。

太陽早已西沉,四周陷入昏暗之中。

我們自那之後,繼續駕著馬車往東北駛去,來到離獠牙野獸的棲息地稍遠處,結束今日的行程。我們找了塊有巨石環繞的窪地,在這裡升起了篝火,然後來到了現在。野獸基本都畏懼火焰。雖然不能說可以徹底安心下來,但在篝火熄滅前,便不再需要時刻提心弔膽了。

夜空中,薄雲飄動,星光稀疏。今晚是無月之夜。

艾斯梅在哭了好一陣後,緩緩站起身來,用好似喃喃般的聲音說:「Desole…Laissez-moitranquille…(對不起……請讓我一個人安靜會……)」

「Oui,Bonnenuit,Esme(好吧,那麼晚安,艾斯梅)。」小說家回道,扶著艾斯梅肩膀,陪她走到放下帷幔的車廂里。

回來後,小說家一臉沉痛,坐在我身旁的灌木上。

「她似乎是想睡了───或許是不想讓他人看到自己哭泣的樣子吧。」

我僅僅是吐了口煙霧,並未說些什麼。再說了,我能說些什麼嘛。

「我今晚也在外面就寢吧。護衛便全拜託你了喔,索多。」小說家苦笑著說。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不解地眨了眨眼。

「為什麼啊,你們都是女的,直接和她一起睡馬車裡就行了吧?」

「我以前應該有說過,別把我跟那些不懂人心的垃圾們相提並論吧?」小說家無奈地搖了搖頭,「……那孩子會哭一晚上。她很聰明,大概也清楚她父親的狀況很是絕望。」

我皺了皺眉:「既然這樣,那她幹嘛還想回那座山裡啊?」

「為了正面接受那份現實。她今後的人生還很長,如果她將『父親有可能還活著』這種幻想當作今後的心靈支撐,那麼這反而會使她過得很難受。」小說家閉上了雙眼,「她明白,正因如此,才必須去接受現實。她是個很堅強的孩子。」

我往上方吐了口煙霧,將僅剩下的煙蒂彈進面前的篝火中。

把幻想作為心靈支撐,如此活下去有多難受。

我莫名覺得,能夠感同身受。

我轉念一想,說:「不過話說回來,你還挺關照那女孩的啊。」

「嗯……說句真心話,一想到她的將來,我就無法對她置之不理。畢竟我原本也是名『孤兒』嘛。」

我著實嚇了一跳。這可是聞所未聞。或許是我的情緒都流露在臉上了吧,她看著我的臉,哧哧地輕笑一聲。

「此事並無太多人知曉。我的雙親在我五歲時,被捲入馬車事故,撒手人寰。我既無兄弟姊妹,亦無親戚,是真真正正的孑然一身。那之後,我便一直生活於修道院中。」

「修道院……哈?」我不禁發出一聲驚呼,「誒?不是,難道你原來是修女嗎?」

這事比上一件事更讓我感到驚愕。小說家看到我的反應,有些不高興地蹙起了眉。

「至於那麼驚訝嗎?像我如此清貧純潔的人,和修女之間,給人的印象應該並未相差那般大吧。」

不是,把你和修女合到一起的話,只會讓人想到破戒僧啊。

我雖然下意識這麼想到,但卻未說出口。

小說家整理好情緒,繼續說:「那孩子恐怕在得到政府的保護後,也會被送去修道院吧。然後,只要不出現什麼意外,她便僅有成為修女這麼一條路可走。雖然如今已經開始呼籲女性走向社會,但現實中,毫無家世的女性想走上自己想走的道路,並非易事。」

「也就是說,你有經歷過那個『意外』啊。」

我隨口這麼回了句後,小說家頓時沉默了下去。正當我覺得奇怪時,她似看破紅塵般,微微嘆了口氣。

「───罷了,想只聽聽你的故事,自己卻不付出些什麼,也挺自私自利的吧。」

小說家抬起頭,直視著我的雙眼。

「我只是為了公平,才講這些事。若是不感興趣,便當作沒聽見吧。」

「說什麼?」

「我的身世。我───貝蒂珞恩・佛勒斯塔的身世。」

公平。

這時,我才終於理解了她那句話的含義。

我確實在白天有和她約好,明天便會說出一切。

講出我的過去。

道明我和那怪物之間的淵源糾葛。

我不禁在心中苦笑。這女人真有夠死板的。

「……對了,索多。」貝蒂忽然問我,說,「你認為這世上,何物速度最快?」

我不解地偏頭。那個問題的答案,以及問題的真正含義,我全都想不到。

小說家在看到我的反應後,答道:「是『記憶』。」

「記憶?」

「對───銘刻於靈魂中的記憶,是這世上最為迅速的事物。我能在剎那之間,便飛躍至今為止度過的十幾年的歲月,追上那段記憶。好似,那些事就發生在昨日。」

小說家露出回憶的神色,注視著搖曳的篝火。不對,她所望向的或許是火焰的後方,是那遙遠的過去。

「我有兩段那種『記憶』。一段,發生在第一次閱讀摯友創作的小說那天。另一段,則發生於那位摯友遭人殺害的那天。」

……她說什麼?

聽到出乎預料的危險詞語,我皺起了眉頭。

───被人殺害了?

「她的名字是哀德菈碧安卡。是距今十二年前,在皇都阿爾諾倫,死於舊帝激進派發起的恐怖襲擊中的───擁有『能治癒所有創傷』奇蹟的聖女。」

小說家的故事,從這句開始慢慢揭開。

「我還是按順序來講吧。首先從當時的我自己開始講起。

我的整個童年,都是在皇都阿爾諾倫里度過的。

我五歲時進的修道院,那已是十六年前的事了。不思議的是,當時的事情,我卻記得很清楚。不管是被人帶到院內宿舍時房間里的氣味,還是走廊上那透過玻璃灑落而下的格子狀陽光,又或者是被修女牽著的手感受到的溫暖,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雖然由我自己來講這話,有點自吹自擂的味道,但我小時候可是相當聰慧的。當時的我,理解了父母已經逝去,也隱隱地明白,自己已經無依無靠了。

……只是,不知為何,那些事在當時對於我而言,感覺像是發生在『另一端』的事情。

很詭異地是,我並未從中感到任何現實感。如同,我與世界之間隔著一面格外厚實的玻璃一般。我觸碰不到世界,世界的話語也不會傳達給我,我僅僅只能默默地看著世界───大致就是這種感覺。

實際上,從我五歲到七歲的這兩年間,我一句話也從未曾講過。倒也並不是我故意不說話,而是我講不出話來。我也不清楚這是何故,不管我如何想要吶喊,我的口中都發不出任何一絲聲音。不僅僅是聲音,甚至連表情都不會變化。簡直就像是,我的身體變成了『人偶』一樣。

修女們千方百計地想逗我笑,讓我說話,但都徒勞而終。當時的我,對此稍感歉意。雖然我有感到歉意,卻依舊無法將其傳達給他人。

我想你應該想像到了吧,我是一個孤獨的孩子。修道院里除我以外,還有許多小女孩,但卻無任何一人願意接近我。畢竟即使接近我,也得不到回應。就好像所有人都已忘了我這個人。

因此,我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圖書館裡讀書度過的。不對,用『讀』並不準確,應該講,我是在機械地、一味地獲取情報才正確吧。我默默地看著紙上的文字,在腦海中理解著它們,並將其相互連接起來,然後隨意地將它們塞入名為知識的倉庫中。

……哈哈,回想起來,我還真是個非常令人討厭的小孩呢。畢竟,我對適合那個年紀的孩子看的繪本和童話故事完全不屑一顧,埋頭於歷史與哲學書中。你試著想像一下,一名讀帕魯徒著作的《空想國家論》的五歲孩子。必定是人見人不愛,花見花不開吧。

我每天早晨都第一個早起做禮拜,吃些簡單的飯菜,默不作聲地度過訓戒和上課時間,下午則悶在圖書室里,每晚都在規定時間上床,一直讀書讀到睡意襲來。

這便是當時的我的全部。

宛如毫無變數的數學公式,只能得出唯一解般,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

───那種生活發生變化,是在我六歲後未過多久。

修道院里的孩子們,通常都會住在修道院內的宿舍里。在這裡,父母健在,有家可回的孩子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一般情況下,都是兩個同住一間,但不知為何,我從一開始就被安排一人單住一間。是修女們考慮到我嚴重無法與人相處呢?還是講,僅僅是碰巧只剩一間宿舍了?……現在回想起來,應該是前者吧。

總之,在我迎來六歲生日後不久,修道院又來了一名女孩。

她名叫哀德菈・珂洛穆潔德。當時她與我一樣,是個無依無靠的六歲女孩。

我想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她成為了我的新室友。

我對哀德菈的第一印象是『一個奇異的人』。明明她是剛剛被帶來修道院的,可她的言行舉止卻很沉著,且非常成熟。她不會像別的孩子們一樣號啕大哭,或者叫喊著跑老跑去。她總是面帶溫和的微笑,會認真傾聽別人說話,條理分明地陳述自己的意見。

非要講的話,她在那時便已擁有成熟得出奇的心理年齡,以及完整的人格。

回想起來,很難想像那是一個年僅六歲的孩子的言行舉止。正因如此,我才認為她與眾不同。很明顯,她不是個普通的孩子。到底要經歷怎樣的人生,才會變成那樣呢?我完全無法想像。

……不過,同樣是六歲,且那樣去分析的我,或許也相當與眾不同。

必然,她很快就成為了修道院孩子們中最受歡迎的人。即使是遠遠在一旁看著,也會覺得,她是名很會照顧人的姊姊。或許,她之所以被安排與我同室,正是因為她那種氣質。

當時的我,從某層含義上來講是名問題兒童。訓戒時獨自默默地看其他書,戶外寫生時在畫布上列舉公式……當時的我就是那種性格,明顯缺乏協調性。性格乖僻到完全無法通過如今善於交際的我,聯想到那會是小時候的我。

……嗯?你幹嘛露出那種表情。看上去,你像是有話想講。

───算了,隨便啦。

總之,這就是關於哀德菈的故事。

哪怕是面對我這種室友,她也如同親姊姊般,對我百般照顧。感覺,就像名保姆。

一開始,我也毫不在意這些,無視著她,專心做自己的事,但不久後,我漸漸開始感覺她很煩。因為自從她來了後,我的生活就像是受到了各種各樣的限制一樣。

不過,嗯……那份『厭煩』,一定是我最早表現出來的變化吧。那個時候的我並沒有注意到,但那是我在父母逝世後,第一次對他人懷有的感情。

每當我擅自行動時,哀德菈總是會對我講:『這個世上,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還有其他人哦。』

但是,當時的我完全不明白那句話的含義。她所講的『這個世界』,只是我透過玻璃所看到的『另一端的世界』。

自從與哀德菈相遇後,我每天的讀書量就減少了些許。因為每當我熬夜看書時,她總是會來打擾我。她不厭其煩地催促我快點就寢,即便如此,我也頑固地不肯放下書本。我們每晚都會進行那種毫無結果的爭論。都怪這件事,我每晚的閱讀時間,足足減少了半小時。

只是,哀德菈每次都拗不過我。在知道我不願意睡覺後,她總是嘆口氣,然後開始在自己的書桌上寫著什麼。直到我感到困意來襲,合上書後她才停下。

───讀到她那時所寫的內容,則是稍後面一點的事了。

對了,實際上,還有一個人幾乎和哀德菈同一時間來到了修道院。雖說如此,那個人卻不是修女。

那人的名字是庫魯特・科瓦胤主教。

再怎麼講,這個名字你應該也有所耳聞過吧。

───什麼?並沒有?

唉……那可是初等教育的教材中也有記載的人物啊。

大眾稱他為,尤納利亞人權法之父。他可是整頓好獨立戰爭過後,陷入混亂當中的各州的人權制度,並將國內奴隸制度徹底撤銷掉的偉人啊。

當時,他已是古稀之年,是位瘦骨嶙峋,白髮蒼蒼的老人。正歷1875年,他退出教皇庁中的政權圈,轉任我們所在的修道院院長一職。

總之,他不僅政績斐然,同時還品德兼備。他擔任院長後,很快便獲得修道院內的孩子們的敬仰。按理來講,修道院是個比較封閉的場所,但科瓦胤主教卻很快便融入了那個環境中。

不論何時,他臉上總是掛著和藹可親的微笑,甚至對一直沉默不語的我也是如此。他總是一有機會,便會向我搭話。他一直都用『貝蒂修女』來稱呼我。那給我一種很不可思議的心情。當然,貝蒂珞恩是我的真名,而非教名。通常在稱呼『修女』時都會用與其對應的教名。

但科瓦胤主教卻講:『教會規定,必須得年滿十周歲,才能得到教名吧。那麼,在那之前該如何稱呼你們呢?反過來講,在滿十周歲前,你們便無法獲得社會地位嗎?不是的,現在的你們同樣擁有存在的意義,也有歸宿。為了主張這一點,也請允許我用修女來稱呼你們。』

那確實是與被頌為人權法之父者相符的理念。面對所有無依無靠的孤兒們,他也能講出那番話來。

───只是,不知為何,他唯獨從不用『修女』來稱呼哀德菈。

對此,我感到很是好奇。他們二人的關係並非不好。恰恰相反,他們之間有著和其他孩子們之間所沒有的某種親密感。實際上,哀德菈也常常去拜訪科瓦胤主教的辦公室。

那是發生在他們二人來到修道院將滿一年的,某個周二的午後的事情。當時,我正走在走廊上,前往圖書館,碰巧看到哀德菈從院長室里走出來。她的表情十分燦爛,該怎麼形容呢?看上去像是充滿了成就感。她一看見我,就很開心地跑到我身邊,講:『貝蒂,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吧。』

聽她提到,我才突然想起,再過不久就是我的生日。只是,我卻一時想不起來,自己這次究竟是滿多少周歲。

『那天,我有件東西想給你看。答應我,一定要來看好嗎?』

當時,我愣愣地朝她點了點頭。很輕很輕地,給予了肯定的回答。或許是看到她那燦爛到令人心情舒暢的笑容,感到膽怯了吧。見我答應後,哀德菈胸前抱著一捆紙一樣的事物,很是高興地朝房間跑去。

我在目送著她跑開的背影消失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敲響了她剛走出來的院長室的門。現在回想起來,我也無法得知自己當時那樣做的理由。或許從那時起,我已經開始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請進。』

聽到那一如既往的溫和聲音後,我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那次,是我第一次走進院長室。

進去後,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房間里書盈四壁的場景。伊庫蘇拉里戈林店主的咖啡書店內,不就擺滿了書嗎?完全就是那種感覺。從書的標題來看,大部分都是小說。

『貝蒂修女!啊,你來得正好。』

科瓦胤主教從窗邊的皮革椅上站起來,一看見是我,就很開心地張開雙臂。他那本就滿布皺紋的臉,因他露出的笑容,顯得更加皺巴巴的。總之,他似乎由衷地為我的到來感到開心。

『歡迎。剛才哀德菈還在這兒呢。她就坐在那把椅子那兒。來,到這邊來。我給你泡一杯紅茶。』

在院長的催促下,我坐在了哀德菈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上。都已經進來了,事到如今,也不能直接就回去了嘛。

科瓦胤主教煮著紅茶,哼著小調,心情十分愉快。

『哈哈,書多得數不勝數吧。我對書籍十分著迷,這些全都是我的藏書。』

在我仔細觀察書架時,科瓦胤主教笑著將熱氣騰騰的紅茶端到我面前。

『說起來,貝蒂修女。我聽他們講,你也博覽群書哦。如何,這房間里有你看過的書嗎?』

我立刻搖了搖頭。當時我讀的都是哲學、歷史、化學之類的專業書籍。而在牆前的書架上,我並未見到那一類的書籍。

『原來如此……難道你從未讀過小說嗎?』

我坦率地點頭。

『呋呣,照這樣看來,你也不太熟悉繪本或童話之類的書籍吧。』

科瓦胤主教理解似的連連點頭,眼睛眯成一條線,和藹地注視著我。我莫名覺得不自在,於是把手伸向了眼前的紅茶。

『貝蒂修女。』在我剛把杯子移到嘴邊時,科瓦胤主教講,『老實講,你非常早熟。我看過講座的考核結果,我還從未遇到過,年僅六歲學識便如此豐富的人。這一點,很值得稱讚。』

冷不防地被稱讚,讓我感覺臉頰有些發燙。畢竟我是那種性格嘛,當時的我還不太習慣被他人誇獎。

『但是。』他有點為難地微笑著,『這是我個人的看法,你還沒有必要活得那麼匆忙吧。』

『活得匆忙』這個詞,無比空洞地漂在我的眼前。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我當時,就連『活著』都覺得是不現實的。

『直言不諱地講,你還非常年輕。或許也可以用世間的說法來講吧,你年紀還很小。所以……』

科瓦胤主教講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注視著一臉迷惑的我。不久,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不,是這樣啊,是我理解錯了。』

他彷彿察覺到了我沉默的含義,注視著我的雙眼。

『───原來如此,你並不是「活得很匆忙」,而是根本就「不知該如何去活著」。目前你的內心,還不了解如何去感知世界呢。』

我感覺到自己反射性地瞪大了瞳孔。

『正因如此,你為了了解如何去感知世界,才找那麼多書來閱讀。這個行為恐怕是出於本能。』

那正是當時的我最渴望的分析。我記得自己情不自禁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科瓦胤主教大概是看出了我那種無聲的訴求吧。他淡淡地微笑著,輕輕地朝我點了點頭。

『貝蒂修女,我有從其他的修女們那兒聽說過你的遭遇。』說著,他將布滿皺紋的雙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從心底憐憫你不幸的命運。但是,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你必須得從中走出來。不管曾經發生過什麼,你所處的地方都是現在,而不是過去。』

但是,科瓦胤主教的那番話,卻讓我感到類似失望的情緒。他所講的那些,並不是當時的我所尋求的。

那麼,我該如何是好呢?

那正是無論我翻閱哪本書籍都尋不到的,我所追尋的答案。

科瓦恩卿突然間露出了平時的和藹微笑。

『對了,貝蒂修女,你喜歡哀德菈嗎?』

面對這一突如其來的提問,我仍舊沉默不語。既未點頭,也並未搖頭。

喜歡?亦或不喜歡?

講到底,我根本推測不出,那一判斷究竟會帶來何種意義。

……哈哈哈,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真滑稽呢。依據結果來決定感情,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做到。但是,我當時的確有那樣去想。我當時,就是有那麼不懂如何掌控感情這一事物。

───是啊,講到頭來,當時我的心早已麻木了。

科瓦胤主教將雙手從我的肩上拿開,抬起右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

『哀德菈很喜歡你哦。她這孩子真的非常體貼人呢。現在她也在為了你……啊,這事不該由我來講呢。』

科瓦胤主教溫柔地對歪著頭的我講。

『不管你是怎麼想的,又或者什麼都沒想,但總之,你該去學著好好珍惜她哦。與人相處時,需誠意相待。他人以誠意待你,你也得同樣地回以誠意。這是生而為人,絕不能忘記的道義。明白了嗎?』

其實當時我並不明白,也不理解那番話的含義。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大概,當時我還是想明白,想理解其中的含義吧。

看到那樣的我,科瓦胤主教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那溫柔的微笑,我至今難忘。

還有他當時講的話也是。

───事件則是發生在五天後。

在我過七歲生日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