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二十八〉劍與利牙

自那之後的一小時里,小說家都未和我說過任何一句話,一直坐在車內,隨著馬車搖晃。總是這麼沉默著,著實讓人有點鬱悶,於是我熄掉第二根煙,轉過頭去開口說道:「───你的氣也差不多該消了吧?」

但,小說家卻是從書物上抬起頭來,茫然地開口問道:「……嗯?你在說什麼?」

看來,她並不是因為不開心才沉默著,單純只是在專心讀書而已。我撓了撓頭,感覺自己白擔心一場。

「啊……那個……」話雖如此,但是我先打開的話題,「你看得還真專心。」

我這麼說後,小說家便誇張地點了下頭,似是在說「經常聽別人這麼講」。

「嗯,其實我重新讀了一遍那份埃塔赫伊的手記。裡面有部分稍微惹人在意的內容。我剛剛正在思考。」

「部分惹人在意的內容?按你的性子來說,那豈不是全都是?」

「哼,你也變得能說這麼有趣的嘲諷了呢。」小說家自嘲般地揚起嘴角,「但是,有一部分內容尤為異常───該怎麼講呢,有一部分內容給人一種奇妙的預感。」

奇妙的預感。

我無法順利理解其中的含義。

「是哪裡啊?」

「你看,就是此處。十二月二十五日。關於佩里諾爾復活那天的記錄,有點奇怪。」

她打開那份手記,指著某個地方給我看。

「上面是如此記載的。『這或許是奇緣吧,今天與主的降生之日為同一天。便將此稱為吉兆吧。』。」

在沉默了一小會兒後,她問。

「───這個『主』,究竟是何人?」

她眸中閃爍著類似於鋒芒的事物。那是一種宛若自己抓住了某種關鍵般的,充滿自信的光芒。

但與之相反,我則是一副有點傻眼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哪知道。從上下文來看,不是寫這玩意兒的那傢伙的僱主嗎?」

我很隨意地說後,小說家立刻搖了搖頭。但那並非是感到無語,而是否定的意思。

「不,那不可能。」

「你為什麼能那麼斷言?」

「此處寫著『降生』而非『誕生』。通常,不會對尋常人使用此詞。」

我輕哼了一聲。這世上究竟存在不尋常的人么?

「那你說說,一般都是用在哪種傢伙身上?」我半嘲諷地問道。

「───『聖人』。而且還是完成過極為偉大的偉業者。」小說家一本正經地答道。

我皺起眉頭:「聖人的話,也就是說,在伊庫蘇拉見過面的那個訶梵蒂雅一類的傢伙么?」

聖女訶梵蒂雅,在我們面前說中了過去和未來,擁有『能讀取世界的歷史』的奇蹟。

我記得包含她在內,尤納利亞合眾教皇國內現存的聖人僅有數人。

「但是,如此一來就怪了。」小說家豎起一根手指,「歷史上並不存在,在這一天,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誕生的聖人。」

如是斷言的小說家,眼神無比嚴肅。但我卻是聳了聳肩。

「會不會是那種知名度很低,不足以名垂青史的聖人?」

「哪怕未能名垂青史,但凡是教會認定過的聖人,我就會有印象。」

小說家的語氣中帶著某種確信。我無法解讀出她的那份根據是什麼。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再次看向前方。問答和推理壓根不是我擅長的區域。

「那些事也等到了那個埃塔赫伊後,就能明白了吧。」

我很隨意地說後,小說家似譏諷般地忽然笑了起來。

「但願如此。」

我們再往北方行駛一段時間後,看到一座白雲杉林,林間樹木高聳。公路似是避開與樹林相撞般,拐了個彎,朝著西方延伸而去。但是,從這裡起,公路並不會引導我們前往目的地。馬車所駛入的是林中的野獸小道。

「穿過這片樹林,就是冷布蘭德荒原,再往前就到伊維爾修。」

我一甩韁繩,繼續北上。

「等會就要進入異獸的棲息地了,做好心理準備了不?」

「我都早就迫不及待了。」小說家很隨意地答道。

嘖,說得有夠無憂無慮的哈。我鬱悶地嘆了口氣,稍稍打起精神,以防可能出現的危險。

我們很快就穿過了樹林。

我們正前往一個遠離人煙、煞風景又荒蕪的世界。隨著馬車越是前行,道路兩旁也就越是荒涼,同時掠過視野中的綠意也逐漸變少。這副景象簡直就像是,生命漸漸地被從旅途上消除掉。

當太陽升至最高點時,我們駛入了冷布蘭德荒原。

這塊位於蒙多利亞城北部到伊維爾修山嶽地帶之間的區域,是片紅褐土地隆起,地域曠闊的荒野。由於往來者近乎全無,因此附近並無能稱為公路的美好事物。儘管勉強還殘留著些小道,但路上基本都有岩塊礫石,因此在橫穿此地時,不可急躁,得耐住性子,慢慢趕路,以免弄傷馬腿。

穿過這片荒野後,我們便終於抵達旅途的終點───伊維爾修山嶽地帶。

但是,這一帶已經是『獠牙野獸』的棲息地了。哪怕那群畜牲突然從岩石的陰影里衝出來,也算不上什麼稀奇事。我邊精中精力,警戒著四周,邊降低了些許車速。

「……有獠牙野獸嗎?」小說家壓低音量小聲問道。

不管怎麼說,她還是有些緊張吧。然而我卻是輕輕地哼笑了一聲:「不曉得。再說了,野獸可沒遲鈍到會被人類發覺氣息。」

「真不可靠。你這副模樣,真護得住我嗎?」小說家半傻眼半責備地小聲說。

「收多少錢,干多少活。」

聽到我很是敷衍的回答,小說家僅僅是哼了一聲。

之後一段時間裡,我們沉默著。當穿過岩石地帶後,視野頓時豁然開朗,能清晰地看見目的地。但是,這時我卻是駕著馬車,往稍偏東北方向駛去。

「怎麼了?不直走嗎?」小說家有些懷疑地問道。

我回答說:「直走的話,到山裡時天已經黑了,到時候得在獠牙野獸的住處過一晚上。在稍偏東北方向處,有塊區域位於那群畜牲的群棲地外。今晚在那裡露宿一宿。」

「原來如此,明天再進山么。」

「畢竟夜裡去闖野獸的巢穴,完全就是去自殺。現在要去的露營地雖然也不是絕對安全,但總比那座山要好。」

「我不打算抱怨日程啦。只不過朝思暮想的目的地就近在咫尺,我有點沒信心今晚能酣然入睡。」小說家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真意外。」

我回頭說後,小說家疑惑地歪了歪頭。

「意外什麼?」

「啊,就是覺得,你也完全習慣了露宿了。」

她愣了一瞬後,輕聲笑了起來。

「畢竟這次生活簡陋的旅途都快是第五天了,再怎麼說也會習慣了。」

從伊庫蘇拉啟程至今,已經過去那麼多天了嗎?我單手抓住韁繩,用空出來的手數了數日子。這麼一想,我感覺自己和這個女人一同行動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講句真心話,如今我心中對她抱有的不滿以及棘手感,很不可思議的,並不如當初那麼強烈了。

───信任無間……倒也不至於到這麼誇張的程度,但我也或多或少開始相信她了。

我鬼使神差地回過頭望去,正巧與小說家四目相接。她邊望著我的眼瞳,邊語氣認真地問。

「……你差不多想說了吧?」

我頓時心虛了起來。

「說什麼啊。」

「關於那隻怪物───亞瑟・忒艾爾武與你的淵源糾葛。」

我不由得啞然。

淵源糾葛。

對了,在啟程前這傢伙說過,會等到我想說為止。

明天,我們便會抵達目的地。屆時,自然免不了會同那不死的怪物對上。如果要說那些事的話,現在或許正好合適。

但我卻很猶豫。

我和亞瑟・忒艾爾武之間,究竟有能稱之為淵源糾葛的事物嗎?

我和那怪物之間,有的僅僅是……

───僅僅是什麼?

我無法回答上來。

假如我能回答上那個問題,我就不會事到如今還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正因為無法作答,我才身處於此地。

「……算了,不說了。抱歉。」小說家移開了視線,「明明說過等你想說時再說,現在卻又催你說,有點沒品。」

我現在大概正露出一副無比沉痛的表情吧。她的那種反應,使得我感覺到了自己有多窩囊。我為了甩開那些窩囊想法,甩了甩頭。

「……明天。」我很直截了當地說,「明天,我就全說出來。在那之前,你能再等會不。」

我並未回頭望過去。但不知為何,我當時知道她正在微笑著。

「嗯,我等著。」小說家也簡短地答道。

其實我也明白的。

隨著這次旅途即將結束,我也明白了一些事:

我所欠缺的,或許還是決心。

當我抵達那裡時,終究要面臨抉擇。

……噢不,不對。在踏上這次旅途時,我就已經算是作出了抉擇。

那肯定是僅靠我自己一個人無法作出的抉擇。

所以,我才利用了她,把她當作踏上旅途的理由。

所以,我……

就在這時。

「──────!」

我和小說家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為了互相確認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剛才的那是……!」

我點頭。那是不可能會在這種偏僻地區聽得到的聲音。

「是慘叫……!」我用力一甩韁繩,「我要加速了!抓緊啰!」

馬兒大聲嘶鳴,馬車猛地朝著聲源方向駛去。車輪撞在岩石上,導致車身彈跳,嘎吱嘎吱作響。現在可沒有閑心去顧及車廂。剛才的聲音百分百是年輕女孩的慘叫聲。這也就代表……

「果然如此!」

在繞過一塊巨岩後,我們看見了那幅景象:

五隻野獸圍在一塊岩石裸露的窪地周邊。

以及───在那包圍圈正中央,有著一名瑟瑟發抖的少女。

她身上的衣物滿是污泥,且破爛不堪,不過衣物上的刺繡等等,卻有種外國風。小說家見此,頓時喊道。

「那是北方的服裝……是艾達納科聯邦的逃亡者!」

聽聞此言,我理解了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有人。可能是在翻過伊維爾修山脈,逃入尤納利亞時,被那群畜牲襲擊了吧。而且,好死不死的,那些畜牲還是……

「嘁,居然是『灰烏爾伽』!」

我把視線轉向圍住少女的野獸們,咂了下舌,並不快地低吼了一句。

獠牙野獸,餓狼種『灰烏爾伽』。

在四肢和獠牙都有攻殼的烏爾伽種當中,這種擁有灰色毛髮的個體經常是群體活動。如果只有一匹,那自然是能不費吹灰之力地驅除掉,但令人害怕的是,其對群體狩獵的執著───沒錯,棘手的是,它們懂團隊配合。老實說,想趕走它們並非易事。

我朝車廂內喊:「貝蒂!你來替我駕車!」

「誒、誒?」

「快點!不然那孩子就沒命了!」

在我的怒吼下,貝蒂收起驚慌,向我點點頭。

我和她交換座位後,拔出腰上的鐵劍,在車廂內擺出臨戰架勢。

貝蒂抓著韁繩,喊道:「該、該怎麼做才好啊!」

「直接衝進那塊窪地!」

「喂!你認真的!? 」

「我去干翻那群畜牲,你別放鬆繩子,衝過去。」

「可是……!」

「貝蒂。」我轉過頭,注視著她的雙眼,「相信我。」

小說家在驚慌了一小會兒後,很輕地點了下頭。

不久,灰烏爾伽們向我們投來充斥著敵意的視線。但是,馬腿並未因此而發軟。我們心愛的小馬忠實地遵從韁繩的旨意,朝著獸群直衝而去。

只見其中一匹灰烏爾伽最大限度地壓低上半身,全身開始蓄力。

這時,我將集中力提升至更高一個層面。

在精神超高度集中的世界裡,我猛地一蹬車廂,躍至空中。

我直接越過馬匹和小說家的頭頂,如同箭矢般,一劍斬向野獸。在降速的視野當中,野獸也依舊是高速朝我撲來。可以清晰地看見它那大張的血盆大口,以及口中那兩排森森白牙,聽見那震耳的咆哮。

但我無暇去恐懼。比起去思考如何揮劍,身體先行動了起來。

───即,這是一記僅憑我踏過屍山血海,積攢下來的經驗所揮出的斬擊。

我安然落地,帶起一陣塵埃。野獸喉部瘋狂飆血,屍身摔至地面。這兩件事幾乎發生於同時。

幹掉一匹。首先打開了突破口。

我立即奔跑起來,以毫釐之差,避開另一匹野獸的猛攻。接著,我直接伸出空著的左手,抓住眼前那名呆站在原地的少女的衣襟。這時,我發現另外又有一匹野獸從少女的身後殺來。

「蹲下!」

我用左手把少女的身體摁下去,同時使出全力,以撕裂空氣之勢,揮出右手中的鐵劍。下一刻,血口大張的獸首飛於荒野的半空中。

───如此,便確保了脫離出口。

「粗暴了點抱歉,但你還是忍著點吧。」

我在她耳旁如此耳語後,僅用左手把她那纖細的身體給丟了出去。目標是已經來到我們身後的馬車的車廂里。

「呀!」

少女尖叫了一聲,平安無事地滾入了車廂內。

「貝蒂,衝出去!」

「我知道啦!」

在目送著馬車掀起塵土,脫離戰場後,我雙手握緊鐵劍,進入臨戰狀況。

倖存下來的三匹野獸,在瞥了一眼馬車的背影后,兩眼殺氣騰騰地望向了我。它們大概是判斷,比起逃走的馬來,留下來的我要容易幹掉些吧。

「───畜牲們,你們的愚蠢想法,爺爺我早看穿了。」

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我感覺到整把鐵劍都化作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如果說,它們有爪牙的話,那麼我也是一樣。

三匹野獸邊計算著距離,邊一步步地將我圍住。它們大概正在討論如何咬斷我的喉嚨。野獸的低吼,如同它們的通信手段般,不斷響起,令緊張的氛圍變得更加劍拔弩張。

別去思考。我最後如此想著。

把身體交給自己鍛鍊出來的經驗───被刻在鐵劍上的傷痕。

之後,所有的『認知』都要比動作慢上一拍。

最先有兩匹動了。一匹從後方朝我撲來,一匹從右前方低身朝我衝來。其目的,分別是我的喉嚨和右腿跟腱。

我下意識就排除掉防禦這一選項。我的本能告訴我,它們真正的底牌是第三匹的強襲。因此,我邁出左腳,險而又險地從前兩匹野獸的夾擊中穿過,接著我手中的鐵劍如同蛟龍出海般,迅猛暴刺而出,一套動作行如流水。劍所刺出的方向是,稍慢其餘兩匹一小刻撲上來的第三匹野獸的鼻部。最終,劍鋒徹底刺穿其面部正中央,甚至不給它發出臨終慘叫的機會,直接將它葬入死亡深淵。

我拔出鐵劍,並轉身。劍鋒垂劃於地面,飛速斬向位於我右後方的野獸。緊接著,不到剎那,一道冰冷的劍光,帶著銳利無比的鋒芒與死亡,划過其脖頸。獸首飛舞於空中,隨著血雨一同落向地面。

這招反斬所花時間甚至不足一瞬。下個瞬間,我以快於自然下落的速度,揮下向上挑起的鐵劍,劈向逼近過來的最後一匹野獸。但是,我預估到劍會撞上其右爪,於是立即收招。

我立刻以左腿為軸,旋轉身體,一記後旋踢狠狠地踹在野獸的側臉上。野獸慘叫一聲,朝後方飛去。戰局瞬間重置。一瞬之後,它在落地的同時,立刻調整姿勢,再次露出攻殼之牙,朝我撲咬過來。

但是,此時我的意識已進入超感知世界,甚至都能夠看清其利牙的數目。

───真是遺憾。

我也已經調整好姿勢了。

我這麼些年的傭兵可不是白當的,哪有可能會輸給孤立無援的灰烏爾伽。

勝負決於一瞬之間。

我們交錯而過,刀光爪影一閃。野獸身首異處,狠狠地撞至我身後的岩石,於上面繪下血色圖案,戰鬥也就此結束。

從開戰到決出勝負,總共花了五秒。我不再屏息,再次呼吸起來,同時感到全身冒汗,於是不禁搖了搖頭。

「……真是累死個人。」

我感受到強烈的脫力感,同時自語道。

如果胡亂用劍砍中它們的攻殼,那必然是我的劍會斷掉。正因如此,和獠牙野獸戰鬥時,才讓人費神費力。

我揮了揮右手中的鐵劍,順便甩掉上面沾著的血液。

不管怎麼說,身手並未生疏,我也安心了。

我聽到馬蹄聲,於是回頭望去,看到小說家正駕著馬車趕了回來。她在確認到我平安無虞後,似是放心地呼了口氣。

「你沒事真是太好啦。」

聽她的口吻,這似乎是真心話。我縮了縮脖子,露出一副惶恐狀。

「有勞您擔心了,小的受寵若驚。」

這時,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口吻,似是調整狀態般,輕咳了一聲。

「該說真不愧是你么……啊呀,應該得驚嘆才是。真想不到,你居然能以一人之力,屠掉如此多的『獠牙野獸』。」小說家很是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我果然沒有看走眼。」

「不是,別說什麼看沒看走眼,不如說我記得一開始,你壓根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裡吧……」

你丫的,當初不是非常固執地不願僱傭我嗎。

「好了,現在的問題是這名少女……」

看來她是把不利於自己的事全給忘了。我還真羨慕她這種性格。

我也看向了車廂里的那名少女。

年齡估摸著才十歲多一點。身材小巧玲瓏,肌膚白皙勝雪。那雙黑瞳圓潤明亮,看上去很是聰慧,給人很深的印象。一頭淡金色頭髮扎於頭頂。神色疲憊不堪,渾身上下全是泥土和沙塵,但可以看出,她原本還是個美胚子。

她雙眼怯生生地來回看著我倆,翕動著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放心吧,我們不是敵人。」

我登上車廂,伸出手後,少女突然緊緊抱住我的手臂。她抬頭望著被嚇住的我,說道。

「Au secours mon pere(求求您救救我爸爸)!」

「哈?」

我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她在說什麼啊?

「Aidez-moi,s'il vous plait(求求您幫幫我)!」

小說家代替滿腦子疑惑的我,跑到少女身旁。

「是蘭斯夫爾語,艾達納科聯邦的通用語。」

她重新面向少女,語氣平和地開口問。

聽到她突然說出外語,我不禁眨了眨眼。小說家無視掉啞然的我,與少女聊了幾句,似是在確認些什麼,然後再看向我。

「她果然是艾達納科聯邦的逃亡者。似乎是與她父親,還有她父親的親衛隊一同,翻過伊維爾修來到此處的。」

「和她父親一起?可是……」

「嗯,她父親還在山裡。她講,他們在那裡被某種存在襲擊了。」

聽聞此言,我頓時皺眉。這名小說家曾與某位軍人見過面,現在情況跟他所遭遇的相同,大概是被那不死怪物襲擊了吧。

「她想請我們去救她父親。」

小說家說著,徑直地抬頭望著我。不需要她再說什麼,我也懂她的意思。再說,這傢伙手裡捏著對我的命令權。

我說:「無法保證他們還活著。這樣也要去?」

「也沒有他們已經死去的確鑿證據。」

我試著那樣說後,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復。

再說,我們也不能把這名少女直接丟在這裡。而且,我們現在也沒時間返回蒙多利亞城,向政府機關尋求保護。

狀況已給出了結論。

我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然後我有些無力地說:「……護衛金從現在起要收兩人份的。這樣也要去嗎?」

「───我不討厭明事理的男性。」她用似真心又似演技的口吻說道,微笑起來。

我站起身,冷靜地說:「但進山的預定計畫不變,依舊是明天。就算我再強,也沒有自信在晚上的山裡護住你們兩個。唯獨這一點,你必須得說服她。」

「……嗯,我明白。」小說家在憐憫地看向身旁的少女後,輕輕點頭。

恐怕貝蒂也對事態情況持有一定的絕望悲觀吧。可儘管如此,她還是說想要這名少女同行。這是她為了自身目的才說的嗎?又或者是,出於她對少女的同情才說的?

我隱隱覺得是後者。

並沒有什麼理由,就是隱隱那麼覺得。

───鬱悶死了,真心覺得這次旅途跟麻煩事賊有緣。

我坐到駕座上,抓起韁繩,仰望天空。身處西邊的太陽,此時此刻正逐漸往地平線下沉去。

旅途中的最後一晚,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