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78 · 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十八〉路旁之夜

雖然早就預料到了,但我們確實並未在那天之內看到大草原的終點。中午,我們享用了出發前候送給我們的三明治,之後整個下午,我們一直都默默地隨著馬車搖晃。小說家在車廂里睡了一會兒午覺,當醒來後再度看到草原時,她大嘆了口氣。

當夕陽西斜,夜幕低垂時,我們在公路旁看到了一片小叢林。周圍的草地已經被割完,裸露在外的土地上有著篝火的痕迹。大概是路經此地的旅行商人們定期在此過夜吧。我們也決定今晚就在此露宿。

我熟練地把馬栓在樹上,點起篝火後,開始著手做晚餐。我把熏制好的牛肉跟洋蔥,還有胡蘿蔔一起放進鐵鍋里炒,出鍋後用黑麥麵包將其夾住。接著我往吊在篝火上的飯盒裡加入牛奶,在飯盒裡燉馬鈴薯。這是傭兵在補充營養時經常喝的湯。

小說家在車廂里一副佩服的樣子,看著我做著這一系列作業。

「傭兵還會做飯啊。」

「這是長途旅行中必備的技能。雖然味道就不敢保證了。」

我們把倒在旁邊的老樹當凳子,隔篝火而坐,享用晚餐。在咬了一口夾著肉跟蔬菜的麵包後,小說家有些意外似的睜大了雙眼,小聲說。

「比想像中要可口呢。」

「也就一開始會這麼覺得。連續吃上三天,絕對膩。」

我語氣隨意地說著,咬了口自己手裡的麵包,咀嚼幾下,喝了口湯,同著嘴裡的食物咽入腹中,然後想到一件事。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從這傢伙口中聽到讚美的話。

默默地用完晚餐後,我們用啟程時侯送我們的咖啡粉,各自泡了一杯熱咖啡。初春夜裡,空氣尚涼。小說家在外套上披了塊毯子,手裡捧著騰有熱氣的木杯子,慢飲著杯中物。

她抬頭望向上空,說:「像這樣在外面喝咖啡,感覺也不賴。」

聽到她這句似自語的低喃,我也望向了夜空。多虧今日天空無雲,能清晰地看見繁星。我也好久沒見過如此壯觀的璀璨夜空了。

「───不過。」小說家的語調突然變得不高興起來,「今天的旅途難稱得上是舒適。」

我隔著篝火,感受到了她那責備般的視線,但我將之無視掉,給煙點上火。

那又不是我的錯吧。

看著我一副與己無關的態度,她有些心煩氣躁地說。

「幾時才能走出這塊草原啊?該不會明天也要欣賞一整天這幅景色吧。」

「明天中午後就能走出去。雖然下午就輪到去看森林看到膩了。」

我的話使得小說家蹙起了眉頭。

「人類的交通方式還真是封閉,自一千多年前起,便一直都依賴著馬匹。」

「已經鋪好橫貫大陸鐵路了吧。」

「此處的論點是,那並非『縱貫』大陸鐵路。」

又說些無理取鬧的事。

這女的是覺得,自己現在看不慣的事物都必定為惡嗎?

「去扯些沒有的東西也無濟於事吧。」我感到無語,說。

倒也並不是沒有從伊庫蘇拉出發,駛往北方的鐵道路線。但是,那條路線也僅到沿海的諾特索市為止。乘馬車也只需花上半天時間就能抵達那裡。再者,從那裡出發的話,反而是走了一條遠路,根本談不上什麼效率。

小說家嘟著嘴,抱怨道:「教皇廳應該往鐵路公司里融資更多的錢,努力擴張鐵路。現在根本不該去補充騎士團人員啊,真的是。」

「……我大致同意你那個意見。」我自言自語般小聲說。

現狀,跟大陸西部比起來,東部的鐵道路線尚處於開發途中。鐵路事業本就是借著西部黃金熱的潮流,開始著手的。由於距離問題,那股潮流想要波及到大陸的另一面,不管如何都會慢上一步。於是在如今,鐵路事業已成為了東部各州的一大課題。

為確保國庫資金充裕,上頭甚至擊潰了傭兵公會。我也覺得,既然他們在擊潰傭兵公會後得到了利益,那麼他們應該拿出與那份利益相當的好處回饋給國民。

小說家一副徹底厭煩了的模樣,搖了搖頭。

「到如今都還不得不依賴如此原始的手段,真教人受不了。明明現如今,都能隔海傳遞情報了。」她鬱悶地嘆了口氣,說。

「傳遞情報?」我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啊,你是說那個橫貫海底光纜么?」

我想起一條曾連登數日頭條的新聞。我倒也並不是那麼勤奮地讀報紙,但如果同類消息,每天都被那麼大張旗鼓地登載於報紙頭版上進行報導,那麼哪怕我再怎麼不常看報紙,也會對其有所印象。

那是由尤納利亞合眾教皇國和東邊的君主制度國家隆多貝爾凡一同建立,由珍珠海電報公司負責的一項工程。據說,是把電報網鋪設在珍珠海海底,以求終有一天能做到整塊大陸之間,互相進行即時性情報傳遞。

換言之,就是兩岸之間能於一瞬里,跨過兩千五百英里的珍珠海,互相通信。

「但那個不是說,一直都在失敗嗎?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成功的例子吧。」我皺著眉說。

坦白說,我對那項工程持懷疑的態度。把連接各個大陸的光纜埋在那片廣闊的大海海底,在我看來就是件天方夜譚。事實上,根據我粗略從報紙上得知的消息,那項工程迄今為止已經失敗了三次。

然而,小說家卻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

「海底光纜已經在東歐有成功的例子了。1854年所鋪設的橫穿地中海光纜,現在仍在運作中。我國實現那項工程,也只是時間問題吧。」小說家說著,仰望向北邊天空,「而且還有人說,要是艾達納科聯邦願意協助,這事早在七年前左右便已成功了。畢竟光纜的長度可降至一千六百英里。」

聽到她那些話,我感覺心中的猜疑在一點點地消散,並有些心生敬佩。

「嘿~那也就是說,並不一定是夢話啰。」

「一開始,說那是不現實的批判性意見也挺多的。但是,電信技術可是日新月異的。」

說到這裡,小說家露出略帶得意的表情。

「最近,我一位當電報科學家的朋友正在研發新的技術專利。拉姆貝爾───啊,這是那傢伙的名字───據他所說,似乎終有一日,連人的聲音都能用電報傳遞。」

「連聲音都行?亂扯的吧?」

「現如今,工業的發展正在追逐著人們的想像力。這可是一個被稱為『進步之預兆(Go ahead to be alive)』的時代,今後不論誕生出何物,都不足為奇。」〔※註:不用翻國內歷史書,反正我是沒查到這玩意,雖然美國那邊好像有,但這個詞似乎更多的還是日本專屬的稱呼。〕

小說家再度仰望向天空,在她的表情中能窺見到對那種未來發展的期待。那是一雙對新時代,產生無限遐想的嚮往眼神。

我也再次望向公路的前方,望向遙遠北方的另一端。試著在腦海中描繪黑暗後方的廣褒大地、諸多都市村落內的明亮燈火,以及位於邊境的諸峰,邊有些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有關『距離』的事。

電報技術已在國內廣泛普及,並使人們能在尤納利亞大陸兩端進行通信。現如今,通過大陸內的基地台,在西海岸發生的事,能在翌日便傳至東海岸。而這一次,或許甚至可以跨過大海,把消息傳至他國。

再是,竣工於四年前的橫貫大陸鐵路。

在鐵路竣工之前,人們需要花費數月,才能從大陸的一端抵達另一端,然而在現在,憑藉此物,只需一周就能做到。我還聽說,現在最快的特急列車只需五天就能橫穿大陸。

儘管大陸東部的局部鐵路網,至今依舊是零零散散的,但總有一天會徹底鋪建好的吧。那肯定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隨著歲月流逝,全世界的『距離』也將越來越短。

小說家眼中滿是憧憬與期待,仰望著星空。而我卻不知為何,因那種時代潮流,感到一抹類似寂寥的情緒。

我隱約地───是的,隱約地有種世界越來越窄小的感覺。

我嘴角浮現出一絲自虐的笑容。

「要是電報機連人都可以運送的話,那傭兵也差不多可以不用再護衛別人了。」

小說家聞言,促狹一笑。

「雖然現在說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那種時代或許真的會在將來某天來臨喔。說不定,將來某天不僅僅是距離───人們甚至還能穿梭時間。」

「哈哈,扯到那種程度,只會讓人覺得荒誕無稽啊。」

總感覺話題越扯越蠢,我不禁乾笑了幾聲。但是,小說家卻再度仰望夜空,像是在暢想著那種未來般說道。

「目前尚且不行。但以近幾十年的工業技術發展為參考,你不覺得那有可能會成真嗎?」

是那樣嗎?

我默默地吐著煙霧。也許因為我的想像力很匱乏吧,我甚至連去想像那種未來都做不到。

不對,又或許……

───單純是我從未去思考過未來也說不定。

漫無目的,聽由天命,得過且過,總之只要能吃上今天的晚飯,其他的統統與我無關……到頭來,我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或許就是這樣子的。所以,我基本從未想過吃完飯後、鑽入被窩裡後,以及天亮之後的事。更別提數十年後的事情了。

我停止思考,小抿著咖啡。苦澀的味道將我心中保留著的眾多答案一一抹除掉。

算了,別去想了吧。

這一點也不像我。

我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如何保護好這女子,僅此而已。

是的,畢竟我既不是小說家,也不是技術員,只是一名傭兵罷了。

我因嘴巴感到寂寞,把手伸向口袋裡的香煙。

───正是這時,我感覺到哪裡不對勁。

綠草迎著夜風搖曳,沙沙作響。

在那沙沙聲中,我確實是有聽到了什麼。

我不禁咂了下舌。

或許在抵達這塊露營地時,我就該好好想想的吧。該仔細查看下篝火痕迹的新舊程度,還有留在路上的足跡,而非車輪痕迹。

……原來如此,是在等我們入睡么。

真是群值得表揚的傢伙。

「說起來,還有這麼一個話題,在東歐找到了取代煤炭當燃料的……」

「貝蒂,閉眼。」

我基本上是出於條件反射說出了這話,打斷了小說家的話語。她頓時驚得雙眼睜得溜圓。

「誒?」

「我說,閉眼。」我語氣盡量平靜地說。

她則是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眼?不對,比起這來,你剛才喊我的名……」

「我一發信號,你就立刻睜開眼,藏到馬車裡去。」

大概是在我的聲調中感覺到了情況緊迫吧,她不再說話,閉上雙眼。我邊警戒著周圍,邊慢慢地把手伸向旁邊的水桶,在抓住提手後,閉上雙眼。接著就這樣子靜止了十秒。

瞬間,我仍閉著眼,把桶里的水往面前的篝火潑去。

「呀,什麼情況!? 」

猛火蒸發水份,滋滋作響,與此同時我睜開雙眼。多虧了有預先習慣了下,哪怕是在悄然而至的黑暗之中,我也能勉強看清事物。這一點,小說家也是同樣的吧。

「跑!」

她如同被我的聲音驚到般,唰地起身朝著馬車跑去。

「到底搞什麼啦!? 」

我把手按在腰間的鐵劍上,幾乎在同時之際,敵人從草叢中沖了出來。

「先解決女的!」

黑暗中響起了一名年輕男子的怒吼。

在我的前方出現了三個人,不對,是四個人么。

我在冷靜地掌握好敵方人數後,集中注意力,緊握住收在鞘中的劍,背對著馬車,進入戰鬥狀態。

一道小個子人影混在黑暗之中,最先沖了上來。那人影弓著身子,壓低身形,一踏地面,從我旁邊穿過,朝著馬車飛奔而去。我拔出鐵劍,朝那道人影猛力揮斬過去。

但那矮個子男子於千鈞一髮之際一躍,使得我的斬擊落空。他那被月光照亮的側臉上,滿是得意的笑容。

但在他的眼中,我看上去大概也是那樣的吧。

「天真!」

剎那之間,我用左手揮出的鐵鞘,直接命中了男子的臉部。

「嘎嗯!? 」

男子發出有些滑稽的聲音,朝後方飛去。

運用劍鞘的二段拔劍擊,這是我經常看戈登那混蛋用後偷學會的。在這類陰險毒辣的戰鬥方式上,那傢伙的技術非常具有參考價值。

我看向剩下的三人:一個瘦得像根鋼絲的高個子、一個與之相反的壯碩巨漢,以及一個戴著眼罩的中等身材男子。看到他們那些在黑暗之中,也非常好分辨的外貌特徵,我不禁苦笑了一聲。

「喝!」

與剛才被我打飛掉的矮個子交替,向我攻來的是高個子男子。他高高舉起手中長劍,以直劈要領,霍然劈落向我的腦門。但是,我自下而上揮動右手中的鐵劍,以一記上挑迎擊他那招。

火星四散於黑暗,將高個子錯愕的表情照亮。他手中的長劍從正中斷裂,刀刃在空中翻轉著,消失於黑暗之中。

「你是外行吧。」

「噫……」

聽到我的話,高個子的臉因恐懼而扭曲。我用高高舉起的鐵劍的劍柄,朝著他的臉砸了上去。高個子大噴鼻血,癱軟無力地原地倒下。

在他徹底倒地前,我一踏他的肩膀,躍向半空中,朝那名長得肥頭大耳巨漢砍去,外套衣擺隨夜間冷空氣翻擺。在他手中,握著一把配有橡木柄手的鋼斧。

巨漢雙手提握著斧頭,迎擊從上空殺來的我。

「姆嗯!」

剎那間,巨漢瞄準我,猛力向上揮出斧頭。然而我在空中一扭身體,以毫釐之差與斬擊交錯。待我撞入他懷中後,就架好左手裡的鐵鞘。

此時他雙手上舉,空門大開。巨漢察覺到隨後的展開,頓時露出苦憋的表情。

「小心咬到舌頭喔,咬緊牙關撐住了。」

我嘲諷一笑,用鐵鞘的前端狠狠地擊向他的下巴。巨漢發出類似家豬被屠宰般的哼聲,倒向地面。

「接著。」

我把劍鞘掛回腰帶上,右手中的鐵劍指向眼罩男。

「你就是頭頭吧。」

「唔……」眼罩男一臉憎惡地低吼了一聲。

給出最先幹掉女人的指示的,就是這個男人。

「你竟敢殺害我的同胞……!」

眼罩男從背後的劍鞘中拔出鐵劍。感受著他沖著我釋放出的殺意,我大嘆了口氣。

「這是正當防衛吧。而且,我誰也沒殺啊。」

老實講,我先撩倒的那三人,本領著實不到家。我又不像某個戰鬥狂那樣缺乏人性,不管是誰,先砍了再說。能不殺人就完事,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閉嘴!你竟敢毀掉我們科曼奇團的初戰,真是天大的膽子!」眼罩男怒吼道。

我有些無語地看著他。

初戰。原來如此。

「……你們這些傢伙,果然是外行啊。」

我這句戳中痛腳的話,使得眼罩男那被月光照亮的臉漸漸變紅。

「是不是外行───」

男子情緒激動,彎膝蓄力。

他似乎是打算使出全力撲殺上來。

「等你打贏我丈・格薩茨基之後再嘎哼!? 」

打斷了他說話的並不是我。

我因突然發生的事情而錯愕。在我的面前,眼罩男朝著前方倒下,最終似是失去意識般,趴在地上不再動彈。

從他身後出現的,是我的委託人小說家。在她手裡握著我之前炒菜時用的鐵鍋。

原來如此,裝作藏到馬車裡,實際上是鑽到草叢中,繞了個後么。

她暼了眼倒下的男子,再看向我,一臉淡然地說。

「那個,在我這個外行看來,該怎麼說呢,也是破綻百出,所以不經意就……」

「嗯、啊啊。那個,怎麼說呢……」我對男子表示有些同情,嘴角抽搐著說,「是記毫不留情的漂亮一擊。」

聞言,她得意洋洋地甩了下披在肩上的秀髮。

「果然不管做什麼,我都是一流的。」

原本,如果護衛對象擅自到處行動,我肯定會罵娘,但這事也得分人而論,這次我就不過問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子也真是可憐啊。

我環視了一圈倒在周圍的傢伙們後,把鐵劍收回鞘中。

小說家雙手叉腰問:「這些傢伙是夜賊嗎?」

我點點頭,回道:「嗯。大概是盯著露宿的旅行商人,埋伏在這裡的吧。」

「原來如此。但為何他們如此弱?」

她一臉真心不解的模樣問道。

我本想回答一句「只是因為我厲害而已」,但幹掉頭頭的,是眼前這位小說家。

「鬼他娘的知道。」我很是不爽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