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9. 奧利弗 (10)

「當然等很久了！」

坐在伊芙、潘多拉、莉莉絲中間略顯尷尬的伊萬猛地站起來喊道。

看到這一幕，周圍的開發反對委員會成員們都驚呆了。

而當事人奧利弗只是平靜地回應道：

「我好像沒有特意讓伊萬先生等我吧？」

「你原來就是這種性格嗎？」

伊萬裝作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但還是輕鬆地站到了奧利弗旁邊，奧利弗就這樣繼續向前走去，彷彿有地方要去似的。

在奧利弗身後，伊芙、潘多拉、莉莉絲以及開發反對委員會的幾個人自然地跟了上去。

「真是讓人心寒啊，心寒。雖說人一旦發跡本性就會暴露，但這也太過分了吧？我們是什麼關係啊？」

「什麼關係呢？」

面對奧利弗的提問，伊萬張開手指，一根一根地彎下來。

「首先，是你需要我才叫我來的，而我特意趕來的關係。」

「您不是因為需要錢才來的嗎？」

「應該不是吧……還有，我第一次見面時也救過你。」

「我自己其實也能解決的。」

「這話倒也沒錯……我們也一起喝過酒呢。在天使之家。」

「我記得賬是我們這邊結的。」

「重要的不是誰付的錢，而是一起喝了酒！別用詭辯轉移話題。」

「我只是在糾正錯誤的事實。而且我並沒有指責伊萬先生。如果您有這種感覺，那說明是您心裡這麼想的。」

「我可沒說你指責我！」

「我覺得您有必要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才說出來。您的良心回來了嗎？」

「……」

伊萬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看到這個在任何情況下都厚顏無恥的傢伙露出這副模樣，奧利弗竟有些開心。甚至有些後悔沒有早點讓他這樣。

伊萬用受傷的聲音喃喃自語。

「你真的太過分了。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嗎？我氣得想打你，但沒力氣這麼做，真是令人痛心。」

「開個玩笑而已。我很清楚伊萬先生您幫了我多少。」

「你的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挺有趣的。不信你可以問問後面的人。」

奧利弗指了指跟在後面的伊芙和其他人。

伊萬皺起眉頭，露出殘忍的表情，搖了搖頭。

「別為難他們。利用力量和地位強迫別人接受虛假的事情是不對的。」

「這不是假的，是事實。各位——」

「——是食人魔！」

奧利弗正欲回頭詢問是否有趣，伊萬突然用手指著一個方向大聲說道。

他指的方向，一個名為食人魔的變異體正坐在廢墟旁。

那是過去巴塞洛繆帶路時遇到的食人魔，與過去不同的是，他解開了纏繞全身的繃帶，就像其他從地獄詛咒中解脫的開發反對委員會成員一樣。

「咕嗚嗚嗚！！」

食人魔似乎也記得奧利弗，站起身來微微低頭。

由於身高差距，看起來像是在俯視，但另一方面又似乎帶著敬意。當然，也可能只是錯覺。

奧利弗向食人魔鄭重行禮後，轉身面向伊萬。

在拜託食人魔帶自己進入廢墟下的秘密通道之前，奧利弗打算先結束與伊萬的對話。

畢竟，這裡發生的事情是外人伊萬無法參與的。

奧利弗向伊萬問道。

「我們說到哪兒了？」

「這個嘛，我也年紀大了……啊！想起來了。我阻止了你仗著權勢強迫別人說荒謬謊言的暴行。不用謝我。」

伊萬看著跟在後面的伊芙和眾人，故作謙遜。

看到這一幕的人們轉過頭或低下頭，努力不與奧利弗對視。

奧利弗看著這一幕，開口說道。

「啊，我想起來了。我說過我知道伊萬先生您幫了我多大的忙。」

「不是嗎？」

「是的，您代替我多次救了坎特先生，還幫助了其他人。我在此正式向您表示感謝。」

伊萬擺了擺手。

「那個不用感謝。我只是想做就做了而已。」

「無論意圖如何，我得到了巨大幫助是不可否認的事實。藉此機會，我由衷地感謝您。」

奧利弗恭敬地低頭行禮。

看到這一幕，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十分驚訝。伊萬的表情也僵硬起來，顯得有些慌亂。

伊萬的聲調降低了一度。

「喂，你是不是太輕率了？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

「所以我才鞠躬的。感激之情應該好好表達。如果不是您挺身而出，悲劇就會降臨到所有人頭上。包括我在內……很有趣吧？」

「什麼有趣？」

奧利弗抬起頭回答道。

「就連我也需要這麼多人的幫助才能勉強站起來。如果沒有那些幫助，我可能摔倒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伊萬盯著奧利弗看了一會兒，撲哧一聲笑了。不同於平時的笑容，這個笑容既不輕浮，又顯得沉重。

「……你在說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我承認。」

「但大多數人往往輕易就忘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也許是因為太理所當然了。哎呀，我才發現四分短杖不見了？」

奧利弗看了看空空的雙手。

「已經不需要了。我把它託付給福雷斯特先生了。」

「真的可以嗎？感覺負擔太大了。」

「是的，沒問題的。他是我的中間人，我相信他一定能妥善管理的。」

聽到自信的回答，伊萬笑了。

「哈哈……看來你是真的要走了？」

「是的。」

「那，我就送到這兒吧？作為外人，我沒辦法再往下走了。」

「真遺憾。抱歉。」

「沒什麼，說實話我也不太想進去。那裡太陰森了。不過，臨走前讓我給你一個擁抱吧。別害羞，過來。」

伊萬特有的調皮勁兒上來了，張開雙臂。

看到這一幕，周圍的人(包括半獸人)今天第二次震驚了，緊接著是第三次震驚。連伊萬自己也不例外。

因為奧利弗毫不猶豫地擁抱了伊萬。

「很高興見到你。我真心祝願你未來的旅程充滿祝福。」

奧利弗像安慰伊萬一樣，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伊萬驚訝得表情管理都失控了，稍後才回過神來，咯咯地笑了起來。

「哇啊……好久沒有這麼驚訝過了，真的。」

「這是誇獎嗎？」

「當然是誇獎。我可是遊歷過各種瘋狂世界的人。有巨人居住的天國，還有老鼠開槍的瘋狂世界。其中還遇到過幾次所謂的神。」

「感覺如何？」

「沒什麼特別的。雖然不是全部，但大部分都和這裡的人差不多。」

奧利弗指著開發反對委員會說道。

「愚蠢、自私、也會犯錯。就像這裡的人一樣……他們只是稍微強大一些的存在而已。」

「和我還挺像的呢。」

「也許吧？當然，也可能不是。」

「……」

「他們之中可沒有哪位先生能讓我如此驚訝。」

意味深長的話語。但奧利弗並沒有刻意追問話中的含義。總覺得即使不問，總有一天也會明白的。

所以奧利弗沒有浪費時間提出多餘的問題，而是禮貌地向巨人提出了請求。

「能請您打開門嗎？」

「咕嗷嗷嗷！！」

巨人像是等待已久，用巨大的手臂一把將廢墟掀了起來。

廢墟下巧妙地隱藏著一個過去只見過一次的地下入口，奧利弗回頭說道:

「我們下去吧。」

咯噔。

咯噔。

腳步聲

順著樓梯往下走，一條熟悉的地下通道出現在眼前。

地下通道雖然老舊，卻有著精緻的裝潢，古樸的盾牌、劍、盔甲，以及被撕毀和磨損的肖像畫隨處可見。

過去這裡是做什麼的，曾經讓人疑惑，但現在知道了。

大災難之前，蘭達的主人們聚集在這裡崇拜惡魔，享受由此衍生的快感和優越感，這裡是一種神殿。證據就是，

腳步聲。腳步聲。腳步聲。腳步聲……

越往裡走，描繪他們過去罪行的畫作開始一幅接一幅地出現。

獻祭城市的底層人民，以消除疾病和衰老，貪戀青春和精力的畫作。

那些罪行一點一點積累，最終引發了大災難，造就了現在的Z區。

跟隨奧利弗而來的開發反對委員會中的一些人，比如巴塞洛繆這樣的元老，面對他們過去的罪惡報告，緩緩低下了頭。

咚咚。咚咚。咚——

奧利弗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了腳步。

自然地，跟在後面的伊芙、潘多拉、莉莉絲，以及更後面的開發反對委員會的元老們也停了下來。

「過去巴塞洛繆曾帶我來過這裡。」

「……我知道。」

低著頭的元老們回答道。

「他當時似乎很著急，想告訴我真相。但我因為不想知道，就跟著伊萬先生逃走了。」

元老們沉默不語。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然，我理解。我一直試圖逃避真相，而你們則希望儘快解除子孫身上的詛咒。」

「…………·是的。」

一位長老打破了長久的沉默，承認道。

開發反對委員會之所以如此渴望得到奧利弗的寬恕，正是為了他們的子孫。

那些因父母的罪孽而背負地獄詛咒出生的子孫。

他們一出生就繼承了父母扭曲的肉體，甚至失去了接受審判的基本權利。

這一切都源於父母的罪孽，而非他們自身。

父母的罪成為了孩子的罪。

雖然這看似不公，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那些自認為特殊，犯下種種罪惡的開發反對委員會的人們，直面自己的罪行。

要知道他人的痛苦，只需自己感受那份痛苦即可。

撲通。

元老們一個接一個跪下，低下了頭。

「因此，我們想表達感謝。感謝您原諒了我們這些罪人。」

「……」

「多虧了您，我們的孩子們得以恢複原本的模樣——」

「——啊，您可能誤會了。」

開發反對委員會的元老們一個接一個抬起了低下的頭。

「看到巴托洛繆的努力，您可能以為我原諒了你們，但如果是那樣的話，您真的誤會了。我只是將你們帶回了最低的起點而已。你們的後代也是如此。」

「……」

「從現在開始，你們必須重新努力。要贖清自己的罪過，過上有尊嚴的生活。你們的子孫後代也是如此。」

「……呃，我們該怎麼做呢？」

一位長老艱難地問道。

奧利弗聳了聳肩。

「這個嘛？這得由你們自己思考。不過，光是跪地俯首是不夠的。」

長老們低頭看著自己的四肢。膝蓋彎曲著無法行走，雙手撐地什麼也做不了。

「首先，你們得把手從地上拿開，然後伸直膝蓋。這樣才能有所作為。」

聽了這話，長老們互相看了看，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

趁著長老們起身的間隙，奧利弗環顧四周的壁畫說道。

「如果我可以給您一個建議的話……保持這種態度可能會比較好。」

「什麼……？」

「在不洗清你們所犯下的罪孽的情況下，繼續去回想它們。如果你們不是忘記自己的罪，而是不斷想起它們，那麼你們就會知道該如何生活。」

長老們的眼中閃爍著領悟的光芒。

這時奧利弗補充道。

「嗯，如果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去拜訪一下福雷斯特大人。他應該能提供一些幫助。」

「……好的。」

這是一個簡短卻充滿決心的回答。奧利弗撓了撓臉頰。

「如果這已經是一個充分的回答，那麼現在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

「請說。」

「那邊裡面有一扇門嗎？」

奧利弗指向走廊深處。他指得太遠，無法具體知道是哪裡，但長老們憑直覺明白他指的是哪裡。

「是的，有一扇通往地獄的地獄之門。」

所謂的地獄之門，是指奧利弗用樹枝製成的門。

更準確地說，指的是以地獄罪人巴塞洛繆為養分生長而成的巨大暗紅色樹木。

當奧利弗來到Z區時，他與巴塞洛繆發生衝突，創造了那棵暗紅色的樹，但有一天它突然被砍斷消失了。

之後他並沒有特別關注，但現在他知道了。

那棵樹在這片地下被加工成了一扇門。一扇通往地獄的門。

從一開始，巴塞洛繆是沖著這個來的，還是偶然變成這樣的，奧利弗無從得知，但他決定不去在意。

重要的是這裡有門，而他想使用它，僅此而已。

「有人在嗎？」

「有孩子們在守門。」

「請把他們全部帶出去。」

「全部嗎？」

「是的，從這裡開始是我的事了。準確地說，是我和這幾位的事。」

奧利弗指了指伊芙、潘多拉和莉莉絲。

開發反對委員會的人一臉茫然。奧利弗對他們說道：

「很意外嗎？你們以為我會把你們當作開門的材料？」

長老們以沉默表示認同。他們一開始跟來的原因正是這個。

已經犯下無數罪行的他們，以死亡來贖罪——

「不要試圖以死贖罪，活著贖罪吧。」

「……」

「那樣會更辛苦的。」

「……」

「帶孩子們離開吧。」

「……謹遵命令。」

長老們再次低下頭，按照奧利弗的話做了。片刻之後，奧利弗與伊芙、潘多拉以及莉莉絲一同走進了那扭曲的、如同軟爛肉塊般的房間。

在那扭曲的空間里，有一塊被雕刻成門狀的深紅色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