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3 / 755 · 天才術士 701~800

742. 混亂 (3)

「有時會這樣。」

在首都中心部的地下。

在死亡般的寂靜籠罩之處,珀佩特若有所思地開口說道。

「人們常常陷入一種錯覺,以為擁有出眾的外貌、卓越的才華、良好的家世等祝福,自己就是世界的中心,是受到神的眷顧……但是啊。」

珀佩特暫時停下話語,從座位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癱坐在地上的愛德華。

順帶一提,愛德華之所以癱坐在血泊中,是因為害怕得雙腿發軟。

珀佩特單膝跪地,與受驚的王子平視。

「那非但不是特別的證明,更不是被神所愛的證據。財富、權力、榮譽、外貌這些,從神的角度來看,都是微不足道的……可以說是方糖吧。」

珀佩特似乎想到了一個恰當的比喻,微微一笑。那笑容與其說是喜悅,不如說是虛無。

「對螞蟻來說,那或許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但對人類而言並非如此。不過是茶櫃一角可有可無的東西罷了……說起來似乎太殘忍了。是你自己接受了它,產生了錯覺。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主角。」

「屍體都清理完畢了。」

莉莉絲走近珀佩特,向他報告情況。

她將那些被不屈之膝殺害的人挪到了一邊。

珀佩特站起身回答道。

「謝謝,莉莉絲……不過,王子。我想說的是,你既不是世界的中心,也不是受神寵愛的存在,更不是主角。你更接近於一個配角,一個為了故事發展而存在的單薄配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雙腿無力癱坐在地的王子似乎仍處於驚恐之中,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我的意思是,你該像個王太子一樣開始繼承王位了。這就是你出生和存在的意義。」

珀佩特低頭俯視著愛德華十世,命令道。

這是對世界上最偉大國家的王位繼承人所下達的命令。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那位王位繼承人至少還保留著一絲自尊心,儘管雙手顫抖,他仍鼓起勇氣試圖反抗。

「這,這種威脅,我……」

當然,這份勇氣背後也藏著精明的算計。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也沒有傷害自己,這說明他們認定自己對於引發末日至關重要。因此,他們絕對不敢傷害自己。

但是有一個問題。

這與之前愛德華引發的叛亂屬於同一性質的問題。

關鍵在於,這個計算是基於愛德華的水平完成的。而他的對手是珀佩特。

「你當然會害怕,因為你是個膽小鬼。」

珀佩特與王子四目相對。王子沉默不語。

「你也知道吧?你是個多麼懦弱的膽小鬼。」

珀佩特向王子走近。王子再次沉默。

「想要享受作為王子的榮耀,卻不願承擔義務;想要得到他人的愛,卻不願付出努力。所以你才會那麼輕易地握住我的手。」

珀佩特與王子近在咫尺,觸手可及。王子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以你即使得到了比任何人都多的祝福,也還是落得如此下場。這樣的你,為了維護那可悲的自尊心,竟敢反抗我?」

珀佩特蹲下身,把手搭在王子的肩上。王子依舊沉默不語。

「那麼,我會支持你。儘管,作為代價,你將面對憤怒的民眾被撕成碎片的結局……不過,我敢保證那種事絕對不會發生。知道為什麼嗎?」

一直沉默的王子緩緩搖了搖頭。

「因為你是太過珍惜自己的懦夫,做不出那種卑鄙之事……莉莉絲。」

「為什麼?」

「抱歉,但我還有一個請求。請帶王子去準備王位繼承儀式。正好所有合作者都在這裡,應該不難進行。」

「但那裡也有很多不是合作者的人吧?」

「殺幾個他們就會配合的。盡量想辦法搞定吧。」

雖然這是一個單方面的要求,但莉莉絲只是稍微抱怨了幾句,便按照珀佩特的請求,攙扶著愛德華十世走了出去。

王宮實際上已經掌握在他們手中,正如珀佩特所說,稍微施展一些手段就能解決問題。

「啊,真是麻煩……好吧。」

「總是很感謝你。」

珀佩特簡短地打了個招呼,莉莉絲便帶著王世子離開了。

因此,地下只剩下沉默的屍體和不屈之膝的沉默。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珀佩特望著不屈之膝問道:

「那麼,你決定了嗎?要如何處置你的弟弟?」

一提到弟弟,黑暗籠罩的地下室空氣開始波動,輕輕拂過不屈之膝的臉頰。

被空氣掠過的臉頰上傳來一陣刺痛,不屈之膝卻露出了微笑。

明明已經阻斷了痛覺,卻仍能感受到疼痛。雖然勉強,但至少成功模仿了地獄王子的樣子。

珀佩特再次問道。更具體一些。

「你能親手殺死自己的弟弟嗎?為了部落的復仇。」

再次,被黑暗籠罩的空氣劇烈翻騰,似乎要威脅珀佩特,但很快又平靜了下來。

當空氣平靜下來後,不屈之膝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選擇了復仇。

突如其來的王太子與珀佩特關係的曝光,讓整個首都陷入了混亂。

正如證明這一點,王宮中珀佩特與愛德華十世建立了新的關係,而街道上火災和孤兒狩獵的喧囂此起彼伏。

這種混亂也波及到了艾迪斯、菲利普、特倫斯、阿爾伯特王子以及粉發女子所在的安全屋。

與前兩處相比,這裡雖然沒有巨大的衝突或騷亂,但這僅僅是表面現象。在水面之下,他們比任何人都更煎熬。

「外面幾乎就是屠宰場。驚恐的人們手持獵槍、鋤頭和棍棒,四處抓捕孤兒並處以死刑。他們還與軍隊發生了衝突。」

特倫斯出去了解情況後,皺著眉頭說道。

「處以死刑?」

阿爾伯特王子對這份不合常理的報告感到震驚,反問道。

特倫斯以軍人的方式,帶著對王子的敬意解釋道。

「正如字面意思,王子殿下。陷入混亂的市民們成群結隊地處決那些被懷疑縱火的孤兒。」

說實話,抓一些連是否有罪都不知道的孩子處死,與其說是「處決」,不如說更接近「屠殺」。但特倫斯為了王子的精神健康,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這種顧慮並非多餘,王子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

作為曾經讓王國引以為傲的他,發生如此野蠻的事情一定很受打擊吧。

菲利普·羅爾扶著王子稍作休息,同時低聲問特倫斯:

「你覺得我們步行逃脫可行嗎?」

「老實說我不太確定。」

特倫斯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坦白說,我反對出去。就像隨軍魔法師被流彈打死一樣,現在外面一片混亂。但是--」

「-這是不可能的。首都本身已經變成了一個危險的地方。」

菲利普打斷了特倫斯的話。特倫斯點了點頭,彷彿這正是他想說的話。

據廣播所說,整個首都都將被獻祭,所以在這裡堅持等待,就像屠宰場的豬一樣,除了等待死亡別無其他。

那麼,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行動起來。但是,立即行動也存在問題。

正如特倫斯報告的那樣,外面的情況混亂不堪。

如果只有他們自己還好,但要保護王太子並移動,這在很多方面都非常危險。

更糟糕的是,如果在移動過程中王太子的身份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這簡直就是進退兩難的局面。

即便如此,也必須做出選擇,身為歷史悠久的隨軍魔法師家族家主的菲利普也深知這一點。

即使在這般困境中,他仍不得不做出抉擇。所幸,他擁有這樣的勇氣和能力。

然而,此類事項理應聽取眾人的意見。

菲利普在做出決定之前,希望聽取他人的意見。

比如,突然找上門來告知愛德華十世的陰謀,並試圖逃跑的那個瘋狂的胖子。

「艾迪斯,你的意見是……」

菲利普說到一半,停下來環顧四周。

艾迪斯的身影不見了。以他那肥胖的身軀,恐怕難以藏身。

一瞬間,他懷疑「難道逃走了?」,但應該不是這樣。

雖然他是個瘋子,但絕不是會逃跑的懦夫,也不會愚蠢到在這場混亂中選擇獨自逃跑。

「他往那邊去了,長官。」

疲憊不堪的阿爾伯特王子指向一邊。

「他往那邊走了。」

阿爾伯特所指的方向是安全屋角落的秘密逃生通道。

「那位粉紅頭髮的女士……就是叫簡的女孩叫他過去。好像有什麼事要說。」

「你有什麼企圖,艾迪斯?」

安全屋一側設有秘密通道。

在那裡,粉紅色頭髮的簡向一個像三四頭豬一樣胖的胖子問道。

「瘋女人……你竟敢直呼父親的名字?你這個蠢貨,連最起碼的教養都沒有。真不知道你這個沒爹沒娘的賤人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艾迪斯像呼吸一樣自然地吐出了侮辱性的言語。

但簡卻若無其事地回敬道。

「您說得對,我就是個沒爹沒娘的賤人。所以您別指望我會把您當父親對待。還是說,您想讓我把您當父親?」

「瘋女人。」

艾迪斯毫不掩飾地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別再談這個話題了。您不是說過沒必要在我面前演戲嗎?」

「擺架子啊。嗯,不錯。你媽可沒這本事,所以一下子就掉價了。從這個意義上說,你比她強。我很滿意。」

簡看著母親淪落為廉價品,覺得那句話不僅僅是簡單的侮辱。

那雖然算不上身體上的傷害,但也無異於一種暴力。

不僅是對親身經歷的母親,對簡也是如此。不過,簡感受到的不只是單純的怨恨和憎惡,而是一種稍微複雜的情感。原因在於——

「——您是怕為了抹去失敗感而得到的戰利品貶值嗎?」

簡把自己比作戰利品。

借用艾迪斯的說法,他經常稱簡為戰利品。作為自己復仇成功的證據,以及勝利的象徵。

因此,這也是簡討厭的詞語。

她覺得自己不僅不被當作女兒,甚至不被當作人來看待。

然而可笑的是,正是這個侮辱性的詞語,簡曾從中得到過一次巨大的幫助。

僅僅因為那個戰利品的理由,當簡被粉絲綁架時,艾迪斯阻止了試圖侵佔她財產的米蘭達女士。

因此,儘管簡對艾迪斯懷有巨大的憎恨和憤怒,她仍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儘管只有一點點。

即便如此,由於艾迪斯的行為,這種情感很快就消失了。

「既然要拿獎盃,比起廉價的,還是珍貴的更好……不過有時候把珍貴的東西變成廉價的也很有趣。要不要再撒個嬌看看?有時候還挺想念那種令人作嘔的虛偽呢。」

簡露出了冰冷的微笑。那是充滿輕蔑和厭惡的笑容。

「就因為這個才把我帶來的嗎?」

「如果我說是,你會照做嗎?」

「不,我會拒絕。畢竟我從來沒有求您救我,而且現在我已經太有錢了,不需要再那樣撒嬌了。」

「哈哈哈-!那就好。我還以為你是因為陷入了愚蠢的愛情才拒絕的呢。」

「……什麼?」

「女人本來就是缺根筋的生物,一旦陷入愛情就更加缺心眼了。沒人要求她們,她們卻自顧自地堅守貞操、無私奉獻。這些沒腦子的傢伙簡直像傻子一樣。我也以為你是個那樣的傻子呢……既然說到這兒了。」

艾迪斯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

「你的小保鏢們去哪兒了?就是那些會黑魔法的孩子們。」

艾迪斯詢問了為了守護簡而一路跟隨到首都的柯比和斯萊特利的下落。

那些被困在永無島、扮演角色的孩子們一直和簡生活在一起,其中一些人還跟隨到了首都,充當她的保鏢。

「應該不是被拋棄了吧……啊哈,看來情況不太妙,所以隨便找了個借口讓他們撤離了嗎?」

艾迪斯以其看似遲鈍的外表與敏銳的洞察力,看穿了事實的真相。

「哎呀……不僅收留了孤兒,還在最需要的時候將他們疏散。我沒想到你竟然這麼善良?還是說,你想在某人面前裝成聖母的樣子?」

「……我覺得他們幫不上什麼大忙,就讓他們回去了。」

「你不也是一樣嗎?你到底為什麼來首都?你的人生與首都毫無瓜葛。雖然米蘭達女士邀請了你,但你本可以無視的……難道,你是想幫助那個傢伙-」

「-我也有個問題想問,可以嗎?」

當艾迪斯試圖隨意窺探她的內心時,簡用提問打斷了他。

「什麼?」

「艾迪斯,你到底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我可沒有請求你的幫助。有什麼可笑的理由嗎?」

為了阻止艾迪擅自侵入自己的內心,簡故意提出了尖銳的問題。

艾迪斯咧嘴一笑。

「因為有趣。」

「什麼有趣?」

「對那個恨我入骨的你,施以你永遠無法償還的恩情。而且不是一個,而是兩個。」

「……」

「所以我幫了你。無論你做什麼,都無法否認或忘記這個事實。直到你死的那一天,永遠……我對此感到無比愉悅。」

「真是個變態的理由。」

「你現在才意識到嗎?看來你媽媽沒告訴過你,我對她做了什麼吧?」

簡正要發火說些什麼的瞬間,門突然打開了。

從敞開的門後,身高兩米的壯漢菲利普中將出現,立即解釋了當前的情況,並詢問了大家的意見。

作為王國軍的中將,他不可能不知道答案。這大概只是行動前的例行詢問,一種禮節性的程序。

然而,與這種禮節性程序無關,外貌與菲利普截然相反的艾迪斯提出了與菲利普相同的意見。

「當然要逃。雖然已經糟透了,但在變得更糟之前,我們必須離開這個該死的城市。無論有多危險。如果我們留在這裡,遲早都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