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5. 整理 (3)

「戴夫……！！」

在阿爾的引導下進入餐廳內部的辦公室時，正以嚴肅表情交談的瑪麗和福雷斯特猛地站起來，叫住了奧利弗。

他們的表情就像見了鬼一樣。並非出於惡意。只是太驚訝了而已。

這也難怪，在一天之內揭露了王國軍的醜陋秘密，解放了蘭達，擊退了襲擊了魔塔的珀佩特後突然消失的奧利弗，突然出現了。

無論如何，福雷斯特和瑪麗看到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的奧利弗，露出了非常驚訝的表情。

「福雷斯特大人，瑪麗。你們好。」

奧利弗似乎知道他們的心情，又似乎不知道，只是平常地揮手打招呼。

「不……這……啊哈……」

看到奧利弗的樣子，福雷斯特欲言又止，嘆了口氣，瑪麗也一言不發地打量著奧利弗。

生怕他哪裡受傷了。幸運的是，她並沒有找到任何受傷的地方，於是她鬆了一口氣，同時又開始觀察奧利弗的神色。

這是理所當然的。

就在幾天前，她親眼目睹了奧利弗的混亂與憤怒。

奧利弗為自己是地獄王子的事實而痛苦不已，他否定自我，對命運的不公與憤怒傾吐而出。

這太過分了，自己並非自願以這種方式出生。

瑪麗對他的話深有同感。他說得對。

正如出身貧寒不應被輕視，出身高貴也不意味著必須背負比他人更沉重的負擔。

然而，瑪麗卻否定了這一事實，以奧利弗最不願接受的方式對待他，純粹為了自我滿足。

在與奧利弗的最後一次交談中，瑪麗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是多麼不負責任，因此她此刻無法直視奧利弗的臉。

就這樣吧……

咔嚓。

瑪麗緊閉雙眼，低下頭，感到一隻雖然笨拙卻充滿溫情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驚訝的瑪麗睜開眼睛抬起頭，與注視著她的奧利弗四目相對。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但似乎他正在微笑，至少是在努力擠出笑容。

「能請您稍等片刻嗎？我有些話想先對福雷斯特先生說。」

「……」

「希望您能回答我。」

「好……」

瑪麗像是被什麼迷惑了一樣回答道。

奧利弗將目光轉向了福雷斯特。

「看來還不算太晚。」

「什麼？」

「在做善事呢。我看外面天色還不算太晚。」

「啊……」

福雷斯特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似乎明白了對方在說什麼。

在奧利弗襲擊市政廳的王國軍之前，福雷斯特曾說過這樣的話:

「大人們總說要善良地活著。我以前覺得這話毫無意義，但現在上了年紀，似乎稍微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真該活得更善良一些……現在會不會太晚了？」

他對喜歡自己、卻又因自己的罪惡而失望的奧利弗感到愧疚和自責。

福雷斯特愚蠢地到了這個年紀才明白為什麼要善良地活著。

不是為了壓抑自己去成全別人，而是為了讓自己活得坦蕩。可惜，太遲了。

福雷斯特搖了搖頭。

「這不是我的想法，而是阿爾的想法。與我無關。」

「如果沒有福雷斯特先生的允許，他甚至無法嘗試。僱傭阿爾先生，將餐廳事務交給他的，正是福雷斯特先生。」

「……發生了什麼事嗎？」

福雷斯特察覺到與上次見面時不同的氣氛，問道。現在顯得更加平靜了。

奧利弗聳了聳肩。

「有一點……我可以拜託您一件事嗎？」

「說吧。」

「您能去克羅斯金酒店444號房間，收拾一下坎特先生的遺體嗎？」

「坎特……？」

「是的，屍體沒有腐爛，還保持著原樣。其實，我本想自己處理，但那似乎有些自私。無論如何，我認為還是由福雷斯特大人和那些窮困的兄弟們來正式舉行葬禮更為合適。」

福雷斯特瞬間踉蹌了一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並不是一個正確的行為。

中間人是將暴力與死亡連接起來的存在。

因此，中間人的生活總是與死亡緊密相連。這不僅對他們自己如此，對周圍的人也不例外。

所以，因為某人的死亡而踉蹌，不僅不夠專業，甚至可以說是不道德的。

福雷斯特也並非不知道這一點。但是，他還是感到震驚。

因為坎特在成為中間人之前，是他的朋友。而且是一個在分別數十年後重逢並和解的朋友。這樣的朋友去世了。

「都是因為我，他才會離開。雖然他說不是這樣。」

奧利弗對陷入震驚的福雷斯特說道。

福雷斯特無言以對。

「即使您怨恨我也——」

「——我不怨恨……我不怨恨。那傢伙也不會希望我這樣。絕對不會。」

福雷斯特整理了一下思緒。

「我可以失陪一下嗎？」

「好的，您請便。」

得到允許後，福雷斯特拿起外套，準備從奧利弗身邊走過離開辦公室。

就在福雷斯特經過時，奧利弗拉住了他。

「想必，您一定很困惑和悲傷吧。坎特先生一直照顧的那些貧困的兄弟們。」

「……」

「只是隨口一說。」

奧利弗看著福雷斯特的臉說道，福雷斯特思考片刻，點了點頭。

福雷斯特離開了辦公室，因此辦公室里只剩下奧利弗和瑪麗兩個人。

「要喝點酒嗎？」

奧利弗自然地拿起桌上的酒瓶，倒入水晶杯中。

瑪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了別的話。她似乎知道些什麼。

「奧利弗……你會阻止末日嗎？」

「這酒味道不錯。」

「你要違背命運嗎？」

「瑪麗，你是希望我順從命運嗎？」

「我希望你能逃離命運！」

瑪麗不自覺地喊了出來。她希望奧利弗怎麼做呢？

曾經，甚至現在，瑪麗都認為奧利弗是神，但矛盾的是，她卻希望奧利弗能逃離自己的命運。

當他來到威納姆拯救他們時，她才意識到這是多麼自私的行為。

奧利弗本可以在蘭達享受平靜的時光，卻為了拯救那些擅自將他奉為神明的他們而飽受辛勞與痛苦。

甚至在來到蘭達後，她也能看到奧利弗每次意識到自己命運時有多麼痛苦。

就在那時，惡魔出現在了瑪麗面前。

一位騎著駱駝、通過黑暗而來的女子。

她告訴瑪麗，奧利弗那不合理、荒謬且痛苦的命運。那命運正如伊萬所言。

將連神明、天使、大人都無法承受的試煉，強加給一個孩子。這確實是字面意義上的不合理、荒謬且痛苦。

因此，瑪麗現在只希望奧利弗能逃離這一切。

因為她看到了他有多麼痛苦。瑪麗希望奧利弗不再受苦，能夠獲得安寧。

即使這意味著世界的終結。因此，她也沒有拒絕那些前來拜訪的黑魔法師，與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以備不時之需。

「您不擔心其他人嗎？那些接受瑪麗教導的人。」

「……選擇的人也會同意我的觀點。」

「我問的不是他們的想法，而是瑪麗對他們的想法。」

「……」

「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對瑪麗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嗎？」

奧利弗注視著瑪麗。除了她的外表，他還能看到她所犯下的罪惡。

為了傳播自己隨心所欲創造的信仰，他時而誘惑人們，時而威逼利誘。然而，在這一過程中，他也確實幫助了那些困難的人。

孤兒、未婚母親、病人、老人。那些得到幫助的人真心地追隨瑪麗的教誨。

「那是充滿罪惡的日子。正如奧利弗所說……我只是為了自己的滿足而隨意地消耗和利用了你。」

「我會原諒你。」

奧利弗毫不猶豫地說道。

瑪麗結結巴巴地說。

「那、還有，我為了自己的虛榮和滿足，排斥、誘惑和奴役那些不追隨教誨的人……我，我是罪人。為了自己的滿足，為了證明自己是特別的存在，我忽視了奧利弗，隨意地……」

「瑪麗。」

當瑪麗正在懺悔自己的罪行，即將崩潰的那一刻，奧利弗用平靜的聲音呼喚了她。

那聲音讓她本要流淚的眼睛和即將崩潰的面容重新恢複了平靜。

瑪麗用那雙眼和那張臉凝視著奧利弗，奧利弗也注視著瑪麗的眼睛和面容，問道：

「您愛我嗎？」

是否愛著自己。

瑪麗瞬間僵住了，無法作出任何回答。

就像犯了一個絕對不能被人發現的罪行卻被揭穿了一樣。

當瑪麗無法作出任何回答或行動時，奧利弗摘下了他一直戴著的皮革面具。隨著面具的脫落，奧利弗的真實面容顯露了出來。

那張臉還帶著少年的稚氣。然而，奇怪的是，在那稚嫩的面容中，卻蘊含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深邃。

歷經無數風浪，卻未被擊垮，反而變得更加堅強的某種東西。

「啊……」

看到奧利弗真容的瑪麗，像罪人一樣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而奧利弗則向她靠近。

然後，他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

緊緊地……

非常溫柔地。瑪麗僵硬的身體變得更加僵硬。

「謝謝你，瑪麗。謝謝你愛我。感謝你給予我如此珍貴的愛，我真心感激。」

在奧利弗的低語中，瑪麗僵硬的身體漸漸放鬆了。

「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希望瑪麗不僅僅愛我一個人。我希望您也能愛其他人。那些願意用生命守護你到最後、深愛著你的人。我希望您能在其中找到快樂。」

瑪麗驚訝地睜圓了眼睛，淚水再次湧上眼眶，隨後一滴淚水悄然滑落。

從這滴淚水中，瑪麗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她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決然的力量，從奧利弗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坦白了她的慾望和願望。

「我，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希望你再也不要痛苦。惡魔曾對我說過，那個騎著駱駝的女人。」

「她說了什麼？」

「無論順從命運還是反抗命運，都只有痛苦。靠近命運本身對您來說就是一種痛苦。我不希望您承受這樣的痛苦。」

瑪麗含淚懇求道。

奧利弗默默地注視著這樣的瑪麗，隨後開口說道。

「我的命運確實是痛苦的命運。但已經不再痛苦了。因為我決定接受這個命運。」

「……」

「我愛您，瑪麗。至少我會努力去愛您。所以，瑪麗。」

奧利弗用雙手抓住瑪麗，將彎下腰的瑪麗扶正。

瑪麗順著奧利弗溫柔的手勢站了起來。

「您願意幫助我嗎？讓我能夠愛您。」

與瑪麗對話後。

奧利弗拜託阿爾得到了一瓶好酒和一些免費餐食，然後走出了福雷斯特餐廳。

奧利弗以這種狀態訪問了X區。他與戰士團的喬和暫時寄居在那裡的胡克船長進行了簡短的交談。

與他們交談後，奧利弗前往Z區的開發反對委員會，短暫會見了需要見面的人。

「巴塞洛繆先生。」

「……」

在那裡也進行了一番有意義的對話後，奧利弗再次訪問了X區。他參觀了X區中一座未受重建影響的廢棄建築，那裡是重生後的X區唯一未受重建影響的地方。

這是一座圍有破舊圍牆的廢棄醫院，奧利弗從圍牆後的一扇小門進入，然後通過倉庫旁邊的一扇大鐵門進入了地下室。

走進地下，黑暗迎接了奧利弗，片刻之後，腐爛的屍體氣味、骷髏、半腐爛的屍體和蛆蟲相繼迎接了他。

奧利弗穿過它們繼續前行，拐進了右側的走廊。

沿著走廊一直走，那裡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房間。

儘管已經過去了相當長的時間，房間里仍然堆滿了無數的屍體。

在這些屍體中間，有一具失去一隻手臂的屍體靠在祭壇上坐著。

「好久不見了，主人。」

奧利弗向失去一隻手臂的屍體打招呼，然後拿出剛才準備好的酒和食物，擺在屍體面前。

酒倒入杯中，食物盛在盤子里，全心全意地準備。

然後，奧利弗在屍體對面的地方坐下，從懷裡掏出一本書。

曾經關注過的書籍，但從某個瞬間開始突然失去了興趣。

這是從艾迪斯那裡得到的惡魔之書。奧利弗開始閱讀這本書。

這本關於惡魔的書最初拿到時，空白處比文字還要多，但現在文字更多了。

通過吞噬其他惡魔之書來填充內容，奧利弗仔細地閱讀著書中的內容。

翻頁。翻頁。翻頁。

書中寫滿了關於惡魔的故事，每次閱讀時都會頭痛，眼睛也會感到疼痛。

也許是因為眼睛疼痛，視野逐漸變得昏暗。

但奧利弗繼續閱讀，逐漸昏暗的視野中，書中的文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然後重新組合。

彷彿每一個字元都有了意志，翩翩起舞。

重新排列的字元形成了一個圖案，圖案隨即升起，構成了一個形體。

啪嗒。

那一刻，奧利弗合上書，向前看去。

在由字元構成的形體所在之處，有什麼東西站在那裡。

一匹由腐爛的肉和頭骨組成的小馬，上面騎著一個由內臟製成的、有著頭髮和鬍鬚的老人。值得一提的是，約瑟的屍體似乎構成了老人的骨骼。

奧利弗低下頭，看了看約瑟面前擺放的酒和食物。

酒和食物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彷彿有人享用過一般。

確認了這一點後，奧利弗再次抬起頭，看向騎馬的老人。

「您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