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5 / 755 · 天才術士 701~800

712. 木頭人 (2)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聽到奧利弗的回答,珀佩特……準確地說,是監獄中囚犯和獄警混雜在一起的屍體堆爆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由無數人的血肉混合而成的聲帶發出了不屬於生命體的巨大聲響,震撼著地板和天花板。

分不清是因為心情好而笑,還是因為心情不好而笑,但幸運的是,很快就知道是哪一種了。

「噗嘿嘿,噗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就像妝容剝落一樣,爽朗的笑聲逐漸變得輕浮起來。

那並非虛偽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中,蘊含著珀佩特更加真摯的情感,其中最為濃烈的是不快與憤怒。

看來奧利弗似乎觸及了珀佩特最為敏感的部分。

「哈啊……您倒是變得能說會道了呢。」

「您心情不好嗎?」

與其說是真的好奇發問,更像是無可奈何的語氣。珀佩特搖了搖頭。

「老實說,比起不悅,更多的是尷尬。雖然不是什麼秘密,但在我面前如此直白地說出來的人可不多見。除非是相當瘋狂的人。」

相當瘋狂的人,某人浮現在腦海中。

「但驚訝之情比那更甚。達維德爾如此,我也如此,僅僅一眼就能看穿對方的身份,親身體驗後真是令人驚嘆……這與神的眼睛無異吧?」

恰當的形容。現在奧利弗的眼睛,說是神的眼睛也不為過。

只需一眼,便能看穿對方的身份、背景與罪惡。這雙眼睛堪稱完美契合了經書中那位能洞悉人類所有罪孽的神明。

「真是可憐啊。」

珀佩特評價道。

那雙能看穿對方一切,並以此施加絕對影響力,甚至顯得無所不能的眼睛。

令人驚訝的是,珀佩特的評價並非像狐狸與葡萄的寓言那樣。

珀佩特真心為奧利弗的能力感到惋惜。

再好的東西,如果與主人的性情不符,那也不過是累贅罷了。

可惜的是,奧利弗的性格與這雙全知全能的眼睛從根本上就不相配。

「如果你是個喜歡窺探他人秘密的變態,或者是個喜歡抓住別人把柄加以要挾的暴君,那倒是一種祝福。不過話說回來,祝福與詛咒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您說得好像很了解似的。」

「當然了解。我已經存在了數百年,經歷了許多事情。我深知不必要的真相有多麼痛苦,也明白了解親近之人的真面目是多麼令人煎熬。」

珀佩特露出了微笑。通過那個微笑,奧利弗知道他說的都是事實。同時,奧利弗不自覺地轉過頭,望向被關在鐵窗後的三個人。

暗世界的中間人福雷斯特、戰士團的喬、豆城的海盜胡克船長。

他們都是與奧利弗有緣的人,也是他個人喜歡的人。

儘管奧利弗有介紹信,但他還是熱情地接待了初次見面的奧利弗,並告訴他各種事情,幫助他適應與蘭達一起的解決師生活。之後,他也以值得信賴和能幹的工作態度提供了很多幫助。

至於喬,雖然初次見面並不友好,但通過一系列事件,他們的關係發展得很好。除此之外,他照顧朋友的弟弟等行為也令人欽佩。

胡克船長又如何呢?他在奧利弗最需要的時候給予了巨大幫助,甚至為了素不相識的孩子們,一生都在尋找永無島。他確實有值得尊敬的一面。這是奧利弗想都不敢想的。

但他們同時也是罪人。

福雷斯特年輕時,正值房地產熱潮,他被金錢蒙蔽了雙眼,欺騙、威脅那些天真而熱切的人們,有時甚至助長死亡,以獲取巨額利益。他總是以「反正總有人會這麼做」為借口。

在奧利弗眼中,福雷斯特當年的所作所為歷歷在目,不僅如此,他還能感受到那些因福雷斯特而流落街頭、凍死的人們的心情。

在這個過程中,他失去了志同道合的同事和朋友,但他並沒有放棄已經賺到的錢。相反,他購買了一家相當不錯的餐廳,僱傭了紅人,並自認為做了一件好事。

喬在險惡的X區為了生存,也為了共同生活的社區夥伴,以各種名義實施了無數暴力行為。

搶劫、強奪、催收、人口販賣、恐嚇、僱傭暴力和謀殺等等。偶爾,當他覺得自己是否做得太過分時,他會以照顧弟弟妹妹為借口來保護自己的良心。

為了家人,他別無選擇。

胡克也沒有太大不同。他以失去溫蒂的事實和拯救永無島的孩子們的名義成為海盜,襲擊了許多商船。

那些商船上載著想要誠實逃離艱辛生活的人們,但他們所有人都因溫蒂號而未能實現夢想,等待他們的家人和愛人只能以淚洗面。

這些人比瑪麗更甚。他們甚至殺害了那些只想離開的人,而這一切都是在為真神服務的幌子下進行的,比瑪麗還要殘忍。

就在那時。

「我一直在思考。」

珀佩特的聲音回蕩著。奧利弗轉過頭看向他。

「為什麼當外殼破碎時,你自己走進了監獄。是什麼讓你如此痛苦,以至於將自己囚禁在那地下牢房裡。起初我以為是因為意識到自己是地獄王子的事實而受到衝擊。」

無聲的衝擊震撼了地下空間。

像傢具一樣站著的福雷斯特、喬和胡克船長,聽到最近流傳的奧利弗是末日的地獄王子的傳聞,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然而,更令人驚訝的是他們自己對此毫不在意的樣子。

因為奧利弗無論變成什麼,都是可以理解的存在。

「但在繁華的都市中,當我直視那雙眼睛時,我意識到並不僅僅是因為那個傳聞。那雙眼睛,無法控制,不是嗎?它彷彿能看穿人類所有的罪惡。」

奧利弗沒有回答。這已經足夠了。

「果然如此。所以你才把自己關起來。不想見人,尤其是親近的人。也是,看到所愛之人的真實面目,確實是件非常痛苦的事。」

珀佩特的話讓被關在監獄裡的福雷斯特、喬和胡克船長都僵住了。

雖然對話超出了常理,但經歷過奧利弗的人們直覺地理解了珀佩特在說什麼。

雖然不知道具體原因,但據珀佩特所說,奧利弗能夠看到所有人的罪惡,包括他們自己。

這個事實讓他們,尤其是福雷斯特和喬,感到極大的恐懼。

無論多麼邪惡、沒有良心的人,通常也不願意在朋友和家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罪惡。

看到罪惡。這雖然是一個從常理上無法接受的故事,但他們相信了。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奧利弗在看到他們時,臉上那若隱若現的失望神情。

「知道真相真是可怕而痛苦的。無論是自己的真實面目,還是親近之人的本性。」

「所以您才殺了爺爺嗎?」

一直如歌唱般喧鬧的珀佩特第一次閉上了嘴。但這還不是全部。由血肉、內臟和骨骼組成的珀佩特明顯地表現出了動搖。

這也難怪,因為那是比珀佩特的真實身份更重要的秘密。更進一步說,那是貫穿目標的話語。

「就像您一樣複雜呢,珀佩特先生。雖然看不起人類,卻想成為人類,還想親手復活自己殺死的爺爺。真是諷刺啊-」

「-你又有什麼不同呢?」

珀佩特打斷了奧利弗的話。

「你和我並沒有什麼不同。雖然我只是一塊連「卑賤」這個詞都不配用的木頭,但從根本上說,我和你並無二致。你雖生於至高的存在,但也不過是在模仿那些永遠無法成為的人罷了。」

這一次,奧利弗閉上嘴,注視著珀佩特。

珀佩特露出了暢快的微笑。

「為什麼那樣看著我?啊,是在用眼神恐嚇我嗎?」

「……不。我知道您不會害怕那種東西。珀佩特先生唯一害怕的,不過是無法實現目標罷了。所以您才會製造出人為的地獄王子,召喚惡魔降臨人間,引發末日。您想利用那末日的力量,哪怕只有一瞬間,也要成為人類。」

「只有得到神的允許,末日才能降臨。你可以使用神的力量。如果能利用神的力量,木偶也能變成人,死人也能復活。」

珀佩特流露出樸素卻無比強烈的慾望。

正如奧利弗所說,這真是諷刺。一個活了幾百年的大黑魔法師,創建了「黑手」組織,如今卻想引發末日,而他所渴望的,不過是成為人類,復活死去的爺爺。

「但你一直在妨礙我。」

「這個嘛。我倒是沒有特意想妨礙你,不過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真是巧合啊。我也不太喜歡這個局面。」

「如果你遵守了承諾,就不會變成這樣了。我無法理解。你的目標不是模仿人類嗎?那麼,按照你所希望的那樣,什麼都不做,靜靜地待著不就好了嗎?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也不知道。我想靜靜地待著,但總是有無法讓我如願的情況發生。」

「現在還不算太晚。你就這樣退下,安靜地待著吧。這樣我會處理好監獄裡發生的一切,那裡的人也會在今天之內全部釋放。」

珀佩特提議道。那是真心話。

「我想要的只有一個,就是不要妨礙我。」

「所以您是說,要我靜待珀佩特大人引發末日,直到所有人都死去嗎?」

「沒錯。反正這不正是你所期望的嗎?」

奧利弗無法否認。

倒也不是想死,只是覺得與其捲入這種重大而沉重的事情,不如接受那無可選擇的死亡。

怎麼說呢,心裡會好受些吧?只是……

「首先,能把坎特先生還給我嗎?我聽說他被珀佩特先生帶走了。」

「現在用這雙眼睛見到他,應該會很痛苦吧。比見到他們三個的時候還要痛苦。」

坎特。確實,奧利弗害怕見到他,害怕看到他將面對什麼。

他曾照顧那些無依無靠的窮人,如今經營著一家福利院,但他也曾與福雷斯特一起,在房地產熱潮時期,將無數人的血淚轉化為金錢。

「那不是珀佩特大人您該管的事。」

「不,這與我有關。事到如今,我也該有個安全保障。」

「我並沒有請求您。我只是說了我想看,我會去看的。」

奧利弗明確表達了自己的意願,以免產生不必要的誤會。

「你覺得那會很容易嗎?」

「為什麼您覺得會很難呢?」

「並非只有力量強大才能達成目的。世界很複雜,會受到來自各方的影響。檔案館未能阻止末日的原因就在於此,他們未能除掉我也是因為這個。我不僅挾持了坎特,還挾持了整個城市。」

「所以呢?」

「你無法忽視這個事實。就像看到親近之人醜陋的真面目後也無法完全割捨感情一樣,你也不希望這座城市被鮮血染紅,被摧毀。但是,我不一樣。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把一無所知的士兵送到你面前變成屍體,也可以把這座城市付之一炬——」

啪!

珀佩特帶著強烈的意志和殺氣說出了台詞,但話還沒說完。

奧利弗的影子令人不快地張開整齊的牙齒,瞬間咬住了珀佩特的媒介——那堆屍體。

被咬掉的部位正是珀佩特的嘴,因此珀佩特不得不被迫沉默。

幸好耳朵完好無損,聽力沒有問題。雖然奧利弗從一開始就瞄準了那裡。

故意留下耳朵的奧利弗向珀佩特傳達了自己的意思。

「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