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0 / 755 · 天才術士 701~800

707. 疑問 (2)

在大災難中失去了原本模樣和名字的建築物內部。

那裡瀰漫著一種孤寂的寧靜,充滿了整個空間。

奧利弗的問題引發的現象,並不僅限於建築物內部。人也是如此。

纏著繃帶、坐在奧利弗對面的瑪麗就是這樣。

她似乎受到了驚嚇,或者說是刺痛,睜大了雙眼,說不出話來。

奧利弗默默地注視著這樣的瑪麗。

「……」

「……」

彷彿是對沉默的回應,寂靜變得更加沉重,終於,瑪麗承受不住這份重量,開口說話了。

「我,我——」

「——說起來,瑪麗是第一個呢。」

「啊?」

「以純粹的意圖幫助我的人。瑪麗似乎是第一個。」

「……」

「雖然從礦場救出我的是約瑟先生,但他有那樣做的理由。」

為了過上富裕而有品位的生活,成為黑魔法師的約瑟將奧利弗從礦場救出,是為了將其獻給惡魔。

作為黑魔法師天賦不足的他,通過將有天賦的弟子獻給惡魔來提升自己的實力,從而享受夢寐以求的富足生活。

諷刺的是,他卻因其中一個弟子奧利弗而身受重傷,在終生侍奉的惡魔的冷眼旁觀下,痛苦而緩慢地走向了生命的終點。

「瑪麗不是這樣的。您毫無算計和私心地幫助了我。」

瑪麗垂下眼帘,沉默不語。

「您不記得了嗎?當湯姆監督責罵我的時候。」

「……」

「在我被打的時候,是瑪麗幫助了我。純粹出於善意。我原以為坎特是第一個,但回想起來,瑪麗才是第一個。」

「……我記得。」

「那時,我似乎沒能向您道謝。只問了正式弟子是什麼。雖然為時已晚,但我想現在向您表達謝意。」

「不。」

她搖了搖頭,打破了沉默。她看起來很痛苦。

「我……戴夫,不,奧利弗,我沒有做過值得感謝的事。因為我不是出於純粹的善意幫助的。」

「是這樣嗎?」

「我幫助奧利弗,只是因為那是我的生存方式。為了增加我的盟友……作為一個黑魔法天賦不足的人,我唯一能保住位置的方法就是增加盟友,證明自己作為監督者的能力。」

回想起來,當時瑪麗周圍似乎也有不少同齡的女孩。這意味著她很有聲望。約瑟死後,家族的順利運轉,瑪麗功不可沒。

「所以您不必感謝我。這僅僅是為了我自己。」

瑪麗皺起眉頭,彷彿在懺悔。然而,奧利弗的評價並未改變。

「瑪麗是個好人。即使有那樣的原因,您幫助我也是出於憐憫之心。這大概是因為您的過去吧,您曾在染色工廠附近生活過。」

一聽到染色工廠這個詞,瑪麗瞬間僵住了。

因為那是瑪麗人生中最黑暗的時期。

那時候,瑪麗因染色工廠的廢水導致頭髮染成了紫色,失去了父母,還差點遭遇不測。幸好被約瑟收留。

無論如何,考慮到這一點,瑪麗的反應可以說是極其正常的。

反倒是奧利弗若無其事地提起那些記憶才顯得不正常。他原本就有些粗枝大葉,但這次有點過頭了。

當事人卻一點也不在意。

「外面的人為了保護瑪麗而受傷,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為了守護真正理解並照顧他們的瑪麗。是啊,如果不是這樣,他們也不會把我當作神來供奉吧。」

「這不是我的力量,而是接受了教誨的信徒們自己——」

「——沒有見過面的人把我當作神來供奉,這難道不是因為瑪麗,而是自然而然發生的嗎?」

面對奧利弗的問題,瑪麗閉上了嘴。就在寂靜即將再次降臨的瞬間,奧利弗繼續了對話。

「我知道瑪麗並沒有惡意。相反,您充滿了讚歎、尊敬、嚮往、感激以及……」

奧利弗說到一半,停下來看著瑪麗。更準確地說,他在觀察她的情感。她對自己懷有的強烈情感。

「……除此之外,您對我只有善意。其他人也熱切地對我抱有同樣的情感。」

奧利弗指向牆外的人們。

他們雖然被奧利弗獨特的氣質所震懾,但仍然相信著他。相信他現在一定能解決所有問題。

如果不是賽肯德擋在門口,他們或許已經衝進建築,跪地祈禱了。祈求奧利弗拯救他們。

全然不顧奧利弗的意願。

瑪麗為他們的自私感到愧疚。

「對不起。」

「現在我多少理解了。也理解了為什麼瑪麗會稱我為神,並向我下跪。這個世界充滿了艱難和苦難,您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對象。我理解。每個人都是如此。就連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師,在最後也是這樣。」

一位曾犯下可怕罪孽,但真心懺悔的魔法師。

「他在我面前祈求。懇求我不要拋棄他們,他跪下來,抓住我的衣角。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師向我祈求。」

「那……您回答了嗎?」

「我回答說不行。我試過了,但實在是做不到。我的雙眼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罪孽。」

奧利弗用自己的兩根手指,指向了自己的雙眼。

「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活生生地剖開人的肚子,注入病菌,記錄下痛苦掙扎的家人的反應。那場景彷彿就在眼前發生一般。」

瑪麗靜靜地聽著。

「當然,我知道。那位確實真心悔改。而且,他的贖罪並非只是為了消除罪惡的膚淺之舉。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接受……瑪麗?」

「嗯,奧利弗。」

「感謝瑪麗對我的好意,但其實我這個人本身並不那麼了不起。在孤兒院和礦場的時候,活下去就是唯一的目標。即使旁邊有人餓死,我也會無動於衷地喝著土豆湯。」

「是奧利弗拯救了我。這裡的所有人都是。」

「我也曾幾次險些喪命。」

奧利弗坦然承認道。

「不過,那只是在面對比死亡更糟糕的情況時。基本上我是個懦夫。我害怕自己的命運,現在這樣就是證明。」

沒錯,奧利弗是個懦夫。他害怕自己的命運,以至於對此刻被困在樹上受苦的孤兒院院長視而不見,不願施救。

瑪麗本想反駁,但最終沒有開口。奧利弗微微扭曲的表情中,流露出他內心的痛苦和壓力。

「本來我根本沒打算來這裡。我只想靜靜地坐著,不管世界末日是否來臨。」

「那為什麼又來了呢?」

「我想,也許見到認識的人會讓我有所改變吧,無論是意志還是心情。但我不確定。」

瑪麗想問奧利弗不知道什麼,卻始終沒有勇氣問出口。

「並不是我討厭你們或者怎樣。你們依然很了不起。即便末日來臨,你們也在努力做好自己的事,努力變得更好。」

儘管瑪麗無法憑自己的眼睛看透奧利弗的內心,但她依然能感受到奧利弗話語中的真誠。

「但我沒有勇氣答應您的請求。因為你們的罪孽如此鮮明。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什麼都不想做,無論世界末日是否來臨。」

癱坐在地的奧利弗勉強站起身來,走向蘭達,但情況並沒有太大改變。

來到蘭達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變化,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面對奧利弗的提問,瑪麗感到呼吸急促,但她無法拒絕。畢竟她曾對奧利弗做過更過分的事。

「瑪麗不必回答,但我還是想聽聽你的意見。我今後該怎麼做才好呢?」

「……」

「我確實是地獄的王子,但這純粹是偶然,就像我的天賦一樣。多虧了這種天賦,我才能享受生活的恩賜,但這是不是太過分了?我並不是自願作為王子出生的。」

「……」

「所以,如果你知道的話,請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我……」

「說得沒錯!誰願意那樣出生啊!!」

就在瑪麗艱難地想要回答時,一個異常活潑的第三者的聲音插了進來。

雖然不常聽到這個聲音,但清楚地知道是誰。

「伊萬先生?」

奧利弗走出了建築物。正如所料,伊萬在那裡。

凌亂的鬍鬚和黑眼圈,披風下穿著極其昂貴的衣服的黑魔法師匠人。奧利弗默默地注視著他。令人驚訝的是,從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罪惡。

「對,就是我!那個用豆子換牛的談判天才,偉大的債主,曾穿越沙漠之海,到過神龍翱翔的東方,見過老鼠開槍的瘋狂世界,也去過巨人居住的天國。別漏了,這都是我的功績。所以,看在這份上,饒我一命吧。」

被賽肯德壓制,像被按在地上一樣趴著的伊萬,頭上頂著槍口,卻理直氣壯地求饒。

本想強行闖入卻落得如此下場的伊萬,為了救他,全身纏滿繃帶的開發反對委員會成員試圖靠近,但賽肯德將分裂成數十條的手臂化作槍口對準他們,逼停了他們的腳步。

「開槍。」

如果得到允許,他隨時準備射出子彈。但奧利弗沒有這麼做。因為將瑪麗帶到此處避難的是伊萬。

「……抱歉。」

奧利弗將賽肯德推到身後,向伊萬道歉。伊萬似乎並不在意,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別放在心上。弱小的我只能忍耐。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談……你說得對。像你這樣出生的人並不多見。除非是相當變態的人。」

伊萬的語氣一如既往地輕鬆,但奧利弗卻能感受到某種共鳴。就在這時。

「同理,那些傢伙們也不想這樣出生吧。」

「您說的是誰?」

「是誰呢。流氓混混、妄想症的小鬼、記仇很深的傢伙、沉睡森林的老巫婆。」

這些極具侮辱性的綽號。但正因如此,很容易知道在說誰。過去伊萬曾親自解釋過。

流氓混混是人肉廚師,妄想症的小鬼是永遠的孩童粉絲,記仇很深的傢伙是吹笛人。而沉睡森林的老巫婆,大概是指沉睡森林的公主吧。

「那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他們難道是為了成為誰的墊腳石而出生的嗎?」

奧利弗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事實上他早就知道了。

他們生來就是為了成為奧利弗的墊腳石。

這也難怪,奧利弗吃了人肉廚師的肉獲得了怪力,吸收了粉絲夢想的王國永無島得到了影子怪物,還提取了吹笛人的憤怒突破了外殼。

睡美人也並非例外。她在奧利弗出生數百年前就不得不等待奧利弗。孤身一人。

省略過程只看結果的話,正如伊萬所說。他們可以說是為了奧利弗而生的。甚至連他們痛苦的人生也是如此。

「這個故事的重點是什麼?」

「命運就像軍隊。能逃就盡量逃。」

「……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善良的我或許可以告訴你逃脫的方法。從命運的所有束縛和枷鎖中逃脫。就像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