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4. 被佔領的城市 (2)

「啊，該死……」

向奧利弗提問後，卡弗捂住臉，發出痛苦的聲音。

那聲音就像是一個陷入妄想的少年意識到現實時發出的聲音。充滿了虛無感和羞恥感。

卡弗的情況更嚴重一些。卡弗已經到了足以了解現實的年齡，而且他的地位也不一般。

這樣的自己竟然提出了「末日」這種荒誕不經的問題。巨大的羞恥感湧上心頭。

「那麼，您要換個問題嗎？」

「不！我不會改變主意。雖然還是難以相信，但我想聽聽答案。也許末日真的會來臨。」

他是認真的。奧利弗問道。

「您這麼認為的理由是什麼？」

「受過高等教育、誠實且能幹的我提出這種瘋狂的問題，不正是末日來臨的一種證據嗎？」

「……」

「開個玩笑。如果您那樣反應，我會受傷的。」

卡弗脫下公務員特有的僵硬盔甲說道。然後開始吃早餐。

看起來相當從容的樣子。諷刺的是，奧利弗從那個樣子中窺見了一種決心。面對難以相信的現實的決心。

「很好吃……您要一起吃嗎？」

卡弗指著桌上擺放的世界上最完美的食物。

看到食物，奧利弗感到一種矛盾的感覺。儘管外殼破碎飢餓卻仍未消失，他既想吃又不想吃。吃這個人類行為本身讓他感到不自在。

「不……沒關係。」

「那就好。今天特別餓。」

卡弗這樣回答著，將蜂蜜和黃油塗在熱蛋糕上，再加上培根放進嘴裡。接著大口咬下豐滿的香腸，像饕餮一樣大口吃著黑布丁和豆子。

就在他這樣吃著的時候，突然開口說話了。

「其實我有很多問題想問。太多了。比如，打倒吹笛人的是戴夫先生還是小王國的聯合軍。」

「……」

「小王國那邊說是他們乾的，但街巷傳聞卻不一樣。我個人相信是前者。」

「為什麼呢？」

「因為我覺得吹笛人不是軍隊能抓住的存在……除非是同等級的怪物。」

卡弗直視著奧利弗。

「嗯……除此之外，我還想知道您是否了解聖皇市國發生的事件，攻擊蘭達的亡者軍隊是否是珀佩特所為，還有那個珀佩特是否真的與王室聯手。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戴夫先生您全都知道。」

「那您為什麼不問呢？」

「我喜歡高效。只要理解了大框架，細枝末節可有可無。我仔細想了想，蘭達和世界上發生的這一切似乎都有一個終結。」

「你相信終結嗎？」

「不！當然不相信。我可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分子。終結什麼的……！只是，聖法消失，惡魔在盛世降臨，前所未有的事件接連發生，所以我想對所有可能性保持開放態度。即使是坊間流傳的荒誕謠言也不例外。」

卡弗的話是發自內心的。

他既不相信也不願意相信終結這種常識之外的東西，但與此無關，他願意考慮一下。原因大概是——

「——因為你是市內務部部長嗎？」

奧利弗問道。

「是的，雖然實際上被解職成了無業游民，但我仍然認為自己是個官員。畢竟解僱我的是王國軍。雖然薪水微薄，但總得糊口吧。所以，我的問題的答案是？」

卡佛抓住對話的流向，再次提問。他不想迴避，而是直面當前的處境。

奧利弗沉思片刻，終於開口。畢竟承諾就是承諾。

「……末日可能是真的。」

「……」

「降臨在帕特爾教的惡魔。騎駱駝的女人已經宣告了。末日即將來臨。」

世界的死刑判決來得如此平靜而虛無。聽到這個禁忌的消息，卡弗點點頭，繼續吃著吐司。

咔嚓。咔嚓。

奧利弗向卡弗問道。

「但是您是怎麼知道我和末日有關的呢？」

「就說是直覺吧。」

「……？」

「凌晨5點起床第一次見到戴夫先生的時候，我差點嚇得魂飛魄散。王國軍沿著道路進來的時候我都沒那麼害怕，亡者大軍入侵地面的時候也沒那麼誇張。所以我推測您和末日也有關係。」

「您看起來可不像那樣。」

奧利弗在說謊。他通過情感知道卡弗很驚訝，但表面上卻保持著平靜。

「那是虛張聲勢。在這個超人橫行的城市裡，沒有這點本事怎麼當公務員呢？」

「……這也是玩笑嗎？」

「您自己想想吧。玩笑解釋起來就沒意思了。」

卡弗隨即把早餐桌上的所有食物一掃而空。

「現在您打算怎麼辦？」

「咖啡就不用了，今天已經喝了三杯。」

「不是咖啡，是末日。既然末日已確定要來，您打算怎麼辦？」

「這個嘛。這太深奧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能想到的就是，嗯……地堡！」

卡弗打了個響指。

「改造成地堡！把整個蘭達地下都改造了。」

令人驚訝的是，卡弗沒怎麼思考就想出了一個可行的辦法。

那就是把蘭達的地下改造成地堡。

說實話，在目前情況下，這是最可行的方法。蘭達下水道規模龐大，甚至被稱為城市地下的城市，非常適合改造成城市規模的地下掩體。

亡者軍團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證明。那無窮無盡的殭屍大軍就藏在蘭達地下。

然而，這個計畫存在一個致命的問題。

「您認為靠那種東西就能躲避末日嗎？」

那種東西。

「您以為躲到地下，末日就會繞過你們嗎？這就是我想說的。」

奧利弗那番踐踏希望的話語讓卡弗摸了摸下巴。

「嗯……怎麼說呢。戴夫先生，好久不見，您似乎變得消極了很多？」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我知道。我也不是懷著惡意說的。超人本來就消極，您這樣反而很自然。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

「在消極的超人中，您是唯一謙遜的，所以很有魅力，但現在魅力似乎減少了一些。」

從未考慮過魅力這回事的奧利弗，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陷入了沉思。這時卡弗繼續說道:

「但總得做點什麼吧？」

「做什麼呢？」

「什麼都行。您可是靠納稅人的錢過活的公務員，總不能袖手旁觀吧？得像個公務員的樣子，哪怕浪費點稅金也好。」

「……王國軍會允許浪費稅金嗎？」

「這個嘛，現在開始我得好好想想了。怎麼可能從一開始就制定好全部計畫呢？到時候再隨機應變吧。」

到時候再隨機應變……奧利弗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啪！

卡弗用力拍了一下手。

「好了，現在輪到戴夫先生提問了。」

奧利弗默默地看著卡弗，後者笑了起來。

「您這是怎麼了？離開蘭達的人，凌晨5點偷偷溜進我這個並不太熟的人的家裡等著，這不就是說明您有所求嗎？」

說得沒錯，奧利弗無法反駁。他回到蘭達後第一個找上卡弗的原因，正是因為他是了解蘭達現狀的最佳人選，而且兩人之間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您以為我真的不知道嗎？」

「需要我道歉嗎？」

「不，請不要道歉。我也喜歡那種距離感。乾淨利落地交換所需的東西。除此之外就免了。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歡男人在半夜來找我是出於其他原因。」

奧利弗本想問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最終沒有說出口。或許是在開玩笑吧。

「所以請不要猶豫，說出您想要的吧。您想要的應該是問題吧。而且我也答應過要一輩子回答您的問題。」

「……有點意外。」

「什麼讓您感到意外？」

「我以為您會向我尋求幫助。不然浪費稅金了。」

「……」

「因為蘭達市和我是非正式同盟。」

「戴夫先生。雖然我有是個討厭的傢伙，但並非沒良心。現在既沒有交易的東西，也不是合適的時機，我並沒有打算讓您這樣尊貴的人白白幫忙。善後工作也令人擔憂。不過。」

為了有效地傳達信息，卡弗暫時停頓了一下。

「考慮到我們之前的交易關係，我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予最大的幫助，如果您有空的話，能幫幫這座城市嗎？這是互惠互利的提議。」

卡弗提出了建議。沒有強制性的互惠互利。他認為這是目前最有可能成功的交易。

「我有個疑問。雖然大致了解，但還是想從當地人那裡聽取更詳細的情況。」

「我很擅長這個。請先問您好奇的問題吧。」

「我聽說有很多黑魔法師接近了瑪麗。其中也有黑手所屬的黑魔法師。這是真的嗎？」

「嚴格來說，是那些想與戴夫先生接觸的人，但確實如此。隨著手指接連倒下，他們似乎以擊敗吹笛人的人為中心，試圖建立新的勢力。這是通過安全局獲得的信息，所以很確定。」

「瑪麗現在在哪裡？」

「說起來很複雜，但據我所知，她為了躲避王國軍去了Z區。不過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到那裡的。」

「王國軍和蘭達防衛軍一起攻擊Z區，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那個我也不清楚。只是聽說他們的目標是Z區隱藏的寶藏，但不確定。也許是為了炫耀王國軍的力量。」

聽了這話，奧利弗想起了巴塞洛繆曾經展示過的寶藏。在大災難中勉強保持形狀的建築牆壁被打破後，各種金銀財寶傾瀉而出。這並不奇怪。

現在最受質疑的Z區和Y區曾經是王族和貴族居住的地方。即使在大災難和相當長的時間裡，那裡仍然隱藏著各種寶藏。

但是在這種時候去尋找寶藏，總覺得有點奇怪。尤其是那個珀佩特。

「親自去看看也許就能知道了吧？」

就在奧利弗猶豫不決的時候，卡弗補充道。

「如果您打算離開，最好先做些準備。」

「為什麼這麼說？」

「從首都來的增援部隊主要負責這一帶，他們似乎相當強大。他們已經越過森河，佔領了Y區，並直接對Z區施加壓力。」

這確實是個令人驚訝的消息。

這也難怪，就連蘭達也不得不屈服於開發反對委員會的力量，實際上已經放棄了對Y區的統治。這就是為什麼在26個區中，市議員只有24個。

但是，王國軍剛剛掌控蘭達不久，就已經接管了Y區，並直接向有開發反對委員會的Z區施壓？

這意味著王國軍確實非常強大。儘管大災難使他們的身體和靈魂受到詛咒，但他們卻獲得了怪物般的力量，足以壓制那些反對者。

奧利弗想起了在聖皇時局中藏身觀察局勢的珀佩特。

「比想像中還要糟糕啊。」

「雖然不知道這麼說是否合適，但瑪麗小姐的情況還算好。至少沒有被王國軍抓住。福雷斯特先生和喬被王國軍抓住了。」

「……喬是黑魔法師，屬於地下世界的人，被抓還能理解，但福雷斯特先生是怎麼回事？」

福雷斯特雖然也曾是地下世界的中間人，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他仍然兼顧著中間人的工作，但大部分事務已經轉讓給了阿爾，現在轉型為企業家，從事著(至少表面上)合法的事業。這樣的他竟然被抓了，真是令人意外。

「難道是非法的生意，或者中間人的事情被揭穿了嗎？」

「如果只是那樣反倒好了。那種程度還可以含糊其辭地矇混過去。福雷斯特被抓的原因是他直接與王室對立。關於島嶼的所有權問題。」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福雷斯特先生有什麼理由要與王室對立呢？而且島嶼是怎麼回事？」

「那個您還記得嗎？戴夫先生和他的導師檔案館一起掃蕩了粉絲的那件事。」

奧利弗愣了一下。他想起來了。雖然那件事並不算太久遠，但回憶起來卻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

當時奧利弗為了幫助簡，去了有粉絲的永無島，那時候，他請求梅林替自己去對付海怪。因為他沒有勇氣面對現實。梅林欣然答應了。」

「啊……」

那一刻，奧利弗不自覺地發出了一聲嘆息。梅林答應了請求，而自己卻沒能做到，他意識到了這一點。

「那時被粉絲奪走的王國島嶼，如今又回到了王國的懷抱。那是一個可以在浩瀚而險惡的大海中稍作休息的島嶼。您可能不知道，福雷斯特先生曾試圖藉助檔案館的幫助，獲得島嶼的所有權。因為那可以帶來巨大的經濟利益。這導致了與王室的糾紛。」

「我不明白。我也聽說過那個島嶼能帶來巨大的財富，但福雷斯特先生是那種會冒險經營生意的人嗎？」

「真是敏銳的觀察。我也對此感到疑惑。福雷斯特先生並非懦夫，但也不是那種僅憑一個強壯的朋友就盲目挑起爭鬥的傻瓜。不過，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

「需要我告訴您福雷斯特先生在哪裡嗎？」

奧利弗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他決定一步一步來。

「不，我先去瑪麗所在的地方。」

「隨您便。那麼，我來告訴您包圍Z區域的王國軍的情報。請悄悄潛入。雖然看起來不像是會輸的樣子，但也沒有必要硬拼。」

「您知道些什麼嗎？」

「是的，那裡還有蘭達防衛軍和安全局的人，他們都不喜歡王國軍。這樣回答您滿意嗎？」

卡弗這樣回答後，從書架下取出藏好的資料遞給了奧利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