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3. 被佔領的城市 (1)

「這世界真是瘋了。」

人們最惱火的周一早上7點，一位公務員看著幾天前的報紙喃喃自語。

雖然與故事無關，但他似乎是一位職位相當高的高級公務員。

為什麼？

從小處看他面前的餐桌，從大處看他居住的地方，就能明白了。

在他面前的餐桌上，擺著煎蛋、蘑菇豆子、香脆培根、飽滿的香腸、黑布丁、吐司、熱鬆餅、薯餅、黃油和果醬、咖啡等等。這是一頓色香味俱全、堪稱完美的早餐。

這並非什麼特殊的日子。也就是說，他每天都這樣吃。這對於一個薪水微薄的下級公務員來說，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當然，在這座充滿夢想、希望與腐敗的城市——蘭達，通過「賄賂」這種「祝福」也是有可能實現的，但這位公務員並非如此。

從他現在的居住地就能看出端倪。

他住在I區，那是蘭達上流社會的聚居地之一，只有資本家、企業家、魔法師、政客等統治階級才有資格居住於此。

這裡是一個普通公務員即使受賄也難以企及的領域。

收受那種程度的賄賂在現實中幾乎是不可能的，即使能收，在那之前更有可能撐破肚子而死。

公務員要想在這裡生活，只有兩種方法。

要麼家底殷實，要麼就一路高升到部長級高官，享受市政府提供的高級公務員待遇。

而這位公務員顯然屬於後者。

畢竟，他是蘭達內務部長官。

但這裡重要的不是他是部長這件事。也不是他因不明原因被撤職，或是他的家裡被偷偷安裝了竊聽器。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的一番言論。

關於這個世界已經瘋狂運轉的言論。

這隻需看一眼報紙的頭版就能知曉。

［聖法消失！被詛咒的瘟疫肆虐的危急時刻！！末日將至?! ！］

這些誇張的標題彷彿只是為了多賣幾份報紙而設。然而，這一切都是事實。

因為有一天，史無前例的事件發生了——所有的聖法突然消失了。

就連內務部長保羅·卡弗也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他看到了正在協助王國軍探索蘭達下水道中亡靈軍隊的聖騎士們，他們身上的聖法突然發光，隨後從他們的身體中脫離，升入夜空。

那超現實的景象至今難以忘懷。不僅是因為那景象本身令人震撼，更是因為聖法離開的瞬間，聖騎士們的表情太過凄慘，令人心碎。

那表情彷彿將人類的混亂與絕望之情濃縮到了極致。

然而，他們所展現的情感與聖法消失的影響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聖法乃是天父愛人類的明證，是帕特爾教的權威，是所選國家正當性的象徵。

隨著聖法的消失，世界各地彷彿早有預料般，紛紛湧現出各種問題與混亂。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伴隨著末日將至的謠言而爆發的零星暴動。這些暴動跨越了地域與國界。

暴動發生國家的政府動用了警察和軍隊，成功鎮壓了動亂，但這並不意味著根本問題得到了解決。

畢竟，支撐社會的無形支柱少了一根，這是理所當然的。

被選中的國家權力的各個政權和王室對此事感到困惑，紛紛向各教區和聖皇廳詢問。

當然，一些管理地區的教區對此未能給出恰當的回答，聖皇廳也不例外。

因為在聖法消失的第二天，就有如晴天霹靂般的消息傳來，稱惡魔降臨在了帕特爾教的首都——聖皇市國。

據新聞報道，雖然不知道是誰召喚了它，但聖皇市國出現了多種奇異現象，惡魔由此降臨。

水變成血，蛙群覆蓋大地，虱子四處滋生，蒼蠅從天而降，瘟疫和毒瘡侵襲了聖皇市國。

恰巧，新聞報道附帶的照片中拍到了一位患有皮膚病的聖皇市市民。

那模樣彷彿皮膚被翻轉了一般，令人毛骨悚然。這讓一些人聯想到了某些存在，比如存在於蘭達但不受市管轄的開發反對委員會。

雖然可能是錯覺，但他們扭曲醜陋的外形與聖皇市市民的皮膚病有著太多相似之處。這個事實讓人相當不安。彷彿末日真的降臨了。

然而，卡弗很快就放下了這個想法。除了內政部長的精神力外，世界上還有各種瘋狂的事情需要關注，不能只糾結於此。

各國高層暗中參與的聖皇市國遭遇如此災難已是大事，更何況還有惡魔降臨的傳言四起。

有人認為聖皇市國的市民集體出現了幻覺，或者說是黑魔法師的恐怖襲擊，但就破壞的規模而言，已經超出了想像。

被稱為白色宮殿的聖皇廳倒塌，眾多樞機祭司喪生，連聖皇廳的主人聖皇也難逃一死。更重要的是，聖法也消失了。

隨著聖法的消失，像蟑螂一樣潛伏的眾多黑魔法師蜂擁而出，展開了報復性的恐怖襲擊，各殖民地中學習黑魔法的叛軍也同時發動了對殖民統治機構的攻擊。

其後果導致治安惡化、各種謠言四起、股價下跌等。彷彿明天世界末日降臨也不足為奇。但是，

「能給我今天的報紙嗎？」

卡弗向同桌的男人禮貌地請求道。卡弗問能否把他花錢買的報紙給他。

儘管是客人，男人卻像遞出自己的東西一樣，一言不發地遞了過去，卡弗也沒多問，便看起了今天的報紙。

與僅僅幾天前滿是絕望、絕望和更大絕望的報紙形成鮮明對比，今天的報紙上卻刊登了希望。

報紙頭版大幅照片中的長著翅膀的女子，正是那希望。

［天使的子女。降臨此世。］

為了增加銷量而經常濫用感嘆號的報社，這次卻一反常態地剋制使用感嘆號，製作了一個莊重的頭條。

下面的報道刊登了帕特爾教對消失的聖法的回應。據他們所說，聖法消失的原因無非是為了天使的子女誕生而不得不做出的犧牲。

這是為了驅逐降臨在帕特爾教的惡魔。

看到照片中這莊嚴的景象，似乎有些令人信服，但同時也令人懷疑。

如果是普通祭司也就罷了，但帕特爾教的高級祭司們都是涉足世俗的政治家。雖然應該摒棄歧視性思維，但政治家大多是騙子。

這並不是說所有政治家的品格都低劣，而是這個職業的特性使然。

咕嚕。

卡弗一邊讀著報紙，一邊在空腹時喝了咖啡。

原本他會在享用豐盛的早餐後，喝杯咖啡潤潤口，但今天卻反其道而行之。

既然世界都瘋狂了，那吃飯的順序反過來又有什麼關係呢？

「您說是不是？」

卡弗解釋完自己的想法後，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男人——也就是解決師戴夫——徵求意見。他回答道：

「這個嘛……」

咕嚕咕嚕。

卡弗又喝了一口咖啡。這是第二杯了。

空腹喝了兩杯咖啡，雖然有點擔心腸胃，但其實也沒那麼擔心。

自從王室的第二王子阿爾伯特訪問蘭達以來，由於過度勞累導致胃部不適，再加上吹笛人突然闖入，獨自一人顛覆了城市，等到一切收拾妥當的時候，蘭達地下又湧出了亡靈軍隊進行入侵。如今由於那些亡靈軍隊的緣故，蘭達已被王國軍佔領。

簡而言之，卡弗的胃已經破敗不堪，空腹喝兩杯咖啡根本不算什麼。

「哦，上帝啊，請拯救我們吧。」

卡弗畫了個十字。奧利弗默默地注視著，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補充解釋一下。

「不只是我，我覺得住在蘭達的每個人胃都不太好。」

「是嗎？」

「本以為現在好一些了，誰知亡者軍隊突然來襲，蘭達被攻陷，現在王國軍駐紮於此，耀武揚威，我們哪裡還能保持鎮定呢？」

「這很嚴重嗎？」

奧利弗像往常一樣問道。不過與過去相比，語氣略有不同。與其說是真的好奇而問，不如說是在試探的感覺。卡弗沒有深究，只是覺得應該是這種感覺。

「也不是什麼壞事。多虧了王國軍，難得能過上悠閑的日子。」

因過度勞累突然被解職，在家中(被迫)休假的卡伯故作愉快地說道。

「不過，股票下跌確實令人遺憾。雖然不像不久前在塞姆河投河自盡的人那麼慘，但我也損失了不少。」

卡弗一邊說著，一邊展示了報紙的某一頁。

上面記錄了蘭達主要企業的股票情況，全都呈現出一片慘淡的下行趨勢。

「城市被死去的屍體擊垮了，這也沒辦法。」

「看來您不太喜歡這種情況。」

「我剛才不是說了，股票虧損讓我損失了不少嗎？」

「真的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奧利弗再次問道。卡弗猶豫片刻，終於開口。

「在回答之前，我先問個問題。這裡真的不會被竊聽嗎？」

知道王國軍正在監聽自己家的卡弗問道。

奧利弗點了點頭。

「是的，您不用擔心。」

「那就太好了。」

「您相信我嗎？」

「是的，您像在自己家一樣進入王國軍監視的這所房子，並坐在那裡說出這些話，我沒有理由不相信。只是確認一下而已。」

卡弗想起清晨5點醒來時，奧利弗正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等待自己。回想那一刻，心臟彷彿沉了下去。

「哈……讓我們回到正題。您問我是否討厭這種情況，對吧？」

「是的。」

「討厭。但並不是因為錢。雖然有些遺憾，但我並沒有在股票上投入那麼多錢。只是，看到喜歡的漫畫消失，我感到難過。」

卡弗翻開正在閱讀的報紙，指向其中一頁。如今那裡已被廣告佔據，但原本是刊登名為〈諷刺〉的四格漫畫的地方。

每天讀報的奧利弗也知道這件事。

「為什麼消失了呢？」

「被王國軍取締了。那部漫畫主要以諷刺為主，以前曾幾次涉及王室題材。甚至收到過幾次非正式的抗議。」

奧利弗也記得看過幾次。

比如，溫柔美麗的王國女王利用烤箱烘焙毒品，偽裝成蛋糕賣給殖民地。說實話，還挺有趣的。

「我向來討厭這種事。因為某些人覺得不便，就讓我們每天早晨喜歡看的漫畫消失。真是令人不快。怎麼說呢，彷彿他們才是人，而其他人只是類似人的什麼東西。」

卡弗又倒滿空了的咖啡杯，咕嚕咕嚕地喝下了第三杯咖啡。

「所以我住在蘭達。因為不想讓幾個覺得不便的人干涉我的生活。當然也不完全是因為這個。」

奧利弗沒有問還有什麼原因，但卡弗即便沒被問也解釋了起來。

「我在軍隊服役時就很討厭那種事。每當有人提到女王陛下，大家就齊刷刷地站起來跺腳立正。簡直就像小狗搖尾巴一樣，讓人感到屈辱。同理，我也討厭每次女王遊行時揮舞國旗、大聲歡呼。也許有人會喊「不要浪費稅收」，但在自由都市之外，這很難做到。可現在他們正試圖把這裡也變成那樣，我怎麼可能不討厭這種狀況呢？」

奧利弗明白了他的意思。正如所料，卡弗非常討厭自由都市的自由正在被剝奪。而且是非常討厭。

「感謝您的詳細回答。」

「不，解決師戴夫先生，雖然不是正式的，但您也算是蘭達市的盟友吧？這種程度的回答是應該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早就舉報了。雖然不是正式的，但戴夫先生的通緝令已經發布了。光是舉報就能拿到10億蘭達。部長的工資也不算多，誘惑實在難以抗拒。」

「是這樣嗎？」

「部長也不是什麼賺錢的職位。這裡的錢也是從銀行貸款來的。」

「不，是我的懸賞金。」

「許多有犯罪記錄的黑魔法師都試圖接觸我。其中甚至還有黑手組織所屬的黑魔法師家族。從這個意義上，我也想問您一個問題。畢竟我也友好地解釋過了。」

「請說吧。」

「嗯，我該從何問起呢？想問的太多了……啊，末日真的會降臨嗎？而且末日和戴夫先生有什麼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