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4 / 755 · 天才術士 701~800

701. 職責 (1)

吱呀呀呀——

推開沉重的城堡大門進入時,古老的鉸鏈發出聲響,內部奇異的景象映入眼帘。

城堡中本應存在的大廳、裝飾品、樓梯都被省略,直接出現了卧室。不,嚴格來說那甚至不是卧室。

那只是一個除了巨大床鋪外空無一物的虛空空間。

現在看起來,那裡更像是監獄而非房間。

在那監獄之中,一位少女跪地,低頭迎接奧利弗。

「您來了……」

奧利弗推門而入,默默俯視著少女。

少女擁有雪白的肌膚和濃密的蜂蜜色頭髮。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奧利弗認識她。

她外表看似少女,實則是一位活了幾百年的黑魔法師,曾經是眾人愛戴的公主,也是被所有人拋棄的公主。

因為被吹笛人嚇壞的百姓,被13名女巫所欺騙。

恐懼的百姓為了自己子女的安全,用曾經讚美公主的嘴譴責她,用曾經擁戴公主的手將她拖走,企圖將她作為祭品。

儘管最終成為祭品的是他們自己。

這真可謂是一件可笑之事。

「……」

奧利弗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那位少女已頗為了解。儘管他們僅僅見過一面而已。當然,少女對奧利弗也知之甚多。

奧利弗歪了歪頭。

他實在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來到這個令人不快的地方,又為何會踏入其中。

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便來到了城堡前,看到城堡便下意識地推門而入。

這一切不過是計畫之外的潛意識行為罷了。

莫非,是公主施了什麼詭計?

奧利弗思索片刻,但斷定並非如此。公主尚不具備那般能力。

那麼,是自己潛意識裡渴望來到此地嗎?

奧利弗試圖揣測自己腦海中未知的想法。雖然一無所獲,只是感到疲憊。

果然,思考是一件極其麻煩又累人的事。他需要一個休息的地方。

咚。咚。咚。咚。

一想到休息,奧利弗的眼中便出現了床鋪。他用四分短杖拄著地面,向前走去,一屁股坐在了巨大的床上。

未經主人的允許。

不過主人似乎並不在意,只是默默地調整了鞠躬的方向。

少女依舊保持著沉默,奧利弗也沉默不語。

他就是不想說任何話。

因為真的沒什麼可說的。

我一開始來到這裡,也只是隨意走走,偶然間到達的。我只是想就這樣休息一下。

太累了。就這樣坐個幾百年也不錯吧。或許就這樣迎來末日也——

「——蘭達城目前已被頭戴王冠的軍隊佔領。」

打破平靜寂靜的令人不快的聲音。

奧利弗仰望著虛空,享受著寂靜的視線緩緩落下,投向趴在地上行禮的少女。

朝向沉睡在森林中的公主。

似乎感受到了奧利弗的視線,她保持著跪姿請求道。

「我可以抬起頭來嗎?」

「……隨你便。」

奧利弗回答說無所謂。因為真的無所謂。因為沒有興趣。因為不在乎。

得到奧利弗的允許後,沉睡森林中的公主抬起頭,注視著奧利弗的臉龐。

兩人四目相對。

沉睡森林中的公主直視著奧利弗的目光,再次開口。

「以地下逃亡的亡靈軍團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為名,王國軍一直駐紮在此。」

奧利弗只是默默注視著沉睡森林中的公主,一言不發。

「蘭達無法拒絕,只能接受。因為亡靈軍團已經遭受了太大的損失,失去了對抗王國軍的名分和手段。而且,亡靈軍團確實有可能再次來襲。」

奧利弗依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聽著。

「恐懼已經佔據了蘭達的心。王國軍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們肆意地攪動著蘭達的心緒。他們的真正意圖是侵犯蘭達爭取到的自治權和自由,將她重新納入王室的掌控之中。」

「對於一位隱居在森林中的人來說,您知道得還真不少。」

奧利弗幾乎第一次給出了像樣的反應。

沉睡在森林中的公主回答道。

「我在報紙上讀到的。」

「……」

「開個玩笑。其實是我在夢中看到的。」

奧利弗對這位擁有預知夢能力的公主的奇特發言提出了疑問。

「沒想到您還挺喜歡開玩笑的。」

「我並不特別喜歡幽默。因為我能猜到別人會講什麼笑話。所以從來沒有覺得有趣過。幽默的樂趣在於出乎意料的意外性,但我已經知道了……從這一點來說,可以說我在幽默方面沒有天賦。」

奧利弗明白她在說什麼。

出乎意料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共同點,出乎意料的反應。大多數幽默都源於意外性而引人發笑。

他每晚睡前閱讀的幽默書籍也強調了這一點。

也許奧利弗在幽默方面缺乏天賦,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在孤兒院和礦井底層長大的奧利弗,缺乏足夠的常識和知識來理解'意外'這個詞的含義。

正因如此,反而能夠自然地接受一切。

即使禁止人口販賣,花錢買礦工、在旅館食物里下藥襲擊這種事也都能接受。

因為一無所知。

呼……奧利弗現在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沒有幽默天賦,為什麼努力了卻沒有成果了。

最大的原因是他和別人的思維方式不同。這個事實讓他感到相當苦澀。

就好像,預見了自己現在的處境一樣。

「您還好嗎?」

「還好。只是發現每晚睡前讀幽默書籍是徒勞的努力罷了。」

「這不是徒勞的努力。雖然大多數時候不好笑,但偶爾也有那麼一點點好笑的。」

一點點啊……奧利弗搖了搖頭。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關係呢?」

「說到報紙,有一家報社寫了一篇關於王國軍的報道。」

「……什麼報道?」

「報道說王國軍為了剝奪蘭達的自由,與亡者軍隊勾結。〈Gibberish〉這家報社寫的。」

〈Gibberish〉 這是奧利弗也知道的報社。因為他每天都讀報紙。

比如蘭達下水道里有吃老鼠的怪物老鼠啦,蘭達是伊芙首次誕生的地方啦(因為蘭達是個大城市),乞丐們聯合起來暗中活動啦,蘭達市議員中有人表面上因為支持率而反對女性投票權,實際上卻支持啦。

這是一家更關注通過煽動性文章而非準確信息來創收的廉價報社。順便說一下,該評價並非出自奧利弗之口,而是〈胡言亂語(Gibberish)〉的官方經營理念。

因此市民們更加狂熱了。

總之,這家為錢瘋狂的報社為了錢刊登並分發了一篇瘋狂的文章。

在王國軍拯救並保護蘭達的同時,他們寫了一篇該受詛咒的文章,稱王國軍才是所有災難的罪魁禍首。

如果還有一點人的良知,就絕不會寫出這樣的內容,但胡言亂語卻這麼做了。

他們展示了將良知換成金錢的禁忌鍊金術。因此可以說,這很符合蘭達的報社風格。

因為蘭達的所有報社都為錢瘋狂。

「結果如何?」

「因對國家與王室的褻瀆、惡意報道導致的治安惡化、為製造混亂而故意操縱信息等多項罪名,報紙被勒令停刊,記者、主編和報社社長被逮捕調查。稅務調查更是錦上添花。」

「真是夠嗆啊。」

奧利弗真心實意地說道。對那些用良心換取金錢的人來說,稅務調查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更何況他們的運營方式本就以不透明著稱。

「我不太清楚,但似乎確實如此。甚至引發了示威遊行。」

「示威遊行?」

「是的,王國軍闖入報社並強行將其停刊後,一些人發起了示威遊行。除了〈Gibberish〉的員工和他們僱用的專業示威者外,普通市民也參與其中,要求不要侵犯蘭達的自由。」

奧利弗立刻就理解了。

正如自由都市這個別名所暗示的,蘭達的最大價值就是自由。

即使提供了幫助,如果侵犯了那份自由,也不可能得到好的回應。

如果沒什麼大不了,那就可以當作沒什麼大不了,但如果真的很重要,那它就可能真的很重要。

「示威活動正在不斷擴大。王國軍實際上已經將議員們軟禁在家中。」

「為什麼要讓他們退休呢?」

「有些議員認真對待〈Gibberish〉的報道,想要展開調查。」

奧利弗再次表示理解。

賄賂、腐敗、指使暴力、僱傭殺人、威脅、勾結、通姦等。

蘭達的市議員們雖然都腐敗了,但並不意味著他們頭腦不好。

儘管迫於無奈不得不接受王國軍,但並不意味著所有的疑問都煙消雲散。

比如,這次事件的最大受益者是誰。

又或者,連裝備了蘭達最新武器的防衛軍都難以抵擋的亡靈大軍,為何會被王國軍擊退——那些平日里只能剿滅土匪的王國軍。而且是在幾乎沒有正面交鋒的情況下。

將這些線索串聯起來,得出的結論顯而易見:這是珀佩特與王室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奧利弗已經從梅林那裡得知了真相。

其實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得出這個推論。

「現在王國軍得到了增援,以維護城市治安的名義,正在掃蕩蘭達市內的犯罪組織。犯罪集團、中間人組合、殺手、黑魔法師組織、姊妹會等,只要與那邊稍有牽連的組織都在其中。」

巧合的是,這些都是奧利弗所知道的組織。

「他們是想掌控蘭達吧。順便把示威者也一併清除掉。」

「這應該不容易吧?」

蘭達市並非單純因為無能或貪財而放任他們不管。

除了他們上繳的賄賂和在城市中承擔的功能外,消滅他們確實困難,因此選擇了管理的方式。

即便是王國軍,畢竟也是外人。要徹底清除他們並非易事。

「比想像中更容易解決。珀佩特在後面支援,基於傳統學派魔法師和蘭達收集的信息。已經逮捕了許多人,幾乎快要全部抓獲了。」

「……」

「其中還有一位名叫瑪麗的女性。」

奧利弗微微顫抖了一下,普通人幾乎察覺不到。

「……為什麼要抓瑪麗?是因為發現她是邪教教主嗎?」

睡美人搖了搖頭。

「不。因為許多黑魔法師與她接觸,尤其是黑手組織的黑魔法師。」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奧利弗沉默了。但仔細一想,這確實是可能的。

畢竟所有人都看到他擊敗了吹笛人。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為什麼您要主動解釋那些我並沒有問的事情呢?」

睡美人露出悲傷的微笑回答道。

「因為這就是我的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