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8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95. 復仇 (2)

「什麼……?」

梅林的嘴唇間流露出了茫然恍惚的聲音。

作為檔案館,他知曉太多,經歷太多,對任何事都淡然處之的老人,此時卻流露出動搖的神色。

對凱文的宣言,對凱文的復仇。

作為證據,梅林在很久之後才做出了恰當的反應。

「那,那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要接替您的位置。我要成為檔案館。」

凱文以堅定而清晰的語氣表明了自己的意圖,就像在跟年老體衰、神志不清的父親說話一樣。

凱文本人要接替梅林的檔案館位置。

梅林搖了搖頭。

「啊,不行。這個位置-」

「-那個位置是什麼樣的位置我也知道!」

凱文打斷了梅林的話。

「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位置不是用金子打造的,而是用荊棘堆砌的!過去幾十年,每晚都在為自己所做的事後悔的傻瓜身邊,我都在啊……!!」

「……」

「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我並不是在原諒你。即使你把我留在身邊,作為你罪孽的活生生的證據,以免忘記自己的罪過;即使你教會了我魔法和生存所需的知識;即使你告訴了我為同胞們能做些什麼才是最好的;即使你每晚因愧疚而無法安睡,頭髮掉光,肌肉消瘦,過著痛苦的日子,你所犯下的罪孽也不會因此消失!!為了避免你誤會,我還是要說清楚……」

凱文滔滔不絕地傾吐著自己的情緒,突然停了一下。然後,他直視著梅林僅剩的一隻眼睛,繼續說道。

「……你所犯下的罪孽不會消失。因為那是不對的。」

梅林以沉默表示認同。

「而且你所犯下的罪行將無法被原諒。因為你傷害的人都已經死了。」

梅林以沉默表示認同。

「最重要的是,我無法原諒你對我父母、兄弟姊妹、朋友以及其他同胞所做的一切。你所遭受的痛苦與他們經歷的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是的。你說得對。」

一直沉默的梅林輕聲開口,承認自己的罪行。梅林的眼中泛起了淚光。

凱文將臉貼近滿身是血的梅林,輕聲低語道。

「但是,我會原諒你對我犯下的罪……雖然你對我犯了罪,但我會原諒你,並施予你恩惠。你明白嗎?」

「……你是認真的嗎?」

「這就是我的復仇!這就是證明!!我,我們比你們更優秀。比你們更優秀的存在!因為我原諒了身為罪人的你!!不僅如此,我還施予了恩惠。請記住……這樣你們就欠了我。梅林,所有的檔案館!你們欠了我這個紅人魔法師一個至死都無法償還的債!!你明白嗎!? 」

梅林沒有回答。相反,他含淚的眼睛裡流下了一行淚水。

淚水稍稍沖淡了梅林臉上的血跡。還有心中堆積的痛苦。

「哈啊……所以請閉嘴,把它交給我吧。然後痛苦地、安詳地閉上雙眼。」

看著流淚的梅林,凱文說道。他的聲音中隱約透露出痛苦和悲傷。

與永不熄滅的憤怒、復仇心相伴的矛盾情感。

流下一行淚水的梅林,稍稍整理了一下喉嚨,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出了最後的話。

那句一生都未能說出口的話。

「真心抱歉……還有,謝謝你。」

隨著那句話,梅林的身體迸發出強烈的光芒。

檔案館的記憶、知識、經驗等。各種概念與龐大的魔力交織在一起,如同煙花般綻放,那光力之強烈,足以照亮被黑暗籠罩的聖皇市夜空。

恰似。太陽沉入地平線時,一瞬間陽光變強,照亮天空一般。

照亮夜空的那龐大光芒,似乎像普通的光一樣在虛空中四散消失,但就在那一刻,光芒被無形的力量所牽引,沒有消散,而是圍繞著一個中心聚集。

嗚哦哦哦哦………!!

千年積累的檔案館之力與記憶。

那中心不是別的,正是梅林握著凱文的手。

「……!」

原諒了仇敵的洪人無聲地尖叫著,將千年歲月中罪人們積累的力量如同罪惡一般全部承受。

呼嗚……!!

即使龐大的魔力和記憶掀起的旋風如刀刃般撕裂身體。

噼里啪啦……!!

即使如浪潮般洶湧而來的魔力使全身血管彷彿要爆裂般膨脹。

咯吱咯吱……!!

即使為了承受那壓力,緊咬的牙縫間滲出鮮血。

滋滋……!!

即使無法承受內容物而使皮膚出現裂痕,凱文也沒有放開梅林的手。

在梅林將檔案館的一切傳承給他,在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始終沒有放開凱文的手,緊緊握住直到最後。

為了讓他不感到孤獨……

於是片刻之後。

轟隆隆……!!

原本在虛空中飄散消失的光芒全部匯聚到了凱文的身上。

與此同時,周圍的空間如同波浪般起伏,光暈向四周擴散開來。

一種奇異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寂靜與平靜降臨,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然而,地板上深深的裂痕證明著這一切的真實。

在這片平靜中,凱文為已經停止呼吸的梅林合上了雙眼,然後輕輕地將他平放在地板上。

當梅林躺下後,凱文終於鬆開了他一直緊握的手,將其整齊地放在他的胸前。接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凝聚空氣中的水分將其浸濕,默默地為滿是血跡的梅林擦拭臉龐。

然後他靜靜地站了起來。

在幾步之外注視著這一切的奧利弗,自聖皇市以來第一次主動開口說話。

「您成為了檔案館嗎?」

「是的。」

凱文轉過頭回答道。他的臉一側有著細微的裂痕。

「……」

凱文的臉一側有著細微的裂痕。

奧利弗看到這一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不,準確地說,他沒有任何反應。

因為這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

要成為檔案館,需要滿足許多條件。

首先,需要內疚和罪惡感。這是為了在這沉重的任務中無法輕易逃脫。

然而,僅有心意是不夠的。

即使有了心意,如果沒有執行的力量和能力,那也只是悲傷而無意義的事。

因此,成為檔案館的人無一不是當代最傑出的魔法師,或至少擁有被提及為其中之一的能力。

如果沒有那樣的能力,就無法容納檔案館如此龐大的內容。

那麼,如果容器的尺寸不足以容納內容物呢?這並不難想像。

就像任何容器一樣,除了'咔嚓'一聲破碎之外,別無他法。

凱文也不例外。

凱文確實作為檔案館的弟子,在年輕時便以隨軍魔法師的身份積累了實力,並成為魔塔的教授,學識淵博,但要被稱為當代最佳還為時尚早。

正如這一點所解釋的,凱文的身體上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容器勉強承載了內容物,這足以證明其岌岌可危的狀態。

只要平衡稍有偏差,內容物就可能打破容器。

梅林深知這一點,而奧利弗自然也心知肚明。

僅僅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阻止。他沒有理由阻攔,更重要的是——

「為什麼要繼承檔案館?」

他很好奇,想知道凱文為何原諒了那個絕對無法寬恕的仇人。

聽到這個問題,凱文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輕輕觸碰了一下破損的皮膚,緩緩走向奧利弗。

「你明明知道,何必再問?你不是已經聽到了嗎?」

奧利弗無言以對。

正如凱文所說。奧利弗知道凱文對梅林說的話是真心實意的,為了證明自己是更好的存在,為了抹去無法洗清的債務,他原諒了梅林,也知道檔案館背負著罪孽。

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詢問,因為實在難以置信。

即使親眼所見,也無法相信他竟包容了自己的仇敵。

甚至共同承擔那份罪孽,更是令人難以想像的不可思議的領域。

「不需要理解。」

凱文對臉上露出困惑表情的奧利弗說道。

「雖然看起來很大,但最終只是梅林和我之間的私事。我恨他,但我知道他經歷了多少痛苦,所以這只是我個人的決定。所以你不需要為這些事情一一賦予意義,也不需要努力去理解。」

凱文的話是真心的。就像一直以來那樣。

同時,奧利弗也明白這些話不僅僅是關於梅林和凱文兩個人之間的事。

成為檔案館的凱文對末日也採取了同樣的態度。

與迄今為止的檔案館完全相反。

「是真心話嗎?」

「自己造成的後果要自己承擔。不能指望別人來收拾爛攤子。無論多麼骯髒和不公正……所以你也只要做你想做的事就好。」

「你是認真的。」

「一如既往。」

凱文一邊回答,一邊單膝跪地,與奧利弗平視。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對奧利弗的尊重與決心。

「聽我說,你不欠這個世界任何東西。即使你欠了什麼,也沒有人可以強迫你或推卸給你任何東西。所以,去做你想做的選擇吧。」

「您這樣說真的可以嗎?作為檔案館的負責人?」

「有什麼不可以的?如果你保持現狀,一切都不會改變。」

「我可以繼續做我想做的事嗎?」

「那我就阻止它吧。至少可以嘗試一下。最重要的是……」

凱文稍作停頓,語氣中流露出一種情感——那是憤怒。

凱文的憤怒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奧利弗。這是對不公命運的憤怒。

「如果這個世界必須將一個無人能承受的重擔強加給一個孩子才能存在,那還不如迎接末日。」

凱文堅定自己的想法,從懷中取出了某樣東西。

那是奧利弗撕裂的皮革面具。解決師戴夫的臉。

他將那撕裂的皮革面具放入奧利弗的手中。

「所以,你做你想做的。我也會做我想做的。」

當奧利弗默默接過皮革面具時,凱文說完這句話,站起身來。

奧利弗向站起的凱文問道:

「……您現在打算做什麼?」

「我得幫聖騎士大人。怎麼能把所有戰鬥都推給一個女人呢?」

凱文毫不猶豫地瞬間跨越空間,留下奧利弗一人,他凝視著躺在地上的梅林,喃喃自語。

「想做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