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3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79. 告解 (4)

「然後我遇見了你。」

單膝跪地的梅林,用充血的眼睛和漲紅的臉說道。

「……」

對此,奧利弗再次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還不如被質問或嘲諷呢。

那樣的話,至少還能知道該說些什麼。

然而,奧利弗選擇了沉默而非表露情感,那沉默化作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梅林的呼吸。

他幾乎想立刻逃離這裡。

「呼……」

但梅林沒有逃跑,而是深吸了一口氣。

他既沒有逃跑的資格,也沒有倒下的權利。

他所擁有的,只有責任。無論是作為檔案館的責任,還是作為臨時導師的責任。

梅林以責任為杖,在迷茫中開口。

「準確地說,是我發現了你,在街上行走的你……還記得嗎?當我短暫釋放魔力的時候?你看向了我。」

奧利弗沉默不語。

梅林以沉默作為回應,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他第一次發現奧利弗的那一刻。

當時梅林雖然懷疑自己的雙眼,但在用頭腦做出判斷之前,他釋放了魔力,試探了奧利弗。

利用了一個連普通魔法師,甚至一個學派的領袖都無法察覺的短暫瞬間。

令人驚訝的是,奧利弗不僅沒有錯過在那被分割成數百份的一秒中釋放的魔力,還準確地找到了源頭,發現了梅林。

就這樣,四目相對。

梅林不由自主地說道:

「你好,年輕的朋友……你是來看書的嗎?」我當時是這麼打招呼的。感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梅林回憶著當時的情景,露出了微笑,但奧利弗依然沉默不語。

已經習慣了這種沉默的梅林繼續說著自己的話。

「順便說一下,我開書店是因為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我可能會瘋掉。我覺得必須做點什麼,所以決定開書店……即使在條件不足的情況下,想要做點什麼的人通常也會去二手書店。我想如果能稍微幫助一下那些人……情況會好一些。可笑的是,我因此遇見了你。」

奧利弗沉默了-

「-所以你才接近我的嗎?」

奧利弗突然問道。

他問梅林,是否因為這個原因才和他說話,推薦書籍。

這個問題中,除了疑問之外,感受不到任何其他情緒。

憤怒、怨恨、嘲諷、冷笑,什麼都沒有。

奧利弗純粹是好奇梅林接近他的原因。

在漫長的沉默後,梅林開口了。

從他口中吐出的不是虛偽的謊言,而是醜陋的真相。

「……是的。在不知道末日何時降臨的情況下,作為世界之外存在的你,絕不是可以輕易忽視的存在。所以為了觀察你,我接近了你。」

梅林說道。

他向奧利弗打招呼並接近他的原因,是為了判斷他是否是末日的一個危險因素。

「首先,我決定觀察你。為了弄清楚你是否是一個危險的存在……我推薦書給你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梅林痛苦地一字一句地吐出這些話。

他幾乎是在承認,他最初對奧利弗表現出的所有善意,只是出於對可能帶來末日危險的恐懼。

然而當事人奧利弗卻毫無反應。

既沒有背叛感,也沒有憤怒。他只是心存疑惑。就像他第一次從礦場出來時那樣。

「您收我為臨時弟子是因為這個嗎?」

「……是的。」

梅林調整呼吸,肯定道。

「確切地說,是因為你在馬特爾的表現。」

梅林回憶起來。

奧利弗突然來訪,直截了當地問他是不是魔法師,是否了解馬特爾。

梅林如實回答了他。不知為何,他覺得應該這樣做。

回想起那時的記憶,梅林感到精神上的疲憊,雙膝跪地。

「哈啊……你問我是否了解馬特爾,還問我那裡是否真的能幫助人們。」

「你問我,是想聽令人安心的謊言,還是令人不安的真相。」

「你回答說想要真相。我全都告訴了你,甚至勸你不要去救。馬特爾凌駕於公權力之上……即便如此,你還是去了馬特爾。為了救一個與你毫無關係的孩子。」

梅林回想起了他暗中監視奧利弗的那一刻。那個即使親眼所見也難以相信的瞬間。

「看到那一幕,我決定收你為徒。我覺得把你留在身邊觀察也無妨。」

「你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一直沉默的奧利弗再次開口。他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情緒。

「我無法理解。」

奧利弗突然說道。

「之後不是有機會察覺我的真實身份嗎?通過我給予的情感和測試。」

奧利弗提到了在馬特爾給予的幫助作為回報,以及他在冰之大地與梅林的戰鬥。

「這一切不都是為了弄清楚我的真實身份嗎?」

這一次,梅林以沉默作為回應。

那沉默意味著肯定。

梅林通過施以善意降低了奧利弗的戒備心,然後以回報或測試的名義試圖了解他的真實身份。

在冰之大地上的緊逼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而且,梅林在那裡獲得了推測奧利弗具體身份的第一個線索。

「地獄召喚」

奧利弗召喚地獄的景象映入眼帘。

「您早就察覺我的真實身份了吧。」

「還不敢斷言。」

「也就是說,您多少有些猜測。」

梅林以沉默表示肯定。

聽到這個回答,奧利弗又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那您為何沒有殺死我呢?」

諷刺的是,奧利弗問出了與上面那些樞機主教相同的問題。

為何沒有殺死自己。

這問題著實殘酷至極。

面對這個問題,梅林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雙膝跪地,身體前傾。

那姿態彷彿在膜拜神明,又像是在乞求和尋求憐憫。

「……因為害怕。」

梅林的語氣變了。

面對這變化,奧利弗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謂終結,是神明設計的一個龐大而精密的機械裝置。我實在沒有勇氣去觸碰它,所以沒能殺死你。因為無法預料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梅林解釋道。她並非沒有想過殺死奧利弗,而是根本無法下手。

「而且,我願意相信。雖然你看起來像王子,但我願意相信你不是王子。」

梅林繼續說道。儘管理智上認為奧利弗是帶來終結的存在,但他內心深處卻希望並非如此。

「所以我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而是選擇將你留在身邊監視並控制。我相信,只要你的外殼不被打破,一切就不會有問題。」

梅林坦言道,收奧利弗為徒並非出於善意,而是源於一個人類的恐懼與渺茫的希望。

「然而,你屢屢掙脫我的掌控,每次我都陷入深深的糾結。即便是現在,我也不禁思考,是否該殺了你……我無數次地掙扎。」

梅林坦言,曾多次糾結是否要殺死奧利弗。

奧利弗默默地聽著這一切。

「我們的檔案館早已預知,人類終將如此。違背自然法則,被慾望蒙蔽雙眼,最終自取滅亡。而這一切,也將帶給你痛苦。」

梅林緩緩向奧利弗伸出手。

「即便如此,我們也無法阻止。因為我們知道,若要強行遏制人類的慾望,必然需要我們親手殺死無數的人。明知如此,我們卻無法阻止。因為我們檔案館也是人類。」

梅林伸出的雙手抓住了奧利弗的褲腳。

「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知道自己的罪過。我們明白。我們濫用了神賜予的自由,我們吞噬了同類……我們知道末日是我們應受的懲罰。」

抓住奧利弗褲腳的梅林的手逐漸用力。

從他的手中,奧利弗能感受到梅林的情緒。

那種絕望、愧疚,卻依然渴望得到寬恕的心情。

梅林在其中哀求著。

「然而,即便如此,我仍厚顏無恥地懇求您。懇請……懇請您不要拋棄我們。」

聖皇市國。

一個雖小卻擁有超過千年歷史的國家,其歷史之悠久遠超任何其他國家。

令人驚訝的是,聖皇市國在其漫長的歷史中,從未偏離過自己的角色。

作為帕特爾教的根基和心臟,輔助聖皇廳。

作為證據,聖皇廳的領土自建國以來從未擴張過,人口也極少超過一千人。

這意味著他們只保留了輔助聖皇廳所需的行政區域和人員。

但這並不意味著聖皇市國只有聖皇廳存在。

無論聖皇廳規模多大,為了高效處理和管理事務,都將居住區和行政區劃分開來,行政機構也根據職能進行了分離。

負責一般治安的警察局,培養祭司的神學院,以及培養聖騎士的聖騎士學校就是如此。

當然,這其中也有一些連聖皇市居民都不知道,只有知情者才了解的機構。

其中之一就是擁有逮捕、拘留、審訊聖騎士權力的聖騎士監察局。

聖騎士也是人,偶爾也會出現問題分子,

每當這時,監察局就會悄無聲息地處理他們,這次也是如此。

「約安娜閣下。」

一棟與普通建築無異的平凡建築。

在那裡的地下,一位聖騎士叫住了坐在對面的約安娜。

被解除武裝後,只穿著襯衫和褲子的約安娜抬起了頭。

她雙手戴著手銬,雖然沒有被拷問的痕迹,但顯得非常憔悴。

不知是因為長時間的嚴酷審訊,還是因為擔憂所致。

當約安娜抬起頭時,坐在對面的聖騎士問道:

「我再問一次。你是否被那個存在用黑魔法操控,對樞機主教大人進行了敵對行為和侮辱?」

問題中帶著濃重的暗示。

並非真的出於好奇而問,而是希望對方同意自己的說法……

不,不是「希望」,而是要求對方同意。

約安娜也曾是聖騎士,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事實上,她不僅清楚,還曾經親自這樣做過。

將人帶到孤立的地下施壓,逼迫其說出想要的回答。

閉上眼睛,約安娜彷彿看到了自己過去所做的一切,它們如走馬燈般掠過。

「約安娜卿。睜開眼睛回答。」

聖騎士堅定地命令道。約安娜按照指示睜開眼睛回答。

雖然,這並不是他們想要的回答。

「不,我並未被黑魔法所控制。而且,對樞機主教的不敬之舉也是出於我自己的意志。完全是我自己的意志。」

砰——!!

一聽到回答,聖騎士便用受神祝福的拳頭砸向桌子。

幸好桌子是鐵制的,所以沒有碎裂,只是凹陷了下去。

「你真的是清醒的嗎?為什麼要自尋死路,而不選擇生路呢?! 」

聖騎士無法抑制憤怒,大聲斥責起來。隨後似乎恢複了理智,暫時停下話語,靠近約安娜低聲說道。

「現在我們是為了保護你約安娜的生命和名譽。沒能抓住那個存在,隱瞞在蘭達發現的事情,還私下見面……!甚至為了那個存在,還企圖對抗樞機主教!! ……僅憑這些,就足以讓我們蒙受各種侮辱而死,這是重罪。」

聖騎士的話並非單純的威脅。

即便在威納姆沒能抓住奧利弗可以理解,但在蘭達遇見奧利弗卻未報告,還私下會面,這足以剝奪聖騎士的職位,是重罪。

更進一步,為了奧利弗而對樞機主教提高嗓門、表露敵意,這是足以判處火刑的重罪中的重罪。

儘管如此,帕特爾教並沒有按原則行事,而是試圖為約安娜提供一條生路。

無論如何,約安娜參與了擊敗吹笛人的戰鬥,立下了功勞,再加上帕特爾教內部不想再引起騷動的情況。

因此,帕特爾教善意地提供了一個只需點頭就能活命的機會。

在蘭達察覺到奧利弗的存在,並秘密會面的事實被忽略,當眾對樞機主教採取敵對行為的事情,被簡單地歸結為受到奧利弗的操控。

這並不是什麼難事。

在像帕特爾教這樣中央集權、上下級關係嚴格的保守宗教團體中,上級的決定就是真理。

提出疑問的人會被視為異端或叛逆分子。

帕特爾教的歷史證明了他們一直是這樣處理內部問題的。

但是,這次情況並不那麼簡單。

當事人約安娜一直拒絕接受。

「我知道。但事實不會因此改變。這一切都是我的意願。在蘭達發現奧利弗卻沒有上報,私下與他見面,甚至對高級祭司提高嗓門,這些都是我的意願。我沒有被他操縱。」

「啊啊啊!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啊!!」

聖騎士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

因為大家都是熟人,聖騎士的挫敗感倍增。

約安娜回答了那個問題。

「因為這是正確的。」

「然而,即便如此,我仍厚顏無恥地懇求您。請……請不要拋棄我們。」

梅林哀求道。

在聖皇廳最底層的監獄,最深處的地方。

奧利弗跌坐在地上,無言地俯視著梅林。

如永恆般的沉默充滿了地下監獄,最終奧利弗開口了。

「我依然能看見。」

梅林抓住奧利弗的褲腳,緩緩抬起頭。

因此,他看見了。

黑暗中奧利弗的臉,以及四周瀰漫的黑暗,眼睛和嘴巴閃爍著,蠕動的景象。

周圍的黑暗彷彿像腹中一樣,充滿了憤怒與憎恨的腹中。

「包括老先生在內的所有人的罪惡,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彷彿此刻就在眼前發生一般生動。」

梅林緊閉雙眼,奧利弗繼續說道。

「我……做不到。」

他實在無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