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7. 告解 (2)

人們喜歡給事物排名。

這聽起來似乎有些突兀，但恐怕沒有人會否認這一點。

不知是因為想要劃分階級的低劣本能，還是出於好奇心，亦或只是單純的無聊……

雖然無法確定確切原因，但人們總是熱衷於排名。

誰更大、誰更強、誰擁有更多——這些簡單而幼稚的話題時常被提起。

無論是孩子還是大人，無一例外。

而在這類問題的榜首，過去數十年間一直由'聯合王國'佔據。

這個位於北方的小島國，是選定的國度之一。

儘管本土面積並不算大，但由於擁有眾多殖民地，聯合王國成為了目前領土最廣的國家。

那麼，反過來，最小的國家又是哪裡呢？

如果算上未開化和野蠻的國家，包括被選中的國家在內呢？

令人驚訝的是，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在被選中的國家圈內。

那個國家正是「聖皇市國」。

位於北方的聯合王國對面的南方城市國家。

這個小小的城市國家裡，有著供奉天空之父的帕特爾教的總部——「聖皇廳」。

嚴格來說，是聖皇廳先建立，然後為了輔助聖皇廳才建立了聖皇市國。

無論如何，世界上最小的國家就是這裡的聖皇市國。

領土甚至不及蘭達的一個區域，人口不到一千的極小的國家。

老實說，稱之為國家都有些勉強。

但令人驚訝的是，世界上沒有一個國家能夠忽視這裡的聖皇市國。

其原因當然在於聖皇廳。

作為帕特爾教總部的聖皇廳。

究竟為何？

是對神的信仰以及對侍奉神的帕特爾教的尊敬嗎？

這並非錯誤，但還有更直接的原因。

那就是聖皇廳對各國家，準確地說是對各政權提供了巨大的幫助。

因為按照帕特爾教總部聖皇廳的指示，各王室和政府的地位可能會發生變化。

這還不是全部。

除了這類事情外，聖皇廳還向各國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幫助。

派遣聖騎士和修女團，負責國家的治安和福利的一個支柱。

基於從眾多信徒那裡獲得的奉獻金，聖皇廳為各國提供財政支持，

並讓像樞機司祭這樣的高階神職人員擔任國家元首的顧問、外交官或政治家。

加洛斯的宰相阿爾芒樞機司祭和擔任大陸中央多個小王室顧問的羅德里克樞機司祭就是其中的代表。

因此，即使是在黃金超越信仰的罪惡時代，各國也不得不留意聖皇廳的臉色。

雖然無法像過去那樣濫用絕罰迫使各國屈服，但聖皇廳依然能對各國施加影響力。

比如撤回聖騎士和修女團以削弱行政能力，或抽走聖皇廳的資金使其陷入困境，又或關閉外交渠道以孤立他們。

因此，即便是沒有信仰的社會領袖，在聖皇廳內也會裝出虔誠的模樣。

聖皇廳也利用這種世俗的力量，努力維持著信仰與秩序。

就像樞機祭司們定期舉行的秘密會議一樣。

「必須處置他！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主張都需要我來提出！！」

聖化市國中心聳立的山丘上。

在那純白而莊嚴的聖皇廳之下。

除少數人外，無人知曉其存在的秘密會議室中，一位樞機祭司強烈地主張道。

聽到這番話，擠滿巨大會議廳的其他樞機祭司們，以及通過鏡子參加會議的樞機祭司們，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每一次點頭都引發一陣低語，低語聲化作迴響，充滿了整個會議廳。

氣氛逐漸變得喧囂。

這時，一位樞機主教靜靜地舉起了手。嘈雜聲漸漸平息。

雖然地位相同，但影響力卻未必相當。

所有人都注視著舉手的樞機主教。

他正是此次事件中承擔最重要角色的功臣之一。

他就是將隱藏在墮落城市中、難以啟齒的詛咒存在揪出並揭露其真身的羅德里克樞機主教。

當他如鐵塊般厚重的手舉起時，會場內的所有樞機主教都沉默下來，給予他發言的機會。儘管他們的表情並不友善。

「請發言吧，羅德里克閣下。」

主持會議的老人說道。

他是在這些平均年齡已不小的樞機主教中最為年長的元老。

獲得正式發言許可的羅德里克開口了。

「我反對處置他。」

羅德里克一字不差地重複了過去幾天所堅持的內容。

當然，反應也是一樣的。

「又是那個話題，」

「到底為什麼……」

「是因為那個嗎……？」

會場里充滿了無法理解的表情和竊竊私語，幾個人在耳語交流。

儘管在座的都是高層人士，保持著應有的風度，但會議室還是像集市一樣喧鬧起來。

「不，這麼說來，反而算是井然有序吧？考慮到人類存亡就在眼前的形勢……？」

羅德里克思索著。就在這時，有人舉起了手。

與羅德里克同為樞機祭司，不同的是他屬於溫和派。

「請允許我提一個問題。」

「請講。」

「感謝您的允許，那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難道您反對處置他的原因是因為［機械降神］嗎？」

［機械降神］

為應對末日，在強硬派的主導下進行的秘密項目。

作為秘密項目，除了樞機祭司外，只有極少數人知曉此事。

巧合的是，在場的人即使不是全部，也至少對［機械降神］有一個大概的了解。

即人為製造天使之子。

提出這個問題的樞機祭司也不例外，

若直白地解釋他的問題，意思就是如此。

「為了強硬派正在進行的那個不敬且極其危險的項目，你們要放過「那個不敬的存在」嗎？」

「難道你們要把人類的存亡押在帕特爾教的政治鬥爭上嗎？

比起宗教人士更像世俗政治家的羅德里克理解了他的意思，並給出了相應的回答。

「不一定是那樣。」

人群中響起了竊竊私語。

羅德里克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繼續說道。

「我的意思是，現在沒有必要非得殺死那個被抓住的人。他現在很安靜，貿然刺激他反而更危險，不是嗎？」

在場所有人都聽說過那個「存在」是怎麼被抓到的。

不知道才更奇怪。

當時捕捉他時，光是看到的就有數百名聖騎士和數千名侍從。

所以儘管難以置信，卻不得不相信。

那個自稱地獄王子，打開地獄之門，將世界引向末日的人，竟然主動暴露身份，乖乖束手就擒的事實。

順便說一下，那位地獄王子被關押在比這個秘密會議室更深的地方，一個官方上並不存在的地下監獄裡，而且毫無反抗。

幾天來，他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只握著一根四分短杖。

羅德里克指出了這一點並主張道:

「所以貿然行動是不明智的。魯莽行事往往會招致意想不到的災禍。」

一些被羅德里克收買的樞機主教立即附和，其他樞機主教見狀也紛紛跟隨。

他們每個人都是難得的人才，但奇怪的是，當人數達到一定規模時，就會變成牆頭草。

就像某種定律一樣。

然而，所有定律都有例外，提出問題的樞機祭司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我主張現在就要處置。」

主張處置的樞機祭司正面反駁道。

「雖然那個存在現在很安靜，但以後會怎樣誰也不知道。抱歉，我也知道主張殺死它是魯莽的提議。畢竟那個存在可是殺死了過去幾百年里我們帕特爾教都不敢輕舉妄動的吹笛人啊。」

這時有人反駁了，是強硬派的樞機祭司。

「也許不是地獄王子呢？」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去。

不是地獄的王子？

一位樞機祭司解釋道：

「我也聽說了。他自稱地獄王子，還使用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會議室再次騷動起來。

會議室里的所有樞機祭司都聽說了那個存在所引發的行為。

他僅僅揮了揮手，就將吹笛人化為塵土；以難以理解的威壓讓所有人跪倒在地；僅僅行走之間，就能讓人爆裂。

雖然未能親眼目睹，無法完全理解，但考慮到在場的國王和代理人們至今仍未能從精神衝擊中恢複，以及聖騎士們因極度疲憊而無法重返崗位，可以推測這絕非尋常之事。

正因為這些消息，沒有人懷疑那個存在就是地獄王子。

「然而，那能成為證據嗎？具體來說，我們也只能猜測，並不知道地獄的王子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喧嘩聲更大了。

帕特爾教也經過漫長的歲月，運用各種方法研究和分析末日，但始終無法弄清地獄的王子是什麼，天使之子是什麼，以及證明的方法是什麼。

這並不奇怪。

因為聖皇廳雖然代表人類侍奉神明，卻從未見過神的面容。

「更何況，他不是一直與我們合作嗎？通過控制加洛斯的黑魔法師。」

「你是說利用他？」

「不，也不完全是這個意思……無論如何，如果他是地獄王子，就沒有理由殺死吹笛人，不是嗎？」

立刻有人反駁道。

「據說在他覺醒之前，已經將吹笛人的憤怒全部提取出來了。這與末日論的內容一致！」

「……從虛假的守門人那裡奪取鑰匙？」

有人喃喃自語道。

「是的！沒錯。「滴答滴答。當世界盡頭出現巨大裂縫的那一刻，時鐘開始轉動。黑色的太陽從地面升起，吞噬一切的怪物在大西洋誕生，從虛假的守門人那裡奪取鑰匙，迷途的孩子成長為少年。」這就是末日論的每一句話，現在幾乎已經接近尾聲了！」

砰！

主張處決的樞機司祭一拳砸在桌子上。

雖然行為粗暴，但沒有人敢阻止他。

「幾年前，冰封之地打開了地獄之門，一直延續至今！然而我們卻無能為力！無能為力！難道還要繼續等待下去嗎?! 」

面對這聲怒吼，樞機祭司們都沉默了。

「即使退一步說，假設他並非地獄的王子，難道真的應該讓他活著嗎？誰能保證他不會成為新的吹笛人？不！情況更嚴重！根據我得到的情報，黑魔法師們正試圖以他為中心聯合起來！！」

主張處決的樞機祭司如機關槍般滔滔不絕，而這些都是事實。

「那個存在」擊敗吹笛人後，在場的黑魔法師們趁亂四散，將這一消息傳播到了地下世界。

擊敗吹笛人的人，是最強的黑魔法師，亦或是惡魔本身。

即便是帕特爾教的控制力也無法阻止這一局面。

因此，地下世界動蕩不安，甚至連「黑手」也受到了波及。

「黑手」是以黑魔法師為核心組成的龐大黑魔法師組織。

近來，「黑手」的成員接連消失，失去了核心的他們，正有傳言稱將以那個存在為中心重新集結。

稍有不慎，那個擁有超越吹笛人之力的存在，或許將擁有歷史上空前龐大的黑魔法師組織。

「就算退一萬步說他不是地獄的王子，留著他也太危險了。尤其在這末日將至的當下。加洛斯、大陸中央、聯合王國，這些被選中的核心國家不都陷入混亂了嗎?! ！」

這一次也無法否認。

由於人肉廚師的死，加洛斯一度陷入混亂，好不容易才勉強收拾局面，卻又因他的存在再度陷入混亂。而事件中心地大陸中央也陷入了混亂。

雖然原因不同。但蘭達現在也很混亂。

遭到疑似由珀佩特率領的亡靈大軍攻擊。

據說，如果不是王國軍前來支援，掃清了蘭達周邊的軍閥和幫派，那裡可能已經滅亡了。不過，作為生存的代價，現在他們正與王室就自治權問題爭執不下。

無論如何，正如副祭司所說，世界正逐漸陷入混亂，彷彿末日即將來臨。

「所以，恕我冒昧地問一句！羅德里克公爵……如果明天，下面那位存在改變心意，想要離開這裡，您會怎麼辦？」

房間里的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羅德里克。

「如果現在被關在下面的那位存在，不想再被囚禁，想要隨心所欲，您會怎麼辦？有辦法阻止嗎？」

羅德里克沉默了。

他作為聖騎士和祭司，已經登上了最高位。

「我主張應該果斷地處理現在的他。不知道何時會爆炸的炸彈，不是利用，而是應該拆除。如果人類的命運寄托在那顆炸彈上，那就更應該如此！」

在分析了當前形勢和他們能做的事情後，輔祭們得出了合理的結論，並默默地整理著思緒。

心情逐漸傾向於某一邊。

為了打破這種氣氛，羅德里克輔祭試圖開口。

「我反對。」

就在這時，有人先開口了。

不是別人，正是阿爾芒輔祭。

他是加洛斯的宰相，溫和派的領袖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是這次事件中與羅德里克一起立下最大功勞的人。

他的反對讓所有人都感到驚訝。

畢竟，一直保持沉默並主張捕獲他的人突然提出了反對。

反對的聲音出現了。

「這是什麼意思？怎麼會……」

一位樞機主教問道。

他的喉嚨里似乎要蹦出「難道是因為你和他私下交易的歷史嗎？」這樣的疑問。

利用那個存在，阿爾芒將加洛斯的黑魔法師置於控制之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阿爾芒搖了搖頭。

「我是出於其他原因反對的，請不要誤會。」

「其他原因……？」

無法理解的樞機主教們。阿爾芒親切地解釋道。

「現在這個問題上，有一個和我們帕特爾教一樣擁有巨大利益的存在……就是檔案館。」

沉默超越了寂靜，籠罩了整個會場。

大魔法師檔案館。

作為魔法師，看起來與帕特爾教無關，官方上確實如此，但非官方上則有些不同。

因為與末日有關的問題，檔案館和帕特爾教數百年來一直保持著密切的關係。

而那個檔案館現在來到了聖皇廳。

以臨時導師的身份和末日監視者的頭銜。

其權威即使是帕特爾教也無法忽視，因此過去幾天他一直在阻止參加會議的樞機主教們發表意見。

正因為如此，這次會議已經持續了好幾天。由於檔案館的阻撓，他們無法輕舉妄動。

既建立了功勛，又擁有阻止帕特爾教的實際武力。

然而，此刻他並不在場。

有人遲來地意識到這一事實，開口問道:

「今天檔案館為何沒有出席？」

看到討厭的面孔消失，幾位主教不僅感到安心，還好奇地詢問檔案的下落。

對此，阿爾芒主教回答道。

「去見那個存在了。」

室內一片寂靜。

位於聖皇時期中心地帶的聖皇廳。

其下方有一個漆黑而深邃的地下室。

甚至連帕特爾教的相關人員也不完全知曉。

在那個地下室的最深處，有一個牢房。

如同金庫般巨大的牢房。

「是這裡嗎？」

一位老人走進來問道。

他是帕特爾教的合作者，檔案館梅林。

為了沉默誓言而割掉舌頭的修女點了點頭。

「請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