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9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75. 最黑暗的時刻 (9)
黑魔法中最基礎的「提取」。
當發動那提取時,吹笛人的憤怒湧入了我的手中。
如同海水般無窮無盡的吹笛人的憤怒……
或許,這就是傲慢吧。
神明最為警戒的罪惡——傲慢。
若非如此,絕不可能嘗試這樣的方法。
竟然想要提取吹笛人所有的憤怒。
這無異於想要將大海握於掌中。
數百年來無人嘗試,自有其道理。
儘管如此,我還是這樣做了。
究竟為何如此?
因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嗎?
因為鮮血、地獄召喚、惡魔的火焰都無濟於事嗎?
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確實別無他法。
但最大的原因,是我潛意識裡認為,自己能夠成功。
若是我的話,就連吹笛人的憤怒也都能提取出來,握在手中……
若非如此,提取本身就無法成立。
真是可笑至極。
我一直重視禮節,認識到自己的愚昧而試圖謙遜……
但在最關鍵時刻,內心深處隱藏的傲慢這一罪孽卻顯露無遺。為此付出了相應的代價。
龐大的憤怒從手中掙脫,順著胳膊侵入體內,侵蝕大腦。
多虧如此,我得以再次看見。
通過伊甸看到的吹笛人的記憶。
他和兒子生命中的記憶。
然而,存在決定性的差異。
與通過理念看到的生命不同,通過提取看到的生命更接近於感受而非觀察的概念。
在那一刻,我既不是奧利弗,也不是戴夫,更不是傑農,而是尼古拉斯。
一個愛著一位女子的男人,一個孩子的父親,一個拒絕自己命運、渴望以人類身份生存的存在。
最終,我付出了代價。
通過吃下燉菜並在次日未能醒來的我的兒子。
……
令人驚訝的是,通過伊甸所見的景象與通過吹笛人的眼睛所見的景象僅相差幾步之遙,但它們的威力卻截然不同。
儘管理智知道眼前的記憶並非真實,只是過去的一部分,但難以形容的情感湧上心頭,失去了控制。
能感受到的只有與眼前不再呼吸的孩子的回憶,以及失去這一切的痛苦與憤怒。
身體彷彿要爆裂的無限憤怒。
滴答-!
伴隨著什麼東西裂開的聲音,視野突然開闊了。
世界是一片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睜開雙眼後,才真正看清了。
……
不,其實早就知道了。
知道這個世界是黑暗的。
因為在孤兒院和礦山裡,已經看夠了,學夠了。
只是被一連串有趣的事件和偶然發現的美麗光芒所迷惑,暫時忘記了而已。
或許,是想要忘記吧。
忘記世界是黑暗的,而黑暗中只有一些微不足道、可有可無的微光。
這……未免太無趣了吧?
所以故意縮小視野,只尋找美麗的光芒。
因為只有這樣才有價值。
雖然,在這個過程中,過於沉迷於某些光芒,最終落入了蛛網。
……
但現在不同了。
當雙眼完全睜開時,一切都變得清晰明了。
世界被罪惡的黑暗所浸染。
而那黑暗正是由那無數的光芒所造就的。
矛盾的是,那些光芒為了讓自己更加閃耀,不惜掠奪、剝削其他光芒,最終吞噬它們,成為將世界浸染在黑暗中的存在。
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能夠完全接受我與那些光芒之間的差異。
與過去否定時不同。
當我接受這一事實時,束縛我身體的煩悶蛛網斷裂了,我彷彿重獲新生,盡情享受著暢快的感覺。
真正的自由。
一切都變得清晰,我可以自由地去做任何事。
雖然也有阻礙我的存在,但都被我一一擊退了。
當我想要去做那些應當做的事時,一道光芒呼喚著我。
「老師!」
那是一道光。
「我來了!」
雖然微弱,卻無比明亮的光芒。
那道光向我奔來,而我卻試圖熄滅它。
太亮了,我的眼睛彷彿要再次失明……
彷彿要再次被蛛網束縛……
因此,我毫不猶豫地想要熄滅那道光芒。
儘管被黑暗吞噬的巨大光芒再次阻礙了我。
[Deny]
否定光芒本身的風偏離了目標,斜斜地掠過。
幸運的是,風只是輕輕擦過了那道光。
這樣就足夠了。
這樣就能熄滅那道光。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意外發生了。
光芒未曾熄滅,持續向我靠近。這出乎意料的狀況。
在那突如其來的情況下,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與光芒相撞。
隨即,從伸出的指尖傳來溫暖的觸感。
非常非常溫暖的觸感……
那一刻,觸及指尖的光芒沿著手臂、肩膀蔓延至全身,甚至覆蓋了雙眼。
在那微弱的光芒中,奧利弗勉強睜開的雙眼逐漸失明。
在那失明的雙眼中,第一個映入眼帘的是手中握著的破舊四分短杖,以及遞給我短杖的少年。
「……」
那個旅館的幫工,曾請求我教他識字的少年。
相比那時已長大的少年,此刻正含淚微笑著。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老師……我太害怕了。」
少年道歉道。
他害怕吹笛人和自己打鬥時的樣子。
他懷著深深的愧疚和歉意,發自內心地道歉。
「那時候,我應該說沒事的……我應該說不害怕的……」
「羅斯本?」
「真的很抱歉,讓您受傷了,真的——」
羅斯本沒能說完話。
他的一條腿像灰塵一樣碎裂了……不,甚至沒有留下灰塵就消失了。
失去平衡的羅斯本向後倒下,奧利弗不自覺地伸出手,抱住了倒下的羅斯本。
「……」
很冷。
非常冷。
「請原諒我……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您——」
奧利弗慌忙抓住了羅斯本的手。
然後,一段過去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中。
馬特爾的秘密實驗室。在那裡等待救贖的少年科林。
回憶起當時的場景,奧利弗直覺到一件事實,一件非常殘酷的事實。
「我沒有生氣……對羅斯本我沒有生氣。所以不用道歉。所以請不要感到抱歉。」
和那時一樣,他意識到自己無能為力。
「謝謝你,老師。謝謝你原諒我。我……」
「……我知道了。我會原諒你的。所以請別再說了。辦,辦法會有的……」
奧利弗撒了謊。
儘管知道無能為力,他還是環顧著梅林、凱文、雅蕾莉和約安娜,試圖找到一線希望。
那時,奧利弗握著的羅斯本的手鬆開了,連一絲塵埃都沒留下,就這樣消失了。
「謝謝您,老師。」
「啊……」
奧利弗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發出痛苦的呻吟。
羅斯本拼盡全力傳達著最後的話語。
「多虧了老師,我才能學習文字……」
咯吱。
奧利弗什麼也做不了,只能咬緊牙關。
「多虧了老師,我才能上學……學習魔法……還交到了朋友。我很幸福。我真的非常幸福。」
奧利弗發出了任何語言和文字都無法形容的聲音。
就在這時,羅斯本伸出僅剩的一隻手,擦去奧利弗的淚水,繼續說著。他在安慰著奧利弗。
「最重要的是……感謝您拯救了我們,老師。」
「……」
「讓我們知道我們並非被遺棄的存在。讓我們明白我們是有意義的存在……」
羅斯本擦拭奧利弗淚水的手逐漸消散,連一絲痕迹都未曾留下。
羅斯本繼續說道:
「多虧了您,我們得到了救贖。不僅是生命,還有存在本身。我們也是值得被愛的。所以,所以……」
砰。
奧利弗扶著的羅斯本的軀體如塵埃般消散,落在地上。
看到這一幕,奧利弗的手在空中徘徊。
無能為力,彷彿稍一觸碰就會破碎。
奧利弗什麼也做不了。
羅斯本繼續對如此無力的奧利弗說道。臉上帶著真誠的微笑。
「所以……請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多虧了您,我才得到了救贖。」
「……」
「我真的非常感謝您……」
羅斯本像第一次那樣,沒能把話說完。
如塵埃般破碎的身體緩緩升起,吞噬了羅斯本的脖子和嘴巴,最終將一切都化為烏有。
「……」
奧利弗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卻無能為力,茫然地望著羅斯本曾經所在的地方。
彷彿失去了靈魂一般。
然後,奧利弗像是被什麼附身似的,顫抖著雙手開始動作。
徒手將羅斯本的殘骸聚攏。然而,就連這個動作也很快停止了。
因為那些殘骸也消失了,徹底歸於虛無。
連羅斯本的痕迹都無法收集的奧利弗再次呆立,隨後撲倒在羅斯本曾經躺過的地方,無聲地哭泣起來。
雖然聽不到聲音,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能看出奧利弗在哭泣。
梅林、凱文、雅蕾莉、約安娜,所有人。
儘管如此,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敢靠近奧利弗,只能默默地注視著無聲哭泣的奧利弗。
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那巨大的悲傷。
時間彷彿靜止了,人們也靜止了。
然而,世界卻無情地繼續轉動。
塵埃完全落定,周圍的一切顯現出來,那些在災難中瘋狂掙扎的動物們一個個恢複了平靜,因兩隻怪物的打鬥而動蕩、被黑暗染色的天空漸漸放晴。
從天空縫隙中透出的光線證明了這一點……
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光線似乎越來越強,隨後天空裂開,一道非自然的、人造的光之瀑布傾瀉而下。
面對這不尋常的現象,已經遍體鱗傷的梅林、凱文、雅蕾莉和約安娜不約而同地圍在奧利弗周圍,彷彿要保護他。
片刻之後,從天空降下的光線逐漸減弱,數百名聖騎士和數千名僕人出現,包圍了四面八方。
為了阻止惡魔降臨,覆蓋整個大陸的大規模移動聖法。
能夠施展這個聖法的,即使在帕特爾教內部也只有極少數的高級祭司,甚至那些高級祭司也並非都能做到。
即使在高級祭司中,也只有擁有巨大影響力的一部分人。
因此,猜測是誰出現了變得更加容易。
即使沒有積累千年的檔案知識和智慧。
「紅公爵。」
與奧利弗的戰鬥使梅林的皮膚像玻璃一樣碎裂,身體的一部分崩潰,他轉向了一側。
那裡站著一個身著鐵甲的中年男子,裝備著他服役時期的武器。
寬闊的額頭、大大的眼眸、高大的身材……他是加洛斯的宰相,也是帕特爾教的大祭司,溫和派的領袖——阿爾芒大祭司。
以他為中心,數百名聖騎士嚴陣以待,隨時準備行動。
「好久不見,檔案館。」
大祭司沒有說任何客套話,儘管心裡是高興的。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奧利弗。
梅林向大祭司問道:
「您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我是來支援的。是羅德里克大祭司的請求……看來,緊急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阿爾芒看著周圍化為廢墟的景象,平靜地說道。
「是的。善後工作也交給我吧。」
「謝謝。那麼,我們就繼續我們的工作了。」
隨著這句話,被召喚至此的數百名聖騎士和數千名侍從們以同一個意志行動起來。
梅林隨即提升了魔力。那龐大到讓人無法想像這是一場剛剛結束的生死決鬥的魔力。大地為之震動。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請把這件事也交給我吧。」
在這股氣勢下,包括阿爾芒在內的聖騎士團都為之一震,停下了腳步。
看到這一幕,察覺到了什麼的凱文和雅蕾莉彷彿從地面颳起魔力般將其提升,約安娜也施展了聖法。
阿爾芒看著這一幕,露出了遺憾的神情,默默地注視著。但他並未改變自己的意志。
「檔案館……我理解您的立場和努力。但是,從阻止人類末日降臨的教團立場來看,捕獲地獄王子是不可讓步的問題。您難道不明白嗎?」
就在那時。
「是誰……!!」
約安娜瞪大雙眼,發出憤怒的吼聲。她的眼中流下了淚水。
那是憤怒。一位聖騎士為黑魔法師而生的憤怒。
「現在是誰……誰在說地獄王子?」
「約安娜大人……」
阿爾芒溫柔地看著約安娜開口,但約安娜的憤怒並未平息。
她反而更大聲地喊道。
「現在誰是地獄的王子?! 是誰冒著生命危險救了孩子們!!就連我們帕特爾教都害怕地背棄了吹笛人,是誰冒著生命危險和他戰鬥!!!可是怎麼-」
-咚。
約安娜的怒吼聲停止了,連副祭司都無法阻止她。
讓她平息怒火的不是別人,正是奧利弗,他已經不知何時站了起來。
奧利弗默默地按住約安娜的肩膀讓她安靜下來,然後抬起頭,眼神空洞。
數百名肩負阻止末日使命、決心堅定的聖騎士和僕從們,看到這樣的奧利弗,都沉默了。
一股無法言喻的氣息壓倒了他們。
咚。
奧利弗拄著四分之一法杖向前走去。
朝著阿爾芒副祭司的方向。
咚。咚。咚。
雖然情況可能有些危險,但包括阿爾芒本人在內,沒有人能移動一步。
就這樣,奧利弗在沒有受到任何人干擾的情況下,停在了阿爾芒祭司騎士的面前。
然後,他手持四分短杖,伸出了雙手。
「抓住我吧。我……是地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