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3. 最黑暗的時刻 (7)

［在你眼中，我是什麼？］

尋找破綻的梅林。擋在他面前的奧利弗首次提問。

剛才還在勐烈攻擊的梅林，一聽到那個問題，就像被凍住一樣停下了所有動作。

一股未知的力量似乎在壓迫著他的身體和心理。

儘管他已經使用了為末日準備的第一任檔案館的力量。

天生的差距。

這時奧利弗再次問道。

［我問你，我看上去像什麼？］

正俯身靠近的梅林放鬆了姿勢，直視著奧利弗。

雪白的頭髮，漆黑的眼眸，仍帶著稚氣的臉龐和那張臉上的面無表情。

梅林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讀到了前所未有的微妙快感和傲慢。

「……我看到的是我的臨時弟子。」

［謊言。］

砰！

奧利弗擅自做出評價，同時將手從左向右揮動。

彷彿撣去灰塵般漫不經心的手勢。

那隻手在空中碎裂，碎片四散飛濺。

這並非僅僅針對梅林，而是將梅林所處的整個空間都粉碎了，然而碎片中卻不見梅林的身影。

「果然。」

梅林躍過空間，出現在奧利弗身後。

一本新的書在他身旁展開，澎湃的魔力流淌而出，纏繞在梅林周身，為他披上一層純白的光芒。

藉助先代檔案館的力量，梅林將這股魔力全部抽出，凝聚成一把鋒利的魔力之劍，向奧利弗斬去。

咔嚓咔嚓……

魔力之劍還未觸及奧利弗的身體，便如破碎般消散了。

與方才最後一擊如出一轍。

這不僅僅是單純用力量抵消攻擊，彷彿整個世界本身都不允許這種攻擊發生。

但梅林並沒有放棄，他翻開多本書籍，發動了無數攻擊。

他在奧利弗站立的空間引發裂痕，將天上的海水鑄造成無數把劍，如雨般傾瀉而下，揮舞著蘊含檔案館意志和魔力的紙張，試圖斬斷奧利弗體內的氣息。

每一次攻擊都足以奪走生命，危險至極。

然而，所有這些攻擊都未能對奧利弗造成任何傷害。

最多只能稍微拖住他的腳步。

真是了不起。

反正他知道這些攻擊不會奏效。

這些攻擊的真正目的是拖延時間……準確地說，是為了爭取傳達信息的時間。

「你說得對，這是謊言。」

梅林否定了自己剛才說的話。他說奧利弗看起來像個臨時的弟子。他是真心的。

看穿了他情緒的奧利弗再次問道。

［那您覺得我像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謊言。］

「這不是謊言。」

梅林給出了連自己都無法確定的答案。

雖然頭腦已經得出了結論，但內心卻無法承認這一點。

梅林自問，這究竟是徒勞的妄想，還是希望，抑或是固執。答案沒有出現。

「不過，我知道你的第一個朋友會怎麼看。」

那一刻，奧利弗的動作突然停滯。梅林抓住這一空隙，在空間中施展力量，試圖將奧利弗推向世界的另一端。

至少得這樣，才能讓他動上幾步。

唰——！

正如梅林所料，奧利弗僅僅後退了幾步。

幸運的是，被推開的奧利弗沒有立即行動，梅林趁機調整呼吸，繼續說了下去。

「哈啊……你的朋友依然把你當作朋友。」

［……］

「看似笨拙，卻比任何人都聰明；看似柔弱，卻比任何人都堅強；看似冷漠，卻比任何人都溫柔；總是試圖走向正確的方向……這樣的朋友。」

梅林回想著與坎特的對話說道。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敬意。

因為那確實令人敬佩。

儘管梅林向坎特透露了成為檔案館後所知道的真相和推測，但他對奧利弗的態度依然如故。

與不斷動搖的自己不同。

或許是感受到了那份心意，奧利弗沉默地站在原地。

就在他抱著或許能藉此擺脫當前困境的希望時，奧利弗開口了。

［現在我眼中看到的只有罪人。］

奧利弗的雙眼直視著梅林。

梅林注視著奧利弗凝視自己的雙眼，在那雙眼中看到了自己犯下的罪孽。

那愚蠢而傲慢的自己犯下的，永遠無法洗清的可怕罪孽。

一生都壓在梅林雙肩上的罪孽之重，因奧利弗的意志而化為現實。那份重量將梅林、以及他身下的利維坦和人肉廚師壓垮。

————！！！！

改變周圍地形戰鬥的海中怪物與大地怪物，無法承受一個人類犯下的罪孽之重，墜落在地。

伴隨著無法用人類語言和問題描述的巨響，彷彿撼動整片大陸中央的巨大地震發生了。

扭曲的大地。其中心掀起巨大的土浪，向四周擴散，世界被瀰漫的塵土覆蓋。

這還不是結束。

撼動大地的衝擊甚至影響了天空的海洋。

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片大陸降下的含鹽分的雨水就是證明。

多虧了這場雨，周圍瀰漫的塵土被沖刷殆盡，被塵土遮蔽的大地露出了它的真容。

無法承受怪物戰鬥與墜落的森林化為荒原，在那片荒原上，兩隻怪物如銜尾蛇般糾纏著倒下。

怪物們碎裂的肉體間，鮮紅的血液如河水般湧出，將大地染成紅色，梅林跪在那片被鮮血浸染的土地上。

他似乎因墜落受到巨大衝擊，蒼白的臉上急促地喘息著。

［你的罪孽清晰可見。不僅是你，還有他人的罪惡。］

奧利弗走近單膝跪地的梅林，對他說道。

梅林艱難地抬起頭，仰視著奧利弗。

儘管大地崩塌，暴雨傾盆，四周被鮮血染紅，奧利弗的身上卻纖塵不染。

沒有一粒塵土，一滴雨水，甚至一絲血跡。

他彷彿存在於此，卻又超然物外。

奧利弗以難以置信的姿態俯視著梅林，繼續說道:

［檔案館梅林……你是一位天賦異稟的魔法師。然而，你沉迷於自己的才能，犯下了傲慢之罪。］

梅林單膝跪地，低垂著頭。

［你還記得自己的罪孽嗎？］

低著頭的梅林閉著眼睛抬起了頭。

梅林的周圍，染紅大地的鮮血一滴滴匯聚而來。

［你可知道，你沉醉於才能，殺害了多少生命？］

梅林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梅林的周圍，血滴匯聚成血泊。

［你殺害了多少男人、女人、孩子、老人和殘疾人？］

梅林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梅林周圍積成的血泊中，他所犯下的罪孽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來。

［以理解神的造物為名，以人類進步為名，你活生生地解剖了他們。］

那些罪孽指的是眼球被挖出、皮膚被剝下、腹部被剖開露出骨頭和內髒的人們。

那些由血肉之軀組成的人們，一個個都顯得生不如死，他們跪在梅林身旁，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哀求。

［呃呃……！ 呃呃……！！］

［啊啊啊……！ 大叔，救救我吧！！ 媽媽！］

［嗚嗚嗚……！ 呃呃……！］

梅林靜靜地沉默著。

［你注入了毒藥和病菌，記錄了他們死亡的過程，並摘取器官觀察其變化。］

從血泊中，新的人們躍然而出。

他們感染了瘟疫、霍亂、黑死、鼠疫等各種疾病和毒素，這些人四腳著地爬行，抓住梅林的腿。

［好痛……太痛了……］

［救、救救我。請給我點葯……］

梅林再次靜靜地沉默著。

［為了目睹生命的誕生，你剖開孕婦的肚子，解剖嬰兒並將其浸泡在福爾馬林中，連接又分離身體。而且這一切都是在他們的家人面前進行的。］

從血泊中，被剖開肚子的孕婦和解剖的嬰兒們涌了出來。

肚子被剖開的孕婦和手掌大小的嬰兒們，同樣拖著流出的內臟，向梅林靠近並抓住了他。

［我的孩子不行！不行啊……！！］

［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的孩子……！］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哇！哇！］

梅林再次沉默不語。

因此，數不清的人們抓住了梅林。幾乎到了無處可抓的地步。

抓住梅林的人們各自流露出哀求、痛苦、憎恨、怨恨、憤怒、詛咒等。他們散發著各種可怕的情緒，試圖將梅林拖入那血泊之中。

［你向父母、子女和朋友展示實驗過程的原因，是為了了解強烈的恐懼、憤怒和憎恨對人體和靈魂會產生怎樣的影響……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梅林這次依然沉默不語——

「——因為我沒有把他們當作人來看待。」

在血泊中央一直保持沉默的梅林第一次開口。

不僅如此，他還抬起跪著的一條腿，從血泊中站了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去死吧！！你也去死吧！！！］

［救救我！媽媽！！媽媽！！！］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哇！哇！］

當然，從血泊中湧出的人們更加用力地抓住梅林，試圖將他拖走。

梅林沒有甩開他們，但也沒有被拖走，只是默默地忍受著他們的拉扯。

奧利弗注視著這樣的梅林。

他的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冷汗，濕潤的眼眸中充滿了各種情感。

後悔、罪惡感、自我厭惡等負面情緒。但是，在這些情緒中也存在著信念、責任感和意志。

［為什麼沒有把他們當人看呢？］

「他們與我膚色不同，他們與我不同，無法使用魔法，他們與我不同，沒有受過教育，他們與我不同，貧窮，他們與我不同，沒有天賦……所以我不把他們當作人看待。」

［現在不是了嗎？］

「是啊，不是了。後來我才知道，他們也是人啊。和我一樣會痛苦、會悲傷、會高興的人……他們也是人，而我太晚才意識到這一點。」

從血泊中出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耗儘力氣，轉身回到了血泊之中。

即便在那時，他們依然緊緊抓住梅林，對他發出詛咒。

為什麼只有我要承受這樣的痛苦，為什麼你還活著。

以那詛咒為背景，奧利弗再次問道。

［即便如此，您還是厚顏無恥地活著啊。明明是犯下滔天大罪的罪人。］

「我還有事情要做。」

［那件事，就是要擋在我面前嗎？］

梅林沉默片刻，陷入思考。短暫的寂靜過後，她再次開口。

「……不，我的任務不是阻擋你，而是阻止你的錯誤。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我畢竟是你的師父。」

［真是可笑。一個罪人罷了。］

奧利弗的話語中充滿了輕蔑。聽到這句話的梅林，露出了悲傷的微笑，並許下承諾。

「沒錯。我是個罪人。一個應該墜入地獄最深處，永遠承受痛苦的罪人。但即便是這樣的罪人，偶爾也能做對的事。如果罪人連正確的事都不能做，那這世上就只剩下罪惡了。所以在你犯下更多錯誤之前，我要阻止你。」

看到這一幕，奧利弗第一次開口了。

「我現在不會再犯任何錯誤了。」

不是傳音，而是真實的聲音。聽到那聲音——

嗚呃……！

——梅林的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七竅流血。

即使看到這一幕，奧利弗仍然繼續說道。

「現在我明白了。這世界已經被罪惡浸染得多麼深。」

「現在我明白了。這世界已經被黑暗浸染得多麼深。」

「現在我知道了。你們是多麼渺小和脆弱的存在。」

「現在我知道了。我只是被蜘蛛網束縛住了。」

奧利弗的聲音中充滿了情感。

彷彿一直以來被欺騙的憤怒和空虛。

奧利弗充滿情感的聲音讓梅林流下了血淚，奧利弗看著這樣的梅林問道：

「但現在不一樣了。束縛我的蜘蛛網已經斷了。所以告訴我吧，除了拖延時間，你還能做什麼？你打算怎麼阻止我？還是說，你有什麼可以依靠的？」

梅林踉蹌著，從七個孔洞中流出了血。

他那脆弱不堪的樣子，彷彿只要揮動手臂就能將他擊碎。

然而，奧利弗並沒有那樣做。

因為梅林的話是發自內心的。他真心想要阻止奧利弗，並且相信自己能夠做到。

奧利弗等待著他的回答，梅林一邊擦去從眼中流下的鮮血，一邊回答道:

「我相信你。」

「相信什麼？」

「你就是你啊。」

那一刻，在黑暗籠罩的世界盡頭，隱約可見點點微光。

雖然微弱，但那份意志卻堅定不移。

「奧利弗！」

是手持四分短杖的約安娜、凱文和雅蕾利。

面對他們的出現，梅林說道:

「這就是你結下的因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