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1. 最黑暗的時刻 (5)

奧利弗站起身，吹笛人倒下的那一刻，人們開始行動。

強者與弱者同樣跪地。

富者與貧者同樣俯首。

賢者與愚者同樣膜拜。

生者與亡者同樣沉默。

是因為這個嗎？

彷彿聲音消失了一般，世界陷入了瘋狂的寂靜。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不僅是人，連一片樹葉、一粒沙、一縷風都沉默了，

因為奧利弗不允許它們發出聲音。

然而，隨著一道閃光出現的老人打破了這絕對的寂靜。

「……原來是這樣啊。」

那位老人不是別人，正是滿身塵土的梅林。

也許是錯覺，但當他出現時，彷彿停滯的世界再次開始運轉，死寂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地回來了。

風掠過樹林的聲音，草葉相互摩擦的聲音，樹枝彼此交錯的聲音，沙粒相互摩擦的聲音。

意識到這一點的人們，像從水中爬出來一樣，大口喘著氣，發出呻吟。

彷彿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梅林開口了。

「感謝你，聖騎士小姐……多虧了你的勇氣，時鐘暫時停止了。」

面對這難以理解的話語，約安娜無言以對。其他人大多也是如此。只有羅德里克祭司和凱文露出了理解的神情。

在他們當中，反應最為異常的正是奧利弗。

頭髮已經全白，皮革面具下露出孩子臉龐的奧利弗只是沉默地歪著頭。

那樣子就像遇見了一隻新奇螞蟻的孩子。

極其微小的興趣，因此而被延宕的時間。

可惜那時間似乎已盡，歪著頭的奧利弗再次向約安娜的弟弟伸出了手。

一把抓住。

而梅林抓住了奧利弗的手腕。

奧利弗的手腕。徒手。

「……」

目睹這一幕的人們，如同奧利弗起身時那般，安靜而平靜地感到震驚。

不可能的事……就像看到了奇蹟一般。

奧利弗似乎也同樣驚訝，他那如深淵般漆黑的眼眸凝視著梅林。

奧利弗的注意力轉移到了梅林身上。

梅林望著這樣的奧利弗，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突然想起了那天的事。」

奧利弗更加側過頭，注視著梅林。

雖然無法知曉他在想什麼，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看待彼此的眼神已不再相同。

「在馬特爾幫助你的那個時候。」

趁著奧利弗的注意力集中在梅林身上的空隙，凱文帶著僵硬的約安娜和她的弟弟，與雅蕾莉和其他未能撤離的孩子們站在一起，確保他們的安全。

梅林繼續對奧利弗說道。

「還記得嗎？當時我說要測試你的價值。」

奧利弗沒有回答。

相反，他輕輕甩開梅林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再次揮動手臂擊打了梅林。

梅林像玻璃一樣碎裂成無數片。

就在破碎的梅林碎片在空中四散，即將如塵埃般消失的瞬間，時間彷彿倒流，碎片重新聚合在了一起。

與此同時，一道璀璨的純白光芒在奧利弗面前閃耀，那光芒擊中了奧利弗。

難以置信的是，奧利弗被那光芒擊退了幾步。

「……?! ！」

［……］

周圍的人們震驚不已，而奧利弗則沉默不語。

奧利弗抬起頭看向梅林。

剛才閃耀的純白光芒依然籠罩著梅林，而在他身旁的虛空中，一本古老的書籍正懸浮著，書頁攤開。

展開的書頁上有一行褪色的字跡。

［第0章 檔案］

奧利弗仔細端詳著那些字。

梅林對著奧利弗露出了微笑。

「那時你已經儘力了……這次就讓我來全力以赴吧。」

聽了這話，奧利弗露出了孩子般純真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奧利弗微笑著沖向梅林，而梅林沒有躲閃。

兩人相撞了。

奧利弗和梅林相撞的瞬間，一道強烈的閃光迸發，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一棵樹、一株草、一粒沙、一縷空氣、一個人，無一倖免。

面對閃光的人們，在那一瞬間本能地意識到了什麼。

在光芒吞噬的瞬間，他們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即將消失。而且，即便如此，他們也束手無策。

就在他們準備迎接那註定到來的毀滅時，梅林的魔力在千萬分之一秒的縫隙間擴散開來，將周圍所有人包裹，並將他們傳送到了遠處。

那是一個遠離奧利弗和梅林碰撞點的森林。

作為證據，森林的一角閃爍起大量的魔力光芒，隨後數千人憑空出現。

這是現存魔法無法企及的奇蹟領域。

然而，人們卻無法為這奇蹟感到驚訝或讚歎。

因為他們正面對著比這更令人震撼的存在。

「啊啊……啊啊啊啊……！」

一位通過空間魔法移動至大陸中央的國王，剛一離開座位，便發出不知是尖叫還是痛哭的聲音，隨即癱倒在地。

那聲音彷彿靈魂被抽離般凄厲。

彷彿在證明那聲音並非無病呻吟，國王的頭髮瞬間變得雪白，身體迅速消瘦，皺紋深深凹陷。

難以形容的恐懼影響了他的肉體，顯然他急需幫助。

然而，周圍沒有一個人向他伸出援手。

因為其他人也同樣被恐懼所籠罩，無暇他顧。

「呃啊……！呃啊……！」

「嗚嗚嗚嗚……」

雖然所有人都意識到已經脫離了危險，但似乎餘波未平，他們喘著粗氣，流著口水，瑟瑟發抖，然後像瀑布一樣冷汗直流。

乍一看很奇怪，但仔細想想卻是自然的反應。

因為當奧利弗在場時，他們甚至無法表現出這種恐懼。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現在在梅林的幫助下撤離了，他們不得不宣洩壓抑已久的恐懼。

「凱文教授。」

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拒絕向奧利弗下跪的羅德里克祭司走近坐在地上喘息的凱文。

按理說，羅德里克身邊應該站著聖騎士，但現在他身邊空無一人。

所有的聖騎士都半瘋半癲，完全動彈不得。

他們違背了除了天上的父以外不對任何人下跪的誓言，所以羅德里克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看到這樣的聖騎士，凱文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勉強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雖然他表面上沒有顯露出來，但顯然也受到了不小的傷害，雙腿微微顫抖著。不過他的聲音還是一如往常。

「請說吧，殿下。」

「把教授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羅德里克省略了開場白，直接切入正題。不過他的語氣並不咄咄逼人。

這位高級祭司不是在審問，而是在請求。

「拜託了，我懇求您……作為帕特爾教的高級祭司，我有責任了解現在的情況。」

那些不斷尖叫、顫抖、冷汗直冒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注視著正在交談的羅德里克和凱文。

他們都不自覺地明白，此刻這兩人之間的對話是世上最重要的對話。

這關乎的不僅是一個個人、一個組織、一個國家，甚至可能是整個人類存在的命運。

凱文掃視著他們的目光，回答道:

「我不知道。」

考慮到當前的情況，這個簡短的回答可能顯得不負責任。然而，羅德里克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激動。

他繼續對話:

「你是檔案館的弟子吧。」

「即使是弟子，也不意味著知道一切，殿下。帕特爾教不是也與檔案館保持著長期的密切關係嗎？」

「雖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並非親密的關係……檔案館不會分享最重要的信息。相比之下，你似乎有些線索？」

以疑問形式表達的肯定。然而，凱文仍然保持著同樣的態度。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猜測而已。」

「我們現在連這種猜測也需要-」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在羅德里克說話的時候，遠處傳來了彷彿天塌地陷般的可怕巨響。

所有人都被那聲音吸引，隨即意識到那並非比喻，而是事實。

奧利弗和梅林碰撞的地點。上空被一種未知的力量撼動，隨後裂開，從裂縫中湧出湛藍的海水，逆著重力開始填滿天空。

大地上誕生了一片海洋。

令人驚訝的是，這片新生的海洋彷彿受到另一種重力的影響，一滴水也沒有灑落，只是靜靜地填滿了廣闊的天空。

這是連魔法也無法觸及的領域。

在這片由神力創造的天空之海——天海中，漩渦開始形成，從中躍出一頭堪比小型大陸的巨型生物。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那是一頭移動時就能碾碎空氣、撕裂海洋、摧毀大地的巨大青玉色鱷魚——海怪利維坦。

全身覆蓋著石碑般巨大鱗片的怪物，發出撼動大地的怒吼，向著大地張開了巨大的口。

彷彿從天而降，要吞噬世間的神話中的怪物。

就在這時，大地再次震動，另一隻怪物從地面衝天而起。

燃燒般的赤紅雙眼，彷彿要吞噬一切的巨口，密密麻麻覆蓋著暗紅鱗片的皮膚，遮天蔽日的巨大翅膀，比山嶽還要龐大卻比風還要敏捷的身軀。

那是奧利弗的龍。

與吹笛人戰鬥時被斬首的龍。

不知為何，那龍重新接上了頭顱，再次站了起來。

比之前更加龐大、凶暴、強大。

巨龍昂首朝向那海水灌滿的天空，張開含著烈焰的血盆大口，猛然向前衝去。

就這樣，在天海與大地之間，青玉色的巨獸與暗紅色的巨獸轟然相撞。

兩隻巨獸相撞的瞬間，強大的物理力量使虛空扭曲，產生了巨大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開來。

撞擊的餘波令天空之海裂開，掀起了滔天巨浪，大地也隨之崩裂扭曲，形成了峽谷與山脈。

不僅如此，方圓數公里內所有的樹木或被折斷，或被連根拔起，整片森林都消失了，地形本身也被重新塑造。

然而，怪物們並未停止，它們張開巨大的嘴巴互相撕咬，扭曲著身體，每一次扭動都引發地震，周圍的地形也隨之重塑。

面對這超現實且無比巨大的景象，人們再次癱坐在地，失去了理智。

從他們口中流出的，只有絕望帶來的風聲。

然而，就連這風聲也被怪物的咆哮聲淹沒，消失無蹤。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毫不退讓，糾纏在一起戰鬥的怪物們。

在那群怪物上方，螞蟻般大小的木偶——傀儡與亡靈混雜在一起開始戰鬥，而在它們之間，比怪物更具存在感的梅林和奧利弗正面交鋒。

每當他們碰撞時，虛空都會扭曲並破碎，以至於肉眼都無法看清。

就在所有人都被那景象奪去神志的瞬間，凱文開口了。

「殿下！」

凱文呼喚著樞機祭司。

樞機祭司回應了他。

「……說吧。」

「請帶這裡的人儘可能遠離此地。如果繼續留在這裡，可能會被捲入其中……即使沒有被捲入，若是繼續目睹那景象，精神也會崩潰。」

羅德里克以沉默表示同意。

就像人走路時踩死螞蟻一樣，僅僅身處此地就可能喪命。

搖晃的大地就是證明。

而且，繼續觀看那樣的戰鬥在精神上也是極其危險的。

就連羅德里克都覺得，如果繼續看下去，就會明白自己是多麼渺小和微不足道的存在。

即便如此，該問的還是得問。

「……你打算去哪裡？」

「我打算回到那裡。」

凱文用指尖指向因戰鬥而扭曲的地獄圖景。

那裡，巨大的怪物們互相撕咬，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環形，猶如銜尾蛇烏洛波洛斯。

在這個過程中，天海與大地破碎、動蕩，逐漸開始融為一體。

雖然懷疑那是否還能稱之為戰鬥，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一旦進入那裡，就無法保證性命安全。

儘管如此，凱文並沒有放棄。

「即便如此，我也必須去。有必須找到的東西。」

「……是四分短杖嗎？」

正在安撫弟弟們的約安娜輕聲插話問道。

凱文、羅德里克、雅蕾莉等，周圍的人紛紛看向她。

「沒錯。」

「那四分短杖究竟是什麼，讓你如此執著？」

「那是傑農最珍貴的東西，」

凱文回想起了過去梅林講過的故事。

在馬特爾救了奧利弗之後，梅林曾向奧利弗索要一件珍貴的東西作為回報。

令人驚訝的是，奧利弗雖然承認四分短杖對他來說最為珍貴，卻拒絕交出它。

那個一向謙讓的奧利弗，唯獨拒絕了交出四分短杖。

只因為那是他第一個朋友送給他的禮物。

凱文閉上眼睛，又睜開。

「……雖然不能斷言，但我認為至少現在這四分短杖是必不可少的。」

羅德里克騎士注視著凱文的眼睛，無言以對。

他相信凱文的話。畢竟除了相信，他別無選擇。

「所以我必須離開這裡。羅德里克殿下，請您帶領大家儘可能逃得遠遠的，將損失降到最低。為了以後著想。」

為了以後。這句話似乎蘊含了許多深意。

「教授，我也一起去。」

一直靜靜聽著的雅蕾莉叫住了正要行動的凱文，說道。

作為斯卡迪學派核心成員之一的雅蕾莉，竟然表示要一同前往那個地獄。

然而，凱文沒有多做思考，便接受了她的提議。

這是考慮到事態的嚴重性以及自己獨自在裡面可能找不到四分短杖的可能性而做出的決定。

當然，他也沒有忘記警告。

「我不能保證你的性命。」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請等一下。」

約安娜插話道。

「我也一起去。」

「姊姊……？」

作為約安娜弟弟的阿魯克孤兒院的孩子們驚訝地拉住了她。但約安娜一邊安撫著這些孩子，一邊堅持著自己的主張。

「我也能幫上忙的。請帶我一起去吧。」

「不行，騎士大人。」

「誒?! 怎麼-」

「-總得有人留下來照看孩子們。尤其是羅斯本。聖騎士大人您對羅斯本……」

凱文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他環顧四周，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

羅斯本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