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3 / 755 · 天才術士 601~700

658. 黎明 (1)

「……您好,老師。」

一個地面、牆壁、天花板難以區分的異形空間。

在這個空間里重逢的男人,奧利弗向他打了招呼。這是應有的禮節。

雖然他們只見過兩三次面,但他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舒適的沙發。

沙發中間的茶几。

茶几上擺放著巧克力餅乾和盛有溫牛奶的馬克杯。

一切如常。

除了一點。

「即使不在夢中,也能見到您呢。」

奧利弗未經允許便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說道。

男人似乎並不在意。作為證據,他只是平靜地回答。

「我無處不在,孩子。」

「原來如此……」

奧利弗用比平時稍顯無力的聲音回答後,陷入了沉默。而且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疲憊。

男人先開口了。

「不吃點餅乾嗎?」

「嗯……沒什麼胃口。」

即使沒有胃口,奧利弗還是出於禮貌這樣回答。

男人注意到了他的異常。

「剛才看到的讓你很震驚嗎?」

「您……是神嗎?」

「……」

奧利弗沒有回答問題,反而拋出了一個問題。

一個完全沒有平日的體貼和謹慎,直截了當且突如其來的問題。

男人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抱歉,但我不是他。孩子。」

「那您是吹笛人的父親嗎?」

男人再次搖了搖頭。

「為什麼這麼想?」

「只是一種感覺……您似乎很了解他。」

奧利弗提到了過去與男人的對話。男人對吹笛人的身份和名字等都了如指掌。

男人回答道。

「確實了解。我一直在觀察他,也曾與他見面交談。」

「能請問你們聊了些什麼嗎?」

「我們討論過關於選擇的話題。因為人生就是一連串的選擇。」

「……」

「那孩子選擇了你所看到的。披上不合適的皮囊,否定自己的本質,違背自然規律。」

這是過去從那個男人那裡聽到的故事。當時,奧利弗這樣問道:「那是不對的嗎?」……所以這次奧利弗問了另一個問題。

「所以您就這麼看著嗎?看著那孩子喝下有毒的燉湯。」

「……你好像很生氣啊,孩子。」

「請您先回答我的問題。先生……吹笛人先生,您看到自己的孩子喝下有毒的燉湯卻無動於衷,是因為那是他的選擇嗎?違背自然規律的選擇。您不是都看到了嗎?」

奧利弗確信那個男人看到了吹笛人的悲劇,於是問道。

否則就無法解釋他現在為什麼會和這個男人見面。

當奧利弗提問時,一種令人耳聾的寂靜充滿了空間,與上下左右概念都消失的虛空交織在一起,使這種感覺更加嚴重。

彷彿稍有不慎就會失去意識。

漫長的沉默後,男人開口了。

「不是懲罰,而是業力,孩子。」

「業力?」

「吹笛的孩子做出了選擇。他否定了自己的本質,選擇成為某人的丈夫和父親。因為那就是他的幸福。」

「然後他們都死了。」

「因為那是他自己選擇要歸屬的地方。不能只擁有好的東西,壞的東西自然也會隨之而來。吹笛子的孩子遭遇的不幸也是如此。那只是每個人都有可能遭遇的不幸之一罷了。」

「所以您明明都看見了,卻袖手旁觀嗎?」

「說我看得清清楚楚卻袖手旁觀是對的,說我能幫忙卻沒有幫忙也是對的,但並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即使不是吹笛子的孩子,而是其他任何人,我也會袖手旁觀的。」

真心話。奧利弗無法讀懂男人的情感,但他能通過超越本能的東西確信,男人說的是真心話。

「孩子啊。你覺得一天之內那樣的事會發生幾次呢?從人類吃下無花果開始算起,全部加起來又有多少次呢?一次是悲劇,但當次數超過百次、千次、萬次時,那不過就是個數字罷了。」

「作為一個園丁,這話可真是自相矛盾啊。」

「園丁的工作是觀察,孩子。介入是最少的。只有在最重要的時刻才會出手。如果我事事都插手,那才是真正的矛盾。那才違背了神的旨意。」

「您是說那種事就是神的旨意嗎?」

「不然為什麼你們會有可以獨立思考的頭腦、自由行動的雙手和能夠站立的雙腿呢……善惡、對錯。如果以正義之名事事干涉和控制,那與牲畜又有什麼區別?」

有什麼不同嗎?對於這個問題,奧利弗無言以對。

因為他完全同意眼前這個男人所說的話。

無論原因是什麼,無論形式如何,如果有人一一介入、干涉和控制,那更像是牲畜而非人類。

即使帶來了好的結果,這也是不健康的,神也不會……至少奧利弗通過經典所認識的神不會希望這樣。

如果神真的希望如此,那麼就像這個男人說的,神就不會賜予人類思考的頭腦、自由的手和站立的雙腿。

那一刻,奧利弗又意識到了一件事。為什麼這個男人什麼都不做,為什麼他如此疲憊。

「看來您看著這一切很累吧。您。」

「……」

「關於花園管理的事。看到那樣的事卻無能為力……這不是很令人沮喪嗎?」

奧利弗通過與男人的對話以及之前的交談,尤其是依靠直覺,觸及了最核心的事實。

管理花園的並非神明,而是被神明賦予這一職責的男人。而且,他已經非常疲憊了。

目睹了無數像吹笛人這樣的案例,他的心已經磨損不堪。

因此,他渴望離開這個位置,等待著下一任園丁的出現。

這裡最關鍵的問題是,下一任園丁會是誰?

那個將代替神明管理花園的存在。

在想像中感到恐懼和窒息般的壓抑時,男人回答了奧利弗的問題。

「當然累了。但你知道最困難的是什麼嗎?」

「這個嘛……我不太清楚。」

男人注視著奧利弗的臉。

儘管濃重的陰影籠罩著他的面容,連五官都看不清,但奧利弗卻感覺他露出了悲傷的微笑。

「是沒有盡頭。」

「……」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了。像管理花園這樣的工作,哪裡會有盡頭呢?這根本就不是那種有終點的工作。」

他說得對。工作通常都有目標,世界上大多數工作一旦達成目標就可以告一段落。但管理花園卻不是那種工作。

花園管理,顧名思義,就是將花園維持在一定的水平上並進行維護。

真正的目標不是達到目標就結束,而是持續保持目標的狀態。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沒有終點的目標。

就像沒有頓悟的苦修一樣。

「但要說事情容易,那倒也不是。」

男人再次開口。他的聲音里混雜著疲憊、悲傷、嘆息和自我厭惡的情緒。就是這樣的感覺。

「翠綠的草葉只要稍不留神就會變成枯黃,美麗的花朵上也會爬滿蚜蟲。」

「……」

「樹枝肆意蔓延,破壞了風景,果實也被蟲子啃食。更讓人惱火的是,花園裡還充斥著不請自來的害蟲、蛇和蟾蜍。儘管如此,我卻幾乎無能為力。明明可以做些什麼,卻什麼也做不了。」

那一刻,男人的身影難以形容地晃動起來。彷彿數十、數百人的身影模糊地重疊在一起。

他的樣貌和衣著既肥胖又消瘦,既健壯又虛弱,既富有又貧窮,既堂堂正正又寒酸,既高貴又卑微。

那難以言喻的身影讓只有黑暗的空間共鳴般地震顫起來。

血肉、骨頭,甚至內臟都彷彿要迸裂開來。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奧利弗開口指出了男人的口誤。

「本來就是那樣的花園吧?」

奧利弗說道。男人管理的花園並非只有美麗和漂亮的事物。

不知是否是準確的指正,原本震顫的空間安靜了下來。

「是的,孩子。就是那樣的花園。自由、充滿生機與意志……但並非沒有界限。自由是伴隨責任的權利。沒有責任的自由不過是放縱,而放縱是罪惡。」

「所以您想要顛覆花園嗎?」

奧利弗提出了他一直刻意迴避的問題。他覺得現在不問,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幸運的是,或不幸的是,男人回答了奧利弗的問題。

「我還沒有打算顛覆它,孩子。但那是我的正當權利。」

「您是說顛覆花園嗎?」

「是的,那是我管理的花園,即便我顛覆它,也沒有人能說什麼。」

「那是最好的選擇嗎?」

「或許……如果原來的花園消失了,新的花園就會出現吧。新的生命也會綻放。」

「在那之前,不是應該先努力拯救花園嗎?」

奧利弗不假思索地說道。

明知自己能力不足,明知自己不夠格,卻還是說出了這句一直避而不談的越界之言。

就在奧利弗猶豫是否該就此打住時,阿魯克孤兒院院長阿梅琳化作樹木前的話語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確實,平時總是把好話掛在嘴邊,但在關鍵時刻卻無法付諸行動的話,活該挨打……但即便如此也必須去做。如果連這都做不到,孩子們就連走上正路的機會都沒有了。」

阿梅琳院長的教誨:即使害怕,即使日後會後悔,也要先說出正確的話。

奧利弗以那句當時聽起來像是借口的話為拐杖,再次開口了。

「先生,我們不是應該先努力拯救花園嗎?」

一直迴避末日問題的奧利弗向園丁問道。

在約安娜失去了她的弟弟妹妹們的現在。

在德里克為了素不相識的孤兒們死去的現在。

在目睹了吹笛人的過去的現在。

在阿梅林院長變成了一棵樹的現在。

雖然為時已晚,但奧利弗還是在這個場合提出了那個問題。

奧利弗等待著回答,注視著那個男人,而男人也默默地看著奧利弗。非常非常悲傷地。彷彿想說些什麼,卻又無法說出口。

漫長的沉默過後,片刻之後,男人開口了。

「……那麼你呢,孩子。」

「嗯?」

「你要去救那群小羊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奧利弗一時語塞。他還沒有決定該怎麼做,仍在猶豫。是追隨內心的衝動離開,還是選擇他認為正確的那條路。

奧利弗在兩條岔路之間糾結。這時,男人給出了建議。

「如果你選擇後者,你也會受苦的。」

「您說什麼?」

「我說,選擇正確的事,你會受苦。就像吹笛子的孩子一樣。正確的事往往伴隨著業力。」

「……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奧利弗真誠地問道。到底該怎麼辦?男人再次給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大概是因為我對你有一種矛盾的情感吧。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是一種令人厭惡的情感。」

陰影籠罩下的男子直視著奧利弗。彷彿要被他無形的目光吸入一般。

「我希望你能夠享受所有的權利。品嘗世間所有的祝福與快樂,而不受任何痛苦。你有這個資格……但另一方面,我也希望你承擔起責任。即使那本不該是你的責任。」

「……」

「我希望你走一條舒適安全的道路,卻又希望你踏上荊棘叢生的路。」

「如果我選擇了安逸的道路……那麼那些孩子們該怎麼辦呢?」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牧羊人不尋找的羊群的命運。」

「這就是選擇安逸的代價嗎?」

「沒錯。」

「……最後再問一個問題可以嗎?」

「說吧,孩子。」

「吹笛人先生……他的孩子叫什麼名字?」

男子猶豫片刻,終於開口。

與此同時,男子的身影如同被黑暗吞噬般逐漸模糊,籠罩四周的黑暗如帷幕般緩緩退去。

彷彿原本就不曾存在過一般,悄無聲息。

隨著黑暗的消散,有什麼東西在遠處閃爍著光芒。

那是夜幕褪去後初升的晨光,光芒灑在奧利弗的臉上。

天將拂曉,黎明已至。